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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末世苍雪》》 · 苏小戏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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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最后那“恩公”二字,说得颇有些古怪油滑的腔调。

“……”那人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看来,必是他无疑。

傅轻瞳突然笑了起来,两枚酒窝深深:“哎,恩公。你不会是来找我的吧?”随意地踢了他一脚,“快起来,别躺在那装娇嫩。”

这一踢仿佛触动了柳重言的痛处,只听得他苦楚地闷哼了一声,低声道:“我受伤了。”

傅轻瞳这才敛起笑意,认认真真地蹲下身来,摸黑往他身上招呼,边摸边显出些关切,问道:“哪里哪里?”

若是在白天,她便会清清楚楚地看到柳重言裹在一件袄子里躺在地上,涨红了一张面皮牢牢地瞪着她,却又有苦难言。

终于,他有些受不住,蹙眉道:“你摸我的……臀部……做什么……是我的胫骨被捕兽器夹到了……”

“不好意思,天太黑,摸错了地方。”傅轻瞳吐了吐舌头,“你自己还能走么?”

“走不了。”柳重言于黑暗中摇摇头,强忍了痛楚,硬是冷冷静静地低声道,“这山中有野猪不太安全,你先找个山洞将我拖进去,再去找根粗壮些的木棍来。”

“我怎么找得到什么山洞……这里,你该熟些吧?”

“……你往东面走上小半里路,应该会看到一个。以前我来这山中采药草的时候,经常把暂时用不上的拿去那贮藏。”

待傅轻瞳依言而去,柳重言躺在矮草中,额上斗大的汗珠因那疼痛而止不住地掉落下来。他挣扎着坐起身来,揪起身边的一蓬草,凑近到鼻尖一嗅,皱眉扔了开去(奇*书*网.整*理*提*供)。又摸到另几株,照着刚才的方法试探了一番,就将那几株草揉得稀烂,先敷在被捕兽器夹住的地方。稍稍缓了些疼痛,止了些血。

幸好这个捕兽器因年代有些久远而齿牙间锈得厉害,虽然夹得出血不止却不曾伤及筋骨。但照着他的气力,却仍是打不开。

有许多的马蹄声临近,柳重言心下一凛。

原来,他所居住的小村子内仅有一对老马而已,断不该出现如此多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似正是向着他的方向靠近。

柳重言左右顾了顾,向身侧茂密的树丛中轻轻滚了过去,牵扯了伤口却努力屏住了呼吸。

一匹高大的骏马踏过他身侧的草丛。

迎着微弱的月光,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马背上坐着一个穿黑袍的男子。仿佛拥有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尊贵。只见那男子虽容颜绝世,周身却透着清寒和冷冽。一双微扬的凤目在顾盼间却隐隐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王,那个声音是男子发出的,不会是傅姑娘。”一个容色狷丽的红衫男子策马向前。

“我知道。”黑袍男子似是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只见他断然掉转了马头,道,“罢了,回宫。”

一道命令下得十分干脆。

十几匹马霎时间走得干干净净。

柳重言轻舒了口气,只觉得小腿上的伤口复又疼了起来。

“柳~~恩~~公~~!”那边厢,傅轻瞳拿着一根粗木棍,带着一脸兴奋地神色跑了过来,“找到了找到了!”

有一丝的风将那熟悉到无以复加的尾音带入了苏无翳的耳朵,他猛地勒了缰绳。

“王,怎么了?”姬流觞问道。

苏无翳凝神听了半晌,万籁俱静,唯山中寒鸦声嘶哑。他终于抚着额道:“没什么,走罢。”说罢,扬了马鞭飞驰而去。

这世间,终究有太多的错身而过。

却说傅轻瞳来到原来的地方一瞧,却没见着柳重言的影子。她边瞪大了眼细细地寻了起来,边轻声唤道,“柳——恩——公——?”

仿佛在寻找一只丢失的家猫。

树丛里有物体动了两动。只听得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在这里。”

傅轻瞳寻声扒了树丛,终于又见到了那两点如星般的眸子,含着些在她看来十分别扭好笑的情绪,直直地望着她。

傅轻瞳挥了挥手中的棍子,一下一下打在手心,笑得邪气:“恩公,让我来把你脚上的捕鼠器撬开。”

柳重言的面色白了一阵,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纠正道:“是捕兽器。”

傅轻瞳笑开了花。

那半里地,不长不短,他二人却都走得着实有些辛苦。

柳重言虽然身材清瘦,但个子却高出傅轻瞳许多。一条长长的手臂搭着傅轻瞳的肩,却因找不到合适的着力点而颇有些吃力。

而傅轻瞳刚从那几日的昏迷中清醒过来,刚才又那样地奔走,肚子早已饿了个干瘪。有气无力地撑着这样一个重物,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恩公,我救了你一命。算是还了你救我的恩情。”傅轻瞳喘着气,虽吃力却脑筋转得极快。只听她颇有些无赖地道,“我暂时找不到回家的路,那诊金……就算了吧?”

柳重言面上的神色阴晴未定,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若不是为了怕你误入林中被捕兽器夹伤了,我在家中清闲自在,还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默认就是肯定……那我们就两不相欠了!”傅轻瞳扬起秀眉,断然下了定论。

“好。”柳重言微微颔首,神情淡然,并无太大的反对。

傅轻瞳乘胜追击:“那……如果我帮你治伤再送你下山,能不能让我在你家住些时日?”

作者有话要说:瞳儿,乃的幸福生活我会好好规划的...小言,加油哦~~~

小翳,乃也要加油!

这个文我开始写顺来了.昨天打字很HAPPY!

等把全文结束我要大修~~~放心,会把文先结束的哦~

PS:我顿悟了................................原来我还是喜欢写生活小情趣啊,打着也顺手些.......掩面哭泣..........................

第二十三弹 毕竟花落去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傅轻瞳。”

“姓‘傅’?”

“是啊。有什么古怪的么?”

“你说过,你有个兄长?”

“啊,没错。是我哥。他叫傅轻尘。”

“那他是否喜欢着一身黑袍?”

“才不是,他最喜欢穿着一件轻飘飘的青色长衫,骑着一头小毛驴!因为他不会骑马!哈哈!”

可见刚才遇见的两人中并无她的兄长。可那个黑袍男子应是正在寻她,但他们之间又有何关系?

柳重言怀了疑惑,却不曾向她道明。

不过通过昏睡时对她的检查和之前与她的交谈,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应是失了部分的记忆。而那记忆对她来说,可能异常痛苦。

他二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小半里路,终于摸到了先前所说的那个洞口。傅轻瞳在外头寻了些干草铺于地上,先架着柳重言就地坐下。

又找了干柴,生了些火。

柳重言又让她从洞的深处拖出两筐藏得冷干的药草来,随手翻了翻,取出几味草药放在嘴里嚼烂,敷在冒出血水的伤口处。他扯了自己的衣服,拉出一块干净些的布条来,牢牢地扎在伤口之上。血渐渐止住了。

只见傅轻瞳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盘腿而坐,随手从那竹筐里抽了根软草又想放嘴里含着。冷不防被柳重言一掌打落。

“干什么啊!”傅轻瞳搓着发红的手掌,瞪了他一眼。

柳重言冷冷道:“若是改不掉这个习惯,你就只能等着送命。”

“只不过是根草而已……”傅轻瞳不以为然,“小时侯我哥与我玩斗草的游戏,输了的人都要吃的,丰息的草很软很嫩。不过息……”她霎时间顿了一顿,只觉得脑中呼之欲出的记忆平白空了一块。

仿佛摸不着边际的白。心底空落落地失了一隅。

却见柳重言将那掉落在地的草药拾了起来,自顾自道:“这是晒干后的问荆。茎略扁圆形或圆形,浅绿色,有纵纹,节间长,每节上有退化的鳞片叶,呈鞘状,先端有齿裂。小枝乾生,梢部渐细。基部有时带有部分的根,作黑褐色。以干燥、色绿、不带根及杂质者为佳。”

他若有似无地看了她一眼,最后那一句说得不轻不重:“若有误服者,半个时辰至一日内立毙。”

傅轻瞳的嘴角抽了抽:“真……真的?”只见前一刻她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拍拍胸口轻吁了一口气。没想着自己已往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后一刻突地粲然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托你的福,救了我两次,我果然是好运!”

与凤九的表现截然不同的女子,她不会抓着他的衣襟尖叫着说:“柳五哥我好怕我好怕!刚才差点死掉了呢!”

而是笑过之后便是安安静静地双手托腮,屈膝坐在那望着洞外的繁星。那张看似未经风霜的脸上却有着超脱年龄的沉寂感。

而那个安静沉默的动作,那个看尽千帆的眼神,在接下来他二人相处的岁月中,一直不时地出现。

柳重言斜睨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随手将那株问荆扔进口中。嚼了几口,道:“其实不必那么慌……”

“喂!你不要命了?!快吐出来!”傅轻瞳一转脸就看他吃下了毒草,大惊之下,猛地扑过去扯了他的腮帮。十指齐动,大有誓要将柳重言口中的毒草挖出来之势。

柳重言料不得她有如此大的反应,腮帮被她拉扯之下痛得厉害。忙大力要推开这扑在他身上的女子。谁知傅轻瞳因习过武,力气极大,拿穴极准,他无奈之下正正地对上了她那一双极认真的眼,听她吼道:“哪有像你这般不要命的!快吐出来!”

满怀都是女子特有的清甜的气息。

他红了脸,竟也乖乖地吐出,傅轻瞳立马接了,飞掌扔了出去。

怔了半天,柳重言终于开口道:“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刚想说不必那么慌……问荆晒成草药便无毒性。服了新鲜的才会致命……”

说到后来,却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汗颜。分明是他之前给她灌输了错的概念,而她却是认认真真想要救自己的命。

当然此时确是百口莫辩。虽然之前他是一番好意,因那山中毒草甚多,难免会被她误服,于是想借着问荆一事想让她戒了随口含草的习惯。

“原来你欺我!”傅轻瞳举了胳膊就要将拳头落到他的身上。却见他捂了刚被她无意间压伤的小腿,疼得冷汗直冒。

“算了!”傅轻瞳抱了胳膊坐得更远了些。

他二人静默相对了半晌,却听得傅轻瞳的肚子叫唤了几声。她将脸别向他处,捂着肚子坐在那,脸却涨红了大半。

柳重言知是方才自己有些错失,便从竹筐里翻了翻,找出几颗外皮鲜红色的球形果实,犹豫了半晌,终是伸手递了过去。

傅轻瞳朝他瞪了一个白眼,未曾理睬。只是紧紧按牢的肚子里又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那只手有些悻悻地缩了回去。柳重言咬着唇想了一想,拿起果实吃了几口,见她仍无丝毫反应,便硬着头皮故意弄出些咂嘴声。

听起来似是美味难当。

傅轻瞳咽了一嘴的口水,实在忍受不住,便慢悠悠地转过身来,阴着一张脸。

“这是五味子。”柳重言复又将手掌摊开,不失时机地将掌中的果实递了过去。

傅轻瞳将信将疑地接了一枚,小小的咬了一口。果肉因为干瘪而不饱满,入口有些微酸,但甚是可口。这一吃便激发了她全部的饿感,她大着胆子将他手中的五味子都抓了来,忙不迭地丢入口中。含糊着问道:“还有没有别的,我饿。”

他又寻出了些枸杞与甘草递于她。虽然难以果腹,但至少可以减些她的饿感。傅轻瞳却越吃越饿,意犹未尽地牢牢盯着那竹筐,一双眼又大又亮,闪闪发光。

却见柳重言翻了又翻,最后无奈朝她摊了手:“能吃的我都寻出来了。”

“可是,我还是好饿……”

“……喂,喂!你干嘛咬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待第二日一早,傅轻瞳就扶着行动不便的柳重言下了山。这山内多有玄机,若不是靠着柳重言的指点,仅凭着傅轻瞳一人,恐怕就要困死在山中。

两人在下山途中又是诸多嘴架,往往是平日有些寡言的柳重言被傅轻瞳的伶牙俐齿弄得哭笑不得。

入了四宜亭,刚推开屋门,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嗓音先传了出来:“柳五哥,你终于回来啦,可担心死我了!”紧接着就看见凤九捋着头发兴冲冲地迎了上来,眼下有一圈因熬夜苦等而生出的青晕,“柳五……”却在见到傅轻瞳的一刹那瞪大了眼,咬住了舌。

在她眼中,那二人靠得委实有些紧。

二人立在门外,一人立在屋内。一时间六目相对,气氛却有些怪异。

倒是傅轻瞳先开了口,笑道:“柳恩公受伤了,我送他回来。”

柳重言不语。

“什么?受伤了?”凤九着急起来,忙从她手中抢过柳重言的胳膊,“是哪里?是脚么?”

“已经好些了,不必担心。”柳重言“咝”了一声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挣了她的手,一跳一跳地跃到了木柜边,取了些草药与纱布,再自己跳到床沿边坐下,重新将伤口包扎起来。略略低着头,似乎就将她们二人晾在了一边。

“姑娘你既然醒了就该回家吧,怎么又回来了?”凤九抱着细细的胳膊,故意摆出些主人的架势来,一双圆溜溜的眼却转来转去,泄露了她稚嫩的紧张。

傅轻瞳从刚才就看出眼前的少女对自己有些莫明的敌意,遂颇有些大度地笑了笑:“只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若不是柳恩公来找我,恐怕是要饿死在那里。其实,我也想快些回家。”

凤九听了一喜,忙道:“我可以帮你,我知道……”

“凤九。”一旁的柳重言抬起头来,淡淡地截了她的话,“我记得你阿娘不准你出朔月村,况且那条通道也过于危险。”

“可是……”凤九有些急。

“我已经答应留傅姑娘住下了。”

“……柳五哥!”

自从傅轻瞳被救上来住在柳重言家的那天起,凤九就喝了一肚子的酸醋。此刻她更是咬着一口的银牙,怔怔地望着柳重言。见他慢条斯理地换着纱布,并不搭理自己。遂把脚一跺,眼泪一落就冲出了屋去。

“哎……”傅轻瞳左右是拦她不住,回头却见柳重言睁着一双眼淡漠地看着自己,问道“怎么?”

柳重言随意地捋起袖子,露出臂膀上那一排的牙印。

只见他斜靠在床栏上,略略偏过脑袋看着那牙印,一句话说得不咸不淡:“你以为留你是来白吃白住的么?打扫屋子洗衣烧饭。样样都做起来罢。”

日曜王登基第九年。

这天下皆赞的日曜王不仅容颜绝世,还掌握着天下最强盛国家的权杖。却至今天仍是孑然一身,未立过一妃半后。

不知有多少女子为了想在日曜王面前一露花容月貌而想破了脑袋,拉尽了关系。甚至就连与丰息国有过联姻的华国,就因仍留有几个容色出众的公主,暗里明里向日曜表达了一些讯息。

可是,围绕在苏无翳身边的女子虽日不渐加少,但后位仍是虚席。

一开始,苏无翳对那些女子虽并未过多的青睐,但总有例外。特别是近几年他不知为何极力拓张自己的势力,将铁蹄踏上了许多未知的疆土。而每每凯旋归来,却不见他展颜而笑,只是越见愁眉深锁。

若是此时有大臣向他进献些美人,他亦不再像前几年一般拒绝。总会挑上一两个顺眼的带回寝宫。若是那女子足够伶俐,倒能待在他身边大半个月。

但至今无人能待得长久。

于是,就有聪敏之人渐渐摸出了些规律:那就是,日曜王更偏好生有酒窝的女子。只是并不是所有的人天生就带有两枚酒窝,更多的人开始思索如何才能获得更多的恩宠。于是,一种名为“赤痕妆”的画法开始渐渐流行。

赤痕妆,顾名思义,即在距离嘴角两指的位置分别缀上两点朱砂。

远远望去,女子的唇边两点红润,眼带桃花。轻笑间有着鲜润明艳的美感。

“赫连小容,你的脸生得真不好,就像是个恶毒的诅咒。”苏无翳的唇边露出一抹清冷的笑意,向着面前立在冰墙之中的少女道,“说来可笑。就是这张脸,让我们兄弟二人痛不欲生。”

冰墙中,赫连小容的眼仍是紧紧的闭着,脸颊处浮出两枚浅浅的酒窝。那是被冰封存的,亘古不变的表情。她永远伫立,不言不语。但那平日看起来温和的笑容,今日却隐隐带着半分的讥诮。

“你在笑什么?”苏无翳眯起一双凤目,眼底渐渐浮起冷雾,“一个死去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嘲笑。”

“哥!”苏无景不知何时站在地宫的门口,怀中抱着一件厚袄。言语中含着些许的怒意,涩声道,“不要用这样的口吻与容儿说话。”

苏无翳对他不予理睬,只是径直向着赫连小容道:“你再嘲笑亦是无用。瞳儿不是你,她不会死,而我亦不会让她死。你就好好地等着,就算是翻遍天下每一个角落,我都要将她带回我的身边。”

这句话,苏无景听了上千上万遍。不是厌倦,只是觉得一次比一次要感到心痛。

仿佛苏无翳仅仅是在靠着这句话而活着,更加努力地活着。每当他将雪亮的长剑指向前方的时候,那片被他征服的土地都会被他细细地搜寻。然后,还是一如既往的失望。

一年,两年,三年……

或许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开始不相信了吧?

“哥,你说够了没有!”苏无景一咬牙,上前挡在冰墙之前,见了苏无翳略带颓败的容颜,心中一痛,突然苍白了脸大声吼道,“你还不明白嘛!瞳儿早就死了!早就已经被你逼死了!”

他的声音凄厉如刃,尖锐地刺痛了苏无翳的耳膜。

傅轻瞳当日跳崖的画面再一次如梦魇一般浮现在苏无翳的眼前。

“苏无翳,纵使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我们永不相见。”

那声音无处不在。无论他在寝宫辗转难眠,还是在书房批阅奏折,亦或是在曜燎殿内与大臣商议政事。都不断地出现,出现了无数次。就如一柄薄刃,这些年来一片一片宰割着他的心,仿若凌迟。

“你撒谎!!”苏无翳暴怒,一双眼布满了浓重的血丝。只见他一拳硬生生地砸向冰墙,浓稠的鲜血从指缝间流淌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华丽回归....几日不写,又壮烈地卡文了...

最近群里养了一窝兔子...我是窝主~~~大家叫我苏老板~~~

你今天,加入兔院了没?

第二十四弹 流水绕青山

傅轻瞳怀里抱着一捆干柴,一抹脸上的汗水,利利索索地向四宜亭快步走去。

没过几年的时间,她出落得越发轻灵秀丽,纵使只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素布衣裳,仍掩不住她落落大方的动人美态。

“柳五!柴来了!”她用胳膊顶开了竹门,大声嚷嚷道。

“拿到厨房里来。”柳重言漫声应着。

傅轻瞳往里走了几步,突然往四周嗅了嗅,皱着眉头叹了一声:“做银雪鱼只要葱和蒜,顶好加点火腿。但是,你怎么又加了老姜?!”

“不加姜怎么去腥味?”却见柳重言口里含着一双筷子急步走出来,利落地接过干柴,一双眼含着笑意眨了眨,口中模模糊糊道,“那你今天别吃了,都归我。”

“柳五——你是故意的!”傅轻瞳这才回过神来,一下子跳到柳重言的背上,不假思索地开始拳脚伺候。

他二人正笑闹着,却不想屋里传出一股子的糊焦味。

柳重言蹙眉喊了一声:“糟糕!”

“哈!这回倒好,谁也吃不成了!”傅轻瞳趴在柳重言的背上,笑得分外欢喜,两枚酒窝深深,得意万分。

只是,若是将时光倒转到几年之前,两人的感情却并未如此深刻。

当时,朔月村是个极小的村庄,被群山流水环抱,只在山谷各处零落地住着一些人家。粗粗算来,大抵是超不过两百人。

朔月村的姑娘虽个个生得清秀明净,却长不出傅轻瞳这般娇艳灵动的容貌来。于是,自从傅轻瞳刚来到这里,就不断地有陌生而羞涩的小伙子来四宜亭外偷窥于她。

傅轻瞳心情好时会倚在篱笆边和他们笑着打声招呼,但见他们来得多了亦觉得心烦。更多的时候她拿着一筐的野菜坐在屋顶上择着,看着柳重言拿一块湿帕子掩着口鼻,认认真真地往门口撒上一层厚厚的硫磺粉。

硫磺中加了点料,一靠近就呛得人发昏。

渐渐地,便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四宜亭附近半里地。而他二人出入也渐渐脱离了简易的口罩。于是不久以后,傅轻瞳在村里人的眼中,俨然成了村医柳重言未过门的妻子。

只不过,他二人却不这样认为。至少,柳重言还竭力否认过自己是傅轻瞳口中的“村医”这个事实。

“你别以为我对你有什么,只不过是不想有人打扰了我的清净。”柳重言拿着一卷药书,慢悠悠地踱步到院中,斜靠在藤椅上。

傅轻瞳托着腮坐在屋顶上,略略偏着脑袋向他望去。只见阳光融暖,落在他平淡的面容上,落在他朴素而干净的布衫上,竟也有种安然的静谧感。

仿佛是一杯微温的清茶,盛在一个简单而干净的陶瓷盅里。几片青嫩的叶片轻浮于上,悠悠地打着转。

没有她哥哥傅轻尘般脱尘出世般的清雅,亦没有她所认识的王公贵族般高贵落落的优雅。傅轻瞳只觉得眼前的人长相虽然平淡而普通,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让人感觉轻松自在的气息。

那不是出尘绝世的难以触摸,亦不是高高在上的那以逾越。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世俗的,有些自己的脾气。嘴硬心软,却偶尔露出些温柔。

仿佛这一切就是她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向往的。好像一颗心悬在不可及的高度疲累了太久,终于想要沉淀下来。

“谢谢你。”傅轻瞳笑着说道。

柳重言有些惊诧地抬起头来望着她。

“我是说,谢谢你烧的菜。很好吃。”傅轻瞳拨弄着手中的干草,左顾而言它,“尤其是银雪鱼……如果不放老姜就更好了。”

“你今天想吃么?”柳重言语气缓了缓,温柔了不少。

傅轻瞳使劲点点头。

柳重言挑了挑眉,指了指院中的那口小井:“你今天好象还未洗过衣裳。”

“你!……”傅轻瞳“嚯”地站了起来,一根食指激动地指着继续低头翻书的某人,大大地“哼”了一声,“算你狠!”

卷了满怀的衣服,傅轻瞳笨拙地拽了一个木盆子,胳膊下勉强夹了一块搓衣板,跌跌撞撞地来到井边。

将衣服扔进木盆子里,她开始转起井口的轱辘来。

柳重言那书看得并不安生。

只听她一会儿嚷嚷着:“没皂角!”

便有几颗皂荚从一旁飞了过来。

洗了一会儿又嚷嚷着:“没杵子!”

便有一根木杵扔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还是嚷嚷着:“腰酸,拿把椅子来!”

椅子没来成,倒来了一张拉得老长的脸。只见柳重言拿着一卷书,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许久问道:“累么?”

傅轻瞳瞪大了眼,把衣服一撒:“废话。你来洗洗试试。”

“记得洗好后再把地给拖了。”柳重言丢下这句话便飘飘然出了四宜亭,另寻幽静地看书去了。左脚微微有些跛。

一个时辰后,柳重言夹着书,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银雪鱼走了回来,虽然左脚的伤未愈但步伐却有些轻快。只是他一入四宜亭便倒抽了口冷气。

满地的衣服汪在冒着肥皂泡的水里,远远地能见着木盆覆面朝天,缺了老大的一块。那块碎片孤零零地落在相反的方向。

而井边则蹲坐着把头埋进双膝间的傅轻瞳,满身湿得能拧出水来。只见她肩膀一抽一抽的,似是正在哭泣。

柳重言提到嘴边的怒气被她这般模样压了下去。他竭力避开那些滑腻的肥皂水,小心翼翼地向她走了过去,轻声道:“若是不会洗,那就不用勉强了。”

却不曾想她抬起头来,一双通红的眼格外倔强:“是我不好!我以前没做过这些,所以才搞成这个样子……”

只见她咬着牙想站起来,却右脚失力般地让她又跌坐下来。

“你受伤了?”柳重言忙上前扶住了她。

“想用脚踩着洗,一不小心就滑了一交……结果……” 傅轻瞳红着一张脸看着满地的狼籍,自己也觉得有些汗颜。

“算了,我先带你回屋里瞧瞧。”柳重言轻拽了她的胳膊,一点一点往里挪着。因他二人腿脚都不利索,短短的一段路竟走了好一会儿。

傅轻瞳用另一只手抹了抹额上出的热汗,笑着随口道:“这倒好,成跛脚夫妻了。”

柳重言的步伐猛地一滞,加在她手臂上的力道更重了些。傅轻瞳突然发现自己失言,咬着唇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眼。却见柳重言从脖子到脸红了大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作者有话要说:很喜欢温馨点的剧情乃...吼吼!

第二十五弹 温柔生一脉

柳重言抑了抑面上如血的红晕,将傅轻瞳搀到床沿边坐下。蹲下身,将她脚上的鞋轻轻脱了下来。只见那截雪白如玉的脚脖子上,赫然有一圈淡红色的疤痕。仿佛是曾被一物束缚着,日夜摩擦所致。

傅轻瞳见他盯着自己的脚愣了一愣,抬起脚看了一番,满不在乎的语气:“你是在看这道疤么?我也不知是哪里得来的……一点都想不起了。”

其实,不仅仅是这里。

自从那日傅轻瞳被救起,浑身透湿地被柳重言抱回四宜亭后。凤九又恰巧被她阿娘叫去。一手拈着干净的衣裳,撇过头去用另一只手为她换装的正是他。虽说他坐怀不乱,时时恪守着男女之礼,但还是免不了瞥到了一些。

那便是傅轻瞳背上的伤。

应是用了极好的伤药而已变得很淡很淡。但那些伤痕错落着,仍旧是那样的触目惊心。一搭脉搏,他又是一惊——她应是受过极严重的冻伤,还得了场凶险异常的寒症。若不是即时用了最好的补药进行条理,再加上她自身有些内力,恐怕早就落下了病根。

就是这样看起来仅仅十几岁的少女,却有着这般惨烈的经历。

她的双唇紧闭,眉头紧锁,决绝的神情。可容色却中隐隐透着些娇贵之气,而身上的衣物亦是华丽衿贵,曾服用的药物又是天下难寻。只是,她为何会受到那样残酷的对待,她为何最后要选择跳崖……

她于重生时遗漏了一部分的记忆,而这段记忆,是她自己执意抹去。或是心酸,或是绝望。抑或是……

许多的迷团一直生在柳重言的心里,而他,却选择了缄默。在她朝他看似没心没肺地笑,耍赖时,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心疼。

他定了定心神,在她脚踝红肿的各处轻按了片刻,终于听得她“咝”了一声皱起眉来。

“是这里扭伤了。”他站起身来,往橱柜那边走去,找出瓶药酒与纱布来。

傅轻瞳注视着自己脚上的红痕,轻声道:“我总是觉得我忘了好些事情……可是却又想不起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说你还记得你的哥哥。”

“是的,可是没有道理啊。我这几年都没见过别的人吗?为什么却没有一点印象。”

“真的一点都没有么?”

“……说起来,这几日,我时常会做梦,见到茫茫的一片白雪。天也是白的,地也是白的。然后我一个人在雪地上走着,有呤啷呤啷的声响……”

柳重言不语,复又蹲下身,将药酒倒出些在手掌之中,搓在她的脚踝上。

“好痛!”脚踝处如同被火烧了一般的灼热,傅轻瞳咬起牙来,额头冒出冷汗,伸出手几乎要推开他。

“忍着点。”柳重言反而加重了力道。

傅轻瞳挣了他的手,开始乱踢:“不要——你走开——!”

她开始无所顾忌地耍起赖来,好似只要对着他,就能这样自在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而不必硬忍着,可以尽情发发自己的小脾气。

“安静点!”柳重言身上不轻不重地挨了她好几脚后,终于忍不住大吼起来,站起身一把将她按倒在床上,一双眼有着一丝怒气。

只是当他们四目相对时,傅轻瞳的眼中盈盈如水,全然化了他的怒气。为何,他突然听到了自己轰隆的心跳声?

“柳五……哥?”刚推门而进的凤九被屋内的景象吓退了半步,颤声道,“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我们在……”傅轻瞳终于注意到了异样,一把推开全身僵直,满脸通红的柳重言坐了起来,一张脸分外尴尬,忙解释道,“凤九,其实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不听,我不听!!”凤九捂着耳朵哭着跑了出去。

傅轻瞳一时忘了脚伤,也急急地追了出去,突然脚一软跌了一交,疼得龇牙咧嘴。

“你没事吧……”柳重言这才缓过神来,一把拉起了她。

“没事就怪了。”傅轻瞳利索地拍拍腿上的尘,嘟哝着,“好不容易同凤九和好,做了姐妹。这下可好,又给误会上了……哎,柳重言,你长得又不是什么绝世的容貌,怎么会硬是成了一个祸根?”

“………………”

“凤九……凤九?”傅轻瞳在经历了第二次与大地的亲密接触后,踉踉跄跄着终于找到了红着一双眼,正在井边收缀衣服,准备狠狠清洗的凤九。

只见凤九听得脚步声,回首望了一眼便马上收回了目光,撅着嘴道:“柳五哥的衣服一向是我洗的。你又做不好,还弄得满地都是水……”

傅轻瞳摸摸自己的头,笑道:“是我做得不好……不过,刚才是你误会了什么罢?”

只见凤九停了狠搓衣服的动作,回过头来,目光炯炯:“我误会什么了?!”

“刚才,他在给我擦药呢……因为我手脚粗笨,洗衣服的时候跌了一脚。”傅轻瞳将脚伸了过去,露出了好大一个肿块,“你瞧。”

“……好象很痛的样子……”凤九瞧了瞧,目光渐渐软和下来,咬着唇说道。

“其实最痛的不是这个!”傅轻瞳作出一副认真的模样,大马金刀地坐在井边道,“柳村医那药酒才痛呢!我就是因为受不了才踢了他几脚,然后他就发了火……然后,就成了你看到的样子。”她还双掌合十,格外感谢地添了句,“若不是你来了,我恐怕是要被他大卸八块了呢!”

凤九终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村里人都知道,柳五哥虽然待人有些淡淡的,但人却是再好不过了,他不会那样的……”

“可是刚才他真的好凶!”傅轻瞳做了个极夸张的鬼脸,又手舞足蹈地描述了一番,三言两语间,竟逗得凤九“咯咯”笑了起来。

一身素衣的柳重言立在竹林斑驳的阴影后,看着柔暖的阳光覆落在傅轻瞳眉飞色舞的脸庞上,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眼底,一脉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好象还是没说要回去的话...拖到下一章吧...

有没人喜欢小言呀~~~~~~~~~~~

第二十六弹 最难长相忆

偌大的寝宫内焚着一炉紫檀香,飘渺而悠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上,紫锦床帘被金勾挽起,床上的一切一览无余。

床上卧着两个人,如同婴儿般的拥抱着。

其中的那个女子首先醒了,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动作轻缓地坐起身来。丝滑的被褥从她的白嫩的香肩上流泻下,她的身上竟未着寸缕!

只见那女子略带羞涩地掀开被褥站起身,为自己套上了一件丝袍。她俯下身,微笑着,露出两枚浅浅的酒窝。她用手指轻轻地抚摩着那正沉睡中的男子的面庞。动作是那样轻柔,惟恐吵醒了他。

那张如同雕塑般精致的脸孔,令人惊叹的绝色睡颜,让那女子的柔唇忍不住轻吻在他那舒展在外的手指上,一点一点,带着崇拜与卑微的神情。

那男子便是日曜的王,苏无翳。

此刻,他带着些疲累的神色,拥着锦被合眼而睡,仍是未醒。只见那女子站直了身子,慢慢地踱到一个金镶乌木的大橱前。怀着与来时同样好奇的心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要触碰一个未知的禁忌。

自从一个月前她来到这里,就被宫人严肃地告知: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开这个大橱。一个月过去了,她谨小慎微地守着这个命令,可到底,好奇心占了上风。

朦胧的晨光下,那大橱仿佛是个带魔力的大匣子,牢牢地吸引着她的视线。而此刻……

大橱并未上锁,应声而开。却让她不禁微微的有些失望。

宽敞无比的空间内,只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一盘未下完的残棋。一根柔韧犀利的鞭子。一副形若海棠的银锁。

那残局已下成了盘曲四角棋,若黑子有了相让之意,那白子仍有生还的余地。而那根鞭子并未引起不习武的她太大的兴趣。鬼使神差般地,她伸出手,将那副七星海棠锁拿了起来。银链轻击,发出细碎的,几乎不可听闻的声响。

苏无翳的心却敏感地,像是被狠狠地一击。

于是,在这个混乱不堪梦里,一个紫衫少女向他轻快地走来,带着明艳的笑容。呤啷呤啷。呤啷呤啷。他如此欣喜地迎了上去。

只是待她走近了,那欢乐的神情陡然变成了哀伤。只见她将覆着双脚的长裙撩起一角,露出那一副镣铐,道:“我求你,将它摘去。”

他猛然惊醒。

一双凤目刚一睁开,便恰巧见着那女子手中拿着的一件明晃晃的事物,登时勃然大怒:“放下!”

哐啷!

那女子一惊之下,手中的镣铐竟落到了地上!

“是谁准你开那个橱的。”苏无翳慢慢地坐起身来,目光冰寒如刃。

“王……其实不是您看到的那样,奴婢只是……”那女子如同失了水分的花朵,哆嗦了一下便萎败一般瘫软地伏在地上,双肩不住地抖动。

“只是好奇,是么?”苏无翳声音竟分外和缓,似是极好心地替她回答。

“求王饶恕!”那女子与苏无翳相处共有一月,算是他所有的女人中最长久的一人。知道他一旦与人极温柔地对话,便是动了杀机。于是,她一惊之下只得楚楚可怜地哀求道。

“你这样肮脏的手,也配碰瞳儿的东西么?”苏无翳冷哼一声,一步步走到她的身侧,蹲下身来,将那副镣铐宝贝地收入怀中。

女子抬起一张哭得黎花带雨的脸:“王……求你……”

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两枚浅浅的酒窝。

曾几何时,有一个人也是那样哭泣着,躺在他的怀里。

只是,那个人永远都不曾求过他,那样倔强的,不肯屈服的神情。除了那次,她求他解开镣铐……却是最后一同在屋顶观月的一夜。

她说:“我求你,将它摘去。”

苏无翳的肌肤碰触了冰凉的镣铐,轻颤间,心猛然抽紧。

只见他看着那女子,又放缓了语气问道:“蝉儿,你看了那盘棋没有?”

“……有……”蝉儿犹豫了片刻,还是战战兢兢地承认。

“有何感想。”

“奴婢……并不十分懂……”

“说!”

“……是盘曲四角棋……”

“还有呢。”

“劫尽棋亡……是局死棋……”只见蝉儿抬起头来,有些犹豫地复又轻声地添了一句,“可是,那黑棋似乎没有补尽劫材的意思……那白棋仍可以生还……”

苏无翳忽然站起了身,大笑起来,步到乌木圆桌旁,潇洒地坐下。只见他一双眼凝视着伏在地上的蝉儿,笑声中却隐隐透着无尽的苍凉:“这局棋,连你都看得明白。她却硬是看成了死局!”

蝉儿眼睁睁看着苏无翳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猛地倒入口中却呛出声来,涨红了脸。

茶水呛出了嗓子,洒满了衣袍。

苏无翳重重地放下茶杯,抹了抹唇。略略低着头,眼底似乎闪烁着隐隐的泪光,稍纵即逝的颓败与哀伤。

重重的咳嗽声中,他再次想起了先王苏无羸临终前对他说过的话:这世上,无一可信。他人不可信,承诺不可信,道德不可信,回忆不可信,爱情不可信。

犹记得有一年,他与傅轻瞳有过这样的谈话。而她却说:“有些人,总是要去相信的。”

那时,因为她,他信了自己仍能有爱。

而如今,年复一年,他仍是因为她,认为回忆仍是可信。

可是一年又一年,累积沉淀的回忆却如一张浓黑的网,将他紧紧缠绕,无法自拔。

他仍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倾岳楼下裹着头巾,扮作的乞丐少年。然后,她蹬蹬蹬跑上楼来,大大咧咧地跳上铺着他黑狐大氅的木椅,qi書網-奇书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只鸡腿。

再后来,她将烧鸡扔在桌上,拍拍手利落地跳下椅子,笑得无邪:“苏无翳,你长得真好看。”

“苏无翳,你长得真好看。”

蝉儿见到苏无翳忽然无缘无故地笑了笑,站起身来立在窗前。

窗外正下着绵绵的大雪,天地茫茫间连成一片。

“傅轻瞳,我于皑皑的苍雪中年复一年地回忆你。那么,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瞳儿失忆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而翳却年复一年地回忆她....

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吼吼!!

第二十七弹 若为梦中人

她在奔跑,一直奔跑。满地的雪,漫天的雪。仿佛最初始的白。

奔跑,脚上沾满雪屑,直到跑到一处枝桠上挂满冰凌的森林里。

有一个披着玄狐大氅的男子立在尽头,左手持着一朵晶莹的雪莲。雪莲清雅如水,似极了他的容颜。

只见他摘了黑貂手套,微笑着,向她遥遥地,遥遥地伸出手来。

傅轻瞳的喉咙中,舌尖下压着一个名字。一年,两年,三年。

如今,她已在朔月村过了第四个年头的大半。

只是每每将要呼之欲出的时,总是猛然惊醒。她只知,这个梦伴了她很久。而梦中男子的面容模糊,笑容却如此真实。

真实到恍若千回百转后,他仍是站在那,向她遥遥地微微一笑。

傅轻瞳双手枕在脑后,躺在晒着草药的屋顶上,半眯着眼看着清冷的月亮。已是入了深秋的年月,风中自是带着几许寒意。倾肤入骨。

“阿嚏!”她揉着鼻子坐起身来,肩上突然多一块温暖的厚毯。只见她回首一瞧,笑得一脸粲然,“柳五!”

“秋风摧人,最易得风寒。”柳重言挨着她坐了下来,言语中带着些温柔的责备,“也不知道多加件衣裳。”

傅轻瞳将头自自然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眨眨眼:“有你在,我还担心什么?”

“又做梦了?”柳重言将她身上的厚毯仔细地拢在一道。

傅轻瞳点点头:“还是一样的梦……柳五,我觉得……很害怕。”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忧虑,“那个男子我分明没有见过,可为什么每次梦见他,我都觉得好难过好难过,想要哭……”

柳重言伸出双臂将她揽在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声线轻柔:“如果会让自己难过,就不要去想了。我等会给你开一付安神的药,吃下去便好了。”

“恩……先让我靠靠。”怀中的傅轻瞳撒娇似的撇了撇嘴,往他的胸口上蹭了两蹭,闭上了眼睛。

这个男子的身上,仿佛是有种让人感到安定和温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源源不断地传输给她,很温柔,却很坚定。

或许就是贪恋这样的感觉,才让傅轻瞳离去的脚步一年一年地停滞了下来。

还记得当时傅轻瞳曾耐下性子在村中住了一段时日。只是这种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虽花草丰美,不乏绿水青山,但终究比不上外面热闹有趣。更添上她分外想念自己的爹娘与兄长,一心想要出了朔月村。

柳重言见她思归心切,便请了凤九的阿哥带上几名村里的青年,送她出山。

奈何当时正值隆冬时节,突然间下了大雪,漫了整个山头。曾经被偶然间发现与外连接的通道亦被大雪堵住。所有的人不得不退了回来,只能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的时节,再行勘探。

只是过了那年的冬天,傅轻瞳便生了再缓一缓归去的意。

她记得,当得知自己不能回去时,强颜欢笑着告别了凤九的阿哥与其他帮忙的人,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柳重言的四宜亭。远远的,就闻得清远而和暖的饭菜香气从屋中缓缓飘出,一丝一缕,沁心入脾。

裹着一条灰毛围脖的柳重言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书卷一直未曾打开,仿佛一直着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眼睛似是不经意的不时向外望着。

似是有所待,却带着微微的紧张。

青灰色的天空中,雪花纷纷落落,压弯了院中翠色的竹枝。

吱呀地推竹门声,踏着雪所发出的沙沙的脚步声。

他忽然没由来的感到欢喜。

不一会儿,傅轻瞳穿着一身略显粗乱的毛皮大氅从石径小道上慢慢的出现,低垂着头,神情十分的沮丧。一双未曾戴上手套的手红通通的,生了不少肿肿的冻疮。

傅轻瞳早已忘了,自从那一年于大雪中立在苏无翳的书房外三个时辰后,她本是柔嫩的手上便开始爬上了冻疮的痕迹。只是,生于丰息这般温暖之地的傅轻瞳何曾遇到过这种状况?若是觉得痒了便只能不时地抓着,有时抓得恼起来,还破了皮。

冻疮这一事物,生了一年便年年生下去。灼痒难忍,若是抓破了就难免留下疤痕。

若不是后来苏无景心细,发现了这一状况,及时替她找来了一副内里镶着羽绒的绵厚的狐皮手套,再加上用阮辛送来的姜膏涂抹,恐怕会更加严重。只是到了冬天,她仍是不太注意,年年生了冻疮亦是好不了了。

一双冰冷而红肿的手被握在一双温暖的大手里。仿佛是渗入心底的暖。

傅轻瞳愣了一愣,抬起头来却看到了柳重言微红的面颊,有些躲闪的眼神,只听得他涩声道:“饭菜已经煮好了。银雪鱼里面没有加姜。”

从未想过,对人从来只是淡淡且疏远的柳重言,亦有这般主动些的模样。

她有过一刹那的念头,不走了。

坐在饭桌前,傅轻瞳不停地扒拉着碗中分外嫩爽的银雪鱼肉,几根细小的刺早就被柳重言细心地夹出。只见他略略侧过脑袋,用筷子夹鱼刺的表情,七分认真中却带着三分的欢喜。嘴角微微地翘着,不时地用眼角瞥她。

她嘴上说是因为柳重言做菜的手艺而留下的,但心里却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和这样的一个男子之间,或许,会发生些什么。

没由来的。

皓月当空,屋顶之上。傅轻瞳倚在柳重言的怀中,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

一闭上眼睛,仿佛又延续了刚才的那个梦。

若换在平日,她本该亦是向梦中的男子伸出手的。

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她却在向前迈进一步的时候顿了一顿,堪堪地回过头去,风雪与发丝狂舞间,她望见了身后的另一个身影。

而那个身影的主人,却吃力地背起了她,扶着竹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他稳稳当当地从屋顶上走下去,额上的汗珠细细密密,却不忍吵醒她。

仿佛地老天荒,沧海桑田,他都会这样小心翼翼地背着她,视她如同掌中的珍宝。走向现世的荒芜,走向来生的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我把他们两个的故事写得稍微细一些,大家不要打我...我觉得还是满有必要的~~啊哼,至于重逢,太早了就不好玩鸟~~不过也快了~~

最近某戏为了秋天穿漂亮的袜子在坚持晚上慢跑..有没啥好建议咩?~~我要小腿细细细细......细到穿袜子超好看才行...我小腿细了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了我就有良了......恩恩.

第二十八弹 日久终须别

朔月村的人过年有些特别。

全村上上下下共计两百多号人,都会在除夕的那一夜聚在一道,围着巨大的篝火载歌载舞,一直闹到通宵。

期间,年轻人之间可以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少年男女们亦可以乘此机会向自己心爱的人邀舞,互表心意。

前三年,每逢除夕,好玩好乐的傅轻瞳整晚都被不同的小伙子拉去跳舞。而柳重言则裹在一件厚袄里,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静静地坐在一旁,剥着刚用黑糖炒好的栗子。金灿灿的果肉盛在一只软柳条篮里,垫了一块洁白的帕子。

每当傅轻瞳兴冲冲地走过去向他伸出手,邀他跳舞。他总是轻轻地摆摆手,微微羞涩的模样,然后将剥好的栗子递给她。

傅轻瞳嘴中含着几个,手中抓了不少,笑嘻嘻地递与凤九和几个同村的少女分享。笑闹间,满口都是甜腻甘美的滋味。

凤九渐渐长大了,也慢慢开始知晓柳重言对傅轻瞳的心意。知道自己虽与他青梅竹马,但终究没个缘分。近两年来,她也就不再缠着柳重言,而是与向自己邀舞的少年将手牵得紧了。傅轻瞳和柳重言见她若此,都很是高兴。

这一年除夕夜,却略略有些不同。

傅轻瞳穿了一件自己缝制的素布厚袄,领口和袖口上都缀上了一圈柔软的野兔毛。虽然兔毛的颜色灰杂了些,且衣料甚是粗陋。但胜在设计巧妙,穿在身上到底是有些异域的美感。

只见她抱着胳膊,撅着嘴坐在篝火的一旁,而身侧仍旧坐着裹着一身同样款式的厚袄,一脸淡然的柳重言。两人波动的气场十分地强烈,任是谁都看得是闹了别扭。

篝火旁的一派热闹似乎传不到他们那儿,而本是殷勤地来向傅轻瞳邀舞的少年都被她那一双冷眼瞪了回去。

“你到底做不做?”傅轻瞳瞥了柳重言一眼,胸内憋着口气。

柳重言不语,坐在那里,形如玉雕。

“哼!”傅轻瞳皱着眉,把身子扭到了另一面。

恰巧此时,凤九那有些豪迈不拘的阿哥来请傅轻瞳跳舞,她稍稍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将手放进了那只粗糙而巨大的手中。

“瞳儿。”柳重言突然抬起头来。

傅轻瞳慢慢地看向他,眼中开始闪烁出一些异样的光芒,手微微地颤。

“对不起。”柳重言站了起来,独自一人往夜色中走去。

傅轻瞳在原地怔了半晌,突然暗暗抹了把眼泪,冲着凤九的阿哥笑道:“凤三,我不要跳舞!请我喝酒!”

凤三也没敢问为什么傅轻瞳要抱着酒坛将自己淹了个半醉。他只是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一双手不安地搓着,不知该不该夺下她手中的坛子。

然后他突然看到傅轻瞳在大醉中,气得砸了坛子:“柳五他不喜欢我!他不肯请我跳舞……他不喜欢我……”

这下子,他二人所闹矛盾的原由总算是水落石出。

只见凤三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咳,原来是这档子事!”

“怎么……”傅轻瞳饧着眼,口齿不清地问道,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知道什么么……不过算了,我喜欢他就是了,管他说不说……”

凤三眼见着傅轻瞳跌跌撞撞地爬到粗木做成的高台之上,脸颊上飞着两酡红。她突然大声地喊了一句:“大家听我说——!”

喧闹的音乐与欢乐的舞步霎时停止。所有人都抬起头来,好奇地望着她。

大大地呼了一口气,只听得傅轻瞳高声道:“我,傅轻瞳,喜欢柳五——!”

“哇哦!”底下的年轻人发出一片惊喜的欢呼声。

“但是,四年过去了,他仍是不肯请我跳舞……”傅轻瞳微微地喘了口气,“只是我明天就要回家了。去找我的爹娘,还有哥哥。所以,再不说出口就来不及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傅轻瞳蹲在高台之上,捂着脸哭了。

树林错落的阴影下,柳重言久久地望着高台之上失声痛哭的傅轻瞳。心一点一点紧紧地收缩,痛了起来。

四年了,他几乎快要忘了她是个有爹娘与兄长的外村人。

天真地以为她就会那样永远地住下去,与自己一起住在四宜亭里,直至白发苍苍。却不曾想到,她于一个月前向他说了将要出朔月村的计划。

她说,她很想念她的爹娘与兄长。四年了,她未曾尽过孝道。

而通往外界的通道,也已经历了四年的挖掘,正式畅通。

所以……她想要回家了。

于是,她恳求他一定要与自己在除夕夜跳一支舞。

她需要一个答复,那就是:柳重言,也喜欢傅轻瞳。

柳重言的脑中只反反复复着那句话:她要走了,要离开这里。回那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家,原来,她终究是不属于这里的。

若是她出了朔月村,重新接触那光鲜热闹的生活,重新认识那俊逸风雅的男子,是否还会回来这穷乡僻壤,是否还会记得他,一个容颜平淡,身无长物的人?

他无法肯定,对自己没有自信。

辗转难眠了数日,却不曾将自己的疑虑说出口。

于是,他断然拒绝了她。

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或许是为了以后少一份的牵念。没有承诺,若是两个人永不再见,都会彼此好过一些。

至少,他要让自己好过一些。

可是这一夜。她在全村人面前向他表了白。她因为他一时的懦弱与退缩而哭了。

柳重言仍是立在树影下,迈向前的一步硬生生地收了回来,却若有所思。

第二日。

傅轻瞳背着鼓鼓的布囊与所有的人一一作别。不少上了年纪的阿娘的眼睛红了又红,送上自家的特产,与她路上解饿。凤九更是拉着她的袖子,哭得一塌糊涂。

而柳重言却未曾相送。

傅轻瞳立在村口等了很久,也没有见他的身影出现。终于是笑了笑,对所有人道了一声再会,头也不回地向山中的通道走去。

凤三扛着把猎弓,为她引路。

四宜亭中,柳重言拿着一把小药锄仔细地锄着草药旁的杂草,额头的汗水细细密密地渗出。只听得小竹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凤九抹着眼泪闯了进来:“柳五哥,小瞳姐走了!”顺带着噼里啪啦地指责了他一通,一张小脸气得通红。

只见柳重言直起腰来,笑得一脸淡然:“我不过是要等把这院子打理好便会找她去了,你骂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好啦~~~下一章应该就是那个万众期待的啥啥了...现在小言和小翳的支持者打成平手米?

啊哈...

某戏昨天去染发了...虽然还很好看的,但是没我预想中那么偏青一点点...今天开始凉快起来了,高兴!

第二十九弹 人生一世间

仿佛冥冥中,与苏无翳之间有道过不去的牵绊。傅轻瞳离去四年后,穿着一身素衣,施施然地出现在日曜国的国度——青阳。

只见她斜斜地挎着包袱,于那青石大道之上孑然而立,眯起眼回首望向东面的城楼。虽穿着简单的素衣白袄,但举手投足之间,褪却了青涩稚嫩,眉目越发舒展如画,已然有了吸引众人的绝代风华。

四年时光,足以让青阳的百姓忘了曾经有这样一个女子,被他们武断地认为曾巧兮笑兮、媚惑于日曜王的膝下。最终却被束缚在城楼之上,而后斩首于市。

而她的容貌,她的名字,都随着青阳四季更替的风,渐渐吹散入这个古老都城逼仄的角落里,掩埋于尘土。

“借问,这是何地?”傅轻瞳在大道上随手拉了一位中年的妇人。

那妇人提着竹篮,面上生得和蔼,打量了她一番便开口道:“姑娘是外乡人?”

“我是丰息国人。”傅轻瞳笑道。

谁知那妇人一听那丰息二字,立马变了容色。忙拽着她的衣袖,一直往前,拖于僻静的一角才停了下来,压低了声道:“姑娘果真是丰息国人?”

傅轻瞳见状愣了一愣,复有点了点头。

妇人四下瞧了瞧,附上她的耳畔道:“姑娘千万小心,不要在此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来历!”

傅轻瞳不解:“为何?”

妇人道:“姑娘恐怕是久不回国了吧?就在这几月,我日曜国正与丰息打仗呢!青阳城里的百姓见着丰息人便赶,若是遇上几个蛮横带刀的,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傅轻瞳大惊,紧抓了妇人的手:“当真?!”

“我骗你做甚!”

正欲打听得详细些,只远远地听得从城门外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仿若千军万马的阵仗。紧接着,无数号角齐鸣,声响彻入云霄。本是开了一半的朱红色的城门,被几个守城的士兵合力推开至最大。

而从城楼上又跑下几队神情肃穆的士兵,将因声响而渐渐围聚过来的百姓们拦在队列之外。只见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喜悦与略略紧张的神色。

“看样子,像是王又打了胜仗!”妇人走了出去,面上带着些许骄傲的神情。

傅轻瞳闻得此言,眼中黯了半分:“这么说,丰息……”亦皱着眉随那妇人走了出来眺望。她此时并不知身为丰息丞相的父亲已经告老归乡,而兄长傅轻尘也已徜徉于江河之上,于是心中甚是焦急。怕父兄会被日曜王捉来当作俘虏。

于是,她惨白着一张脸,隔着汹涌的人群,努力寻找着熟悉的面孔。

一匹乌蹄红鬃的宝马打头从城门口飞跨而来,马背上那一抹火红的身影,扛着一面黑底金字的王旗。来人飞扬而恣意的神采,俊美无匹的容貌,如同在如潮的百姓之中刹那间点了团火,欢呼声如雷震耳:“姬将军!是姬将军啊!!”

只见姬流觞将王旗向前一指,左右挥舞两次,再向天笔直地一送,周围的欢呼声越发响亮:“胜了!!胜了!!”

傅轻瞳听得那“胜了”二字,心中如同被重重地击了一记,几乎被人潮挤倒。她心中越慌,越发使了力向前靠近了去。

城门口终于又出现了数千名士兵组成的整齐的队列,他们迈着划一的步伐,平平举着手中的长枪。虽俱是容色疲乏,双眸却神采奕奕。百姓们继续报以热烈的欢呼。

终于,在他们的身后,出现了一匹全身黝黑如墨玉般的乌色宝马。马腿修长,有力地踏在青石大道上。

得,得,得。

马蹄声不重,却能如此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鬼使神差般的使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忘了欢呼。

傅轻瞳不解地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恍若裂金碎玉般的夺人注目。

世间万物,黯然失色。

马背上的男子握着马缰,神情雍容而华贵,又带着睥睨一世的傲慢。

身上裹着飞扬无忌的黑色披风,如同浅侵入夜的风,轻伸入黑发的手。拂过每一个人的心尖。凤目微微一扬间流泻的卓然风华,让人不禁为之忘魂。

再也不是刚受冠礼时的弱冠男子,四年的磨砺与成长,如今的苏无翳,那夺目的风采已非昔日可以比拟。

苏无翳就那样依着自己的性子由着黑马缓步而行,慢慢地行在大道之上。身后的千万军队亦放缓了脚步,踏出沉闷而坚定的步伐。

只见他伸出右掌,噙着一丝薄薄的笑容,向大道两边的百姓轻轻挥手。神态优雅至极,仿佛有了丝毫的偏差就不再有如此完美。

“吾王万岁——!”

圣恩眷隆。日曜王平日冷面清颜,每每打仗归来都深锁眉头,策马狂奔回宫,何曾有今日这般,向所有人含笑致意?!

所有的人仿佛得了莫大的恩惠,合着双掌,含着泪水虔诚地跪倒在地。

只有傅轻瞳一人突兀地站立着,有一瞬间的失神。

——原来他就是日曜王。

她于心中暗叹。

脑中散了片白光,仿佛出现了一些零星的碎片。

依然是那让她悲伤的画面。

——黑袍,雪,梦里男子的伸出的手。恍惚间仿佛与眼前的男子重合。

心口的位置突然之间疼痛起来,一阵一阵,越发强烈的痛感。她略略弯下腰,捂着自己的心口,喘着粗气。

还未等苏无翳将目光投向她,就有一柄长枪扫了她的腿骨,痛得她一下子跪倒于地。她怒目瞪向身边那拿长枪的士兵,却又无可奈何。

“都起来吧。”苏无翳戴着黑貂手套的手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

“吾王万岁——!!”

又是一声声如潮似浪的声响。

傅轻瞳揉着腿骨,与周围的人一起站了起来。

“那不是丰息国的四王子么!”突然有人指着苏无翳身后不远处乘着马的男子,大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华丽地销假回归....万众期待,小翳同学的华丽丽出场~~~~~~~鼓掌吧~~~哇卡卡!

第三十弹 忽如风吹尘

一身深灰色缁衣的息潋半闭着目,戴着镣铐的双手轻牵着缰绳,端坐于马背之上。

仿佛周遭的喧嚣与热闹已不能侵入他的耳,漫入他的眼。静谧得好似一座玉雕。昔日的优雅与风华已不复存在,甚至没有了那柄如影随形、书着“空明”二字的银边纸扇。

唯留下的,只是一具灰色的躯壳。虽然心依旧是温热的,却无情无爱。常伴青灯,念经颂佛。

只是那日,当苏无翳带着日曜国的铁血大军踏上丰息国王宫的台阶,留下身后满城的血河与尸体。而站在最高的台阶之上迎接他的,便是这位已归入佛门,久不问世事的丰息国四王子。他身后,是早已乱成一团的大殿。

那日,息潋亦是这般闭着目,合着双掌,长长的睫毛覆落在眼睑上。无端端,出尘弃世的荒凉。

苏无翳摒退了众人,踏步在他的面前站定,凝视了半晌,突地提起偃月刀 “霍”地架在距离他脖颈一寸的位置。阴冷而散着寒光的刀刃近在咫尺,却丝毫未能让息潋的气息乱了分毫。

只见苏无翳慢慢收了偃月刀,若有所思地冷笑了一声,道:“原来是王子潋。”

“苏檀越错了。”息潋慢慢睁开双目,眼底皆是一片的澄净与空明,只听他缓缓道,“小僧法号——‘空明’。”

“出家人不问世事,那请问大师,何以有立在这是非之地。”苏无翳不屑。

息潋不愠不恼:“小僧只不过是为了一尽曾为人子之责,而站在这里。”

苏无翳笑道:“你以为仅凭你一人之力,又可以抵挡我几时?”

息潋平静地望向他的脸,答非所问:“四年了,日曜王还在执着于什么么?”

仿佛被人轻轻点中自己的死穴,不偏不倚,正中痛处。苏无翳怔了半怔,惨白的面色上浮出一丝勉强的笑意:“空明大师好象知道得不少。”

“是两年前轻尘路过丰息,我才从他口中得知,当日于市口斩首的并非瞳儿。”息潋看了他一眼,忽然轻轻一叹,“没想到,你对她感情已深至若此。”

苏无翳不语,握着偃月刀的手骨节发白。

忽又听得息潋幽幽地道:“若我换作是你,虽眼见着她跳下悬崖,也会竭力认定她未死而尽力寻找。世上若还有像她这般的女子,亦不会像她一般敢爱敢恨,令人心疼。”

“我当年因她与赫连小容有七八分的相似,只把她当作容儿的替身对待,却从未顾及她的感受。她为我做的所有我只当是理所应当,亦没有过多思量,甚至动了利用她牵制苏无景的念头。只是当我将她送入日曜,我却蓦然觉得孤单与寂寥。念起所爱之人的容貌,却发现实实在在没有了额上朱砂痣。一颦一笑,皆是她的模样。”

“原来她早已不仅仅是赫连小容的替身,而是傅轻瞳。世上仅有的傅轻瞳。”

“只可惜,我们都已失去了……”息潋略带忧伤,回忆往昔的悲戚神色却着实激恼了苏无翳。

只见他怒而将偃月刀大力拄在地上,突然吼道:“那是你失去了,我还未曾!就算是天涯海角,我定要将她带回我的身边!就算是容貌尽毁亦好,不能言语不能行走亦罢,哪怕是只剩得尸体,堪堪的一颗心,她也得葬在日曜!”

“若是……她已决意要忘了你呢?”息潋淡淡地问道。

苏无翳怔怔地看着面前平静如水的息潋,默然无语。

“人生一世间,忽如风吹尘。”息潋合起双掌,向苏无翳轻轻作了一揖,“苏檀越,这便是我这四年来全部所悟。”

他叹了一息:“该放下的,都放下罢。”

苏无翳立在原地,眼见着息潋瘦削的背影入了大殿,却因他那一句“人生一世间,忽如风吹尘”的诫语而微微动容。

次日,一纸招降书送入丰息王宫。

苏无翳一改往日屠戮殆尽的暴虐,而是在招降书上指出,若是丰息国愿以四王子潋为质,他便可保全丰息的王室。附带的条件还有便是要求丰息收缴起全国的兵器入了日曜的国库,而使得丰息以附属国而存在。

丰息王在惨败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咬着牙,颤着一双如老树的手,巍巍地在降书上盖上了国玺的大印。

华国公主滢初,因已嫁与息潋为妻,虽然二人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但终归还是毅然随着息潋踏上了通往日曜的路途。

他夫妻二人,一人乘马,一人坐轿,除了手上缚着明晃晃的镣铐,苏无翳算是待他们与一般的贵客无异。华滢初在登上软轿之时,回首向一身缁衣的息潋轻轻一笑。

息潋微微蹙起了眉:“你这又是何苦。”

“我华滢初生为公主,死亦是公主。所以嫁与你四年,识大体,守忠贞。皆因身份如此。虽然你我二人并无感情,到底是夫妻一场,有三拜之礼貌。只因这夫妻二字,我愿伴你到海角天涯。所以纵使到了黄泉路上,还请你记得牵了我的手过奈何桥。”华滢初生来骄傲,如今说来字字如珠,却声声恳切。

“好,死不敢忘。”息潋与她相视一眼,皆释然地一笑,翻身上马。

傅轻瞳立在人群之中,望着那穿着缁衣的男子,只觉得心头涌上一股莫明的悲凉。原来他便是丰息的四王子,息潋。

他那苍白而俊秀的容颜,似曾相识却如同遗失在了她心的深处,再也无从找寻。

忽然,本是闭目养息的息潋似有所感,只觉得人群中有一人,目光明亮,璀璨如星。忙睁开双目,向那人的方向看去。

是她,是她,是她?!

他的心猛地收紧,急速地勒马,乱了后面的阵仗。

后面的一名将士策马向前,蛮横地拿剑着息潋喝道:“哎,好好骑你的马!”息潋不理,急切地想掉转马头向傅轻瞳的方向奔去,却生生被那将士扯住。发狠似地勉力挣扎之下,息潋因那镣铐所阻,一不留神便摔下马来。

如此大的动静到底是惊动了走在前边的苏无翳。只见他掉转了马头,蹙眉道:“何事?”

息潋跌在尘埃之中,忽然大笑起来,面上却满是悲戚之色:“执念,执念!若不是我眼花,亦或真是佛祖眷怜,我怎会又以为见着了她!”

“什么?!”犹如重燃了一团的希望,苏无翳不顾一切地策马冲入百姓的队伍,发疯似地寻找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息潋~~~~~~~~~~~大家千万不要把他忘记呀~~~~下一章估计就有正式相遇了,恩恩.

第三十一弹 初入烟花巷

是的,断不会错的。

纵使相隔了几十年,甚至直到他垂垂老矣的那一刻,苏无翳都不会忘记那一张清灵动人的脸,那一双浅浅凹在脸颊的酒窝。

傅轻瞳就立在那里,她就立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眼中平静无波,淡然而冷漠。仿佛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

青浓的天空中渐渐落下了些雪片。

纷纷扬扬间,越来越大。迷蒙了所有人的眼,一切都仿佛变得不太真切。

恍如隔世。

苏无翳的马被慌乱不堪的百姓所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傅轻瞳单薄的身影在一片茫茫的白雪中消失,茫然无所踪迹。

本是狠命踢着马肚子的脚颓然地靠在马鞍边上。

回头正欲保护御驾的姬流觞看到苏无翳抬起手,用宽大的袍袖挡住了自己的面容,宽阔的肩膀微微地耸动。

瞳儿,原来你真的还活着。

不管你是否已经忘了我,不管你将变成什么模样。

至少,我知道你还活着。

四年,你终究没让我苏无翳白等!

苏无翳于心中暗暗筹划后,愁眉豁然舒展。

所有的将士看到他们的王血红着一双眼,大笑间已策马向九曜山上的旷寒宫奔去!

一片惊恐相踏的情景,傅轻瞳险些被人群挤倒,仗着自己有些功夫硬是提起口真气冲了出去。走到一个小巷中,靠着阴冷的墙壁口中喘着粗气,心里却暗暗盘算起来|Qī-shu-ωang|,该是如何营救丰息的这位四王子。

原来她除了苏无翳之外,亦将息潋遗忘得一干二净。她自己亦断断地认定,这些年曾出现在她生命中且应是相守终生的男子,除了柳重言,再无二人。如今营救息潋,不过是因为她身为丰息国人的使命。

她走出小巷,沿着大道一侧慢慢地走着,片片雪花落在她的发上。她拉了拉包裹,把背后的风帽竖了起来,稍稍挡了点风雪。

皑皑的白雪铺陈于地,满路深浅不一的脚印。所有的人皆走得匆匆忙忙,不一会儿,除了余下的军队还在缓慢地行进着,刚刚还拥挤着全城百姓的街道早已空了。再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只是,无处落脚。

傅轻瞳拉紧了身上的白袄。呵出团团的热气,暖了暖冰冷的手掌。

突然,身后有一人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机警地退开一步回过头去,却见一个穿着褐色厚袄,身形修长的冷目男子。放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只见那男子站得笔直,声线异常清冷:“姑娘,我有一桩买卖,你愿不愿意接。”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轻轻抖开,俱是黄澄澄的金子。

“我为何要接?我又不认识你。”傅轻瞳虽眼谗那些金子,却不得不对眼前陌生的男子生疑,双眼紧紧盯着那金子,面上却佯作不屑。

那男子凝视了她一阵,忽然叹道:“你果真不认识我?原来你真的不是她。”

“你说什么?”

“没什么。”那男子径直把那包金子放到傅轻瞳的手中,沉甸甸的。只听得他继续道,“这只是一部分的定金。我不过是要你假扮一个人,帮我救一个人。而这世上,也只有她可以救他。”

“谁?”

“你要扮的女子名叫傅轻瞳。而我要你救的人便是丰息国的四王子,息潋。”

傅轻瞳望着眼前的男子怔了怔,原来是丰息国的人,还是四王子身边的人。刚想向他吐露自己的身份,却转念一想,万一对方就是苏无翳派来捉拿城内丰息国余党的奸细呢?若是自己承认是傅轻瞳,岂非中了他们的计?不如走一步算一步,见机行事。若是这男子真心想救息潋倒正合己意,若真是奸细,自己倒可以借着他更接近苏无翳也不一定。

于是,她转了转眼珠,冲着他嫣然一笑道:“你说得这样直白,就不怕我向日曜王告密么?”

“我从刚才起就已跟了你很久,以你的打扮与口音,都不是本地人。还有,你还曾向城中人问路。”男子继续道,“若不是你说着一口陌生的口音,我甚至已把你真的当作了傅相的千金。”

看来他颇为谨慎,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她那么久。连她与谁对话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傅轻瞳只觉得背脊发凉。

只是,这四年来傅轻瞳在朔月村,耳濡目染当地的话语,本是浓重的丰息国腔调渐渐变了。此刻,她倒庆幸如此。毕竟对方是敌是友并不清楚。

“那你叫什么名字?”傅轻瞳问道。

“晏九。”男子回道。

傅轻瞳略作思考,笑道:“我叫柳十一。”

于是,化名柳十一的傅轻瞳被这个名为晏九的男子带到了一处满眼俱是灯红柳绿的小巷里。花街酒巷,原是达官贵人的寻欢作乐之处。因为这突然到来的风雪天气,各处青楼的生意并不十分地好,本应站在栏杆处摇红巾纤声喊爷的姑娘都躲到馆子里围着火炉嗑瓜子说笑话儿去了。

晏九在一座装典得又红又绿,大俗又能称得上大雅的青楼前站定,回头看了傅轻瞳一眼,只见她正瞪大了眼瞧着门口那两只造型诡异,互相搂作一团的镇楼狮子,露出好奇而兴奋的神情,啧啧叹道:“没想到青楼门前的狮子不呆不死,倒有些趣味。”

“入了咱们烟雨楼,有趣的事更是多了去了。”一只指甲上涂着红艳艳的凤仙花汁的白嫩手略显轻佻地搭在那两头石狮子上。

香风入夜。

傅轻瞳只觉得眼前的女子长着一张风尘味十足的漂亮面孔,斜睨着一双眼正含笑上下打量着自己。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缀野狐毛的厚袄子,金线精勾,年纪并不太大,但饱满的身体上向外散着仿佛与生俱来的媚气。

“阿伊。”晏九朝那女子微微颔首。

那名叫阿伊的女子笑得十分好看:“再没见过这么像的人了,真真是从你送来的那画像上走下来似的。不,甚至还要漂亮!比你之前带来的那几个,真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这就是你的计划里的一部分么?”傅轻瞳初入烟花地,到底是有些没有底气,略提起气来向晏九问道。

“是。随阿伊进去,她会告诉你该怎么做。”晏九又朝阿伊点了点头,“她叫柳十一。”一说完,他便径直向巷子深处走去,褐色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大雪之中。

“风大雪大,柳姑娘先随我进去暖暖身子罢。”阿伊上前来牵傅轻瞳的手。

“等等,我先说好,虽说我收了晏九的金子,但本姑娘是卖艺不卖身。”傅轻瞳如老僧坐定,抱着胳膊先与她谈起了条件。

阿伊略略侧过脑袋,托着腮媚笑道:“想要不卖身也成,不过,那也先得有艺呀。”

作者有话要说:阿伊出现鸟....伊伊要是看到该偷笑了吧~~哈哈,终于把你打造成绝世老鸨同学了吧~~~打滚~~

同学们别潜水了哟...都出来跟我说说话吧~~~越好玩越好~~嘿嘿.要不然我就...

第三十二弹 以乐当作武

烟雨都并不大,却很特别。

除了大堂格外敞亮,到处悬着金纸红花的大灯笼。辟出的用来表演的高台周围放着十几套精致的桌椅,无遮无拦以外,二楼听歌赏舞的雅座全由一道垂落的雪纱遮住。只一盏幽幽的焚香玉灯燃在茶几旁。

于是,每当夜晚时分,高台上的灯火通明之时,分坐在各个雅座里的客人可以透过雪纱看到外边的情景,静静地欣赏歌舞,而楼下的人却窥不得上面的景况。

再加上烟雨楼规矩众多,就连送果盘领赏钱的人要上楼亦会有几个壮汉盘问,需要有人引领方可进入。于是,烟雨楼便很是受不愿曝露身份的达官贵人的青睐。

撩起银丝绵连的棉帘,阿伊将傅轻瞳径直领到大堂内。大堂内并无客人,却暖和得紧。一些雪花随着寒风吹了进来,使得连几个抱着汤婆子的姑娘含着点怒意纷纷回过头来。

其中一个柳眉桃腮,容色最为出众的黄衫女子,只随意地披了件雪白的兔毛褂子,嘴上虽磕着瓜子却娇嗔道:“阿伊,一进一出那么大动静,想冻死你的摇钱树不是?”

其他几个姑娘亦附和着笑道:“就是,要冻坏了咱们的花魁,可了不得了……”

“就装官家大小姐吧你,昨晚上还见着你俏生生地只穿了件小衫子到厨房找东西吃!也没见着今早你打个喷嚏!”阿伊边笑骂着边把身后的傅轻瞳领了进来,用食指抬起她的脸,冲着黄衫女子道,“倾弦,还有你们大伙儿都瞧瞧罢,就凭你们这些丫头平时再怎么往俏里打扮,倒可比得上这样的容貌?”

不少浓妆打扮的女子闻言,好奇地从三楼的栏杆上探出头来。楼上珠环银佩,金链翠钗,端得一片金光灿烂,好不热闹。

那名为倾弦的黄衫女子凝神打量了傅轻瞳半刻,慢慢放下手中的汤婆子,身姿妩媚地立了起来,本是略带嘲弄的眼中渐渐有了惊异之色:“这姑娘我好象哪里见过。”

“可是同如今在日曜王身边受宠的蝉儿相似?”阿伊略有些得意地问道。

倾弦一扬眉:“是了,就是像蝉儿!不过蝉儿那蠢丫头可没那么有灵气。”

“说到底,是你嫉恨蝉儿比你好运,能上了日曜王的龙床罢!”阿伊掩着嘴笑,一语道破。

“谁说的!蝉儿不过也是因为像日曜王以前喜欢过的女子罢了!”倾弦被说中痛处,登时拉下一张脸来,一脚踢翻了椅子,扭头就蹬蹬蹬地跑上楼去,一边跑一边气鼓鼓看着楼下的阿伊道,“今晚的场子我不出了!请你的新摇钱树给你救场吧!”

其余的几个年幼些的姑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面面相觑。有几个存些心思的因见惯了的这样阵仗,都笑了笑,回屋掩门细细打扮去了。说不定,身为老鸨的阿伊会叫自己顶了倾弦的缺,让今晚的贵人一眼相中呢?

随着一声声的关门声响,三楼的一片金光顿时黯淡。

倒是阿伊虽然手扶着腰,漫声说着:“这倒好,这生意该怎么做呀。”脸上却是十分的坦然,像是胸有成竹。

傅轻瞳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言语,咀嚼着倾弦刚才所说的话,又想起之前晏九对她说的,隐约间似乎觉得自己与日曜王之间曾有过一段,但为何,却又想不起来了呢?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她又为何事而会忘了他?

如今,她是要自己扮演自己,那日曜王,到底又会待自己如何?

脑中只觉得有无数的马车纷碾而过,纷纷扰扰,一时间也不及细想。

冷眼打量着这整个烟雨楼,只觉得十分诡异,老鸨不像老鸨,姑娘不像姑娘。所有的一切,仿佛被层灰纱罩着,看不清明。

但同时,她又觉得有了一丝安心,至少这个地方不像是个会逼良为娼的火坑。就连姑娘也敢和老鸨唱反调,有着自己的脾气。

只是,她却没摸清阿伊真正的心思。只见阿伊慢慢地转向她,笑得甚是妩媚:“站到那高台子上去,选一样兵器,哦不,乐器。瞧我,有点笨醉笨舌的。”

“乐器不就是女人用来征服男人的兵器么?”傅轻瞳有着随性的机智,笑了笑,大步跨上了高台。

台下的阿伊突然抚掌大笑,像个孩子似的:“说得好!那你这是要‘杀’谁呀?”

傅轻瞳回首,歪着脑袋笑望着她:“先要‘杀’了谁,再救了谁罢。你该比我清楚的。”

“是啊,我清楚。”阿伊扬了扬眉毛,像是互相交换了暗语。

高台上的乐器应有尽有,琵琶二胡古筝竹笛扬琴阮,甚至还有笙萧木鱼等等一概众多。却独独少了一样。只见傅轻瞳轻轻盈盈地立在台上,叹了口气。

“怎么,没有一样会的么?”

“不,是你这儿没有。”

“是什么东西,烟雨楼会没有?”

“编钟。”

阿伊微微吃了一惊:“编钟是宫廷乐器,坊间当然不会有……”

“是么?我以为阿伊你无所不能呢……”傅轻瞳一入了烟雨楼,在这样的环境中为了保护自己,像是褪去了在朔月村的纯真,此时说的话举重若轻,明扬暗抑。

“你若是奏得来,我自当为你弄来。”阿伊不愠不恼,面上还是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编钟啊,我想,日曜王会喜欢的。”又夸了傅轻瞳一句,“你叫十一是吧?你不单比蝉儿长得漂亮,更聪明有趣。但愿你见着他,也这般伶俐。”

“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这里。”傅轻瞳问道。

阿伊想了想:“刚下了战场,不会那么快的。至少,要再等上几日罢。”

“好。你什么时候把编钟买来,我便什么时候登台。”傅轻瞳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肩背,“有热水么?我想洗洗。”

阿伊颇有些雷厉风行的手段。

就在次日晌午,一座巨大的编钟就被四个壮汉抬进了烟雨楼。占了高台老大的一角位置。

所有的姑娘都好奇地对着这个庞然大物指指点点,唯有倾弦不甚高兴,托着腮望着楼下。凭空多出了那么一样古怪而笨重的东西,而自己最拿手的古筝被那编钟挤到了角落里。

傅轻瞳拿着精巧的槌子,仔细地敲了一遍,终于对着阿伊笑道:“这编钟很好。我对你有些佩服。”

“好说好说。我不过是人脉广些,路子宽些。”阿伊揉了揉眼下熬出的黑眼圈,脸色有些苍白,“特别是我这人,说话总是算话的。”

“我也是。”傅轻瞳微微一笑。

“很好。我已经放出风声去了。放着这样一个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在这儿,我想,日曜王已经等不及要来了。”阿伊略带兴奋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哭了...我多勤奋的一个人...现在居然天天更新了~~~乃们也勤奋起来吧~~

第三十三弹 狭路当相逢

常逛烟花巷的客人都知道烟雨楼来了个柳十一。

这柳十一的名号不很响亮,人也未曾露上一面,但却有足够的噱头,赚尽了看官们的眼球。因为能奏编钟的人,世上数不出几个。除了皇室贵胄,就算是富甲一方的财主也未曾有幸听得这般宫廷之乐,于是按规矩纷纷向烟雨楼递了拜帖,附上丰厚的金子。

阿伊用金笔松松挽了个发髻,一手拿着小金秤,一手掂量着金子,称得是眉开眼笑。随手拈出几张金子送得格外大方的帖子,放在贵宾专用的白玉盒子里。

听过姬流觞的回报,苏无翳轻轻蹙起了眉:“柳十一?”

“是,我派人去探听过了。但烟雨楼的老鸨将人藏得很紧,不知是不是傅姑娘。”姬流觞轻轻咳嗽了一声,“或许,只是个凑巧会编钟的女子罢了。”

“是真是假,总要去会会这个柳十一。”苏无翳将御笔扔进笔洗里,从御桌旁立了起来,步到窗前,推开。

窗外,依旧是轻缓柔软的雪花从天而降,静谧的白。

铺陈于地的皑皑白雪如毯,仿佛和四年前的并无二致。

天地苍茫间出现了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纤瘦而单薄,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罩着一身紫貂大氅的女子撑着一把十六骨纸伞渐渐地走近了,手中捧着一个红木金漆的食盒。望着他的脸上带着缱绻的深情。

纵使再相象,到底是两个人。

苏无翳终于能够体会到当年苏无景不曾爱上傅轻瞳的原因。他忽然叹了口气:“到底不是她。”

那声音很低很轻,却仍是触动了一个人敏感的心。

蝉儿的手轻颤了一下,食盒差点未曾捧住。她仍是掩去了心中的忧伤,向他笑了一笑,露出两枚浅浅的酒窝。

伞上的雪簌簌抖落。

胭脂是绝胭斋的桃花胭脂。妆粉是凝澜阁的蔷薇香粉。

阿伊亲自挽起袖子,拿起石黛笔在傅轻瞳的眉上细细描画,嘴上却赞个不停。妆毕,伸手扯去面前罩着铜镜的红纱缎子,一张下颌略尖的脸便映在镜子当中。

傅轻瞳朝镜中人微微一笑,镜中人亦笑。露出两枚浅浅的酒窝。

恍若东风拂过,春烟轻染,一夜间开尽了一树的梨花。

“果真是人靠衣装。若是要我来卖弄下那酸学问,定要说你生得是‘天姿灵秀’。”阿伊帮着她拢了拢身上的紫衫宽袖,笑着赞道,“就算你真是傅轻瞳我亦不会觉得奇怪。蝉儿徒有那位傅姑娘的形,你却有她的神。”

“我记得你曾说过,有傅轻瞳的画像?”傅轻瞳问道。

“可不?是晏九交给我的。”阿伊从柜中取出一幅画像,当着她的面缓缓展开。

仿佛是缓缓展开她被尘封心底的一段往昔。那是一张淡而轻的水墨画。画中的女子头戴着一只绿柳青桃编成的花环,穿着一身薄薄的紫衫,于满目的春景中向作画之人俏俏地回首一笑。

画旁题有一句诗:轻云之蔽日,流风之回雪。

落款之人只留下了一个空灵飘逸的“潋”字。甚至连印章都未曾敲落。这幅画已作成有一些年月,再加上似被人细细摩挲,有了些褶皱和染损的痕迹。

“这个潋,是指四王子息潋么?”

“是。正是四王子殿下。”

傅轻瞳看了她一眼:“其实你是丰息人?”

阿伊打了个哈哈:“我是哪国人并不重要。我只认金子,而晏九给了我很多金子。他让我搜罗和画中人一样的女子,借机献给日曜王而已。”阿伊笑了笑,“日曜王给赏钱亦是爽快得紧。”

“蝉儿跟着日曜王有多少时候了?”

“大约快要两个月了。蝉儿总算是有些手段的,否则怎么会在日曜王身边待得了那么久。”

“那若是我出现,蝉儿该何去何从?”

阿伊想了想,眼神黯了黯,最终扬起头来,略带轻松的口吻:“……除了死,还能有什么?”

只听得她又道:“伴君如伴虎。就连当年这位傅姑娘,日曜王为了她甚至不惜与华国交恶,不娶华国最漂亮的公主。但最后也是被日曜王下令吊于城楼,斩于市井……”阿伊摇了摇头,“所以说,帝王家的人,到底是冷血铁硬的心肠。”

傅轻瞳细细地听着,脑中一片模糊,一样的名字,一样的容貌。却仿佛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自己却不曾经历过。茫茫然如同赤足踏在皑皑的雪地中,却找不到出路。

彻底的寒凉。

直到眼前忽地闪过柳重言略带羞涩却温柔的笑靥,才觉得渐渐温暖起来。

“柳五,我可能要再过些时日,才能回朔月村了。你要等我回来。”傅轻瞳望向渐渐擦黑的天空,于心中默默念道。

烟雨楼外,来往的马车碾过的车辄子将雪白的积雪翻成了污泥。

下得车来的客人一个比一个穿得华贵逼人,珠光宝气。

身为老鸨的阿伊身体力行,裹着身厚实又敞着胸口的大氅,与几个维持秩序的莽莽壮汉一起迎着西北风立在门口。不时地展开笑脸,与来客笑谈几句wωw奇Qisuu書com网,一双眼却紧紧盯着从巷口正静静驶来的一辆马车的方向。

那马车甚是朴素低调,但拉马的四匹黑马马蹄踏雪,却是难得的良驹。而赶马的车夫虽压低了风帽,却掩不住一张容光无匹的脸。身上随意套着的火红大氅与马匹的黝黑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比那身火红更惹她注意的却另有其人。

那是一个走在马车后十步以外的男子。戴着一顶普通素色的风帽遮住了容貌,罩着件素布白袄,身材出乎意料的地颀长而修美,迎着风拢着手慢慢地走着。不急不徐。身后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阿伊只顾着看着那个素衣男子,竟忘了接住红衣男子抛来的马缰。幸好有个壮汉替她接了。只听得那红衣男子跃下马车,言语中有些恼怒:“是我家苏大爷来了。”

“哦,你瞧我……原来是苏大爷!快请进楼上雅座!”阿伊忙赔笑着上前打起马车的帘子。

一只乌色的流云银靴从帘后露出,裹着一身浓墨色弹紫叶厚袍的男子微低着头出了马车。一圈浓重而绵软的狐毛围脖掩了他一半的容貌,但那双凤眼的一瞥之下,却仍是让阿伊的心不禁荡了荡。

“有柳十一是么?”那男子未曾多看阿伊一眼,径直往里走去。他的声线略低,却显得沉磁动听。

“是是是!”阿伊觉得心口有些热。

“请问,今夜有柳十一是么?”另一个极动人的男声牵住了她的脚。先前的黑袍男子,红衣男子与阿伊都因那声音而转过头来。

只见马车旁立着那个素布白袄的男子,看不清容貌,甚为有礼地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乃们知道小瞳为什么叫柳11咩???~~~~~

小言和小翳第一次交锋~!!!

第三十四弹 华音漫流韶

原来是他。

柳重言凝神看了一眼于门口停步的黑袍男子,赫然是当日骑着黑马在山中寻找傅轻瞳的人。他微微蹙起了眉。

而苏无翳那一双极为凛冽的凤目如今却含着些审视的情绪,他随手整了整了黑袍的宽袖,亦不动声色地望着柳重言。

找的是同一个人。

双方都敏感地感觉到互相传达的莫名的敌意。

只见柳重言先收了目光,慢慢步到近前,再次有礼地向阿伊问道:“请问,今夜有柳十一是么?”

“是,那当然!不过……”阿伊总算是瞧清了来人的脸,不禁有些失望。那是副极普通的容色,平淡的眼,平淡的眉。未免与他过于修美的身材甚是不配。虽然此人周身散着不俗的气质,但他的穿着如此普通,亦不像是达官显贵。

阿伊稍稍收了神,清了清嗓子,“我们烟雨楼的规矩,客人是得先送拜帖才可登门的。”

“我初次到这里,并不知道这样的规矩。”柳重言拢着手,微微涨红了脸。

阿伊摊了摊手掌,一脸拒客的笑容:“那公子你还是改日送了拜帖再来吧,今日客都满了。”

柳重言没有接话,只是立在那里,最终从袖中拿出一块造型古怪的金块放在阿伊的手中,低声道:“坐在哪里都可以,请你通融一下罢。”

用手指掂量掂量,阿伊都知道那个金块不但是赤金的成色,而且还足足有十两的分量。她扬起眉想了想,道:“……好吧。这位公子里面请。瞧着哪儿空便坐下罢。”

“多谢。”柳重言轻轻作了一揖便踏进门去,经过苏无翳的身边时,甚为有礼地微微笑了一笑。苏无翳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古怪的人。”姬流觞瞪着柳重言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哎哟苏大爷,怎么还站在门口吹风?快请上雅座罢!”阿伊忙赔笑着向一旁默然不语的苏无翳道。

高高的台子上,因未点着灯而一团漆黑。台下,热热闹闹地围坐着不少客人。十几名容色稍逊的姑娘穿梭其间,执着酒壶、拿着果盘。不时地与客人调笑。

而二楼的各个雅座内,各有一名容色出众,身裹绫罗的姑娘端坐着,身边的小桌上焚着一炉紫檀香,一套青玉白花酒具与用金盘盛的时令鲜果,静静地等着贵客的到来。苏无翳所包的雅座内,正是坐着烟雨楼的花魁——倾弦。

待苏无翳从挑起的帘子下走进雅座,倾弦已袅袅亭亭地跪在地上,口中甚是虔诚地轻呼着“吾王万岁。”却没想到苏无翳见她便蹙起了眉,转身向着阿伊不耐烦地道:“这是什么人,把她带走。”甚至连正眼都未曾看她一眼,只径直走到贵妃榻边,坐下。

两行清泪倏然从倾弦的面上滑落。

“是……”阿伊差点忘了苏无翳此人,除了对容貌与傅轻瞳梢近的女子温柔些外,对其他的女子向来不曾正眼以待。忙过去牵了早已哭得两眼血红的的倾弦的手,边赔着不是边快速地退了出去。

透过眼前垂落的雪纱,苏无翳看到刚才的素衣男子坐在一楼极偏的小桌旁。垂目合眼,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王好象很在意他。”姬流觞用长戟将雪纱挑开了一道缝,不解地道。

“只是觉得看不透这个人而已。”苏无翳倚在贵妃榻上,随手拈起酒杯。

姬流觞笑了:“我看呐,实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若只从表面上看,的确是普通了些。”苏无翳手腕轻抬,将酒一饮而尽。

“叮——”

一阵轻微的编钟声从黑暗中传来。

高台上的灯火被齐齐地点亮,高台下鸦雀无声。

一个穿着紫衫的女子背对着众人,抬起手臂,衣袖滑落,露出莹白如玉的一段。小巧的掌中握着一个敲钟的槌子。一声,一声,仿佛笨拙地敲着一个又一个编钟,却像是直击人心的深处。

终于,她柔美的身段开始曼舞起来,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如穿花拂云般地在大小不一的编钟上敲奏出华美的乐章。紫色的裙裾翩跹而起,绕起团团的轻烟,恍若如仙入境。

没有人能看清演奏者的面孔,却沉浸于这样华丽而恢弘的乐章。宫廷之乐,果真是非同凡响。

苏无翳那停在半空,拈着酒杯的手慢慢放下,倚在贵妃榻上的身子渐渐直了起来。他站起身子,步履却如此凝涩。他立在雪纱前站定,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紫衫女子的背影。

是的,断不会错的。

瞳儿执槌子的手势便是这样的,小指微微的曲起,无论他怎么教,永远都纠正不过来。

如今,苏无翳还记得当年教她奏编钟时候的情景。

他握着她的手,一个一个将所有的编钟敲遍。聪慧如她,在他的引领下欢快地轻舞,钟声低而沉,略带沙哑的华丽。黑衫与紫衫轻轻地扬起,而她在他的怀里。

她的小指总是不自觉地曲起,有时候苏无翳会忍不住轻轻打她的手,她总是笑,对着他笑,吐了吐舌头,漾出两枚酒窝。

“傅,轻,瞳。”苏无翳一字一字地从口中吐出那个名字,他发现,自己终于又可以唤那个名字。而那个名字的主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王,真的是傅姑娘么?”四年来,姬流觞第一次看到苏无翳面上流露出的那样悲喜交加的神情。

苏无翳紧紧盯着那紫衫女子,寒声道:“去和老鸨说,我要这个柳十一。无论多少金子都要!”

当最后一个音消散于茫茫的轻烟之中,傅轻瞳微微喘着气,转过身来,向在场所有的人嫣然一笑。

满堂喝彩。

她就那样欢喜地站在台上,接受着看客们隆隆的欢呼声,笑容如春花般灿烂。

忽然觉得一束熟悉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她似有所感地向一角看去,只见半面阴影下,着素衣白袄的柳重言含着笑意,正赞赏地看向自己。

他到底是跟来了!傅轻瞳忽然欣喜若狂。她只想痛快地跳下台去,痛快地抱着柳重言,然后痛快地在他的肩膀上咬上一口!

却被人拉住了胳膊。

阿伊对她说:“十一,日曜王到了。”

如同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最后,柳重言却眼睁睁地看着傅轻瞳在前往他的方向顿了步,在那老鸨的引领下登上了二楼。他抬起头,看到被掀开一角的雪纱后,是那个黑袍男子的面容。

手中的杯子越握越紧。

他霍然站了起来。

只见那个黑袍男子将傅轻瞳抱在怀里,狠狠地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最后那句话很HIGH吧!我觉得我快要爆炸了~~~~~~~~~

变成兔子气球的我爆炸了...我要回兔子星球去了...

第三十五弹 梦归何处是

整整四年,执着的疯狂的想念。全然化作了这个略带疼痛的、炽热的吻。

苏无翳的唇无止境地探寻着傅轻瞳特有的气息,直到唇齿间,渐渐漫上了浓烈的血腥味。她挣扎之下咬破了他的唇,但他仍没有停止。他唇上的血全然化在了她的唇中。那样浓郁的、腥甜的味道。

有两滴晶莹的泪珠从傅轻瞳的面上滑落,渗进苏无翳的嘴里。她于那个疯狂而血腥的吻中模模糊糊地觉得,好象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初识或是相处的时候,就是这样充满着血的甜腥味。还有,漫天的白雪。

血,雪。直到天荒地老的红与白。

她不可置信地闭上了眼睛。

柳重言已不忍再看,神色黯了一黯。

像是印证了脑海中一直所想的一件事,终于拂袖而去。

雅座中的两个人终于得到了呼吸。

不顾傅轻瞳的竭力反抗,苏无翳大力地按着她瘦弱的背脊,将她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上,没有一丝的缝隙。好似只要他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如轻烟一般消失。

“苏无翳,你疯了。”傅轻瞳闭着眼,气喘未定。

“我是疯了,疯了四年。全都拜你所赐……”苏无翳将她抱得更紧。

傅轻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其实,我不认识你。至少,我一点都想不起你了。”

“忘了并非不是一件好事。”苏无翳合上眼,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气息。是的,她在他的怀里了。再也没有比此时更温柔的语调,“瞳儿,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那样低声下气般,款款的深情。

一时间的静默。

傅轻瞳那被震动的心慢慢恢复了平静,忽然缓缓地道:“再说一次我的名字,全名。”

苏无翳依言,轻吐出那三个字:“傅轻瞳。”

“你确定没有找错人么?我是柳十一。”傅轻瞳其实很是明白,他要找的便是自己。

“如果你坚持叫自己这个名字,我亦不会反对。”苏无翳微微一笑。

傅轻瞳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那我能不能请求你,放了王子潋。”

苏无翳一点一点将她推离开来,一双含着怒意的凤目直直地望着她:“你忘了我,却记得他?”

“我谁都不记得了,但他是丰息的四……”

“好了,够了!”苏无翳不耐地挥了挥袖,径直拉着她走向门口,掀了帘子,却见姬流觞抱着长戟正倚在墙上。

“那个素衣人走了。”姬流觞非笑似笑地看着苏无翳与乍闻此言,吃了一惊的傅轻瞳。

“好,回宫。”苏无翳面无表情地回道,却忽觉得手臂上被人拂了麻穴,稍失了力便被傅轻瞳挣脱开去。

只见她运起轻功飞速地掠下楼去,口中是抑不住的怒气:“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话音未落,人已出了烟雨楼。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说——“总是”。

她发疯似地奔跑着,找寻着。

仅仅是裹着一袭单薄的紫衫,便在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发足狂奔。傅轻瞳只觉得脸上、手臂上、腿上被迎风而起的雪花尖锐地割裂了开来,刺骨的寒冷。

茫茫的雪地上,她如同一个没有去路,没有归途的人一般,慌乱而急切地找寻着柳重言的身影。可是,什么都没有。静谧的大街上,qi書網-奇书灰黑色的一片,地上只有渐渐被雪覆盖的旧的脚印。

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鼓起她轻飘如纱的宽袖;雪花大片大片地覆落,几乎将静立不动的她化作一尊雪人,而那个“雪人”的脸颊上冻着两行冰泪。

忽然感觉到了温暖。

傅轻瞳恍若看见一个人拂去了她身上的冰雪,将一张厚毯盖在她的身上。就像是每每在屋顶上看月亮,他为她做的那样。是一个人,却又像是另一个人。

“柳五……”

终于,她笑着朝他伸出手去,只觉得天旋地转间,世上的灯火骤然吹灭。万籁惧静。

她瘫软在一个温暖的怀里。

“柳五,柳十一……”苏无翳抱着傅轻瞳的手臂僵了一僵,终于冷笑道,“傅轻瞳,原来这四年,你又爱上了别人。”

他再也抑制不住情绪,重重咳嗽了几声,只觉得喉头一甜,却强行将那口血咽了下去。满嘴满腔的血腥气。

沿着长长的街,柳重言拉紧了身上裹着的白袄。上面缀着的野兔毛,是傅轻瞳一片一片缝上去的。他抬起头,朝黑灰色的天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一辆四匹黑马拉着马车从他的身边疾驰而过,赶车的男子着了一身火红的衣裳。

他停下步来,静静地看着那辆马车远去的影子。

风雪中,素衣飒飒。

车厢中,苏无翳将自己冰冷的面颊轻轻贴在傅轻瞳滚烫的脸上,仿佛耳语般地对昏迷不醒的她说:“傅轻瞳。我命令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怀中的傅轻瞳仍是昏昏沉睡。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你一定会这么说。”苏无翳兀自笑了笑,喉间却有些哽咽,“可是,我除了这句话,还能怎样挽留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宝们,这章等得很心急吧~~~~哇卡卡...

为什么我会那么高兴..为什么...因为我变身了..兔子气球..

明明这章是赚你们眼泪来滴!!

第三十六弹 浮世皆如斯

寝宫内,焚着一炉清心安神的檀香,迷蒙着淡淡的紫烟。

苏无翳轻支着自己的下颌,斜斜地倚在紫檀木大床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身边沉沉昏睡的女子。他伸出手去,轻抚过她滑软的长发,细长的眉,俏俏的鼻尖,柔软温润的唇。然后他俯下身去,吻了吻她的双颊。

“四年了,你终于又回到了我的身边。”苏无翳深深地看着她,声线几近凝涩,“你曾说过的,纵使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永不相见……我真高兴,你如今已经忘了。”

仿佛是梦到了些什么,傅轻瞳向他的那一侧转过身去,微微地蜷起身来。苏无翳伸出双臂,像从前一般,将她轻轻地揽在怀里。她在他的怀里平稳地呼吸,睡容甜美。

他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恍若一声叹息:“瞳儿,我爱你。”

地老天荒,浮世苍茫。

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只是这一句,晚了整整四年。

只是,除了他自己,未有人能听到这一真心的表白。

或许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听见。

寝宫外,大雪漫天。

摇曳着烛影的宫灯下,怀中捧着一个食盒的蝉儿蜷缩着坐在台阶上。食盒里的参汤早已没了暖意,渐渐蒙上薄冰。而她的唇,亦开始冻得发紫。却仍是那样固执地坐着,等着。

“蝉儿姑娘!”一个宫女拢了手,匆匆忙忙地赶到她的身侧,拍了拍她身上的雪屑,“王已经就寝了,你就别干等在这儿吧,多冷呀……”

“我只想见王一面……”蝉儿抱紧了怀中了盒子,眼中流露出悲凄的神色。

今日日曜王回宫的时候,他怀里抱着一个女子,如若珍宝。那样匆匆而小心地奔向自己寝宫,甚至与她擦肩而过之时,都未曾向她看上一眼。

骄傲如斯的日曜王,也会这样抱着一个女子么?

就连侍寝之时,亦是她自己褪出了衣裳爬上那张紫檀木的大床,睁着一双眼,静静地躺在丝被之中等着他的临幸。每每当他冷静到不能再冷静地对待完自己,偶尔亦会流露出一星半点的温柔。

有时,他会合上眼,吻着她的面颊,温柔地唤她:“瞳儿……”那样缱绻的深情。

心像是被生生剥掉了一块。

蝉儿觉得自己有些嫉妒那个叫傅轻瞳的女子。那个大橱里的三样物品,定是她曾经用过的。而日曜王视若珍宝。

而如今,好似就是她回来了。那么,自己该何去何从?

记得年幼时候,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穿的衣服亦是几个姐姐穿得发白破旧的,更别提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娃娃。

有一天,她看到一个被人丢弃在路边的布偶,那样破败而寒碜的模样,被她捡了来小心地宝贝着。却因为和邻家有钱的少小姐曾喜欢的却最终遗失的一个一样,被那个少小姐用糖果换了去。可是后来少小姐先前的娃娃找到了,就把这个破败的布偶还给了她。她仍记得那个少小姐笑着的对她说:“到底不是原先的,还是不要了。可是多谢你啊。”

布偶放在了她的手里,缝补得很齐整很干净,但比起少小姐手里的那个——漂漂亮亮穿着金线缝的衣裳。简直是云泥之别。到底不是同一个。

原来,只是个替代品罢了。

终于,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小声地抽泣起来。压抑着,哽咽着。却一丝不曾将这般哀戚的声音传出去。

轻微地衣衫落地的声音。

刚才的那名宫女被悄无声息地点倒在地,一道褐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蝉儿的身侧,足尖一点,便将她带到了一处无人之地。

“大人,是你么?”蝉儿止住了哭泣,在无边的夜色中轻声问道。

那人的声线极其凛冽:“事到如今,你还舍不得动手么?还是,你真的将自己当成了傅轻瞳?”

“苏无翳很谨慎,我找不到机会……”

那人冷哼一声:“也罢了,根本不需要你了……傅姑娘回来了,她一定会救四王子。”

“她真的是傅……”蝉儿讶然。

“我初始的时候以为又是个相象的,现在看来,确是她无疑。而你,也差不多该退场了。”那人冰冷的脸孔慢慢地在阴郁的月光下显露出来,赫然是息潋的亲信——晏九!

蝉儿惶恐地忙匍匐于地,手中的食盒跌落而碎裂。她抬起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求大人饶命!傅姑娘会救四王子,却断不可能杀了苏无翳!我,我还有机会!”

次日清晨,所有垂首侍立在外的宫人与宫女都听见苏无翳的寝宫内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耳光声。但未经王的召唤,谁都不允许进入。

于是,所有人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苏无翳!你给我滚出去!”傅轻瞳挥舞着拍红的手掌,站在床头怒吼道。

苏无翳半面的脸渐渐凸起了一个火辣的掌印,略略怔了怔,便毫不犹豫地上前束了她的双手,顺势将她按倒在床上。傅轻瞳惊恐地瞪大了眼,手却动弹不得,一双脚踢得虎虎生风。口中还曾不停歇:“死色鬼!混蛋!放开我——!”可是却仍是无可奈何。

双方的唇几乎只有一寸的距离,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

苏无翳叹了口气,声音极其低沉,在她听来却充满了诱惑:“瞳儿……我没有对你做什么。”

“鬼才相信你!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放我回去!”傅轻瞳不断地挣扎着。

苏无翳的眼神黯了一黯:“你果真是忘了。我们一起在这张床上,曾睡了足足半年。”

仿佛被重重地撼了一击,傅轻瞳猛然间失却了所有力气般瘫软在他身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起……一张床……半年。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不过,我们什么都没做。”苏无翳盯着她一脸的颓败,一字一字地说道。

乍闻此言,她如释重负地大大吁了口气,脑中竟是想到自己总算是没有负了柳五!

苏无翳见她脸上神情的变幻,心像是被紧紧地揪成一团,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眯起一双凤目,闪烁着危险的光:“但是,现在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好象又写了些引人遐想的DD...今天乃鼻血了米?

第三十七弹 临泽之医仙

男子身体的滚烫感清楚地熨帖在自己肌肤的纹理上,却冰冷得使傅轻瞳全身微微地颤。她发急了一般一口咬在苏无翳的肩膀上,满嘴的血腥味。他吃痛,蹙起了眉却不曾停下,一双手仍是紧紧地囚着她。两人满头长而滑的发丝纠缠,苏无翳滚烫的唇深深地埋在她的颈间,一个连着一个的吻如同烫了火的烙印。

四年的渴望,四年的等待,苏无翳在她强烈的挣扎之下,那最让自己感到骄傲的理智与冷静第一次崩溃殆尽。胸中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如此炽烈而熊熊,仿佛就要在此刻将她在自己的身下狠狠揉碎。

一道灰飞烟灭的末世绝望。

傅轻瞳只觉得眼前有大朵大朵的雪莲覆落下来。

一朵,又一朵。晶莹如玉,风姿如画。

苏无翳沉重的呼吸声在她的耳边清晰而可辨,那张俊美的面孔与曾在梦中出现过千百次的男子的容颜倏然重叠。

可梦里的他是在笑着的啊。那样地笑着,向她伸出手。她清楚地记得,梦里的他摘了黑貂手套,微笑着,向她遥遥地,遥遥地伸出手来。

长相思,不若,长相伴。

只是,此时他的面孔却是微微扭曲着的,爬满了不甘与欲望。如同千万雪莲在她的面前从极盛到倏然凋谢。一个破碎的梦境。

她突然放弃了挣扎,缓缓闭上了眼睛,无意识般地口中轻呓着一个名字:“柳五,柳五。”

柳五……

手上被加重的力道突然失去了。

苏无翳默然地松开了她的手,扶着散乱的头发慢慢直起了身子。他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静静地落下了一行的清泪。那泪珠淡淡地散着光,却与她紧咬着的唇边的血红同样触目惊心。(奇*书*网.整*理*提*供)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替她拭去,却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他终于让她哭了,却以这样的方式。就算是从前对她种种的体罚,无论多么的残酷与难堪,她都倔强地不曾哭出来。而今天,他这样对待她,她终于还是哭了。刚才冲动之时,他竟克制不住自己,差点强要了她……

苏无翳突然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丑恶与肮脏。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略带颓唐的神色坐在床边。

寝宫内的火盆里,碳火哔卜地响,偶尔爆出一星半点火花。

静得让人心慌。

那么,那个唤作柳五的男子是怎样对她的呢?

那个穿着素衣白袄,容颜平淡的男子。好似真的有着与自己不同的气质。与生俱来的截然不同。柳五是温和的,谦逊的,与世无争。看似什么都没有,平凡无奇。但却在一丝一缕的温柔间化了傅轻瞳的一颗心。而那颗心,曾在跳崖的那一刻决心要忘了他。

而苏无翳自己呢,看似什么都已拥有,江山,美人。但一觉醒转,却时常觉得这广大而空落落的世上除了自己孤零零的一人之外,什么都没有。曾经唯一想要抓住的,却最终还是失去了。比如傅轻瞳。

四年。瞳儿与柳五朝夕相对的四年里,她的眼中脑中满满的是柳五。而心里却没有一个叫做苏无翳的男子。甚至就连他笑时的样子,也一点都记不起了。

苏无翳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情绪,唤作“嫉妒”。

睥睨一世,人人仰望的日曜王第一次感到那样刻骨的心痛与挫败。他霍然起身,披了一件大氅便匆匆向门口步去。

重重地一推门,满目是刺晃晃的冰天雪世与满地跪倒于地的宫人。

山呼万岁。

或许,这些才是他能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

苏无翳苦笑。

簌簌的踏雪声由远及近,一点火红在风雪中格外惹眼。

姬流觞掀了落了层厚雪的雪帽,利落地除了手套,将一封信交到苏无翳的手中:“王,这是那个穿素衣的人送来的。”

“他还在宫门外么?”苏无翳并没有拆看,抬眼问道。

姬流觞道:“听侍卫说,他在雪里立了大半夜,今晨刚走的。”

苏无翳闻言,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那傅姑娘……王打算怎样安置?”姬流觞朝寝宫内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问道。

“暂时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寝宫。除了出门,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苏无翳咳了几声,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大氅,向平日略作小憩的偏殿步去。

身后,紧紧地随着十几名捧着衣物与洗漱用具的宫人。他们屏息碎步跟着,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寝宫的大门锵然关上。一队侍卫小跑而立。

所有的人都听到里面传来的桌椅被踢翻而倒的声音。

难道,又是要重蹈四年前的覆辙么?

苏无翳的咳嗽又加重了几分,脚下却加快了步子。手中的信在风中猎猎地响。

花园的园门里探出了一人的小半面身子,淡紫的衫,厚重的袄,雪白的鞋。那人谨慎地朝寝宫的方向看了看,见到森严的守备,收回了脚。

一个捧着香炉的宫女,见了她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蝉儿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蝉儿忙收拾了慌乱的表情便回过头,亦笑道:“没什么,我就是想看看王起了没,又不敢打扰他。”抿嘴,露出两枚酒窝,“对了,你做什么来了?”

“姑娘对王真是体贴。哦,是阮姑姑派我来给寝宫里的那位姑娘添些安神宁心的香,大概是那里面的姑娘刚来,脾气有些不大好。”那宫女将手中的香炉亮了亮,里面沉着几星细细的紫灰,淡淡的檀香。

“不如交与我吧,我替你送去,如何?”蝉儿伸手接了过来,笑容愈发甜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与侍卫巧辩了几句,蝉儿噙着一丝笑意,捧着香炉,轻轻推开了寝宫的大门。微温的曦光带着冰雪的寒意骤然映入,落在了一个女子单薄的背影上。

只见那女子披着一件锦狐大氅,随意地坐在唯一一张立着的圆凳之上,手肘略略靠着沉香木桌的边缘。四周歪着几张翻倒的凳子,一地的玉瓷碎片。虽是听见了开门的声响,她却未曾回过头来,只哑声说了一句:“我什么都不要,出去。”

“傅……姑娘?……”蝉儿试探着走近几步。

傅轻瞳闻言怔了一怔,慢慢地站起身来,回过头去。

面对着来人,抬眼而立。

蝉儿只觉得眼前被明晃晃地点亮了三分。

但仅仅这三分的明艳如斯,就足以把自己给比了下去。

到底是云泥之别。

她于心底重重地叹息。

傅轻瞳凝神端详了蝉儿片刻,终于轻轻笑了,露出两枚浅浅的酒窝:“你是蝉儿吧?你和我长得真是有几分的相象。”

春山淡冶而如笑,蝉儿忽觉得就连笑容都比不上她。

“不过是个替代品罢了。其实姑娘你才是王真正要找的人。”蝉儿掩了黯然的情绪,走上前来将手中的香炉放在桌上。顺手提起未被打碎的青玉茶壶,往唯一完好的玉杯中倒了一注茶,向傅轻瞳的面前轻轻一推,笑道,“也没见人进来伺候,姑娘就先将就着喝点茶吧。”

傅轻瞳拿眼在她的手上一溜,伸手拈了玉杯就往嘴边送。只见她先轻嗅了嗅了茶香,亦向着她笑了:“虽然凉了,但还是好茶。”说完,一饮而尽。

蝉儿的手有些不容察觉的颤。

“蝉儿姑娘,就牢烦你找张凳子坐到我身边来。”傅轻瞳放下玉杯道,“我有些话要和你讲。”

蝉儿依言,将一张圆凳扶正来,略略考虑了一番,只挨着她身边的一臂处坐下。

“再近些吧。”傅轻瞳抚了抚额,轻蹙起眉道,“我有些倦,说不大声。”

只见蝉儿垂了头,又向她的方向挪了几寸。只是还未等她抬起头来,便觉得肩上一凉,全身血液好似凝滞不动。头沉沉如挂了铁,再也扬不起。她忽然着了慌,颤声道:“傅姑娘!”

傅轻瞳敛了容,站起来道:“放心,不过是点了你的穴,过了一个时辰自然就解了。”

“可是……”蝉儿惶恐。

“只不过是小小的惩戒罢了。”傅轻瞳拿起刚才的玉杯,伸向蝉儿,冷笑道,“你该奇怪,我为何没中了你的软烟散。”

蝉儿大骇:“你怎么知道……”

“柳五虽是个小小的村医,倒算是很有些本事。无论是医术还是毒术都不差。”傅轻瞳的嘴边扬起一丝骄傲的笑意,“这四年,我也算是学到了些皮毛。”

“我念你对我下的只是软烟散,就只让你一个时辰不能动弹。不过……”傅轻瞳的一双在蝉儿的身上打量了一番,“你这身衣服得先借我穿穿罢。”

倾岳楼。

飒飒的玄色酒旗于栏杆外斜伫着,直招摇开去。

猎猎的声响。

楼内已然肃清一空,唯小二仍作势卖力地擦着桌子,不时地竖起一对耳朵想要听听楼上那坐着的两位客人的谈话。

只是,没有任何谈话的声响。一丝儿都没有。

楼外风雪漫天。

苏无翳与柳重言二人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不言不语。但无形的压力却着实存在着,仿佛无声的角力一般。

终于,苏无翳放下了茶杯,换了个坐姿道:“此次是阁下的邀请,为何不说一字?”

柳重言缓缓抬起眼来,声线清朗:“只是不知从何说起。”倒是一脸的真挚。

苏无翳莞尔,想了想:“那不如我问,你答。”

柳重言微微颔首。

“我虽然久坐朝堂,对江湖上的事倒还是略知一二。”苏无翳的食指轻轻叩着桌面,道,“我宫中有名女医官,名叫阮辛。她曾说江湖上曾有一位妙手回春的临泽仙人,唤作重言……”

“正是在下的化名。”柳重言直言不讳地截了他的话答道。

“既然如此,依阁下医术高超,应诊得出瞳儿失去了记忆罢?”苏无翳的话中带寒。

“确实如此。”柳重言的双目直视着苏无翳,“但我不愿治她。”

“为何。”

“私心。”

两人又俱是陷入沉默。

苏无翳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将杯举到唇边。复又放下,沉声道:“就因你的私心,我与她错过了整整四年。”

柳重言转首看向窗外,眼中含着些许的温暖笑意:“我并非真的仙人,毫无私念。临泽仙人早已死了,如今,我不过是个她口中的,一个普普通通村医罢了。”

“这四年……你与她如何,我已不想追问。只是,如今她回到我身边,我定是不会再放手。”

“是去是留,还是听凭瞳儿定罢。你我二人,何必在此口舌之争。”

“阁下好似自信满满。”苏无翳一字一字地说道,握着茶杯的指节隐隐发白。

柳重言淡淡一笑,目光忽地直指人心:“我只知道,我愿为她放弃所有。而日曜王,你是否愿意了为了她放弃天下?”

一道淡紫色的身影出了寝宫大门。

“蝉儿姑娘,香添好了?”守门的侍卫甲哈着腰问道。

只见那蝉儿略低下头,向那侍卫微微一笑算是应承,迈着步子不急不徐地下了台阶。

“这蝉儿姑娘怎么越来越漂亮了?瞧这小身段……”侍卫甲摸着下巴,眯眼问道。脑袋冷不丁被侍卫乙抽了一巴掌:“你小子那咪咪眼别长成鸡眼了,瞧清楚,那是王的女人!”

“也就是说说过过嘴瘾,你火烧火燎的什么劲!”侍卫甲不满地摸着红肿的脑袋道。

侍卫乙仍瞪了一双牛眼,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喷着密集的口水:“喀嚓喀嚓!!”

转过花园的拱门,眼见着已看不到任何侍卫,扮作蝉儿的傅轻瞳失力了般地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她轻吐出一团白气:“是,霰雪森林吗……”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毕!小宇宙燃烧殆尽...严禁携带猪脑给俺进补!

我要吃[哗——]要不然[哗——]感谢各位打分的大大,留言的大大!鞠躬转体抡空翻720度!

本文快要接近我的理想国度---完结.大家跟我一起飞向华丽丽的最后一章,第四十章吧!!

计划开傅轻尘同学BL番外,想看的举爪!

第三十八弹 因缘世间灭

“翳,这世上那么多的雪是从哪儿来的?”

“我记得父王曾经说过,是天上的心,一片片剥落而下,来抚慰大地的裂痕。”

“原来你也相信这般哄小孩子的话。”

“是你说的,有些人,总是要去相信的。”

“可是,雪好凉,根本温暖不了、也抚慰不了任何东西。”

“能抚慰的。比如,比雪更寂寞的人。”

“翳,你寂寞么?你至少还有景。”

“兄弟是一起分享快乐的,而寂寞却是我一个人的。惟独分享我童年的寂寞的,只有霰雪森林。”

傅轻瞳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在厚雪之上,周遭的雪化作往昔的尘,在脑中隐隐浮乱。是曾和谁一起到过这里么?是曾和谁在这里说过些什么么?

沿途绽放的雪莲,如此繁盛的美景。

刚才于寝宫内与蝉儿的对话依旧清晰:“你可知有一个森林,树枝上挂着晶莹的冰凌,沿途盛开着美丽的雪莲。”

蝉儿抬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道:“……我时常悄悄地跟着王去一个地方,那里的入口由一个老人家守着。每每当我想要走近,他总是拦住我,说,‘霰雪森林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只能远远地往里张望,好似看见过你说的景色。”

“是,霰雪森林吗……”傅轻瞳轻叹。

遥遥地,在茂密的雪树间现出了一座甚是简陋的小木屋。

想必这便是蝉儿所说的守林老人的住所了吧?傅轻瞳拢了拢身上的厚袄,怀着一丝莫名的忐忑,加快了脚步。雪已深及脚踝。

木屋的轮廓越发清晰。

只听得“吱呀”一声响,木门打开了。一个微微驼背的白须老人颤巍巍地从屋中迈出了脚。沙沙,沙沙。他向传来踏雪声的方向望去,努力地眯起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傅轻瞳抬起头,见到那守林的老人正怔怔地望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向他的方向走去。一脚一印,满脚的雪屑。

她终于看清了,老人眼中欣喜而略带卑微的神情,仿佛是等了她许久。老人颤抖着的嘴唇,仿佛欲说还休。她疑惑。

“姑娘,早啊。”老人的口中终于吐出了这四个字。声音粗嘎。

金色晨光落在两人的身上,璀璨了周遭的一片雪景。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仿佛几年之前她也曾来到这里。

只是那一次,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老人也是这样带着欣喜而卑微的神情,向他们问好。那日,老人深深地鞠躬:“王,万安。”

然后,他带着真挚的微笑,向她道了一声:“姑娘,早啊。”

失却的记忆仿佛轰鸣而至,她重重地一个趔趄。

守林老人恭敬地为她打开了低矮的栅栏。走了几步,她开始茫然而不知所措地向里面奔跑着,如同梦中一般疯狂地奔跑着,捂着胀痛不堪的脑袋。

一切的一切在脑中由混乱到逐渐明晰,她重重地喘着粗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喉咙如同含血。她不停地跑着,直到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浑身绵软地瘫倒在雪地中。

无数的冰凌在金色的曦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她吃力地抬起了手,为自己挡住那样刺眼的光华。

她一个人,如同□裸地躺在这个世界里了。

苏无翳的世界。

忽来一阵的璀璨光华,晃得傅轻瞳遮不住。她坐起身来,朝着那极光亮的的地方看去,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尊冰制的女子形容的雕塑。

那女子好似穿了一身薄薄的长衫,冰肌玉骨。巧兮笑兮间,晶莹通透的脸颊上赫然有两枚浅浅的酒窝!她的纤纤之手向前方伸出,仿佛满心欢喜地在接受一个邀约。

只是,她的脚上怎会缚有一条锁一般的事物……

傅轻瞳一步一步地向那座冰雕的方向走去,最终在它的面前站定。漫天的雪花擦过冰像女子的脸颊,落到了她的脸上。

她不会知道,当年苏无翳的手中握着冰凿,一点一点敲去冰屑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一张生着两枚酒窝的脸,再是一根手指上的甲尖,最后是一条她脚上曾拖着的七星海棠锁……冰雪雕刻成的傅轻瞳在他的面前,在他的手下渐渐成形,栩栩如生。

那日,苏无翳一步一步向后退着,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尊冰雕之上。忽然间脚步一滞,茎根断裂的声响。

他弯腰拾起了脚边弯折于地的一株雪莲,轻轻地拂去了花瓣上的积雪,遥遥地,遥遥地向那尊冰雕的方向伸了过去,声线凝噎:“瞳儿,这是我与你的,霰雪森林……”

相思无度。

“苏无翳,就算是座冰雕,你也要用锁缚住么……”终于,傅轻瞳失力了般地跪倒在雪地里,对着那尊冰雕泣不成声。

青阳大街。

满城风雪,满城繁华。

一名素衣男子从空落落的倾岳楼走下,渐渐汇入人群之中。倾岳楼上有一双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过后,姬流觞握着长戟登上楼来,顿了片刻,终于对着倚在窗边之人道:“王,傅姑娘不见了。”

茶杯脆裂于地的清响。

“上不知天文,下不晓地理——!人面相准,只看桃花——!”从街角远远地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略带着一抹俏皮的无赖气,“人面桃花,唯我独家——!”

不少人因那几句谐语而纷纷围拢来,他们看到一个粘着两撇花胡的少年,翘着腿搭在一张长桌上,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晃荡,一顶狗皮帽遮住了大半边的脸。

一面白布幌子架在一边,上书“人面桃花”四个大字。

“我说,真那么神嘛?!”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汉子满是兴奋地凑上前问道。

只见那少年绷直了脚,用脚尖勾起桌上的一把破扇,熟练而潇洒地用手接了,“唰”地展开:“不准不要钱——”说完,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那麻脸汉子眼睛瞪得溜圆,双掌撑在桌子上:“那你给我算算,我几时能娶妻啊?!”

周遭的人皆低低地笑了。谁人不知道这王麻子是青阳城出了名的光棍,都四十开外了也没敢摸过女人的手。这辈子,恐怕是要光棍终生了!

少年不言不语,先是大喇喇地伸出手来:“多谢,问金二十文。”

王麻子鬼迷了心窍,当真摸出二十文来放到那少年的手中。那些铜板一到手,就一溜儿地滑入他的袖中。少年似是心满意足地将露在外的唇扬了扬,清声道:“你明年开春的时候出青阳城西门,拿一个装满清水的陶罐子和一张烧饼等在那儿,姻缘自然就来了。”

“瞎扯的吧!”人群中有个人大声说道。

“一罐水加个烧饼就能等来姻缘?笑话!看你年纪轻轻,该不是个骗子吧!”又有人附和道。

不少人纷纷表示质疑。

少年不发一言,狗皮帽下遮住的眼,似明似寐。

倒是王麻子满心欢喜地唱着曲儿,拨开人群向自家走去。

人们见此,皆无趣地一哄而散。

忽地,少年的眼睛一亮。

他掀起帽子,直起身子,朝着大道上走过的一名素衣男子喊道:“天下无双的美人——!要不要看看你的桃花?!”

那素衣男子似是对他不甚理睬,自顾自向前赶路。可那少年不依不饶,继续喊着:“就是你——美人——!”

素衣男子终于被喊得停下了步,冷着一副平淡的面容朝少年的方向看来:“阁下有何指教?”

“好说好说,就是想为你相个桃花。”少年笑道。

素衣男子虽有些无奈,但仍是有礼地问道:“不知这位相士姓名。”

“唰”地一声,少年甩开破纸扇,露出一张极清灵俊秀的一张面孔。只听得他声线清朗:“好说好说——人面桃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第三十八弹(下)

“在下向来桃花萎败,恐怕阁下要错算了。”素衣男子立在长桌的一侧,听得那自称“人面桃花”的少年的掐指一算,微微一笑。

少年俯身向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素衣男子的下颌,眯眼笑道:“谁不知临泽仙人,容色天下无双。当年行走江湖之时,轻轻一拂袖,不知就褪了多少桃花的颜色……”

柳重言见自己身份被这个少年识破,心下一怔,退了半步,只得涩声道:“阁下甚是好眼力。”

“好说好说,只因我是——‘人面桃花’。”少年用破扇掩了满面的得意之色,又道,“若不是因临泽仙人你满身的风华是粗布衣衫掩不住的,光是瞧那人皮面具,真是无懈可击。”

“我隐姓埋名已久,不问世事。还望阁下能替我守得这一秘密。”柳重言垂下眼,言语甚是真挚。

少年勾起唇,欺近身来,压低声道:“好说好说。不过,美人,先揭了你的人皮面具给我瞧瞧吧?”

远远的,就见到低矮的栅栏边立着一个人。那人墨色的长发上落了无数瓣的雪花,轻轻一动,簌簌落下。怀中似乎抱着一样扭动的事物,活泼得紧。

他通身清冷如雪却又如此温柔。

傅轻瞳揉着通红的双眼,加快了步子。

待走到离那男子十步开外的时候,伫足,她忽地笑了:“景。”

久别重逢的欢喜。

四年的岁月沧桑,竟未在这个男子苍白的脸上落下任何痕迹。他依旧是那般笑容无邪,温柔纯真。

只是,他比四年前越发消瘦了,似是渐渐薄成了一轮瘦月。于每一个清冷的夜中,慢慢消融殆尽。傅轻瞳因着同柳五学过几年医,敏感地察觉到他越发严重的不足之症。

苏无景为她打开了栅栏,亦温柔地笑了:“好久不见……”怀中的雪兔转着红玛瑙似的眼珠,扭动得越发起劲。

“是容儿吗?”傅轻瞳惊喜地伸手去抚摩了那雪兔的身子,“相比你,它倒是越发胖了。”

苏无景掩着嘴轻咳了几声,换了话题道:“我听说宫里来了一位柳十一,与当年的傅姑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咳咳……就特去哥的寝宫探望。没想到,却是见着蝉儿被点了穴坐在圆凳上。是她……咳咳……告诉我,你来了霰雪森林。”

傅轻瞳蹙起了眉,关切地问道:“景,你真的不要紧么?”

“无妨,老毛病了。”苏无景笑了笑,面无血色。

傅轻瞳将一株雪莲放在木屋紧闭的门前,隔着门,轻声向屋中的老人道了别,便与苏无景沿着小路往回走着。

“景,这四年来,你过得可好?”

“我很好。只是我哥,为了寻你,几乎要将整个天下都踏遍了。”

“为何还要找我……我当年跳下悬崖,已说得……清清楚楚。”

苏无景停下步来,唇色苍白:“你……还在怨恨着当年的事么?”

傅轻瞳摇摇头,呼出一口白气:“都已经过去了……”说罢,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

深厚的雪地中落下一行深深的脚印。

只苏无景一人还留在原地,轻声问道:“可是,真的回不去了么……”

她不曾回答,纤细的背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

青灰色的天空开始落下更多的雪花。繁繁盛盛,挂着冰凌的树梢上,仿佛开了千树万树的梨花。几只雪候鸟扑棱着翅而过,树枝颤动,雪花倏然飘零于地。一夕落尽。

满目的荒凉。

应着傅轻瞳的请求,苏无景将她带到了息潋夫妇被软禁的暖阁。

一路上,只见苏无景微弓着背,不时地拿出手帕掩着唇咳嗽。他虽掩饰得极好,但终有一次被傅轻瞳着意瞥见。一见之下,她竟失了半分的魂魄——那帕中带血。

她望着苏无景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隐隐有了担忧。

仿佛尘封了太久的门被豁然开起。无论是这扇门,还是心门。

明媚的日光和着微微的尘随着那扇门的推开,落入了寂静无声的暖阁之中。好似漾出了圈圈的水晕。

息潋从满是梵文的佛经中抬起头来,轻眯起眼,向敞开的门口看去。

一道紫色的身影,背着光落下的熟悉的影子。

风扬起了紫色的裙裾,飘飘渺渺,不甚真切。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却连她的呼吸都感到都如此熟悉。

他扶着桌子,慢慢地站起身来。

仿佛时光倒转。

来人在门口凝立不动,静静地望着他。

一道低低的门槛。

他在里面,她在外面。

“是……瞳儿么……”息潋的声音哽咽。

来人轻轻地回道:“潋,是我。我回来了。”

如聆纶音。

“阿弥陀佛。”息潋终于垂下眼,合着颤抖的掌念了一句。半晌,他忽然抬起头来,“不要进来,有什么话,就在门外说罢。”

傅轻瞳收回了脚,一脸茫然:“潋?……”

“今日能得见你一面,空明已是三生有幸。”息潋慢慢睁开眼,缓缓说道,“我已皈依佛门,四大皆空。”

傅轻瞳终于看清了息潋身上所穿的一身缁衣,扶着门框黯然道:“你这又是何苦……”

“只是心念俱灰罢了。”

“你不必担忧,我定会求苏无翳,将你送回丰息的!”

“哪里都是一样的。若他真的能听你劝告,便让他不要再侵我丰息之地。”

“我会尽力一试。潋,我爹娘……还有我哥,他们没事吧?”

“前年,轻尘路过丰息时告之我,你爹娘此时在一处乡村生活得甚是安稳。你也就不用牵念了。”息潋柔声,“你哥寄情山水,亦是很好。”

“我生为子女,却未曾尽过一点孝道……”傅轻瞳的眼眶红了又红。

就这样,傅轻瞳始终未曾跨过那道门槛。

当她寻着来路而返时,曾遇见了一身淡黄衣衫,挽着发髻的华潆初。这位华国的公主提着一个食盒,似是要去给息潋送膳。

在她二人迎面而遇时,两人皆相视一笑,笑意释然间,错身而过。

都过去了,不是么?

暖阁内,息潋静静地坐在圆凳上,脑中回响着一句话。

——“潋,我不后悔,我曾喜欢过你。”

这是傅轻瞳于离开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是了,曾喜欢过。这就够了。

他笑了笑,像是心中已然拂去了些什么。伸出手,将经书翻到下一页:——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

作者有话要说:我喜欢这章!!!!!!!虽然前面很虐.............

但,我爱人面桃花~~~~~~~~~~~~~~~~~~~~~

桃花同学就是桃小爱同学的男生版拉~~

我已经说不出什么了鸟~~~~~~~~

第三十九弹 旧日意难回

雪已停了。

傅轻瞳站在满是积雪的屋顶之上,望着九曜山上的无边雪景,眼底俱是无波的平静。手中的枯草已是摆弄多时,终是放弃了将它放于口中的积习,[奇+书+网]扬手扔了出去。

细长而劲节的枯黄色草茎随着寒风急旋而去,瞬息间已无了踪影。

尽管已是正午时分,九曜山上的日光并不眩目。傅轻瞳将手枕在脑后,径直躺倒。她眯起眼,直直地望着天上一朵朵的青云而出神。

丰息的天,日曜的天,还有,在朔月村看到的天。

究竟有何不同。

脑中转瞬间映过无数的片段,仿佛都烙上了时光的旧痕。

那样斑驳而昏黄的记忆,带着雪最初的白与血最终的红,还有那个人穿着黑狐大氅,于霰雪森林中向她微微一笑时的倾城容颜。

全都褪了色般的陈旧,却又是那般刻骨铭心。

她轻轻地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傅轻瞳永远记得,那日,当她跳下悬崖时,终于见到他那从来都只是骄傲而狷狂的脸上露出了那样绝望而哀戚的神情。

他拼命地将手伸向她,挽留她,却只是抓住了她的一幅衣袖。只是衣帛裂开的瞬间,一切都作了了结。她坠落,冷风猎猎地鼓起了她的衣衫,发丝狂舞,如同失了翼的蝴蝶。

他左眼的一滴泪曾最终落于她的面颊,凝成了冰粒。晶莹的,闪烁的光芒。

只是她不会知道,那是苏无翳此生,仅有的唯一的泪。

沙沙的踏雪声由远及近,屋檐边的雪块簌簌地往下坠落。

傅轻瞳感到身边坐下了一人。她并不睁眼,只是勾起唇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只要是你傅轻瞳的习惯,恐怕是至死也不会改了。”苏无翳边说着,边同她一道仰面躺下。

仿佛回到了四年前,每一个同观夜月的时刻。

只见他二人并排而卧,颇有默契地皆不言语,四周静谧如斯。四周的风虽是凉的,凉沁入骨。但这是自从分离至今,两人难得分享这般平静恬然的独处时光。

“我什么都记起了。”半晌,傅轻瞳睁开眼,转向他,轻声说道。

苏无翳亦转过头来看着她,眼中带着些许莫名的哀伤:“你……还恨我么?”

傅轻瞳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终于伸出手抚摩着他清瘦的面孔。当她碰到他那因消瘦而高耸起的颧骨时,眼眶突然红了:“不恨了,一点……都不恨了……”四年,眼前的人等了自己整整四年。

两行清泪顺着脸旁滑落。

苏无翳的手覆上了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慢慢地将它放到自己的胸前,用柔软的唇轻而深地吻着她的手指,掌心。声音喑哑:“对不起……”

仿佛是迟到了四年的忏悔。

只觉得自己的心又像是当年一般沦陷了一般,傅轻瞳微微一怔。

那时侯的他,在青阳的郊外,亦是这样向自己流露出这样落寞而孤寂的神情,而自己,自以为走进了他冰冷的躯壳,直达温暖的心灵。仅仅,只是凭着一个粗乱的花环。

可笑的自信。

“何必要抱歉……翳,当年是我偏激了些,以至于走了死路。而你,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国君应做的事。”傅轻瞳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淡淡地笑了。她将手掌暗暗地握成了拳,好似不愿散失他赋予的气息,亦或是给予自己勇气,“我们当年,到底是太年轻了些。”

“瞳儿,其实我们……”

苏无翳伸出手,想要更靠近她一些,她却坐了起来,抬头望了望天空,回首对他笑道:“我们来回复从前经历过的事好不好?我记得不是太多……吃银雪鱼,同奏编钟,下棋……唔,还有去集市捞小鱼!”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喝一口雪寐银叶茶,吃一筷银雪鱼肉,真真堪比神仙快活。

傅轻瞳举着筷子,喜滋滋地夹起玉盘中的一块鱼肉,蘸了蘸淋漓的汤汁,习惯性地放入了对桌坐着的苏无翳的碗中。苏无翳先是一愣,忽地像是恍然大悟般拿起筷子,含着笑将那块鱼肉挑去了刺,又含着笑吃了下去。

“……”傅轻瞳眼睁睁地看着苏无翳将整块鱼肉用极其文雅的方式消灭干净,忍不住说道,“其实……”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无翳顺手拿了白巾,分外优雅擦了擦并无染脏的嘴角。

傅轻瞳曲起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

到底是这四年来养成的习性。

就连吃鱼都是柳五挑干净了刺再放入自己的碗中,生怕扎到了自己。

一想到柳五,傅轻瞳便有些神飞天外,心不在焉地又将一块鱼肉夹到自己的碗中,随意地挑去了刺就往嘴里送——“咳咳!”,果真是扎到了喉。

身旁伺候的宫女见状,忙送上了一杯凉水。苏无翳立刻站起身来,将水递到她的手中,手抚拍着她的背,十分焦急:“怎么这么不小心?要不要紧?要不要传御医?”

傅轻瞳虽咳得满脸通红,却一手推开了他递来的凉水:“给我一杯醋……”

“醋?”苏无翳虽疑惑,但仍是命宫女速速从御厨房将醋要来。

等大口大口地灌下米醋,傅轻瞳咳得血红的面色已有了好转。

“这醋倒真是有效。”苏无翳见她因此而无恙,欣喜道。

傅轻瞳掩了满嘴的醋酸味,笑着顺口道:“醋酸能软骨,是柳五教的!”那笑容中带着七分的骄傲,三分的幸福。

苏无翳扶着她肩膀的手微微一怔,没有回答,只慢慢步到自己的位置上复又坐下,没有拿起筷子。他坐在那儿,抬眼看着她,直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起来,只得涩声道:“翳,你不吃么?菜要凉了……”

苏无翳静静地坐着,看着她不语。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

傅轻瞳的一切好似都已脱离了他既定的轨道,仿佛一个被改变了大小的车轮,碾过旧有的车辙子时,那样的不圆转,不合衬。

当他执着她的手去敲击编钟的时候,她的尾指依旧翘起,但两人的脚步已是凌乱而无法契合。他所指的方向和她所要到达的地方已错了半分,他强牵她而去时敲出音甚是勉强艰涩,并无半分的悦耳。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两人就因无法配合而累得微微气喘。其实双方心中都已知晓,彼此再也无法达到当年那样,她在他的引导下轻盈而步,流乐生舞的默契景象。

只听得傅轻瞳略带歉意地道:“是我四年来疏于练习,是我不好。”

苏无翳虽心中有着一丝的伤感,但面上仍是笑了笑:“我们久未配合,这般模样也是正常。只是比起四年前,你的性子似乎更随纵了些,不知道下棋是不是还那样快。”说罢,命人抬上了白玉做的棋盘。

依旧是傅轻瞳执白子,苏无翳执黑子。

她依旧是斜凭着桌,一手托腮,曲起膝来抵着沉香木的圆桌。明亮而摇曳的烛光映着她娇嫩的容颜,因认真而微蹙起的眉。苏无翳只觉得眼前的傅轻瞳与当年的并无二致。没由来的欢喜。

只是当她拈着枚棋子,将要放下的时候,却着实略略考虑了一番。不再莽莽撞撞,而是认真而审慎。他为了配合她的速度,亦不得不慢了下来。

这一来一去,渐渐的,青铜油灯里的烛芯已被宫女剪了两次。

苏无翳每下一枚棋子,心下便是一沉。只觉得自己与她的距离越发的遥远。恍神间,棋子错放,竟下偏了一步。

傅轻瞳眼见着抓住了苏无翳的小纰漏,满脸兴奋地大肆铺张开来。略等他回过神来,却见她已送了一盘与当年一模一样的“盘曲四角棋”给他。

不同的是,输家是他。

“你输了!”傅轻瞳抚掌大笑起来,“我终于赢了你一局!”

“这四年,你棋艺进步了不少……”

“那当然!我在朔月村,天天和柳五下棋。他最讨厌了,下棋慢得很,还不许我快……”

柳五,柳五,柳五。

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男子,就这样硬生生地横亘于他们之间。

四年的时光,因着这个柳五,她竟改变了如此之多。

苏无翳忽觉得好生颓败。

“瞳儿,你……当真是那样喜欢柳五么?”

“……什么?”

“那么,你又了解柳五多少?”

“那么,阁下又了解我多少?”

第二日,柳重言又在同一个地方被同一个人叫住。他有些不耐地拢着手立在离长桌略有些距离的地方,抬眼问向那少年。

少年弯着两弯笑眼,慢悠悠地摸了摸唇上的两撇假花胡,半晌才道:“不多不多。除了知道你临泽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外,wωw奇Qisuu書com网我还知道有一朵小桃花已经开了,就看你们两人到底谁有能耐摘了去。”

“我们?”柳重言生了一分疑。

“哎……我为了讨好美人又逞了一时嘴快,泄了些天机……”少年有意无意地望了望碧青的天,吐了吐舌头,“嘿,那老头好象没发现……”

头顶忽地划过一道细细的闪电,吓得少年跳起脚来。

“老头?”柳重言生了三分疑,正欲问个清楚。

“总之……言尽于此!”那少年截了他的话,忽然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桌上的零碎来,一股脑地将它们揽进怀里,连狗皮帽遮住了眼也顾不上,匆匆忙忙地飞奔离去。不知从哪里变出了把破伞遮在头顶,口中还不甚清楚地念叨着,“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哗啦啦——”

就在那位自称“人面桃花”的少年刚拐过一个小巷之时,倾盆大雨突然而至。毫无防备的柳重言被淋了个透湿。

雨水顺着脸上近似人皮的面具冲刷而下,渐渐糊软……一层淡淡的肤光隐现。

“柳五!”后腰被一人紧紧地抱住。

傅轻瞳灼热的呼吸声从透湿的衣裳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身体中。他于大雨中模糊的视线怔怔地看着自己手掌上刚沾染上的膏体,那正是从脸上被雨水冲褪下来的。

柳重言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不知该不该回过头去,回应她,拥抱她。

到底该以怎样的面孔面对她?

柳重言,还是临泽仙人?

如注的大雨下,苏无翳没有撑伞,只远远地立在他们的身后。

不过是一方小小的世界,三个人却如同隔世。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了。。。最近比较忙,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哎,这个文要结束了以后我休息一会在写新文,至于此文的修改要等一段时间。

最近要到老师最爱的期中考试了~~~~~~~我要发奋了!!握拳!

这个音乐是BY:宗次郎外面的那个总文的音乐是BY:范宗沛以前的那个就是林海的,之前还有...还有一些记不住了...

一直跟着看文的亲一定听过N种音乐了..我是个非常典型的双子座,哈,我想你们该知道我的言下之意~

连环抱大家~~

补完了~~~小言要转过头来嘛!!星星眼!

第四十弹 大结局

大雨倾盆,一泻而下。轰鸣般的雷雨声分外震人心魄。

所有的人都立在雨中,堪堪没了退路。

苏无翳和柳重言各于心底暗暗赌了一次。

最后一次。

苏无翳赌的是傅轻瞳对自己最后残存的一点留恋,还有她最痛恨的,别人对自己的欺骗——他知道,临泽仙人自初入世便是誉满江湖的风姿绝世,早年更是因年少轻狂,欠下了一袖的桃花债。

但就是这样的他,却从未在傅轻瞳面前展露过一丝一毫。

柳重言之于她,隐瞒太多。

柳重言却赌的是傅轻瞳对自己的一片真心。这片真心如入玉壶,清澈明净。无关过去,无关身份,无关容貌。

电闪雷鸣。

他用湿漉漉的袖子轻轻抹去脸上最后残留的一点易容膏,深吸了一口气。略略松开傅轻瞳环着他的手臂,慢慢地转过身来。

一道惊天的闪电划过,骤然照亮了双方的容颜。

满头的长发因着雨水紧紧地贴在他俩的脸上。柳重言终于看清了她脸上瞬间出现的万分复杂的表情——有惊艳,有茫然,有失神,有窘迫。

傅轻瞳如同烫到了火般,慌张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腰上松开,一双眼茫然不知该看向何处,只得匆匆地向他道了一声歉:“抱歉,找错人了!”忙不迭地想往不同的地方逃开。

手被一把拉住,猛地跌入一个怀里。

满怀熟悉的清香。虽然早已被雨水浸得透凉,但紧贴之下,那带着体温的温润之感,与四年来每每相拥之时并无二致。

断不会错的,那是属于柳五的味道。

“柳五?……”傅轻瞳终于疑惑地轻声问道。只觉得不断地有雨水直直地落在她的背上,寒意倾肤入骨。一时间情绪难辨。

明明是柳五的背影,柳五的味道,但,却不是柳五的脸——那是一张于黯淡的雨夜亦会熠熠生辉的面容,仿若清风拂晓,三千灼灼桃花骤然盛放的美景。

纵使没有华美的衣物与精致的饰物衬托,依旧足够的动人心魄。

分明是十几年前便艳惊世人,而后归隐出世的一张脸。临泽仙人——重言。

傅轻瞳清清楚楚地记得:十几年前,兄长傅轻尘的好友——丰息国韩大将军的二公子,那个浪荡而不显轻浮的韩焉曾私底下给她看了一幅画像,极神秘极谨慎地警告她,千万不可让她哥哥知道他收有这画像。

尚是总角之年的傅轻瞳虽嘴角含着古怪的笑意,到底还是应了,大咧咧地拿来一瞧:只见那画中之人着了一身素白的轻衫,拢着手立在一株拂面的青柳之下。

衣是极普通的衣,树是极普通的树,却因画中人的微微一笑而豁然生动,振衣欲飞。他神态之美,神韵之清,容色之丽,竟连颇有仙气的傅轻尘都不及三分。

“怪不得你会要我不告诉我哥。他长得真好看!”傅轻瞳瞪大了眼,“世上真有此人么?”

韩焉笑了:“他呀,临泽仙人——重言。医术很是不错。”

“那我以后要嫁给他!”傅轻瞳用小手将画像抱在怀里,大声宣布。谁知,却被韩焉一指戳在额上,他笑岔了气:“就你?就你?”韩焉左右开弓,扯着傅轻瞳圆滚滚水灵灵的小脸蛋,“人家门前可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美女领着木牌,排队等着结识呢!轮到你啊,估计也得让人家先挑挑看,可不可口……当然,重言可能会觉得你长得有几分可爱……”

“瞳儿,对不起……”柳重言越发抱紧了她,只觉得她全身硬如雕塑。

“哪里做的人皮面具,做的好漂亮!”傅轻瞳挣扎着脱离了他的臂膀,边强笑边伸出手去扯他的脸,“不要再玩了好不好?你明明不是长成这样的的,你怎么会是临泽仙人呢……你是我的柳五啊……”

喃喃地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终于红了眼眶,泪水与雨水早已模糊不清楚。

只觉得自己的脸被轻轻捧起,正对着一双与画中人一模一样的流丽之眼。那双眼的水波荡漾,漾入人心。

“瞳儿,莫哭。”柳重言用指节抚去了她脸上的泪,声线轻柔,“我只问你一句,我这四年来,待你如何?”

傅轻瞳终于抬起眼看着他,亦回答得诚恳:“你待我很好。”

“我除了隐瞒自己的身份,可曾有其他欺骗你的地方?”

“……没有。”

“那好,你就听我说一句真心话。”柳重言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继续道,“我曾是临泽仙人,年少时的确做过许多的荒唐事,但那些是我的过去。如今,我是朔月村的柳五,只爱傅轻瞳的柳五。”

如今,我是朔月村的柳五,只爱傅轻瞳的柳五。

这一句话,如同寒雨中的一点暖意,从柳重言的唇传入傅轻瞳的心,慢慢笼了她的全身。

傅轻瞳怔了半怔,只因柳重言从未对她说过这般直白的表白。她揉了揉眼,只觉得于滂沱的雨中听来,恍若梦境一般虚无,一般飘渺。却让她感到无端端的欢喜。

纵使千言万语,都不及这一句话让她能真真切切地感到他的爱。深重的,简单的,却又如此真诚。

半晌,只见她破涕为笑,伸出手撩开了他额前的湿发,发自内心地赞了一句:“柳五,你长得真好看。”

立在远处的苏无翳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一句,忽觉旧时回忆如黄花而败,终于紧紧地握起了拳,指节发白。

昔年笑花独倚我,如今花笑向他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傅轻瞳与柳重言收拾了细软,准备离去的那日,苏无翳穿着便服,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城。一辆双马拉的锦蓬小车缓缓向前行着,他三人步于一侧。

远远地,姬流觞扛着一支长戟,不紧不慢地随着。

终于,傅轻瞳停下了步,向着苏无翳道:“翳,你政事繁忙,就送到这罢。”

苏无翳凝望了她一眼,半晌,微微颔首:“也好。”

忽觉有一阵暖香欺身而来,傅轻瞳靠近着虚虚地拥抱了他一回,凉凉的手指搭在他的脊背上,轻轻道了一声:“珍重。”

千言万语,终究只剩这一句。

好似朋友间的拥抱,与她在九曜山上和苏无景告别时并无不同。苏无翳的心灰了一寸又一寸。他怔了怔,嘴角还是强扯起一丝笑意:“珍重。”无意识地伸出手抚摩了她滑而黑的长发,动作轻柔。

一瞬间,让人窒息的沉默与悲凉。

傅轻瞳只觉得脸上拂过一小片轻而凉的事物,一片又一片。她欣喜地抬起头来,伸出戴着貂皮手套的手:“又下雪了……”

苍茫的天空中开始飘落下轻软而凄迷的雪。似杨花,似柳絮。纷纷扬扬地洒向黑灰色的大地,落在她的发上,睫毛上,衣衫上。晶莹透彻,如同霰雪森林中的那尊冰塑。

“这恐怕是今年冬天最后的一场雪……”苏无翳亦伸出手,接了几瓣雪花。雪花入掌即化,剔透光华,如珠似泪。

傅轻瞳低下头来向他恬然一笑,露出两枚酒窝:“真好,我走之前还能再见到日曜最后一场雪。此生已无憾了。”

许多年以后,每当苏无翳坐于屋顶,独自一人望着九曜山上皑皑的白雪,都会想起一张笑靥。那笑靥清澈如水,恬然安宁,让人心存暖意。而就是这份暖意,让他在无尽的孤独岁月里聊以慰藉,直至归于尘土。

一根短竹形的爆竹被郑重地放入了傅轻瞳的手中,苏无翳道:“我以前送你的,不是伤害你便是束缚了你。但这烟火是我最后一样能送你的东西。待你出了城,于夜晚时分点了它,就算是我最后的一点心意。”

“多谢……对了,好好待蝉儿罢,她腹中已有了你的骨肉。”

“……好,我自有打算。”

苏无翳看见那张笑靥的主人将那爆竹仔细地收在袖中,转身向立在马车边上的素衣男子奔去,亲昵地附在他的耳畔低语了几句。而那素衣男子看了自己一眼,微微颔首,似是同意了何事,便径直向他走来。

柳重言笼了两袖冷风,于苏无翳的面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沉声道:“这是‘菩提灵玉丹’,应能治好令弟的不足之症。”说罢,递到他的面前。

“……多谢。”苏无翳默了半晌,终究还是伸手接下。

“保重。”柳重言向他有礼地微微一笑,转身便要离去。忽闻得身后的苏无翳低声道:“那日在倾岳楼上你问我的问题,我想,该告诉你我的答案。”

柳重言伫足聆听。

“作为一个君王,我断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而放弃我的一切,包括即将开拓的江山。但作为一个男人,若瞳儿还是四年前的瞳儿,我会;若瞳儿还爱我,我会。只可惜,瞳儿早已不是四年前的瞳儿,而她亦不再爱我。所以,我已经失去了为她放弃一切的资格——这,便是我的答案。”

柳重言默默听罢,回首望着他真真挚挚道:“若作为君王,凭你的才智与魄力,定当开拓万世基业。”

苏无翳却摇摇头:“我记得瞳儿跳崖时曾对我说过一句:‘从此以后,你坐拥万里江山,天下疆土。而我一人独赴黄泉,下至碧落。’此话只说对了一半,因为如今她还活着。而我,虽即将拥有万里疆土,却同时将拥有万世孤独。”

万世孤独。

车轮碾着细碎的冰雪,那辆锦蓬小马车已摇晃着出了城门。苏无翳看到车窗的帘子被撩起,傅轻瞳伸出头和手来,不断地向自己挥手道别。寒风鼓起了她的袖子,冻红了她的鼻尖。

马车一点一点地远去,她的笑,她挥舞的手也渐渐被鹅毛般的大雪所模糊了。

终不堪看。

他断然转过身去,负着手沿着大道往回走。步履沉重。

雪地里,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一片红衫旋至他的身侧,只听得苏无翳问道:“息潋夫妇走了么?”

“走了,按王的意思已给了他们一辆马车和一些盘缠。”姬流觞利落地回道。

苏无翳抬起头来,望着远处巍巍的九曜山,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白雾蒙蒙间他自言自语道:“瞳儿,答应你的事我已做到。但一统天下,我是势在必得……”

“小姑娘——小哥——要玩捞小鱼么?”巷口,一个小贩顶着风雪热情地招徕着过往的少年男女。他面前放着一个大大的木盆子,落满雪花的水中游着无数尾的小金鱼。一对少年男女停下脚步,蹲在木盆前,饶有兴致地捞了起来。

水花四溅中,传来少女的娇嗔:“哎哟,一条都捞不到啦!”少年索性挽起袖子接过鱼勺,蹲下身来。只见他略施巧力,一连捞起了数条,逗得那少女开心得直拍掌。

裹紧大氅的苏无翳向那捞小鱼的摊位望了最后一眼,勾起嘴自嘲般笑了笑,快步走了过去。

***

落在几步以外的姬流觞正欲赶上,却差点被一个戴着狗皮帽的少年伸出的脚绊倒。“霍”地一声,闪着冷光的长戟便贴在了那少年的脖子上,姬流觞眯起眼怒道:“做什么?!”

“不过是给你算算桃花,美人你何需如此紧张。”少年用手中的破扇从容不迫地推开了架在脖上的长戟,不着痕迹,笑得无比纯真。

“有话快说。”姬流觞抱了长戟,蹙眉道。

少年“唰”地展开破扇,为自己扇了扇风,自言自语道:“哎呀,这凡间的美人脾气都太差了些,像是临泽仙人倒算是不错了,那个叫傅轻尘的臭小子,哼哼……”

“你知道些什么?!”

长戟又果断地贴到了他的脖子上。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你也认识傅轻尘么?”少年眨眨眼,好似明知故问。

“快说!”长戟又逼近了一寸。

“你脾气太坏了!”少年面上并无一分惧色,倒鼓着腮帮嘟囔道,“果真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那年啊,我告诉他他的桃花是朵雄的,这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小子差点没让他那头小毛驴啃了我的腿!”

“什么?你再说一遍?什么雄的?!”姬流觞扔了长戟,索性用手大力摇晃起少年来,面上带着惊喜的表情。

少年被摇得七昏八素,口中嚷道:“咳咳!你放手,哎!再不放手,你后面的小桃花要误会啦——!”说罢,忙捂了自己的脸,撑开一条指缝偷偷窥视。

姬流觞一惊,转过身去。又是一喜。

只见一身青衫的傅轻尘倚在那头无尾的小毛驴上,正非笑似笑地看着他俩。风姿如玉,清雅如莲。

半晌,他终于轻启齿,懒懒道:“流觞,别来无恙。”

***

马夫牢牢地堵了耳朵,充耳不闻车厢里不时传来的笑闹声。

车内,只见傅轻瞳挤到柳重言的身边,一指挑起他的下颌,笑道:“柳五,别把易容膏涂上了,再让我看看你的脸……唔,你长得真好看!我爹娘也定会喜欢的!”

“别总盯着我的脸……”柳重言笑得有些无耐,却任着她胡来。

“可是,真的好好看嘛!“傅轻瞳搬了他的脸正对着自己,忽地“扑哧”一声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小时候的一句戏言,竟然成了真。”

“什么戏言?”

“就是……嫁给你啊!嫁给你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柳重言亦抿嘴笑了,一手轻揽过傅轻瞳靠在自己的怀中,认认真真道:“容貌之于人,不过如浮水上的飘萍。容颜易逝,飘萍易碎。惟能伴你老去的,止不过是我的一点真心。瞳儿,见过你父母后,就让他们主持我们的婚礼吧……”

怀中的傅轻瞳终于涨红了脸,却忍不住回答得分外爽利:“好啊!”

烟火直射入空,绽放于苍茫的黑夜之中。

一朵银色而绚烂的雪莲徐徐盛开,最终化为无数璀璨的星点。那星点如瀑般直直地挂下,化作满天灿烂的冰凌。

漫天的霰雪森林。

***

几月后,因谋逆罪而被判身处冷宫的蝉儿难产而亡,留下了一个带着两枚浅浅酒窝的男婴,苏无翳赐名:苏无泠。

三年后,日曜王苏无翳所率领的铁血大军踏上了华国的土地,将年迈的华王跪着相送的国玺收入囊中。华、丰二国自愿归属,名存实亡。苏无翳终于实现了苏无氏历代的夙愿,一统天下。

第四年,苏无翳称帝。

国号永甯,自称孤。

当真一世孤独,无后无妃。

永甯帝在位期间,改吏制,行法治,手段严苛,重典依律。

由此,帝国进入了最繁盛的时期。

永甯十一年,永甯帝崩。举国哀哭,扶棂送葬的百姓长街百里。

谁也不曾知道,在盖棺的那一刻,有一座伫立于霰雪森林深处的女像冰雕,竟轰然倒塌。

秋去冬来,又不知何年岁月,一名白发苍苍的女医官用颤抖的手打开了永甯帝寝宫里一座陈旧的乌木衣橱,当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之时,她那因年老而垂下的眼竟濡湿了:空荡荡的衣橱内,放着一根开裂的鞭子,一把生锈的锁,还有一盘未下完的棋。

而衣架上仅仅挂着的一件早已褪色的黑狐大氅。那黑狐大氅之下,露出了一截淡紫长衫的宽袖。

轻轻一碰之下,两件衣服竟像是生生世世地融在了一处。

再也分不开了。

窗外,鸿毛般的雪片从碧青天上翩然而落,洋洋洒洒间掩埋了世间的一切。

一切,归于静止的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终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作者有话要说:昔年笑花独倚我,如今花笑向他人。

——是我自己写的诗,为了应景。

本文正式完结.很感谢一些人,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因为要感谢的人很多,生怕漏了一个.只要在文下留言的大大,甚至是为此文提供了点击的小霸王童鞋们,我也在这里鞠躬感谢!

我是个很喜欢看留言,回复留言的人,有评的时候写作就特别有动力,笑,而大家那么精彩的评论,一直支持我将文走到最后...

这个文我自己还算比较满意的,因为文笔和文风都有了比较明显的进步~相信自己以后也会写得更好!

此文算是一个半HE半BE的结局吧.每个人的理解会有所不同.

希望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利于我修文,看嘛,都结束了,BW的亲也冒上来"夸"我几句嘛...哈哈!

留言不论长短我都仔细得看仔细得回,如果有童鞋不小心写到1000字以上,那就对我是个surprise了~因为从来没收到过长评呢~~对手指~~

好啦,废话不多说了...举小扇掩面奔跑去上课鸟~!大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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