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明郑之我是郑克臧》》 · caler · 2026-07-25
“那也只能这样了。”吴兴祚垂头丧气的回应着,正在此时,又是一名骑手风尘仆仆的出现在总督辕门前。“又是哪里的战报!该不是金厦遇袭了吧”
138.尾声(5)
“掌柜,不好了。”在那霸的阜顺百联号的柜台内,一名被黄旭傅派去盯住东宁商船队的小伙计满头大汗的报告着。“您老让小的盯的那几条船刚刚起航了,小的特意到码头打探过,泊地方的人听那边主事说,航路通了可以回台湾了。”
“航路通了?”黄旭傅脸色突然一遍,情不自禁的又嘀咕了一遍。“航路通了!”他有些搞不清状况,难不成是东宁投降了?但小伙计又怎么可能有确切的情报呢,于是他作出决定。“你准备一些礼品,随我去拜访台海商联的应老板。”
“黄兄,说曹操曹操到,某刚刚在跟下面人这航路一通,少不得有人闻着味就来了,”应太农把黄旭傅引到客厅落座,等茶水上来了,他略带讽刺的问道。“没想到今天上午刚刚把船发出去,午时没过老兄就上门了,速度还真快啊。”
“应兄这是埋怨做哥哥的这些日子对你不理不睬喽?”黄旭傅虽然尴尬,但他还算能屈能伸,所以腆着脸回应道。“说起来也是,咱们做生意的讲究无事不登三宝殿,不关系到进出,为兄也不好意思上门作客呀。”
“那么说,黄兄这次是有备而来的喽。”应太农笑了笑。“那好,我就洗耳恭听。”
黄旭傅也撕开了伪装,仅直问道:“这航路通了是什么意思?朝廷不是派大军在攻打台湾吗?莫不是贵藩主已经归服王化削发入觐了?”
“黄兄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应太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为什么不是贵方征台大军全军覆没呢?这可是有失偏颇啊。”
“征台大军全军覆灭?应兄可是真会说笑,谁不知道贵方上两个月刚刚在澎湖吃了大败仗,当时施军门才带了三万人,如今可是整整五万大军啊。”黄旭傅正想摇头,但忽然看到应太农脸上的表情,他猛的一愣,随即不可思议的确认着。“难道应兄没有说假话,真的是朝廷大军败了?”应太农点点头,黄旭傅差点失手打翻了面前的茶杯,嘴里喃喃着。“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五万大军啊,五万大军啊。”喃喃了几句,黄旭傅死死的盯住应太农的眼睛。“应兄,应东主,兹事体大,你可不能信口开河呀。”
对于黄某人的失态,应太农表示一定的理解,但理解归理解,一通冷嘲热讽却也免不了的:“有什么不可能的,兵危战险,先输后赢、先赢后输都是很正常的,凭什么贵方只准赢不许输,这又是哪位圣人的道理?”
应太农正说着,冷不防黄旭傅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提督施军门如今何在?”
对于对方的急切,应太农却好整以暇的用手一比:“这个消息值生丝一百担。”
“我的老天爷,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钱呢。”黄旭傅差不多要跳脚了,但应太农却一副爱听不听的样子,黄旭傅不得已回应道。“由你,由你。”
“这才对嘛,规矩是当初跟秋大人一起定的,不好随便坏了,来人,拿纸笔来,让黄掌柜把欠条补上。”看着脸上坏笑的应太农,咬牙切齿的黄旭傅只得提笔急书了一份字据,等将字据看清楚收好了,应太农这才给了一个答案。“施琅自刎,两个儿子施世骧、施世骥奉其的尸首向本藩投降了。”
黄旭傅倒吸了口冷气,稳了稳心神,继续问道:“那随征的将领还有几人存活?”
“这个就多的说不清了,这样,某这边有个底账可以交给黄兄,但是?”
“但是什么,不就是丝和丝绸吗?”黄旭傅急切的说到。“说个数字,我写给你!”
“爽快!”应太农口是心非的恭维着,报了个数字。“一千五百担生丝。”
黄旭傅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还只是知道幸存将官的名单,以这个数字,若是要换回这些将官岂不是没个百八十万两还真办不成事呢,
不过正如他所说的,这件事甚为重要,因此只是犹豫了片刻,他自己写下了一张欠条,于是应太农便把一份厚厚的名单交到了他的手上,同时说到:“这是昨天随船自台湾送来的甄别名单,最新的要等下一次来船,届时我让人直接送到贵商号。”
黄旭傅随意的翻看了几页,从第一页上几名总兵开始,一直到尾页上的都司、守备,几百名字及他们的官缺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几十页的书册,这还是没有把千总、把总及外委都列上去呢,否则恐怕再多十倍也写不完。
粗粗看过之后,黄旭傅问道:“除了没有甄别出来的,没在名录上的可都是殉国了。”
“也有几个投诚的,自然没有列在上面。”应太农回应着。“当然,黄兄想知道是那些,掏钱就行了,反正他们既然投诚,自是做好了家人受株连的准备。”
“真是可悲啊!”听着应太农的话,黄旭傅嘴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也不知道他是说应太农钻到钱眼里可悲,还是那些投诚郑军之辈被郑军出卖而可怜,当然肯定不是说汉人之间同室操戈这件事显得可悲。
“没办法,谁让你们把台湾打烂呢。”应太农理直气壮的回应着。“两万多精壮啊,光是抚恤的银子都要淌成银河了,少不得要你们帮衬几个。”
“那好,我再出五百担生丝。”黄旭傅报了个价钱,并咬死道。“嫌低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反正过几个月,我们也能从福建知道确切的消息。”
“不见得吧。”应太农意味深长的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他笑了笑。“五百担就五百担,多少是个补贴。”说罢,他又拿出一本较薄的册子,等黄掌柜写完欠条,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了,黄兄还有什么问题尽管发问。”
“问不起啊,这几万两就没了,要是再问,阜顺联号都要折腾光了。”黄旭傅将两本册子贴身放好,站起来拱拱手。“告辞了!”
“不送!”应太农虚情假意的说着。“日后希望还机会继续跟黄掌故互通有无?”
说起来最担心东宁被清军占领的除了那些外派人员以外,就是曾经借钱给东宁采买物资的日本豪商集团了。澎湖海战之后,东宁失利的消息传来,日本举国大哗。一想到几十万的投入可能瞬间打了水漂,这些豪商们就死死的盯住了明郑在长崎的商馆以及田川氏一门,只是因为东宁在日本的货物不足以弥补他们的损失以及借方内部还没有理清分配比例,所以才迟迟没有下手。饶是这样,田川氏及明郑商馆人员还是被监视、被围困,受到了相当大的惊吓。至于后来被郑克臧送到日本避难的郑宽、郑智及郑柔、郑裕等人甫一来到长崎,也被豪商雇佣的浪人一一给盯上了。
“原来以为离了虎口,没想到却是又入了狼穴,那个混蛋小子怕是早有预谋的。”
“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东宁,就算最后投降了清虏,也未必比现在的情况更差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学二哥、三哥留在东宁呢?”郑智拿着一杯清酒冷冷的看向郑柔和郑裕两人。“我跟老六、老八是没有办法,人家当咱们眼中钉肉中刺,是一定要送走的,你们完全可以留在台湾同生共死的,现在说这个不觉得晚了吗?”
“不晚,老七、老九你们也可以从长崎浮海前往大陆投靠清廷,就像当年五叔一样。”郑宽也略带嘲讽的说道。“想来,那小子一定会很乐意看到你们投降清虏的。”
“日本人会让咱们离开吗?”还别说,郑柔还真动过降清的主意,只是尚未实施就因为日本的严密监控而宣告破产了。“要是这一仗,那小子能打赢了,老子说什么都要回东宁去,省得再受小鬼子的恶气!”
“省省吧,就算是能打赢了,那小子也不想咱们回去,”郑裕这个时候倒也清醒。“再说了,真要是打赢了,咱们的处境也不一样了,哪还用回去受那小子的腌臜气。”
“伯爷,伯爷,不好了。”几人正无趣的互相嘲讽,一个郑温的家生子突然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日本人,好多日本人到府外了,通译说,长崎奉行要进府见伯爷们。”
难不成真的是大限来了,几个人面色如土,但他们不相见,日本人却不走,强撑了半天,好不容易几个人让对方进来屋子,结果却听到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几位公卿大人,对于那些暴徒的恶行,下官代表幕府表示歉意,请几位大人放心,接下来绝对不会有恶徒骚扰贵府了,请安心在日本居住”
“这是?”看着日本奉上的若干补偿,几人面面相觑。“我没听错吧?长崎奉行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莫不是”
郑温把郑智的话补全了:“莫不是东宁那边真的打赢了?”
正在猜测中,又有人报告田川次郎左卫门来了,这位爷爷辈份的叔公的到来让他们心中的疑惑得到了确认,是赢了,入港的东宁船带来了最新的战报。
疑团被解开了,但问题并没有解决:“东宁怕是回不去了,咱们也不能坐吃山空吧,干脆,拿钱组个船队,想来,那小子该不会从中阻挠吧”
139.尾声(6)
“何帅,粮食还剩下不到两天的份量。”在淡水军营里,几名愁眉苦脸的镇将、监督等围在何佑身边诉苦着。“百姓家里的粮食也已经搜刮一空,再没有粮食送来,全军都要饿死了,这可是怎生是好,您可要拿个章程出来啊。”
“粮食,粮食,粮食,你们已经唠叨了半个月了,老子有什么办法。”何佑咆哮着,自打最后一船铁矿石离开台湾之后,已经近两个月没有运粮船队北上了,没了外来的支援,淡水这个只有五、六百户二千余口的小地方又怎么可能额外供养千余人的军队和倍数的奴工呢,何佑能坚持到现在实属很不容易了,当然奴工和百姓却因此遭了大罪。“上山打猎、下海打渔,把那些没死的奴工都做了两脚羊好了。”
听说要吃人,这些镇将、监督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其中有人就建言着:“何帅,咱们还有两条船,干脆直接投了福州好了,何必在这个死地里拘着。”
“老子也想飘过海去,可两条船能带多少人过去,你们也不想想,光着身子过去,跟在台湾领兵投诚会是一个待遇吗?”何佑临死了还在做着迷梦。“跟弟兄们说,再坚持两天,等施琅占了台南,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再坚持两天?何帅这话说了可有日子了,下面的弟兄们早就不相信了,吵吵嚷嚷的要回台南那边去。”一名监督官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这事还不好用强,所以,还是请何帅亲自带人跟弟兄们说清楚吧。”
“林大可(书友j82050推荐)你小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何佑眼眉倒竖,语气也变得凌厉起来了。“当初老子说要跟施琅联系,你们一个个大声说好,怎么,现在倒怪起老子来了?”何佑说罢把佩刀往身前一杵。“想回藩也行,自己先过来拿老子的人头吧。”
摄于何佑的武勇,一众将领们都沉默了,然而沉默并不能解决问题,正在为难当中,一名亲军喜形于色的冲了进来:“大人,船,有船来了。”
何佑大喜,带着同样脸露喜色的将领们冲出营房,闻讯的士兵也自发的跟随着,一众人等居然以平时速度的两倍跑完了从营房到码头的这段不短的距离。
然而到了码头,众人一看江面上的情况,顿时倒吸了口冷气。原来那艘巨大的夹板船并没有靠岸,只是停在江心上,但侧舷的炮窗已经打开了,黑洞洞的,细细一数居然有十几门之多。但更让这些叛军们感到后怕的是船尾的战旗,上红下兰,这可是童子军的旗号。
似乎看到江边的叛军越来越多,战船上突然火光连闪,一阵隆隆的炮声响起,在靠近江岸的浅水处,几条混杂着大量泥沙的水柱腾空而起,不少水花还溅落到江边叛军的身上。
看到这个架势,顿时有人大喊到:“开炮了,快逃啊!”
仿佛是被传染了一样,一众叛军一哄而散,何佑他们也慌慌张张的向内陆逃去,跑了一会,几人回头望去,只见江上的大夹板船放下一条四桨小舟,随后小舟直直的向码头驶来。
“停下,都停下!”何佑呵斥着,边上来不及逃遁的几十名士兵被他拦了下来,就听何佑命令到。“你们几个去看看怎么回事。”叛军们怯懦的不敢前行,何佑大骂道。“都是孬种,小船上才多少人,抓住他们,船上未必敢开炮。”
在何佑的威逼下,十几名叛军胆战心惊的返回了码头,此时何佑找到五常、五通两镇的镇将及一部分协将,好不容易将溃兵重新组织起一部分,不过还没等他这边整顿完毕,刚刚派去码头的叛军就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大人,是童子军的人,说,说,南边打赢了,施琅也自杀了。”
这个惊人的消息顿时炸得所有人内酥外焦的,施琅居然输了,打赢了澎湖海战的施琅居然输了?这怎么可能,但不可能的话,童子军的战舰又怎么大摇大摆的会出现在淡水呢?一时间,何佑跟几名将官都陷入了思维停顿的状态之中。
这种鸦雀无声的情况其实没有保持几息,边上的下级官兵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人说这下可以回家了,有人说自己成了叛逆了,有人当即说抓了主官投降各种各样的声浪汇聚起来,顿时惊醒了何佑等人。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何佑才说了几个词便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的沙哑干涩,但此时此刻他无暇思索是怎么回事,只有有些焦躁的等待着未知命运的审判。“或者说,他们上岸可是来剿灭咱们的?”
“对了,俺忘了,其实他们让俺传一句话,说是有位何镇统何大人要见将军您。”
“何乾?”何佑当然知道镇统是童子军对镇将的说法,而童子军中镇将姓何的也只有自己那位远房的堂弟了。“他来了?”何佑不能不思索对方的来意,好半天之后,他咬牙说到。“请他到军前一叙”
何乾来得很快,远远望见站在路中央的何佑便打招呼道:“十二哥,好久不见了?”
“老十八,客套话就不要说了。”何佑冷冰冰的回应到。“咱们哥俩都是丘八,这绕圈子的话就不要说了,干脆一点,你是来干什么的?”
“十二哥还是火爆的脾气,那好,我也长话短说,”何乾脸色一肃。“奉世孙之命,请十二哥把五常、五通两镇给带回台南去,也省得这些将士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世孙倒是大度,但余不信了,施琅真的败了?”
“却是没错,不但施琅败了,童子军的水师还打了澎湖,炮击了金厦,估计姚启圣现在也没空管你们了。”何乾脸上露着踌躇满志的笑容,但这笑容在何佑的眼里却显然如此的面目狰狞。“十二哥不想做饿殍的话,也只有率部南返这一条路可走了。”
“那倒是要恭喜老十八你押对了宝。”何佑恨得紧咬牙根,但形势比人强,只要自己说一句不同意,那些都快饿死的士卒们一定会先把自己撕扯成碎片的,所以何佑只能淡淡的问道。“且不知道南返之后,世孙会如何处置我等。”
何乾微微扫了扫那些因为何佑的话而注意力集中起来的叛军将领,脸上的笑容却更胜了:“协将以下放归,协将以上一律抄家、杀头、子孙永不叙用。”
何佑闻言一愣,忽然狂笑起来,笑得涕泪具下,好半天,何佑才抹了抹脸,正色的问道:“老十八,蒙你坦言相告啊,不过世孙欲行如此重典,难道就不怕我等负隅顽抗吗?”
“负隅顽抗?”何乾对两镇将官威胁的表情视若无睹,只是平静的反问着。“十二哥想拿什么来负隅顽抗?”何乾手指了指在场的众人,又指了指稍远处那些面露菜色的士卒。“再过几日,淡水就要断粮了吧。”
何乾的话一下子说中了何佑的软肋,正当他面色酱紫的时候,得势不饶人的何乾又说道:“十二哥或许觉得自己可以逃到大陆去,可惜啊,原本是不差,可如今飞霆号就停在江上,十二哥觉得自己能飞过台海去吗?”
五常镇镇将俞兴外强中干的威胁着:“大不了鱼死网破,让整个淡水为我们殉葬!”
“世孙在战胜施琅之后,以十一抽杀,一气杀了三千被俘的清军,俞大人以为,你的威胁能让世孙退却吗?”何乾冷笑道。“别白日做梦了,你们的手下跟不跟你们走还是问题呢,如今也只有负荆请罪或许能有一线生路。”说到这,何乾补充着。“我还忘了,世孙刚刚颁布了一条命令,只要你们能找到人用他的军功替你们赎罪,你们都可以活下去。”
此言一出,几名将官心动了,他们都是将门,多多少少有些姻亲可以依仗,就连何佑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期盼,倒是何乾暗自叹了口气,要知道,他之前所说的没有一句是骗人的,但是如今,他不得不奉命诱骗何佑了。
“十二哥,你也不要担心,我跟世孙说过了,用我的军功换你一条生路,让你戴罪立功。”何乾落寞的说着,他的表情被何佑错误的理解了,以为何乾是在心疼自己到手的爵位飞了。“所以,十二哥,你不要让我难做。”
“老十八,多谢你了。”何佑感动的拍了拍何乾的肩膀,说实在的,生怕那些饿绿了眼睛的部下反噬的他也已经到了撑不下去的地步了,如今何乾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自然不会错过的。“把那些兔崽子们都叫出来,咱们回去,回台南去”
八月二十二日,击退施琅侵台大军的第七天,何佑等淡水守将回抵鹿港,随即被囚车送往承天府。登上囚车之初,受到蛊惑的何佑等人还谈笑风生、以为只是一个过场,可惜谁都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场空前的审判
140.尾声(7)
八月二十三日,施琅大军失败后的第八天,铜山及金厦遭到炮击的第七天,北京紫禁城里依旧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氛围,所有人还都在为澎湖的大捷欢欣鼓舞,有些人还准备在施琅平台的捷报到来后为康熙奉上尊号。
不过真正的重臣们却不在忙这个,这不,身为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佐领、加一级的权臣明珠正在与康熙信臣之一的内阁中书、额外翰林院侍讲高士奇在商量着康熙第一次南巡的事情。
“而今海逆束手在即,江山一统,皇上之德堪比三代,所以有人提议东巡泰山封禅,皇上颇为意动,只是宋真宗的先例尚在,皇上也不愿意闹得沸沸扬扬,因此东巡将改为南巡,也好慑服江南百姓,以彰显本朝正统。但南巡需要银子,朝廷刚刚平定三藩和海逆,国库中匮,这一点解决不好,恐怕会损了皇上的颜面,江村,你有什么好的主意。”
其实作为礼部尚书,明珠并不该插手户部的事情,但他之所以要横插一杠,一方面是泰山祭天及南京祭陵都跟礼部的业务有点关系他插手是顺理成章的,另一方面自是为了跟老对手索额图在康熙面前争宠而已。
对此心知肚明的高士奇原本不想掺合到两个权臣的斗争当中,可是如今被明珠直接点名问到,他也不好推托,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户部没有钱的话,要不先从内务府里商借一部分,等宽裕了再还过去?”
“跟内务府借?”明珠沉吟起来,要知道内务府可是索额图的地盘,他或他的人若是提议向内务府拿银子,会不会直接跟对方起来冲突呢?
所以他有些犹豫的探问道。“要是内务府那边一口回绝,这如何是好?”
“要的就是内务府不借,”高士奇以思维敏捷、应对速度快而被康熙欣赏,如今他只是微微的一点,便让明珠恍然大悟。“如此大人才好在内阁里说话。”
“有道理,”明珠抚掌大笑。“夫惟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南巡那是天大的事情。”说到这,明珠的目光一凝。“要是内务府当着咱们的面说不行,紧接着索额图出面半成了,咱们岂不是为人做嫁衣了?”
“难道明阁老是担心皇上不知道索额图在内务府一手遮天吗?”
“江村啊,江村,你真是个人精啊。”明珠连连点头。“那就”明珠的话还没有说完,透过窗户纸就看见前呼后拥的索额图走了进来,他立刻收敛了刚才的话,只是随意的向高士奇问道:“昨日,河南上的折子”
“哟,明阁老在呢。”走进屋子的索额图一眼看见明珠跟高士奇两人在说事,于是故作热情的招呼着,却是有意无意的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江村也在。”
“索阁老来了!”两人也立刻跟索额图打了声招呼,等索额图落座了,伺候的小苏拉送上茶水,明珠这才说到。“刚刚跟江村在谈昨天河南的那道折子,索阁老来了正好,咱们一块议一议吧,免得皇上问起来,咱们答不上就难堪了。”
索额图刚想说些什么,门外有人闯了进来:“索阁老、明阁老,大事不好了,福建的六百里加急,报称施琅已经失去联络,海逆的炮船连续袭扰铜山、金厦各地,福建一日三惊。”
仿佛天崩地裂一般,在场三人被震得目瞪口呆的,好半天索额图醒悟过来:“折子呢?”
来人报告道:“折子已经通政司送进宫去了,还请两位阁老早做准备,万一皇上”
索额图来不及感激一声便一把推开了此人,急匆匆的向南书房行去,明珠忙不迭的追了上去与之并肩而行,只有高士奇因为官卑不敢擅自面见天颜,所以独自留在内阁里对“受伤”的报信者加以慰抚。
明珠边走边跟索额图说着:“索阁老,海逆猖獗如斯,皇上必然雷霆震怒,万一涉及闽省人事,姚启圣、吴兴祚都是干员,又有主持闽海战事的经验,还请索大人帮忙挽回一二。”
索额图哼了一声,也不做回应,但知道老对手脾性的明珠却心中一定,晓得索额图不会再出幺蛾子,于是默不作声的陪着他并排疾走着,很快眼前就出现了一名前来相召的一等侍卫:“两位阁老来的正好,皇上看了福建的折子大发雷霆,下令让二位阁老立刻觐见”
等到了南书房的时候,索额图和明郑却发现康熙的情绪已经缓和下来了,两人这才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这也是,毕竟台海才是一隅,对于这个偌大的帝国来说算不得什么。
等两人行过礼,就听康熙言道:“明珠和索额图,事情你们大约也听说了,施琅陷在台湾了,估摸着澎湖也保不住,闽省虽然没有糜烂,但姚启圣却惊忧过度病倒了,吴兴祚和万正色现在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的团团转,你们看,现在朝廷该怎么处置为好?”
“奴才以为施琅是败、是叛还是出了其他的变故,目前闽省还没彻底搞清楚,只是因为战船都被施琅带走了,无力应付少量袭扰的海逆而已,所以首先要做的便是镇之以静。”一目十行看完了吴兴祚和万正色的联名折子,明珠首先回应着。“不如让吴兴祚暂时署理闽督,以万正色署理水师提督,先行整备起来,用闽省陆师就地防备海逆再来,朝廷再徐徐从各省抽调兵丁将弁增援。”
“奴才以为,施琅即便是败了,海逆也受创非小,毕竟澎湖之败并非作假,所以海逆断不可能大肆反攻。”索额图也看完了折子,他建议着。“或可命闽省再派人入台招抚,以便探明实情,以为将来计划。”
康熙点了点头,刚才他也是这样考虑,但心头的懊丧却也是溢于言表的,为此他泄愤道:“着李光地在家待堪,另外重申封界令,其余就依你们的意思去办吧”
“维英兄,某可是没有说错吧,世孙确实能保证明祚。”在广州城里的某处院落里,一度提心吊胆的陈绳武此刻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尽管和台湾联系还没有恢复,但台湾大捷的消息传来,使他有底气镇住那些首鼠两端的地下反清组织。“有台湾的武力做为依仗,虽然反清大业还任重道远,但也不再是痴心妄想了。”
岳城(书友风华国岳推荐),也就是被陈绳武称为维英兄的男子身穿着一身清廷六品的武官袍服,任谁都不会想到他其实是瞿式耜的旧部两广反清地下组织的龙头之一,只见此刻他脸上挂着羞容,拱手向陈绳武说到:“还是陈兄弟看得准,兄弟自愧不如。”
“维英兄不过是没有见过世孙而已,若是见过了自然不会判断有误。”陈绳武借着让对方下台阶的机会吹捧了郑克臧几句,等双方的场面话说完了,他这才转入正题。“想来台湾很快会跟咱们恢复联系的,只是不知道维英兄这边做好准备了没有?”
“粤北、粤西各府县的人牙已经都谈拢了,只等广州这边的青楼建起来后,就可以用向广州提供婊子的名义光明正大向台湾运输妇女了。”岳城如此回答着。“只是兄弟官位微小,人面窄,人情薄,这一路上的关卡还需要打点,可这钱的问题?”
“钱确是个大问题啊,这仗虽然世孙打赢了,可台湾的损失也一定不小,恐怕一时间也没有余力来支援你我。”陈绳武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一个办法来。“对了,维英兄,咱们或许能跟粤省的海商们打个商量?”
“怕是有些困难。”维英兄想都没想就摇头反对。“姜士桢这个认贼作父的家伙对广东私商清理的太过厉害。”维英兄口中的姜士桢就是现任的广东巡抚李士桢,崇祯十五年,皇太极破关进入直隶山东抄掠,其父姜演在逃命途中被后金兵杀死,他本人也被后金掠到了关外,结果受不了苦的他对鞑子卑躬屈膝,没两年居然靠着菊花成了金人正白旗佐领李西泉继子,从此改姓李,自打有了假鞑子的外衣,他从此开始飞黄腾达,先后做了长芦运判、安庆知府、两淮盐运使,后来又因为妻子成了康熙的奶娘、儿子李煦成了康熙的伴读而一飞冲天,由知府而道员,由道员而布政使、巡抚,女儿还嫁给了曹寅为妻(据说是曹雪芹的外祖母),成为了那些想当奴隶而不得的人眼中高山仰止的前辈人物。“如今敢私自出港的人实在不多,一个个小心的跟鬼似的,要是再跟他们要钱,恐怕适得其反呢。”
“如此说来,这条路行不通喽?”陈绳武眉头一凝,他思来想去或许可以打打地下道门的主意,不过那边跟维英兄不是一条线,所以他不会跟对方吐实,只是说到。“我再跟台湾联络一下,钱的事终归要解决的”
141.尾声(8)
永历三十七年八月二十九日,也就是东宁之战结束后的第十四天,澎湖清军因外援不及,食粮将尽的原因向返回澎湖海域执行封锁任务的童子军投降,此前在诸罗北境的叛乱清军俘虏也已经全部剿灭,至此后世称为澎湖-东宁保卫战的癸亥之役宣告结束。
但台湾的战事消停了,却并不代表战火就此彻底熄灭了,趁着清军主力被歼灭,闽省海防空虚,童子军水师多次出击,不但多次炮击金厦、铜山、南澳等地,甚至还北上定海、海坛,堵着闽江口,给清廷造成了极大的震动。
清廷为此再三勒令浙赣粤三省尽快调兵进入福建,但各路援兵或因为山高路远交通不便,或因为当年跟郑军交手的余悸尚在,或是粮秣整备不齐,因此进军速度并不是很快。趁着各路姗姗来迟,童子军果断发起若干次小规模的跨海作战,屡次打破姚启圣修筑的边墙,攘挟着数千口百姓和大量物资陆续东渡台湾。
九月初十,吴兴祚派遣使者前往澎湖招抚,结果人船皆为郑军所扣押,迟迟等不到消息的吴兴祚又在九月二十日派出第二波的使者,但依旧一去不复返。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吴兴祚拜会了姚启圣,在病榻前向其讨教抚台良策。
“老大人,如今闽省危急,皇上那边又亟待着咱们拿出章程来,”吴兴祚向姚启圣诉苦着。“可几次派人到海逆那里,却音信皆无,这是什么道理?莫不是下官的声名不显,要不下一回还是打着老大人的旗号行事。”
“伯成兄,这件事是你办差了。”姚启圣有气无力的说着,他的病一多半是心病,若是没有心药估计是治不好的。“海逆向来得志便猖狂的,你几番派人去招抚,焉不是跟海逆再说,朝廷撑不住了,请你们快些投降吗?”姚启圣摇着头。“海逆不漫天要价是不可能的。”
“老大人,下官也准备好海逆漫天要价的。”吴兴祚苦恼的说着。“可是对面扣了人也不给回应,就算是咱们想就地还钱,这不是也没有机会吗?”吴兴祚表情急切。“归根结底是要海逆现在停了对闽省沿海的袭扰,不谈又怎么成呢。”
“伯成兄,听老夫一句话。”姚启圣看着这位原本可以转任两广总督的老部下轻叹一声。“朱钦少年得胜,正是骄狂之际,你再三派人也不过是助长其气焰罢了,不如镇之以静,其实沿海实行封界令多年,他们能抢多少?至于海逆可能深入内地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就算朝廷兵败东宁,可元气尚存,不客气的说,海逆敢冒险吗?”
“话虽如此,可是还有不少刁民恶党越墙而出。”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署理了福建总督,吴兴祚才知道福建的窟窿有多大。“万一之间勾连,海逆再度西犯怎么办?”
“伯成兄,这可能吗?”姚启圣反问了一句,随即看到吴兴祚眼中的那抹精光,他忽然神色一动,原来吴兴祚是在打军费报销的主意,一念及此,姚启圣不再多说什么。“既然伯成兄想打老夫的旗号,那只管打去好了”
蔡通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第几次到宾童龙的港口来寻找东宁的来船了,二十次还是三十次亦或者是四十次?每一次满怀希望而来,结果却失望而归。渐渐的,渐渐的,就连宾童龙人的眼光看自己也有些不同了。正当他已经失去希望,只是机械的重复着自己的使命之时,一队悬挂着童子军军旗的福船赫然映入了眼帘。
“原来是你这家伙!”望着靠岸后从福船上走下来的孙飞(注:书友haohaouis推荐),心情激荡的蔡通情不自禁的在对方的胸口重重的锤了一拳,只打得孙飞呲牙咧嘴的,但蔡通却只是以为对方在作怪,便丝毫未加留意,只是一个劲的追问着东宁之战的详情。“快说说,抓到施琅这个汉奸了没有?”
“那家伙是个狠角色知道自己不成了,就给自己来了一剑。”孙飞回答着,同时手还捂在胸口,这时蔡通才发现对方的不妥,对此孙飞解释着。“在蚶西港阻敌的时候吃了清军一家伙,虽然有锁子甲护着没破了皮肉,但肋骨折了一根。”
蔡通一惊,急忙关切的问道:“那你怎么还出来乱晃,在家里好好养着呗。”
“这里不好打夹板,在家养着也是这样,还不如出来走走,据说这样还好得快。”孙飞却轻描淡写的说着。“对了,主上把我调到职方房了,房上又派我来宾童龙,今后咱们俩就重新搭伙了。”孙飞解说着自己的新身份。“另外,房上还给了六个伤残老兵,占婆、广南这一块就先靠咱们撑起来了。”
“房上的任务是?”蔡通问着,但孙飞却笑而不答,他恍然大悟。“看看,这些日子着急上火,连规矩都忘了,好,咱们回去慢慢谈”
“这一次,主上从战利品中拨出了四百门鸟铳和六门二寸佛郎机后膛炮作为宾童龙商栈的运作经费,其中两百门火铳和四门佛郎机炮是直接作为向宾童龙人租借金兰湾的地价。”回到蔡通临时租借的商馆里,孙飞详细介绍着郑克臧的的指示。“今后,菜头你就以本藩的官方身份主持金兰湾的武装商栈,而我就以商人的身份留在宾童龙港商埠,咱们一明一暗,以免宾童龙人屈服清虏的压力后被一网打尽。”
听到让自己主持武装商栈,蔡通的眼眉顿时一挑:“如此说,世孙,不,主上已经许可了在金兰湾设置远航营的补给站喽?”
“没错,东宁之战刚结束,主上便在第一时间决定将金兰湾作为日后水师在琼州西面的落脚点,但是目前本军的损失不小,一时半会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加强水师方面,所以暂时不需要你大动干戈把军港、炮垒、要塞都建好了。”这个固然是因为暂时还不需要这么做,同时也是因为明郑方面缺乏足够的财力。“我在来的路上想过,这样也好,至少现阶段咱们还不会跟宾童龙王起冲突,不过,你还是要想办法组建一支一两百人的护卫武装,教头可以用这次来的老兵,至于武器,火铳和佛郎机炮反正有多,你可以截留一部分装备起来,另外刀枪、甲胄什么,缺什么报给东宁,下一次直接给你运过来。”
蔡通按捺住兴奋好生思索了一会,这才若有所悟的探问道:“可是今后东宁就不再向咱们提供经费了?”
“东宁现在属于百废待兴,不指望你我反哺已经很不错了。”孙飞实话实说着。“当然后续的支援肯定也有,但归根结底还要咱们自己能闯出一片天来。”孙飞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口中咀嚼了两口,然后说道。“菜头,如果不嫌我越俎代庖的话,我建议你,你留五十门鸟铳、两门佛郎机炮就可以了,其余的还是卖给宾童龙王换钱。”
“咱们什么关系,我又怎么会怪你越俎代庖,其实我是担心宾童龙王没有那么多的钱。”蔡通苦笑着,他在宾童龙的时间算是不短了,对宾童龙王的底细也知道了不少。“你不知道,宾童龙王其实就是个破落户,说不定全部家身还比不上内地一个土财主呢。”
“那么就以物易物。”孙飞一路上都打好腹稿了。“东宁现在最缺的是牛,这次咱们可以先运五十头回去,至于剩下的舱位想办法用赤糖,用日本、朝鲜喜欢的苏木、象牙、玳瑁之类来填补。”说到这,孙飞又有一个新的想法。“等金兰湾到手了,咱们暂时不用的空地可以租给当地人开垦,这稻米也是一宗收入。”
“这你就又错了。”蔡通听到这笑了起来。“当地人懒得很,交给他们种,收拢部分汉儿来种,而让汉儿来种不如直接买黑奴来屯种。”蔡通说着说着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来。“昆仑标的奴军要是在岛内分田地的话怕是有很多忌讳吧,不如让他们到这里来,即酬了功,还能确保金兰湾永远掌握在咱们手上,或许商栈的护卫队也能从他们中出,这可比那些三心两意的占人好多了。”
“这倒是个好建议。”孙飞和蔡通还年轻,自然没有那么多的忌讳,这么大的一件事,两人一合计就决定向郑克臧建言了。“等等咱们联名写个折子让船队带回去。”
两人又聊了一会,孙飞把自己先稳固宾童龙后向广南、北河发展的计划跟蔡通讨论了一番,蔡通又盯住他询问了许多关于东宁之战的具体情况,正在谈兴甚浓的时候,一名商馆通译过来禀告道:“上国老爷,王宫派人来请。”
“鼻子倒尖呢。”蔡通不置可否的评价了一句。“咱们的船才来就被他盯上了。”
“谁让咱们的货扎眼呢,”孙飞轻笑起来。“这样也好,趁热打铁把事情敲打下来,另外我估摸着宾童龙王会问你施琅的事,你不妨吓吓他,省得他起了坏心。”
“他敢!”蔡通显得底气十足。“老曹,你等我回来,今晚咱们要喝个痛快!”
“好,我等你”
142.杀何
何佑倚在牢墙边透过踮起脚都够不到的小窗仰望着那片偶有有白云拂过的蓝天,距他被关进此处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最初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只是一个过场,以自己郑军第一战将的名头和何乾的保证,几天之内就会被无罪开释,最多也依旧撸夺现在的地位,贬为镇将、协将一流,没几日就会东山再起的。
可是两个多月过去了,他没有被提审过一次,也没有见到亲人的探望,何乾也消失不见了,除了那些怎么辱骂都不会反应的牢子送来一日两餐及收拾粪桶以外,他仿佛彻底被人遗忘了,这就让何佑有些度日如年了。
外面如今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家里好吗?这件事什么时候能够了解?这些个问题始终在何佑的脑子里盘旋,几乎把他逼到了疯癫的边缘。
“老十八,你别骗了哥哥。”现在能支撑何佑下去的只有当初何乾的承诺了。“不让老子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正在何佑又一次念叨着这句话的时候,就听得牢门咣当一声打开了,几名皂隶抬着一个矮桌走了进来放在何佑的面前,接下来是四冷四热四个果子,满满当当的放满了一桌,此外还有一把锡壶和两个酒盅。
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沾过一滴酒的何佑鼻翼抽动了几下,随即强压住口腹之欲,淡淡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该不是送老子上路的断头酒吧。”
“十二哥想多了。”一个声音从黑暗处响了起来。“还没有公审定罪,哪来的上路一说。”
何佑闻言双眼一眯:“老十八,你鬼鬼祟祟的躲在暗地里,是不是没脸见我?”
“十二哥不是一直吵着见我吗?”何乾从几名皂隶的身后显现出来,随即跨进囚室在何佑的面前的干草上盘腿坐下。“今日蒙主上开恩让我进来了,十二哥又冷嘲热讽的,是不是要让我现在就回去?”
此时几名牢子重新关上牢门用铁链捆好锁起,等做完了这一切,其中一名年长的冲着何乾谄媚的说到:“伯爷,不好意思,这是规矩,不过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小的们在外间候着,到时候吱一嗓子就行了。”
何乾挥挥手,皂隶们退了下去,周遭顿时安静了下了,就剩下何乾、何佑两位堂兄弟面对面的坐着,大眼对着小眼,好半天之后,何佑这才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步挪到矮桌前:“伯爷?老十八,混得不错啊,都得了世爵了,该不是出卖老子换来的前程吧。”
“十二哥休听他们鼓噪,主上虽然有赐爵的意思,但还没有正式布达,说不得准的。”何乾一边跟何佑说着,一边执壶替两个酒盅倒上酒。“再说了,我好歹也是跟施琅的大军面对面厮杀过的,难道就换不来一个世爵吗?”这句显然是对何佑之前的嘲讽的回应,当然今天何乾不是来吵架的,所以他很快话锋一转。“十二哥怕是有段日子没喝酒了吧,这是我特意准备的二十年陈的状元红,来先干为敬!”
看着何乾手中没有一滴酒液的酒盅,何佑这才展颜,于是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趁着何乾替自己倒酒,何佑倒是紧吃了几口炒菜,色香味俱全的酒席自然不是平日的稀饭咸菜可比的,一时间何佑下箸如雨,大有风卷残云的架势。
何乾只是慢慢的看着何佑大块朵颐,眼里情不自禁的露出了一丝悲伤,然而何佑全然没有感觉,反而边吃边问:“老十八,这个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你说世孙,不,你刚才说的是主上,对,主上怎么时候才能赦免了我。”
“不急,明日就要公审了。”何乾又给何佑倒了一杯。“须得十二哥先认罪了,主上才好赦免不是,否则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扯淡!什么名不正言不顺,就是主上要拿捏住咱们这些大军头的把柄,否则一个个听调不听宣的,主上的位置也坐不稳。”刚才何佑还患得患失着,可此刻见到何乾来访,他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于是又摆出一副军中前辈的架势。“真***畅快,平时山珍海味都没觉得有啥好吃,可真是两个月没见荤腥了,给口肉都馋的不得了。”说到这,何佑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这吃饭和做事其实是一个道理,主上要想坐稳了位置,咱们这些人自然得先扬后抑、恩威并施,才好一一掌握在手心里了。”为了加重自己在郑克臧眼中的份量,何佑甚至还提到了刘国轩。“不是你十二哥我自我夸耀,没有我的投效,就算主上打赢了这一仗,依旧未必能压服了刘观光这条老狗”
第二天临近正午的时候,何佑被提出了牢房,这一天万里无云,天气可谓好到了极点。不过何佑却因此倒了霉,通往赤嵌楼的路上,他受到了太多热情的招待,烂菜叶、土疙瘩甚至石块砸得他一脸的污损,好在他成竹在胸,所以作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来。
等被拉上了事先搭好的高台,就看见正中坐着三人,分别是新近转任审理司司官的陈敦文、军律司司官郁平以及被郑克臧夺情启用的查言司司官的陈梦炜,由于警察司现在没了审判权,所以这次三法司的会审就以他们为主。另外,在高台的对面还有一座稍矮的平台,上面放在一整套斩首的器具,还有几个披红的刽子手光着膀子站着那里候着。
看到这一幕何佑心中虽然一抽,但依旧若无其事的跪在那里,他目光四下游弋,在声响巨大的围观者当中他似乎看到了一脸悲切的家人,这是怎么回事?何乾难道没有跟家里打过招呼?何佑试图寻找着何乾的所在,终于在赤嵌楼上看到了侍立在郑克臧身边的何乾。
见到了何乾和郑克臧,何佑彻底放心了,因此他还安慰着身边一同跪绑着的两位镇将:“没事的,只是一个过场,主上就在赤嵌楼上,等这边的判决下来了,那边的赦书也就到了。”
两名镇将却没有何佑那么从容,满脸惊疑的说到:“何帅,这事怕是有变呢?”
他们的私下交流还没有结束,那边的三名主审已经发话了,开始也就是问些姓名之类的,估计是为了验明正身,接下来就有些深入了,先问了从戎以来受过的勋赏又问了是否承认投敌一事,何佑三人一一作答着,期间还有证人证物的出现,形式格外的庄重。
而且为了周边的百姓能听得明白,每一句问答都有大嗓门的公人把对话传出去,三位主审的话还好,何佑三人口供及证人的证言一出,全场山呼海啸的一片咒骂的声音。
“右虎卫将军也是二品高官,先王可谓对你不薄,你因何而背主叛国?”
“罪臣当时猪油蒙心了,以为东宁必然不保,为了日后还能得想荣华富贵,罪臣便思索着抵抗不如投降,晚降不如早降”
这边一问一答着,站在赤嵌楼上冷冷看着这一幕的郑克臧却在问着左右:“这段甚为精彩,不知道刘国轩有没有来听审?想必他会很有感触的。”
但刘国轩又怎么可能来呢,别看审的是何佑,但自觉被郑克臧多次打脸的他连家人仆妇都不允许出来听审,所以郑克臧这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白费表情。
得到明确答复的郑克臧对此却冷笑道:“不来说明是物伤其类,触了他的痛脚了。”
周围的人不敢回话,于是郑克臧说到:“何佑也亏的是本藩勇将,如此丑态,孤实在看不下去了,来人呢,回安平去!”
这个时候审判已经到了尾声,主审官之一的郁平站起来大声宣判道:“人犯何佑、俞兴、张德淦等三人犯谋叛之罪,确证无误,依《大明律》中十恶不赦之条款,判处三名人犯勾决且决不待时,即刻行刑。”
如狼似虎的差役先给三人插上斩字牌,随后连拽带拖将带着重枷的三人就往另一座高台上拉扯,俞兴、张德淦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叫道:“不,不,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世孙、主上,饶命啊,饶命啊!”
何佑虽然同样慌张,但他坚信到最后一刻,郑克臧的赦书一定会到的,因此虽然脚步踉跄,但也没有像俞、张二人那样狼狈不堪。等到了另一座台上,三人的脑袋被按在实木矮桩,发髻被三名刽子手拉扯着,雪亮的斧头就贴着各自的脸畔。
冷冷的看着挣扎的俞、张两人以及仍在期盼的何佑,牙缝间挤出一个字:“斩!”
一声令下,刀斧手揭掉三人脖颈中插的斩字牌,随即用力一斩,俞兴的头颅瞬间被用力拉扯发髻的皂隶带的飞了起来,一捧鲜血从脖腔中喷洒出来,星星点点的血花落在了何佑的脸上让感到分外的不真实。
如梦初醒的何佑用尽全力挣扎着,虽然二个多月的牢狱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但郑军第一勇将的名头不是作假的,居然被他挣扎的抬起头,但在他的视线内,赤嵌楼上已经人去楼空了。
恍然大悟的何佑破口大骂到:“何乾,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砍掉俞兴脑袋的刽子手扑上了帮忙,终于吧何佑重新按到了矮桩上,何佑依旧不服帖的骂道:“用老子的头换自己的前程,老十八,我chao你祖宗”
更多的骂音随着刀光的闪过而冻结在何佑的嘴里
等到三颗人头奉到主审兼监斩官们的面前,陈梦炜继续宣布着:“三人以往封增一律夺还,子孙五代不得进学、入仕,以此为那些欲做汉奸之辈前车之鉴!”
在何佑三人家属飞扑上台收尸时痛哭流涕的样子作为背景,耸立在高台上的陈敦文三人显得异常的高大,在陈梦炜如雷鸣般的断喝声中,围观的百姓纷纷跪伏下来,在郑克臧预先准备的拖的带领下一遍遍的高声应和着:“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为保全祖先衣冠绝不降虏绝不剃发”
143.赏赐和整编
“仪制司和军务司这些日子辛苦了,等熬过这一段日子,孤特准两司休沐十日。”所谓软硬兼施,郑克臧用杀何佑表示自己的强硬,但一味的强硬也是不可取的,所以他又以爵禄也赏功。“下面的官兵怕也等不及了吧,那就开始吧。”
新近转任仪制司司官的许明廷向脸色同样发青发暗的林珩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林珩苦笑的站了出来,举起手中长长的卷轴布达着:“兹赐东宁参战各部以铜制癸亥战役嘉章,并赐各部将士伤残、克敌、决死、铁壁等银铜嘉章,赐各部将官甲乙丙丁四等智勇、武勇、武韬嘉章,细目将由各镇监督布达。”
这是普惠奖人人有份,因此大家伙还不是很重视,但接下来重头戏开始了:“授洪拱柱为翦虏伯、张学尧为镇虏伯、何乾为定虏伯、毛洪言为荡虏伯,各加实封一百二十户”
“改授王进功为平西伯、加实封八十户,加定西伯吴淑实封七十户。”以上都是世爵,能得到的只有少部分人,而更多的人则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在稍后出现。“孙有劳、黄良弼、徐青、郭楷、闫刚加以上十二人指挥使。”
“吴潜、陈敦文、林珩、郑英平加以上十七人指挥使同知。”林珩念得口干舌燥,但他算是痛并快乐着,要知道文官中就他跟原警察司司官郑英平的爵位最高了,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是赏赐名单的拟定者,而是他们两人沾了点军功的边。“乐珉越、汤保意、黄东屏、蔡谦、郁平、洪磊、柯平、郑斌加以上三十七人为指挥使佥事。”同样蔡谦、郁平的名字能在几位参政、参议之前也是因为他们是跟大战或多或少有那么点关系。“古晋、陈乐、李景以上一百七十九人为正千户。”
得到副千户以下的赏赐的人就更多了,其中童子军中就有林康、麻英、安龙等二十七人得此殊荣,至于等而下之的卫镇抚、百户、试百户、所镇抚加起来足足有参战的郑军总数的十分之一,因此林珩说什么也读不下去了。
“其余恩赏将由各镇自行布达,凡有异议者可想军律司呈报”
借着斩杀何佑和大规模封赏所收拢的军心,郑克臧宣布将对现有郑军统一实施改编,根据他的计划,改编方案将分陆师和水师两个部分。
水师部分因为主力尽丧,所以相对简单。郑克臧将幸存的郑军水师二千余人及投诚的清军水师三千余人和童子军水师进行了混编。混编之后的新郑军水师约七千人,分为鹿港、澎湖、淡水、打狗、台江五队。
鹿港队二千人,拥有千料福船十五艘、八桨快哨船十二艘,负责在鹿港至淡水间巡航,统领由原水师将官黄初旭担任;澎湖队二千五百人,拥有千料福船二十艘、八桨快哨船十五艘,负责澎湖至鹿港之间巡航,统领由麻英升任;打狗队由童子军远航营扩充,编制有一千五百人,配属飞天号等夹板船八艘,负责在东宁至宾童龙之间的巡航,统领由巩天接任;淡水队是以猎鲸营和琉球营为老底扩编的,目前有五百人、福船十五艘,依旧以远洋捕鲸为主,统领由原猎鲸甲营营官颜道及出任,其不足人员由鹿港、澎湖、打狗三队轮流抽调并由台江队输送部分人员加入,该队的主要责任依旧是在没有大战的前提下保持水师官兵的斗志、磨砺他们的血勇;台江队则由双桅通讯船、独桅纵帆船、福船、鸟船、赶缯船、双帆艍船各两艘编成,作为事实意义上的水师学堂,台江队将负责对各队水手及武官进行操船、针路等方面的基础培训和指挥单一战船及小船队的进阶训练,该队统领由猎鲸乙营营官唐慎之出任。
郑克臧预计在未来两年内将台江队的职责移交给淡水队,在移交职责及部分舰船的同时,台江队将逐渐接收新建的夹板船,使之成为与打狗队一样的远航舰队。等台江队完成换装之后,郑克臧还将再陆续为鹿港、澎湖两队换装,最终郑军水师将实现主力夹板船化,只保留淡水队作为一支己训练、实践一体的混合舰队。
由于在淡水队完成换装之前,明郑无力把太多的力量投放到大陆,为了防止清军可能的反扑,所以陆师的整编也刻不容缓。为此,郑克臧首先宣布以童子营为幼武学,并以童子营的模式组织了武学。今后幼武学提供下级武官,而武学则负责普通士卒晋升武官的教训以及武官的进阶强化教学任务。
武学的设立让郑克臧有名义将大量的原郑军中级将领调入学习或是充任教习,再加上之前将黄良弼、徐青等镇将转入文途,原本对郑克臧不服帖的原郑军各大军头已经不复存在了,所以郑克臧得以进行下一阶段的军事改革。
永历三十七年十一月初一,郑克臧正式下令将郑军原来各镇的名号统统取消,至于镇将、总兵、副将、监督、监理、协将等官位也一并开缺。随后,郑克臧又对童子军的体制进行改良,以此重新组建了左右武卫、左右虎卫、左右勇卫等六师。
所谓“师”,并非郑克臧依据方明的记忆在杜撰一个编制,要知道在《易经?师卦注》中有“多以军为名,次以师为名,少以旅为名”一说,《疏》中也有“春秋之时,虽累万之众,皆称师”的注释,《周礼?地官?小司徒》中有“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的明确编制,东汉许慎在《说文》更明确指出“师,二千五百人为师”。
当然郑克臧的编制要略大一些,他以一个师辖三个团,每个团辖六个哨。说到“团”,其实就原来的标,早在西魏、北周时,当时的军队就以“团”作为一级组织,不过当时并没有明确的标准说一团应该有多少兵马,到了隋代,曾以一百人为一队,步兵二十队为一团,骑兵十队为团,而唐朝府兵制度中每团的兵力被明确为三百人,郑克臧的团则相对接近隋制。至于“哨”则是原来的“营”,唐制营通常辖两到三个团,为了不让人误会上下级之间的关系,因此郑克臧才特意把“营”换成了“哨”。
新的编制表里哨的建制基本不便,每哨下辖五十人的刀盾、火铳、长矛各一队,另外还有直属的辎兵班、令兵组各一,正六品承信校尉衔的哨官、从六品忠显校尉衔的副哨官、正七品忠武校尉衔的哨参军、从七品护军校尉衔的哨监察各一员,此外还有哨旗手、哨鼓手各一,火兵三人,如此全哨合计一百八十人。
一团六哨,其中四哨是战斗兵,另外两哨分别是炮军哨和辎兵哨。炮军每哨装备三寸炮三门,二寸炮六门,火力比原来“标”一级中只有三门二寸炮要强了数倍。除了这六哨之外,每团还有令兵一班,正四品飞骑尉衔的团统制、从四品云骑尉衔的团副统制、正五品武骑尉衔的团参军长各一员,正六品承信校尉衔至从七品护军校尉衔的团参军若干员,从五品昭信校尉衔及从六品忠显校尉衔的团监军各一员,再加上团旗护卫班、团中军医郎中等,全团共计官兵一千一百二十员。
每师除了上述三团以外,还有直属的骑军哨、三寸半(12磅)炮军哨、辎兵哨以及配置板甲或瘊子甲的跳荡哨及中垒(工兵)各一哨,再加上正二品副将军衔的师都统制、从二品轻车都尉的师副都统制、正三品骑都尉衔的师总参军、从三品骁骑尉衔的师总监军各一员,正四品飞骑尉衔至正六品承信校尉衔的师参军若干员,从四品云骑尉衔至从五品昭信校尉衔的监军协理、断事官若干员,师传令中军一队、探马队、师旗队等在内,全师共计四千二百人。不过由于明郑的人力不足,因此各师、团、哨中的缁兵、中垒及部分炮手等都由黑奴充当,由此每师中汉兵二千八百人,奴军一千四百人。
郑军陆师在战前共有各卫镇一万五千人、童子军两镇四千二百人、地方汛兵三千余。东宁战后,三者的总数下降到了一万八千人。其中部分伤者可以重返部队,但大多数却只能回家耕种,所以郑克臧将跟随林贤在蚶西港投降的普通清军打散后重新编入,不过饶是如此,郑克臧还是只能先编出六个师和二千驻屯汛兵。
除了上述部队以外,郑克臧还抽调出一千人的兵力组建了安平留守司,统一管理大员及北汕尾岛上的两处重炮要塞及其守备,并将原来八十人的安平城侍卫队伍扩大到了二百人,至于安平城的守备任务,在銮仪卫镇取消之后则由各师依次轮戍。
作为郑克臧全面掌握郑军的象征,参军司改名为参军院,地位升格为与政事堂并列,定西伯吴淑被任命为了总章参军事,还在养伤林升以及原中提督、翦虏伯洪拱柱受命成为同佥总章参军事,以上三人将协助郑克臧指挥军令。
而作为童子军系统掌握郑军的标志,孙有劳、何乾、毛洪言三人分别就任左虎卫、左武卫、右勇卫三师师统制,古晋、乐珉越、陈乐、汤保意等童子军各协的协统则分别升任了右虎卫、右武卫、左勇卫三师副都统制和安平留守司留守,林康、洪辉、安龙、叶钊等甲寅期的童子军或晋升各师参军、各团参军长或成为师团监军或个别出类拔萃的还晋升各团副统制、实权哨官,就连一部分乙卯生也成长为了各哨的哨官、副哨官
144.移屯
康小七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挺尸着,作为一名在澎湖降清的原郑军老兵,虽然没有在东宁保卫战中顶着清军的名头不名誉的战死,也没有在两次大战中受到一点伤的他可谓幸运之极。然而释放回家后的他却得到了那些老邻舍们的不少白眼,甚至有人在夜里在他家门前泼上大粪,这些他都忍了。可是儿子在蒙学里被同学骂成小汉奸还挨了打,回来哭闹不休让他无以招架,而妻子也为此整日里流泪不止。
如果仅仅是这样,他也就咬咬牙算了。可最令他吃受不起的还是那为期两年的两成加征,这可意味着未来两年康家上下吃不了一顿饱饭自己饿肚子,让老婆孩子一起饿肚子,这不吝是最严厉的惩罚,让他对当初的跟着官长降清抉择产生了极大的悔意。
“还不如当初战死呢。”想到懊丧之处,康小七愤愤用拳锤着自家土炕。“死了还能得个十年免赋。”话虽如此,但世间是没有后悔药可以买卖的,做错了就必然要受到相应的惩罚。“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康小七正自艾自怨着,突然院子外面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康家可有人在嘛?”
康小七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这个声音他熟悉的很,正是自己甲里甲首,由于甲首承担看管他的职责,因此不敢怠慢的他忙不迭的跳下床,打开门,在院子里迎着这位老人家。
“马老爷怎么来了,快,快,快,屋里请,罪民还有好茶孝敬老爷。”
“你呀嘴倒甜,可当初怎么就突然犯浑了。”马甲首数落着,但这番话却只是事后诸葛亮,要换了他,当时也未必能比不会降敌,可是时也命也,人家可以腆着肚子训人,而康小七只能苦笑的听着对方训话。“你的好茶还留在自己喝吧,今个我就跟你说一件事。”
马甲首也不进屋就这么杵在小院里,明白对方顾忌的康小七马上从屋里拿出一张条凳,请马甲首坐下,等屁股挨了板凳,马甲首这才问道:“这些日子左邻右舍怕是没给你好脸色吧,有没有觉得难受的很呢,说来这也是你自己造的孽。”
康小七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这话让他怎么回答,好在马甲首也不要他回答,自顾自的说着:“不但害了自己还连累了孩子、女人,你也算真有本事。”
康小七作出愧疚的样子:“马老爷教训的是,这不,罪民现在也后悔的很,可是”
“别可是了,再怎么可是,今明的两年的加征都得交足了,否则罪加一等呢。”马甲首的话让康小七无言以对,此时就听马甲首继续说到。“你和你屋里的咬咬牙关也就过去了,可是你那小崽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吃不得苦啊。”马甲首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半大孩子吃死老子,你可想好了怎么办吗?”
“这个?”康小七刚刚还想到这件事,此刻被马甲首挑明了难处,脸上不禁露出了浓重的苦涩。“税终归要交的,至于孩子,也不知道屯上是不是有人家愿意”
“你别做梦了,这两年内你是罪民,两年后,你得缴清了所有积欠才能重新成为良民。”马甲首毫不客气的粉碎了康小七的幻想。“以屯上各家如今的嘴脸,你以为他们会借粮给你渡过难关?呸!换成我,别说旱灾刚过,家中没有积蓄,就算家里粮食都谷仓里都装不下了,我也绝不借给你这个数典忘祖的家伙。”
康小七有些恼了,但对方的身份压着,所以他不敢发泄出来,所以只能腿一蹲:“那就只能一家人吃糠喝稀了,都是俺这个做爹的作孽,连累俺家孩子了要是还过不下去,俺就卖了孩子,把婆姨休回家,然后自己往海里一跳。”
“你这是意思?难不成是说主上要逼死你?我呸!你也值这份体面。”马甲首见康小七有破罐破摔的架势,便又是一顿训斥,等口干舌燥了,这才露出一点话风。“我给你指条明路吧,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康小七立刻跳了起来,用期盼的眼神看着马甲首,马甲首此时却眯上了眼睛,仿佛瞌睡了一般,急的双脚跳的康小七忙给马甲首跪下,梆梆梆就是三个响头,马甲首受用之后这才说到。“州上营田房派人到各里、保传话了,若是罪民愿意移屯到大甲溪北面,不但可以免去罪民的身份,而且授田三十亩,三年之内免税。”
“移屯?”康小七惊呼一声。“那第一年岂不是会很苦吗?”
“怎么,都这个份上了还不想吃苦。”马甲首冷笑一声。“别忘了,三十亩地和三年免税呢,只要你肯干,以咱们东宁这地的肥力,就是第一年收成不好,这落下的粮食也足够你一家嚼食的了。”说罢,马甲首站了起来。“上面传话的人说了,为了不误农时,这移屯的事在正月里就要定下来的。”马甲首作势欲走,临到院门口了,又丢了一句过来。“消息呢,我传给你了,是继续受人白眼,还是换个身份重来,是吃不饱穿不暖还是丰衣足食,你自己想好了再说,不过我就说一句,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康小七本不想离开父亲留给他的田土,然而看见儿子正怯生生的透过门扉望着自己,他的心脏莫名的抽搐了一下,到嘴的话就了答案。“好,我移屯,还请马甲首做主。”
“这才对嘛。”马甲首高兴的拍了拍康小七的肩,他原本也不是这么积极的,可是郑克臧年后出台一个新的政策,里长、坊长乃至等而下之的保甲牌都有了吏员的身份,所以享受正九品待遇的他在考成法的督促下才积极的游说起辖区内的这些罪民来。“好,我马上给你报上去,这也你算是解脱了,不过记得,日后千万不要走差了路才是”
新任通商司司官徐青看着面前的副司官应太农,心里直嘀咕,他当然知道对方是郑克臧的嫡系童子营教习的出身,之前也据说在琉球办了不小的事业,但关系到自己屁股上的位置,因此不愿成为傀儡的他必须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应大人,主上年前交代了,如今水师力量单薄,所以通商司就要用驻外的商号来完成水师该完成的任务。”徐青扳着手指。“如今在宾童龙、琉球、日本都有了咱们的驻外商馆,本官以外,下一步吕宋和朝鲜是不是也要落实起来,还有,早些年,本藩的商船一直可以通行到印度,这条航路什么时候能够恢复,也有待应大人主持啊。”
对于徐青的目的,应太农自然是清楚的,但对方毕竟是上官,自己也不好过于让对方难堪,所以他以同为军人的豪爽应声道:“请徐大人放心,下官会按照主上的指示跟大人的分派完成好与各方的联络,只是朝鲜现在是鞑虏的附庸,所以与之交往恐怕要有些反复。”
“反复什么倒也不怕,只要本藩强盛,那些蛮夷不也趋之若鹜吗?”徐青指的是撤退到澳门的英圭黎商馆的留守人员在听到东宁获胜的消息后已经先后三次试图恢复跟明郑的联络,只是郑克臧要求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先行交付订购的货物,所以才耽搁了下来,不过照这个趋势,复馆也是迟早的事情。
“大人说得是。”应太农也不争辩,只是应和到。“有大人的指示下官知道该怎么办了!”
离开了徐青的签押房,回到隔壁的自己的隔间,一名通商司的司官就来禀报着,这些积年的小吏自然比徐青更能判断风向,知道谁才是真正做主的人:“大人,长崎传回来消息,说是日本方面对咱们运给闽清伯他们的马车非常有兴趣,长崎奉行准备订购三辆作为进献江户的礼物,这笔生意是不是要做?”
“你发函去问一下盐铁司问一问马车的事情,本官记得这东西的产量好像很低啊。”应太农如是说着,照道理小吏此刻应该知机的退了下去,但对方却依旧杵在哪里,应太农不禁奇怪的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长崎方面还报告,闽清伯他们自己组织了一个商号,准备经营长崎与东宁之间的货品,闽清伯他们探问能不能从本藩采买几条商船,至于水手他们可以在长崎自行招募。”
“这件事怕也是得请示主上了。”应太农皱了皱眉头,尽管郑智他们形同被流放,但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以他们几个是郑克臧叔父的身份,应太农还真不好作出决定。“不过,你可以先去问问,船场方面,是不是还有双帆艍船和艚船留下来了。”
小吏应声而去,应太农抽出一份卷宗,这正是蔡通和孙飞的定期报告,他再次仔细的看来一遍,随即抽出一张白纸书写着什么,不过还没等他写上几个字,又一名小吏进来报告着:“大人,英圭黎人的船又到了,徐大人让你去招呼。”
“知道了,”应太农低头应着,但却没有放下笔。“让英圭黎人老实等着。”由于郑藩还没有力量抵达非洲,因此黑奴的来源只能依靠英圭黎人的输运,因此对方的道理其实是双赢的,不过对外,郑藩上下是绝不会这么透露口风的。“稍晚些,本官再去见他们”
145.李峻(谢谢书友绝声悼武提供资料)
“二哥来了。”陈纤巧一边替郑克臧研墨一边轻声的说着。“同来的还有爹爹生前的好友李峻先生,就是那个在承天府办思聪学院的那位李先生。”
“李峻?思聪学院?”郑克臧仔细的想了片刻这才依稀记起了什么。“是不是号称大明聋人首辅贺逢圣贺阁老关门弟子的那一位?”陈纤巧点点头,郑克臧不由得轻笑起来。“是不是来打秋风的?”陈纤巧微嗔着,郑克臧不得不马上投降。“既然是岳丈的好友,又是二哥带来的,那就见一见吧。”
很快李峻便出现在郑克臧的面前,这是一个很削瘦的中年男子,但眼睛很有神,和郑克臧对视时不避不让,一副很是坦荡的样子,让人一望便不由得心生几分好感。
“学生李峻见过漳国公、夫人。”不过让郑克臧错愕的是,就是这个看起来颇为俊朗的中年人,一进屋便仅直大礼参拜起来,好不容易等他爬起来,结果又是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手语,郑克臧固然是看不懂、陈纤巧也不是很明白,倒是陈梦球在边上做着翻译。“小民代表东宁聋人为主上克定大敌贺!”
郑克臧颇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开口道:“李茂才是先岳丈的好友,论辈份也是长辈,再加上这不是外朝,所以不必如此拘谨。”
郑克臧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看得懂唇语,所以话才出口就见到一连串的手势比了过来。
“李先生说,他不是因为主上的身份礼拜的,而是为了主上保全这神州最后的版籍,保全大明聋人最后的天地而向主上叩谢的。”说到这陈梦球解说着。“李先生东宁大捷之后就想来拜见主上,可是不巧,当时生了一场重病,前些日子才痊愈的。”
“怪不得李茂才看起来如此清减。”郑克臧点点头,当即命令一边的内侍。“去给二哥和李先生端个凳子来。”等两人谢恩落座了,郑克臧问道。“李茂才今日来安平,怕不是单单为了恭贺东宁大捷一事吧?”
“主上虽然击败施琅大军,但想必清虏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这话一出口,郑克臧心里就嗝楞一下,要知道明末的秀才好夸大言辞,他没有想到陈永华的朋友也是这个德性,但这个想法刚在郑克臧的脑子里一冒头,李峻的话就有了实质性的内容。“既然双方势不两立,学生以为要尽可能的在内陆牵制清军,学生不才,与朱公讳耷是先阁老贺公门下同学,有这重关系,学生愿驰书一封,联络朱公,在内陆发动起义,以策应东宁。”
朱耷?郑克臧不知道对方在说谁呢,这个时候陈纤巧似乎看出了郑克臧的疑惑,轻轻在他耳边说到:“是个山大师,个山驴,妾那还有一张大师的画作呢。”
“个山大师?”无论郑克臧还是前世的方明对诗画都一无所知,自然不知道个山大师是什么人物,若是再过几年,这位大师改号八大山人了,想必郑克臧一定会如雷贯耳的。“不知道这位个山大师有什么力量在内陆策动起义?”
“个山大师是弋阳恭懿王的七世孙、大明宗室之一,更是当年汉留在江西的主要组织者之一。”
郑克臧身子一直,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慢,这件事为什么岳丈当年不跟孤提呢?”
“屈指算来,如今大师已经有五十六岁了。”陈梦球解释着。“先父以为大师未必还活着,只是李先生认为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所以”
陈梦球说得吞吞吐吐,让郑克臧以为他是抹不开陈永华老友的面子,所以也不听他说完便予以打断:“李茂才的报效之心是好的,深入敌后乃是极凶险的事,就不必先生和先生弟子们出马了,其实留在东宁也能为本藩做些贡献的。”
听了郑克臧的话,李峻脸上付出了一丝苦笑,当即打出一连串的手势:“主上误会了,不是学生想籍此邀功请赏,实则于公于私,学生都想为主上尽一份心力。”
于是李峻进一步解说着,他不说还好,一说郑克臧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李峻的父亲李子静就战死在与清军作战的沙场上,这可谓私仇;而从隋代到明代,中国科举考试中并不限制聋哑人参加,倒是清军入关后,大汉奸范文程建议多尔衮实施了限制残疾人参考及禁止聋哑人书院授课的一系列歧视政策,断绝了聋哑人出仕的机会,这就是公仇了。
“什么?内廷绝声卫?”解说中的一个新的名词让郑克臧震惊不已。“卿是说,当年洪武皇帝在内廷设立绝声卫以监控锦衣卫吗?这?这是哪里来的道听途说。”
“绝声卫历来是直属于大明天子一人,世人不知也很正常,但这并非什么道听途说。”李峻急速辩解着。“军中杨启聪大人的祖先就是在绝声卫中供职,主上若是不信可招杨大人的子弟前来询问,便可知道学生并非虚言了。”
“杨启聪?”郑克臧回想了一下,的确水师中却是有过这么一位半聋的镇将,但要说他是什么绝声卫的后人,郑克臧怎么也不相信。“杨大人已经在澎湖战死了,虽然子弟犹在,但一家孤证说明不了什么,此事也不必再提了。”
“主上,先前五胡乱华之时便有武悼天王天王麾下的天聋地哑,蒙元之时也有无数的聋哑之士矢志不渝的奔走抗元。”李峻的神色哀伤,显然对郑克臧的不信任表示了极大的委屈。“还请主上念在学生等拳拳之心”
郑克臧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虽然跟李峻、陈梦球所用的手语不同,但两人还是会意的停了下来,就听郑克臧提问道:“个山大师目前所在何处?”
李峻一喜,当即回应道:“个山大师及其弟道明大师多在江西南昌青云圃一带传道。”
“在江西南昌?”
郑克臧咀嚼着这两个地名,这是乎有些太遥远了,要知道,根据重新恢复联系的陈绳武的报告,新汉留在广东发展还是势头不错的,初步的组织已经架构起来,跟原来的地下反清组织、反清教门之间的联系也逐渐密切起啦,但是拘于人力上的问题,暂时还没有向内陆发展的计划,这个时候让聋哑人出面独树一帜,会不会跟新汉留之间产生冲突?
而且郑克臧还担心,目前无法通过闽浙直接进入大陆,而若是利用新汉留的渠道经由广东转道,万一聋哑人暴露了,那新汉留可是遭了池鱼之祸了?
“李茂才,孤有几个问题。”郑克臧想了想半天,这才向一脸期盼的李峻问到。“此去南昌千里迢迢,就算避开了封界令的范围,茂才手中又没有路引,又该如何突破这重重关防,顺利抵达南昌与个山大师联络呢?再说了,就算联络上了,又该如何返回本藩呢?再者,就算来回都顺利,可这一来一回,耗时甚多,等本藩知道南昌的情况,是不是也晚了?”
李峻一愣,若是说突破清军关防往来联络,他还有几分达成的希望,但耗时的问题他却是没有想过的,万一朱耷发动了,台湾这边又来不及给予支援的话,不但打草惊蛇不说,江西反清组织都有可能被一网打尽。
“孤可以派人送你们去大陆,也可以派人联系你们,但是千万记住,以潜伏刺探、居间联络为主,千万不可能擅自鼓动起义。”郑克臧看着李峻的反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没错,新汉留可以多一支哑堂,只要理顺了关系,还是大有所为的。“怎么,茂才不愿意?”
“固我所愿,敢不承命。”李峻不及多想慨然应诺着。“学生这就去安排。”
“不急,此事还要先跟陆上联络妥当再说。”这件事却是要跟陈绳武先说一声的,另外就这么把聋哑人派过去也不是一件事。“至于茂才这边的人手可以先行安排到职方房,孤会知会他们预作一些操训的”
人家主动表态要赴敌区工作,郑克臧自然是要予以表彰的,等李峻得了一百两的资助退了下去,郑克臧却冲着陈纤巧一皱眉头:“按说此人若是真的愿意报效,孤继位之处就该通过岳丈出面了,怎么现在才冒出来?”
“妾倒是听父亲说过,此人乃是明室死忠,夫君继位之初地位尚不稳定又跟明室有些龌龊,此人不愿出面也很正常。”陈纤巧解释了几句。“但是父亲在世时,对李先生的才情还是有尊重的,到现在我家每年还为思聪学院助资五十两呢。”
“那今后内院也每年资助五十两好了。”郑克臧这也是有感而发,他没有想到所谓的有教无类是这么一回事,也不知道兼爱的实践其实领先西夷数百年乃至千年之久,可惜啊,这一切都随着大明的覆灭终结在通古斯恶奴的手中了。“不过什么绝声卫,以后不要让李先生再随便说了,免得有人联想到什么”
146.战后研讨
“西港一战是童子军建成后经历的规模最大战斗最残酷的考验,此战咱们虽然赢了,但多半靠的是运气,臣曾经仔细回忆过当时的情况,记得最深的就是关于长矛队被清军冲散的那一幕。”改编还没正式开始,郑克臧找到机会召集了一部分西港之战的参与者对战役进行总结,期间,刚刚升任左虎卫师师参军的林康一脸严肃的向郑克臧报告着。“当时咱们的长枪阵列只有两列,几乎被数倍的清军一冲而垮,如今虽然新编师每团都有六哨,但长枪手的数量却没怎么有增加,这绝对不行”
“臣以为长枪数量不足固然是个问题,可更关键的是鹿铳射程太近了。”原童子军第一镇首席参谋军机,现右武卫师总参军赵煌则有另外的看法。“臣对比过鸟铳的射程,发现若不是匆忙上岸的清军缺乏足够的火炮,其鸟铳队又为我炮军所压制,我军恐怕反而要遭到对方鸟铳在远处的狙杀”
“臣下以为,若不是清军战马太少,否则以马队开道,当面的鹿铳射击一轮后便得将阵位交换给长矛队,否则就无法抵挡其的冲锋。”原童子军第二镇监督,现左勇卫军第二团副统制顾凯的意见则综合之前两人的观点。“而或是换装了鸟铳,至少可以打两轮,虽说未必能对重甲的清虏骑手造成多大的损失,但至少可以杀伤一些没有披甲的战马,还能为长枪队留出足够的换防时间”
“臣试着用鹿铳和鸟铳分别射击各种甲胄,鸟铳一百步内可以杀伤无甲的绿营,八十步内可以对身着皮甲之辈造成伤害,五十步可以击穿八旗兵的单层棉甲,三十步内可以对身着本藩锁子甲的官兵造成伤亡,十步之内可以击穿本藩瘊子甲。”左虎卫师第一团第一哨哨官洪辉也做了相关报告。“而本藩现在所用的鹿铳,无论是棉甲、皮甲、锁子甲在五十步内都一铳打透了,三十步内瘊子甲、双重棉甲,二十步内泰西最新最好的板甲也能打穿了,所以,臣觉得鹿铳远了容易打偏失的,近了威力又过于巨大了,或许能在鹿铳与鸟铳之间取个折中是最好的了”
“很好,”郑克臧点点头,他听明白了,下面人口诛笔伐的关键都在长枪数量不足和火铳射程太近上面,涉及到自己分散用兵致使陷入孤军作战的问题,怕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谈及的,这令人有些失望,不过这两个问题也很重要,于是他应道。“看起来,你们都有改良火铳增加枪队的想法,那么安卿。”郑克臧冲着刚刚转任枪炮所监理的安龙吩咐着。“孤以为鸟铳铳管约四分,鹿铳为七分,或可以取中间值试试,另外鸟铳的铳管较长,新式火铳或可以采纳一二。”郑克臧又依照日后的枪托样式以及枪刺的样式,随手画了一张草图交给安龙。“卿一并交给枪炮所试验一二。”
安龙接过郑克臧的样图折好拢在袖子里:“主上,臣跟枪炮所里的大匠也讨论过一二,枪炮所的大匠说了,若是不怕再次装填铳药铅子麻烦的话,可以生产五雷神机、迅雷铳和一窝蜂,虽然其未必如火炮发射的霰弹那样便利,但也是一扫一大批的利器。”
所谓五雷神机和迅雷铳就是多管的火铳,一窝蜂是以火药推动的齐射箭,都是这个时代的机关枪,因此郑克臧沉吟了一会答道:“枪炮所想试制什么武器孤不会多管,但有几个要求,第一,要军前便于携带;第二,要容易操作;第三,威力适当。”
郑克臧这么一说,原銮仪卫骑军营营官,现左勇卫师师参军扈克坚也站了出来:“臣请造一批三眼铳装备骑军。”
郑克臧看着他,扈克坚解说道:“如今的骑军装备的短火铳只能一发,效果不如三眼铳好,而且精贵,臣以为骑军不如恢复使用三眼铳。”
三眼铳的最大好处是可以当钉锤使用,而且和后世臆测的不同,当前的三眼铳只能通过火绳点燃而不能通过遂发,不过这样一来造价自然就低,在战场中遗失也不心疼。
所以,郑克臧不假思索点点头:“卿自呈文给军务司,由军务司安排此事。”
“我请求将各团炮军哨的两寸炮全数改为三寸炮。”带上炮军总监督名头的易施劳也怪声怪调的要求着。“从西港及内海阻敌的炮击效果来看,两寸炮虽然轻便,但威力过小了,很难对大队的敌军造成有力的威胁,而三寸炮口径大了,弹丸重了,效果就好了许多,而且火炮加炮车的全重也没有增加多少。”
“这个倒是可以。”易施劳说的有道理,但炮大了重了拖曳的马匹数量自然要增加,虽说郑军此番从清军手中获得不少军马补充,但台湾湿热的环境并不利于马匹生长,而且还有很多部门相互盯着,因此郑克臧只能安抚道。“不过不可能一下子都换了,稍待一两年,等红头屿的马场发展起来了再说吧。”
郑克臧所说的红头屿日后会因为岛上遍布的蝴蝶兰而改名为兰屿,作为一座孤悬在太平洋上的小岛,它既非在主要的航路上,又只有几百名达悟(Tau)族社番居住,因此被郑克臧一眼相中作为郑军现阶段的主要马场,不过这个马场刚刚开始建设,真要发展起来,没有两三年是不成气候的。
正是有这样的明悟,易施劳才垮着脸继续进言道:“希望陛下不要失言,另外,希望必须尽快编制几个五寸短管臼炮哨,以便日后攻城所用。”
“攻城臼炮吗?”郑克臧眯起了眼睛,虽说现阶段没有攻打大陆坚城的设想,但万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因此先生产几门都也是应该的。“这样吧,安卿,你且安排枪炮所先生产六门五寸炮,以便单独编一个攻城炮军哨”
转眼就是永历三十八年的新年了,这一次的大朝仪因为之前东宁保卫战的胜利而被明郑百官们看得很重,然而郑克臧却再次以藩库中匮为由给取消了,百官们自然怨声载道,但此刻郑克臧的威望如日中天,所以没有人敢强谏着。
当然,郑克臧也不是善财难舍的守财奴,虽然他取消了当天大朝仪,可是寅时未到,通往安平城外的鲲身大道上已经是人潮如织了。原来,今天中午郑克臧要宴请在癸亥之役中授勋的数千郑军官兵及其眷属,想来,这一天的大场面将会永远被这些人铭记在脑海里。
时间几近中午的时候,郑克臧走上安平城头,如潮的山呼声直冲天地,郑克臧笑着摆手示意着,在轮值的左勇卫将士的弹压下,声浪渐渐静了下来,这是郑克臧开始说话了。
“今日新春,正是走亲访友的好时节,你们能放弃合家团圆的机会来赴孤的宴会,孤很是开心啊,所以等一下尽管放开了吃喝,要是谁不吃饱喝醉了,就是孤的招待不周,你们回去大可以戳孤的脊梁骨!”
郑克臧直白的话由侍卫们陆续传了开去,即便是最小心的官兵们也都轰然应诺着,于是一道道菜品川流不息的送了上来,甘蔗酒、百果酿、番芋仔酿的土烧子也一坛一坛打开着,整个安平城下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郑克臧很快从安平城楼上走了下来,在侍卫的护卫下,先走到最外沿的酒席台上,几名刚刚开吃的郑军普通士卒家庭一看见郑克臧亲自过来敬酒顿时都傻了,倒是郑克臧笑着举起杯子:“谷明、刘芳、谢三,孤听过你们的名字。”
几个被点名的军士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他们根本没有想到郑克臧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们的妻子也低下脸来,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有几个懵懂的小儿还趴在长桌上盯住丰富的食物流着口水。
知道几人拘谨的郑克臧笑道:“谷明是铜制铁壁嘉章的获得者,刘芳有铜制克敌嘉章、谢三也有丙等伤残章,你们都是本藩的功臣,若没有你们,孤也未必能站在这里,来,孤敬你们一杯,希望日后三位还能为本藩立下功勋。”
郑克臧一仰脖,自己先喝了下去,虽然他喝的只是掺了酒的水,但三名普通士兵却被打动的眼泪汪汪,等到郑克臧把杯底亮给三人看后,激动的三人未饮先醉,颤颤巍巍之间,手中的酒喝一半洒一半。
等他们也喝干了杯中的吐烧,郑克臧摆手示意道:“从家里来一趟安平不容易,等会尽量吃好喝好,孤还要到其他几桌敬一敬就不陪你们了,记得无醉不归!”
郑克臧向下一桌走去了,几个士兵和他们的妻子却依然如同在梦中,直到好半天才被小儿打翻碗筷的声音唤回了人世间,其中谢三的妻子大叫了一声:“俺的娘唉,主上给咱家敬酒,这,这莫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的谢三吃痛的说到。“真没有想到俺也能喝到主上亲自敬的酒,别的不说了,鞑子汉奸再来,咱们也包打了!”
“三哥说得对,咱们包打!”
谷明、刘芳当即附和着,这不但是他们的心声,也是所有被郑克臧礼敬过的郑军官兵的心声,传开后也将成为全体郑军的心声
147.吕宋夷的问题
“你们是各社的社首。”看着面前二州两县三安抚司治下四百余名番社长老,转任营田司司官的顾同山不引人注意的叹了口气。“不少人当初跟本官也有几分交情,但是主上的主意已经定,若是不想学施琅大军一样土崩瓦解,就尽早奉上户籍和版籍吧。”
永历三十八年二月中,郑克臧向各方番社下达了版籍归一的政令,从当年的夏税征收日起,各社不再归属与承宣司直属,而将在划清地界之后,成为各州县、安抚司治下的自治村落,除了社首可由各社自行产生外,其余包括警察权、审判权等一律收归明郑地方政权所有,社番不得拥有包括火器、弓箭在内的各种武器,其安全有各地汛兵及警察保障。另外划界之后的各社不准超越界线从事开垦、伐木、拦坝等活动,社内土地也要按汉民的同等出产水平缴纳田赋,应承担的劳役也将按户而不是之前的社来规划,年幼的社番也被统一要求进入蒙学就读,为此各户还要支付蒙学的束脩。
这样一来,对于生产力低下的社番而言,等于是变本加厉的盘剥,为此,几百家社番纷纷派出社首等向明郑方面请愿要求废止二月的诏令,明郑各级官员也对短时间内再兴大战心存疑虑纷纷建言慎重其事,但未料郑克臧却显得十分强硬,受到郑克臧态度的影响,顾同山也不得不表示出与主君一致的立场。
“主上说了生还是死,或者是更悲惨的为奴为婢,一切都在各位的选择当中”
三月中,请愿未果的各地社番开始先后叛乱,这场叛乱规模远比永历三十六年的那一次更大,面对处处有警的形势,郑克臧当即大开杀戒。尚未完全整编好的各师奉命轮流出击,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彻底剿灭了二十一个社,逼迫另外三十三个社向玉山山脉深处搬迁,此外还有一百零五个社在青壮大量被杀后被迫再度臣服,在受到缩减了社区的处分后勉强保留了下来,只有二百四十七个社或摄于郑军的武力或汉化程度较高的原因未做反乱才得以保全。经此一变郑克臧不但彻底将台湾西岸平原地带的平埔社番纳入王化,而且还从平埔番手中夺取了近四千五百甲的熟田,相比四百余人的伤亡可谓收获颇丰。
就在社番哀鸿遍野之时,英圭黎商馆悄然复馆,郑克臧以归还飞霆号为代价,从英圭黎人手中接受了三千名黑奴的补偿,待这批免费的黑奴及部分曾在甘蔗园内劳动的黑奴编入各师之后,郑克臧批准原昆仑标中班长、冲锋官以下四百名伤残及一部分有功的奴军除役,并慷慨的授予其金兰湾附近土地。
四月末,郑克臧又以迁往南北两路的近万户罪民屯民以及千余抽调充任牌长甲首保正的家庭为基础在浊水溪以北设立彰化县、在打狗溪以东南路安抚司旧地设立屏东县,并降天兴和万年两州为县,至此东宁一共拥有六县二安抚司
“吕宋夷承诺将彻底放弃对东宁全岛及澎湖、琉球等地的领土要求,同意协助本藩驻马尼拉港商馆征召汉民回屯台湾,而本藩只要答应他们在北汕尾岛开设商馆,享受跟英国人同样的待遇,并且帮助他们在朝鲜和长崎销售货物。”徐青当着郑克臧和政事堂的参政、参议们侃侃而谈,仿佛这一切都是由他而不是边上低头不语的应太农一手主导的。“吕宋夷每年从墨西哥运来数船金银,可是如今大陆实施海禁,朝鲜根本不与夷种交易,日本市场又只能通过萨摩口高价出售少量日本商品,以至于吕宋夷只能被迫向佛郎机人、荷兰人乃至英国人高价购买东方商品,此番能够跟本藩达成互设商馆、开展正常贸易的协议,对其可谓有利,而本藩即能从吕宋夷手中获得金银又能从吕宋回迁人口,也有两宗大利,因此本司希望能够主上批准,以便双方换文落实条约。”
“帮吕宋夷在朝鲜和长崎销售商品?本官没有听错吧?”参政柯平冷冷的发问道。“听起来本藩好像得了转口的利益,可是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吕宋夷有好东西出卖呢?”
“柯大人记错了吧,吕宋夷有地球仪、西洋琴和夷教经书,对了对了,还有自鸣钟、金平糖。”杨英因为表现坚贞而得了参议的彩头,不过升了官的他一样不受郑克臧的见待,因此每日里办事并不热切,插科打诨倒是日渐功力。“或许说不准还有其他什么好东西呢。”
“金鸡纳霜!”郑克臧突然插嘴补充着。“这个能防疟疾,是定好的东西,另外可可和可可做的巧克力也是好东西,日后在北方行军用得着的。”几名大臣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根本不知道郑克臧嘴里冒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就连徐青也一脸的茫然,倒是应太农依旧不动声色,以至于徐青误会了是应太农越过自己向郑克臧汇报的,所以看向他的眼光也充斥着一丝恼怒。“洪卿,你有什么看法?”郑克臧却不做解释,反而向参政参议们发问到。“郑卿也说说看,你可是宾客司的老前辈。”
郑斌有些哭笑不得:“主上,宾客司跟通商司可不是一回事啊。”
郑克臧却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于是郑斌只好明说:“臣对这些事不太清楚,也没什么意见,还是听听洪大人的意见好了。”
“昔年国姓爷曾以吕宋夷屡屡杀戮我汉民而欲兴师讨伐,先王在世时也有两度议征吕宋,就连王上当年也有取吕宋为狡兔三窟之说,不知道今日主上又为何与改弦更张。”洪磊作为事实上的首相对通商司跟西班牙的谈判大加批驳着,甚至把话引到了郑成功、郑经以及郑克臧的身上。“遥想数万百姓死于吕宋夷之手,徐大人却要跟其通商,本官不说你其心可诛,但徐大人你日后又以什么面目去见国姓爷和先王!”
徐青面如猪肝之色,憋了半天才来了一句此一时彼一时,但洪磊却针锋相对着:“什么叫此一时彼一时,当面本藩起兵抗清是为了鞑虏侵我中华毁握衣冠,而克定东宁是因为荷兰人杀戮我百姓商民,这些都是本藩名留青史的丰功伟绩,要按徐大人的意思,日后留在史册上的就是对主上的骂名了。”
“洪大人说得对。”柯平也赞同着。“财物不足可以另想办法,与虎谋皮断然不行。”
杨英知道名义上郑西谈判都是徐青的主意,可实际上这是郑克臧的意思,就连操办的也是郑克臧的亲信应太农,所以借着洪磊和柯平的反对也跳出来捣乱:“发兵攻打吕宋倒是好主意,但跟吕宋夷握手言欢,绝不可行!”
能打下吕宋固然是好,毕竟那里有金矿、铁矿和红土镍矿,但明郑目前有这个实力吗?没有实力却不退缩,这难道是天朝上国的好习惯吗?郑克臧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实在没有想到政事堂的反对声音这么高涨,除了基本上是打酱油的郑斌以外,其余三人可谓意见一致。
“几位大人,跟吕宋夷谈判固然是为了他们的钱,可也有助于把吕宋岛上的汉民完整的救回来。”徐青哑口无言了,但郑克臧却似乎等着人帮腔,因此应太农不得不从幕后跳了出来。“更可以籍此充实本藩的人力,如此明显的好处,几位大人不可不加以考量啊。”
谈到人的问题柯平不说话了,洪磊面有不甘,但也陷入了思索,只有杨英为了反对而反对着:“应大人此言,仆不同意,你怎么就能保证吕宋夷跟本藩签这个条约不是圈套,万一当地的百姓相信了,却被吕宋夷趁机屠杀,你的罪过就大了!”
“杨大人这话有道理,但大人也不能确定对方就一定是圈套吧?”应太农毫不以对方的官品地位高于自己而卑躬屈膝,反而针锋相对的用最尖锐的语气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难道杨大人能掐指一算就算出前因后果来?还是杨大人以为一个莫须有就可能自圆其说的?”
“你!放肆!”杨英一听应太农把自己比作秦桧,顿时勃然大怒,转身用手指着应太农。“你区区一介卑官竟敢用这样语气跟本官说话,你这个幸进之徒也太过猖狂了吧!”
“好了,杨大人!”洪磊眉毛一弹,幸进之徒,这个话打击面太广了,几乎把整个童子军系统出身的文臣武将都一网打尽了,因此他不得不出面喝住这位同僚,以免他成为众矢之的。“应大人从前不是在军中就是在敌后,自然不知道朝堂的规矩,语气激烈点也可以理解,再说了,主上还在上座,你这是要置主上于何地。”
“幸进之徒?”但洪磊这话已经晚了,就见郑克臧似笑非笑的看着杨英。“杨卿啊,孤记得杨杰如今也是正六品承信校尉衔的哨官了,你这么一说,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他是借着你的力才到了今天,这不好,不公平,他也是付出不少血汗的。”
杨英像吞了大便一样难受,但此刻郑克臧却不想听他的解释,只是冲着徐青、应太农吩咐道:“徐卿、应卿,洪卿他们考虑的甚至,吕宋夷多有背信弃义之举,所以不可轻信,这件事你们回去再好好权衡一下利弊。”
郑克臧看着有些失望的两人,微微一笑,提点道:“说起来不想让英圭黎人在东宁一枝独大,其实也未必一定要拉上吕宋夷,同安不是有法兰西夷和什么丹麦夷、瑞典夷出没吗?或许派人跟他们谈谈,也是一种以夷制夷的法子。”
“是!”徐青和应太农应着。
“那就这样吧,”郑克臧示意两人退下,等他们离开了,郑克臧向洪磊探问道。“上次宝泉司提议机制新币的事,政事堂是怎么议的”
148.朝鲜
永历三十八年四月末,一艘打着大明旗号的东宁商船突然出现在济物浦(注:仁川)外海,并派人乘小舟登陆岸上,这一举动立刻震惊了朝鲜方面。由于朝鲜方面一直在国内士林中宣称先王孝宗忠宣大王一直心存反清助明之志,而且东宁击败施琅大军的消息早已经传入,因此实力孱弱的朝鲜上下不敢轻易对这些不请自来的东宁人表示出敌意。同样鉴于北方清廷的强大军事压力,朝鲜方面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与远在千里海外的明郑方面公开联系。再加上朝鲜内部党争激烈任何轻举妄动都会成为敌对方的攻击对象,不得已,权衡再三的朝鲜议政府只能派出一介区区正八品司录冒充京商(注:汉城商人)来窥探来人的虚实。
“潘大人,不知道大人此行的目的是?”这个名叫权顺恩的司录上得船来,见到六品大明文官打扮的潘柏彩还未说话身子就矮了三分,以至于才起了个开头就哀求起对方来。“彼国国小民弱,夹在上国与清国之间甚是难为,还请上国体谅彼国的难处,早日驶离。”
“我朝辗转得知贵国依旧心存报效之志,所以不远万里过来联络,没想到贵方居然是这样的态度。”潘柏彩一下子揭开了朝鲜所谓的反清复明的真面目。“该不是松商(注:人参出口商)和湾商(注:义州商人,主要经营对清贸易)在从中作梗吧。”
“上国大人说得是哪里话,小国以两班治国,区区常民还无法影响小国的国策。”
“既然贵国士林如此鼠目寸光,本使也无话可说。”权顺恩刚刚舒了口气,就听潘柏彩要求道。“就请将流落贵国的汉民还给本朝吧。”
“这?”权顺恩脸上大变,明人流亡在朝鲜的数量不多,但也少说有千把户人,如此重大的事情,又如何是他一个区区西班参下官正八品通仕郎能作出答复的。“兹事体大,下官还要请示国中大人”
“那你自去吧,本官就在海上等着贵国的答复。”潘柏彩斩金截铁的说着,一下子封死了对方可能的托词,一脸无奈的权顺恩不得不提出告辞,这时潘柏彩丢过去一句差一点让他摔上一交的话。“海路遥遥,路上消耗颇大,还请贵国能为本官补充一些饮水和食物,本官带来一些货品,或可以作为寥做补偿”
“他带来些什么?”听到权顺恩的报告,几名年轻的权贵颇有兴趣的问着,在他们看来,也许潘柏彩所说的索要在朝明人不过是个借口,想要籍此滞留并与朝鲜发生直接贸易才是明郑这个海盗集团的真正目的。
“有泰西出产的自鸣钟、地球仪,东宁产的雪糖、冰糖、漆器、纸张、笔墨、经书,西洋的锡器、苏木、犀角、象牙、玳瑁、檀香、胡椒、豆蔻,另外还有鸟铳和佛郎机炮以及鲨鱼皮甲之类的东西,对了,还有龙诞香和鲸油蜡烛、鲲鱼骨器。”
“他们想要什么?”物品的种类不多但也不算少,其中奢侈品占了主要的部分,这就对了权贵们的胃口,当然他们自己不会出面买卖,自有门下的商人们作为白手套出现。
“马、金银铜铁、棉布、各色皮毛、人参、白矾、干姜。”
“果然是为了做生意来的。”几名年长的两班舒了口气,要知道年前突如其来的倭寇已经牵动了朝鲜方面的太多精力,至今还在跟日本方面扯皮,他们可不想明郑方面也来这么一出。“不过也好,草梁(注:釜山)的倭馆关闭也大半年了,对马口的生意也中断了,商人们一直叫苦,若是和明郑能恢复贸易,那也是一个出路。”
“你下去吧。”一名参判(注:相当于各部侍郎)淡淡的跟权顺恩说道,以下的内容就不是这一介小吏能听的了,等匍匐在地上的权顺恩如蒙大赦的退下了,这么曹姓的参判才轻飘飘的了一句。“来做生意固然是个好消息,但终究不能在济物浦就互市了。”
“曹大人说得对,”大司宪(注:相当于左都御使)金万重是当今朝王第一任王后的叔父,也是朝鲜赫赫有名的青色小说家,日后他所写的《九云梦》在朝鲜文学史上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不过现在他还是一个一门心思要辅佐圣君的官僚而已。“还是不要让大清抓住把柄的为好。”金万重建议道。“不如把在济州设立明人馆,专司与明郑贸易如何?”
同副承旨赵持谦是少论派之一,对于金万重这类的外戚,他从来不给好脸色,但今天他却要赞同金万重的建议:“明郑的老底子也是海賊,这些年也未听到其对名教有何阐发,所以自然要小心其可能反噬,故此,放在偏远一点的济州甚好,但朝廷也需要向济州增派兵丁战船并筑城戒备,以防可能的不测。”
“彼方毕竟还奉有明室后裔,这么做怕是传将出去对朝廷的颜面不好吧。”
看着这位忧心忡忡的礼曹判书(注:相当于尚书),和赵持谦一党的司谏院(注:相当于唐宋时的谏台)正言韩泰东冷冷一笑:“崔大人大约没有看过《三国演义》吧,东宁现在就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跟这种打交道,本官都齿冷。”
“不管东宁是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但他手中有明监国的敕书,他们要回明人是名正言顺的,”说话的左议政宋时烈是这个时代朝鲜最有名的性理(程朱理学)学者、主张反清复明的思想家号称东国十八贤中的一人,除此之外他还是西人党首、老论党的首任党首,后世朝鲜人称他为宋子(??)或宋夫子(???),只见他眯起眼睛轻声轻气的说道。“这件事处理不好,日后就会成为明郑和清廷出兵朝鲜的借口。”
“明郑出兵?老大人是不是在开玩笑呢。”左赞成(注:相当于副宰相)南九万对这位下野后由复起的山林宰相充满了嫉恨,深以为挡了自己的道,因此抓住机会就暗暗阴损对方。“明郑远在万里海外,他们有力量对付朝鲜?”
“年前纵横在朝鲜与日本之间杀掠的海盗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宋时烈依旧软绵绵的回应着,但他的话却相当于一颗重磅炸弹。“又有谁能纵横海上?除了泰西的红夷之外,屈指算来也只有清国和明郑有这个力量了。”宋时烈顿了顿。“清国要想征讨朝鲜,自然不必如此做派,唯有明郑的嫌疑最大。”
“老大人真是老了,说糊涂话了。”南人党干将李瑞雨与相对持重的南九万不同,他简直是赤膊上阵。“明郑当时正受到清军的威胁,他们集结全部力量都不够呢,又怎么可能跨海远征日朝,这决不可能。”
“天下有太多不可能的是其实是可能的。”宋时烈说了一句很绕口的话。“当初明郑或许是不可能,但你们想想,倭寇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不就是在明郑遭到清军入侵的前夜吗?还打着丰臣氏余孽的旗号,这是骗谁呢。”
“也许只是巧合呢?”还是有些人不敢相信宋时烈的揣测。“或许丰臣氏的余孽躲在某个海岛上,看到朝廷和日本方面都重视起来了,这才缩回去的。”
“躲在哪个海岛上?”宋时烈似乎有着舌战群儒的气势。“东宁不就是一个大海岛吗?”
“老大人的话偏题了。”赵持谦见到宋时烈的做派就一阵的牙酸,因此特意出言提醒道。“明郑是不是年前掠边的海盗咱们没有证据,现在关键是,怎么答复对方要人的要求,正如老大人自己说的,明郑跟清军一样不好对付,该如何做才能滴水不漏呢?”
几位堂上大臣面面相觑,好半天之后,金万重憋出一个主意来:“还是老办法,拖吧,明郑主要是来贸易的,等该卖的卖了,该买的买了,仆就不信他还会待在济物浦不走,等他们临走了告诉他们下一次请到济州去,否则就当入寇的贼船剿了,只要他们不来济物浦,不威胁京城,兴许一次两次之后他们自己也不会提了,如此(清廷)朝鲜参领那边也好交代。”
“怕是没有这么简单的。”宋时烈依旧一副不放心的样子。“这样只能把事情押后,并不能彻底解决,不如多多少少还给他们几个,想来大家都有一个反清复明的宗旨”
“不妥,不妥,老大人这样说岂不意味着朝鲜又要给自己头上加一个太上皇在。”李瑞雨又跳了出来。“就算本朝有反清助明的心思,但暗地支援是一回事,公开勾连是另一回,千万不要混为一谈呢,而且反清助明不过是孝庙的个人之见,也不是朝鲜的公论”
听到这,因为反清复明而被朝鲜孝宗忠宣大王简拔的宋时烈怒气上涌,也不够场合,一拂袖子,转身就走,看着他的背影,南九万阴阴一笑:“姜桂老而弥辛,老大人都已经是耳顺之年了,火气还这么大”
“算了,算了,”边上人忙打断南九万可能的讽刺。“还是正事要紧,拖能不能成效,这可是谁都说不准的,不如去问问那些入朝明人,他们愿不愿去东宁”
149.峇峇娘惹
“什么?”澳门总督文礼士少校(BelchiordoAmaralMeneses)瞠目结舌的看着面前的澳门议事会的一众评议员们。“先生们,你们疯了吗?要知道大员的明**队刚刚打赢了一场十万人规模的大战,这个时候让王国海军去跟他们交手,不,不,即便清国政权向我们施压,我们也绝不能为其火中取栗。”
“总督阁下,我们之所以要求王国海军向大员方面示威,不仅仅是清国的请求,关键在于大员的英国商馆已经传回东宁方面的通牒,要求凡是前往那霸的各国商船一律在澎湖缴纳一笔名为通海税的税款,这将对澳门经济及澳门商界造成致命的打击。”
由于日本的锁国、朝鲜的封闭,昔日独霸亚洲海贸的葡萄牙已经丧失了在东北亚地区的贸易领先地位,其商船只能依靠那霸作为中转,获得日本的金银铜和北方的皮毛,如今郑克臧这么一下令,等于在已经失血严重的葡萄牙人的伤口上撒盐,因此即便清廷不派人来协商,澳门的商界也要鼓动自家军队为商人们撑腰。
“在澳门的王国海军只有两艘二十门炮巡航舰和一艘更小型的通讯船,而根据清国人的情报,大员的明国海军拥有六到七艘小型巡航舰,而且明国人还拥有大量的戎克船。”文礼士试图用事实来拒绝这些红着眼的商人们。“双方的实力相差太大了,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跟对方相抗衡,派出舰船等于是送死。”
“阁下,”商人出身的评议员却只认死理。“如今清国人执行海禁,只在广州偶尔出售些中国商品,这已经让王国商人感受到了沉重的经济压力,若是通往那霸的航路再被封锁,难道阁下就想看着澳门的商人们纷纷破产吗?”
文礼士却不为所得的耸耸肩:“我个人认为,你们可以向大员缴税,只是少赚一点而已。”
“总督阁下,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吗?”一听文礼士的说词几个评议员暴跳如雷。“这不是少赚一点的问题,清国和明国之间是极其尖锐的对立,总要灭亡一家才能结束的战争,若是清国知道我方向大员缴税,清国必然彻底断绝向我方提供商品,甚至还有可能收回澳门,阁下能承担这样的后果吗?”
“其实我觉得你们可以不必经由Lequeopequeno(小琉球)海峡通过。”文礼士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建议。“那为什么不学荷兰人、西班牙人一样从福尔摩沙岛的东侧海域通过呢?这样就可以实现合理的避税了。”
“我们也想通过福尔摩沙岛东侧通行,但有靠的消息称大员的明**队已经在福尔摩沙岛的北部建立了巡航的据点,而且该据点似乎非常靠近那霸,就算我们的商船不经过海峡,抵达那霸之后也将遭到拦截。正是因为这点,我们才希望由王国海军武装巡航,相信再加上武装商船本身的炮火,明国人才不会轻易对王国商人下手。”
“这么说,荷兰的商船以及西班牙的商船也一样无法逃避通海税喽?”听到议员们这么一说,文礼士忽然微笑起来。“这样不是挺好,荷兰和西班牙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不如先看看他们怎么做,咱们再做决定好了。”
“西班牙人正在跟明国人谈判。”一名评议员爆料着。“明国人同意从菲律宾撤回定居者,而西班牙则同意航船不再驶向那霸,双方在大员和马尼拉互设商馆贸易,虽然条约还没有正式签订,但西班牙人是不能指望的。”
“荷兰人虽然跟明国人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但荷兰的商船的目的地主要是长崎,因此在那霸征收的商税跟他们没有关系,而且荷兰曾经被清国人欺骗,因此指望他们会为清国人火中取栗也是不可能的。”
东南亚地区的两大殖民力量都不愿意跟明郑发生直接冲突,对此文礼士自然也不敢造次,因此他强硬的拒绝道:“先生们,在这种情况下,我建议你们要么放弃那霸的航路,要么向明国人缴税,王国海军绝不会轻易涉足东方两大巨人之间的冲突的。”
“懦夫!我要向果阿申诉,撤销你的总督职位!”暴跳如雷的评议员们群情激奋着。“换一个能保护王国商人的真正骑士来”
“请便吧诸位。”文礼士毫不在乎的说到。“但我要提醒诸位先生,如今已经不是达迦马和阿布奎(注: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AfonsodeAlbuquerque,东方凯撒、海上雄狮、葡萄牙战神、葡萄牙第二任印度总督)的时代了,我们必须正视王国在东方的衰弱”
马六甲在明代被称为满剌伽。早在洪武年间(公元1396年),一位三佛齐巨港(注:苏门答腊)王子拜里米苏拉因为躲避来自爪哇岛的满者伯夷国(majapahit)的进攻而避居马来半岛,此后征服了当地的土人建立了满剌加苏丹国(马六甲王朝),并以“苏丹依斯甘达沙”(注:“沙”是古波斯君主称呼,“依斯甘达”似乎音译亚历山大)自称。此后满剌加苏丹为了对抗暹罗的入侵跟大明往来不绝,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就多次到访过该地。
十六世纪上半叶,马六甲王朝被葡萄牙人颠覆,马六甲从此沦落为了欧洲人的殖民地,此后在公元1641年,荷兰人得到柔佛苏丹的帮助,从葡萄牙人手中夺取了马六甲。不过荷兰人虽然占领了马六甲,但由于荷兰人在东亚的实力有限,所以对把马六甲发展成地区贸易中心不感兴趣,使得在葡萄牙人时代作为东南亚治理中心的重要性渐渐被巴达维亚所取代,不过饶是如此,来往此地的各路商船还是络绎不绝。
“长官,有一条戎克船进港了。”执勤的土兵向管理商埠的荷兰军曹报告着,整个马六甲此刻只有一百二十名荷兰人,其中军人的数目不超过五十人,因此这些伪军就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是不是要派人检查。”
“戎克船?”红鼻子的军曹喝得醉醺醺的,因此下意识的把对方当成了来自暹罗或是广南的商船。“不必检查了,你记得跟他们收税,收税,只要他们不乱跑,给钱就成了”
付了二十两的商税,邓克俭施施然的从海船上走了下来,岸上揽客的峇峇(注:即土生华人)一看见他的明人扮相立刻围了上来,有要引路的,有介绍客栈的,有揽货的,吵吵闹闹的,尽管大部分峇峇操的是闽南话,但其中夹杂着太多的马来语和暹罗语词汇,让他听得晕晕乎乎的,可谓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你!”好半天之后,他勉力的从人群中找出一个闽南话相对利索的。“通译什么价?”
“一天半个盾,若是一个月只要六个盾。”这个自称黄锦文的男子如此报价着,按三荷兰盾银币约等于一两白银的兑换比例,单日的要价太高,全月的报价还算合理。“若是老爷待着时间长,这酬金还可以再商量。”
“就你了,”邓克俭也不还价就定了下来。“你先带我找个住的地方。”船上的水手可以不离船,但他却要打入当地汉人移民圈子的,所以必须先安顿下来。“完了再陪我到街市上走一遭,不过游奸耍滑居间牟利,别怪老爷我不给你花差。”
“这位老爷说得哪里话,亲不亲家乡人,您老是从母国来的,峇峇就是要骗也不会骗您老不是。”黄锦文卑躬屈膝的献媚着。“您要找地方住,那正好,峇峇家还有多余的房子,便宜,吃住在一起,一个月才六个盾。”
“行啊,到时候一起算吧。”邓克俭无所谓的点点头,又让邓克俭帮着雇了两个力夫,将他的行礼从船上取下来,随后又跟船首交代了两句,这才施施然的跟着黄锦文一路走出了码头区,边走邓克俭边问。“峇峇娘惹?如今你们的日子过得好吗?”
“回老爷的话,将就着吃一口饭。”黄锦文初还以为是在问自己,于是随口回答着,但后来才发现邓克俭依旧看着自己,这才恍然大悟的回应道。“泰半有自家的田地,只有少数是帮工的,只是荷兰人的税太高,生活不易啊。”
“那有没有人想过回国去。”邓克俭看似随意的问着。“船主那我还能说几句话。”
“这?”所谓三代成峇,带着马六甲的汉人早就适应了当地的社会,要让他们忽然放弃这一切,返回到国内去,他们还真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老爷是在开玩笑吧,不过真有这样的机会,想回去的也不会太多,多半还是刚刚从国内逃来的新客。”其实新客也不一定愿意回国,毕竟他们是为不做满清的顺民而出逃的,黄锦文这话实则敷衍的程度更多一些。“老爷,能冒昧的问一句,您是从哪来的?”
“东宁。”这是瞒不了人的,就算现在瞒报了,日后邓克俭招人返台的时候也会曝光。“你该不会向荷兰人告密领赏吧。”
“看您老说的,虽说峇峇知道东宁跟荷兰人有过节,但早几年刘国轩大人的船队也不是没来马六甲交易过,也没见荷兰人怎么样嘛,所以说,这里很安全,您老尽管放心留下好了。”
“这就好啊”
150.分歧
“应大人,通商司的各处外派商馆以及商使是不是还承担着窥探各国舆情的责任?”
“徐大人这么说端的是没错。”对于徐青迟钝的嗅觉,应太农有些哭笑不得。“通商司的外派商使确实有招揽各地汉民及查探舆情的责任。”
“那他们到底算是通商司的人还是参军院职方司的人?”
听徐青这么一说,应太农明白了,不是这位大人后知后觉,而是某一环节出了问题,让他来兴师问罪来了,不过应太农却不怵这位顶头上司:“大人,司里的人手都是从内廷经理处和军中调来的,要甩开他们单干恐怕有些问题。”
“那也就是说本司只是一个招牌,注定要为人作嫁喽?”徐青眉头拧着,一脸的不悦。“这可不行,应大人,你现在也是文途,做得也是本司的副主官,这屁股不能坐歪了。”
“大人,这话又从何说起。”应太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都是为主上效力吗?”
“这不一样。”徐青显然对成为傀儡相当不满。“本司的事务还是由本司自行处置为好。”
应太农还想说些什么,此时一个小吏在门外报告着:“两位大人,有一条夷船在北膻味港外出现,据报自称是法兰西夷,希望能靠港交易,还请两位大人决断是否准予入港。”
“法兰西夷?”徐青略一沉吟。“好像上次主上曾经提到过的,这样,应大人去处理一下吧。”应太农于是领命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外,徐青随即发出了一声冷哼,哼罢他命令道。“来人,把谭谦谭主政叫来”
“卿的意思是把北汕尾岛的英夷商馆以及刚刚议定的法夷商馆都迁到澎湖娘妈宫去。”郑克臧望着垂首站在自己面前的徐青,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为什么?”
徐青没有注意到郑克臧的恼火,反而煞有其事的说到:“眼见得夷人来得越来越多了,未必不会生出窥视东宁内陆之心,与其到时候亡羊补牢,不如现在就把他们迁到澎湖去,澎湖有水师有坚砦还有炮垒,自然能震慑这些不服王化的夷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没错,离岛贸易也没有错,但郑克臧却明白徐青的用意并不在此,所以直接点明了问道:“夷人商馆和通商商埠都迁过去了,通商司是不是分一半过去。”
“正是。”徐青毫不犹豫的接口道。“如今通商司的职责主要有二,其一是兼管各外派的商馆、商使,其二是接待、监管来东宁贸易的各国商馆、商船,这二者并不冲突,所以前者可以留在安平,后者可以迁到澎湖公办。”
这一来不如设置琉球总督了,郑克臧心里嘀咕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显露出来,反而问道:“那卿以为,卿和应卿谁留守东宁比较好?”
若是徐青自告奋勇去澎湖,郑克臧或许会抬举他一二,但徐青的目的却是先从应太农手中夺权,然后再跟职方司分庭抗礼,所以他当下应道:“说起实务来,臣不如应大人,所以臣以为还是让应大人主持与泰西诸夷的交往为好。”
郑克臧眉头一弹,虽说他已经基本上掌握了全部郑军,但徐青代表的是一大批由武途转入文途的前郑军将领,这个问题处理不好,恐怕刚刚平静了没多久的东宁政坛又要起波澜了:“这件事让孤再考虑一下,卿若是无事先退下吧”
看着屋子中间那张闽省地形沙盘,一身锦袍的林升微微有些眉头不展,作为昔日水师提督论军中资历,他远在洪拱柱之上,更不是后来归附的吴淑可比的,但由于缺席了澎湖之战的后半段及东宁保卫战,因此如今不但爵位不如这两者,职务更是排到了三人中的最末,这就让他心中颇有抑郁之气——所谓败也因为断腿,成也因为断腿,正是因为腿断不能上殿议事,他才没有在是否接受施琅劝降的问题上站错队,因而得以保留了现在的地位,相比起至今软禁在家中的刘国轩而言,他可以说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了。
当然,林升是绝不甘心一直屈居在吴淑和洪拱柱之下的,但要想在如今官多缺少的东宁再进一步,他要做的不单单是博取郑克臧的欢心这么简单,归根结底还是要有实打实的战功作为底子的,所以他不惜放低了身段跟参军院里童子军出身的年轻行参军事、参军事、参军承制们几度交流,这才定下了今天会议的基调。
“大人。”林升还在若有所思,一名参军事过来报告道。“麻统领、黄统领到了。”
“让他们进来。”林升淡淡的说到,等麻英和黄初旭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厢房之时,刚刚林升脸上闪现的一丝愁容已经变成了肃然的神色。
“卑职见过同佥大人。”麻、黄二人齐齐躬身给林升行礼着,作为水师诸队的统领,分工负责水师的林升正是他们两人的顶头上司,因此态度自然恭谨的很。
“麻统领。”林升也不废话,一等两人站直了身子,他便开门见山的问到。“澎湖清虏投降之后,为什么没有继续对福建沿海实施攻袭?”
“回同佥的话,当时闽省沿海几无片板,而连番执行炮击任务,非但弹药尽数用完,部伍也极为疲倦,所以就暂歇了下来。”麻英老老实实的回答着。“后来吴兴祚、姚启圣连番派来使臣议和,主上虽然没有答应,但接下来远航营移港打狗、水师重编、年节、年后的整训以及清军大队源源不断的入闽,所以就把对闽沿海袭扰给耽搁下来了。”
“那你等知道如今闽省沿海北虏的情况吗?”麻英和黄初旭茫然的摇摇头,于是林升冲着边上侍立的一名参军事命令道。“秦忠武,你把职方房传来的情况跟两位统领说一下。”
出身童子军丁巳期的正七品忠武校尉秦雄(书友赤果果的引诱推荐)当即指着沙盘报告到:“入闽清虏号称五万,其中二万为赣兵,主要与万余闽省绿营分配在福清、兴化、泉州一带,入闽粤军有一万八千余,布置在海澄至诏安一线,此处还有闽省绿营约万五;万余浙兵则在连江、福宁之间;福州附近有满蒙八旗及绿营兵约二万人,清军总号十万。”
这些都是新汉留通过清廷塘抄获得的情报,因为时效的原因可能不甚准确,但对于东宁方面来说已经是非常重要的参考了。
“清虏在闽省沿海摆了一个一字长蛇阵,处处设防,处处是漏洞。”林升扫了扫麻英和黄初旭两人。“现在的问题有两个,第一,澎湖和鹿港两队整训的情况怎么样,能不能打?”
听到要开战,因为丢了飞天号指挥权而沮丧多时的麻英兴奋的摩拳擦掌,在林升话音刚落他就保证着:“请同佥放心,澎湖队已经整训了小半年了,这场仗卑职包打了!”
黄初旭就迟疑了许多,不过林升是他的老上司,这个时候正要他来撑起场面,所以望着林升殷切的眼神,他犹犹豫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咬咬牙回应道:“鹿港队也可一战。”
“那就好,”林升满意的点点头。“接下来第二个问题就是,打哪里为好?”千里海疆,清军不可不没有重点,而林升的目的自然不是跟强大的对手决战,因此要打疼了对方,又要保全自己,这并非是一件易事。“水师司选了三个目标,你们一起参详一二。”
丙辰期出身的朱在银(书友laoqi512推荐)上前一步,操起沙盘前的指挥杆介绍起水师司的方案来:“水师司决议集中澎湖、鹿港两队四千人,福船二十艘、八桨快哨船十只、输运艚船及双帆艍船十五只对闽省清虏进行突袭,目标有三,其一泉州港、其二湄洲湾、其三兴化湾及海坛。”
“泉州是一方大府,守备清军恐怕不会少吧?”黄初旭皱着眉头发问道。“咱们两队拢总只有四千人,海上固然没有暂时对手,但能上陆的战兵却不多,就算不直接攻打泉州和清军大队硬拼,光只在城外堡寨掠夺人口物资,恐怕也不是说拿下就能拿下的,万一被堡寨缠住,清军纷至沓来的话。”黄初旭摇摇头。“泉州还是算了吧。”
“清虏如今在闽省沿海严格实施封界令,沿海三十里内百姓悉数被迁,若不在人口相对稠密的泉州港动手,湄洲湾和兴化湾其实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麻英则是从另一方面算的仗。“进兵了,花钱了,却带不回东宁要的人口物资,主上肯定不能同意这样亏本的买卖,以某的意思,还是虎口拔牙的好。”
“这一段,清军足有四万。”黄初旭显得不同意冒险。“十倍于我,要是不小心把这不多的本钱都折了,又该如何向主上交代?”
“那要不去打霞浦。”麻英提出一个新的建议。“浙兵应该想不到咱们舍近求远,还可以一举得手呢。”
“即便从鹿港出击也过于遥远了,除非才淡水走,可是淡水港小,恐怕容不得咱们这么多人船吧”
151.惊怒
六月中,郑克臧经过权衡同意了徐青将英国、法国商馆迁往澎湖的请求,同时在财政压力下不顾洪磊等老臣反对与西班牙人达成了通商的协议,西班牙商馆随即在澎湖开馆,明郑人员也在月内进驻了马尼拉港,一对宿敌暂时化干戈为玉帛了。|超速更新文字章节|
“林卿也是宾客司的老人了。”鉴于徐青和应太农之间的矛盾,郑克臧不得不安平徐青与营缮司官林维荣对调职务。“虽然没有操办过夷务,不过应该上手很快,孤相信卿能管好通商司的。”不过调走徐青并不能彻底排除通商司内部的潜在矛盾,因此郑克臧特意把林维荣和应太农单独唤来交代。“有林卿主持大局,应卿日后就专司负责窥探舆情及与职方司联络之责,两位卿家要通力携手才是。”
应太农淡淡的冲着林维荣一笑:“主上请放心,臣日后自然是以林大人为马首是瞻的。”
对于能挤走徐青的郑克臧的宠臣,林维荣也不敢怠慢,同样表态着:“请主上尽管放心,不该过问的事情臣绝不越俎代庖。”
虽然两个人现在一副精诚团结的样子,但郑克臧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林、应之间的冲突也是迟早的事情,只不过现在被自己强力掩盖了,不过郑克臧也不希望臣下之间的关系过于亲密了,因此淡淡一笑,权当揭过了这段风波。
“既然如此,你们就各自忙去吧。”郑克臧挥退两人,结果应太农退下了,林维荣却没有走开。“怎么,林卿还有事情?”
“刚刚应大人转告臣,说本藩仿造的泰西马车运到日本后大受欢迎,江户将军虽然不怎么坐,但各地藩主却见猎心喜,前后已经下定六十辆,其中不少是极尽奢华的贴银款式,臣请主上敦促盐铁司方面加以重视,尽早向日本发货。”
关于马车在日本大卖的事,郑克臧早就知道了。对此他并不奇怪,要知道,相对于日本那种好似鸽笼的轿子,宽敞的西洋马车自然更受饱受交参之苦的日本大名的欢喜。不过这事应太农早就报告过,此时林维荣提起来到底是什么意思?郑克臧略一思索便知道后面还有话头,因此只是微微点头,静待林维荣把话补全了。
果然,拿马车做了话引之后,林维荣又道:“主上之前同意闽清伯他们介入本藩与长崎的贸易,这不好吧。臣当然知道主上此举是顾全亲亲之谊,但如此一来分薄了本藩对日贸易的利润,据说田川家也有些意见。”
田川家原来的地位相当于东宁在日本的总代理总经销,如今突然插进一个有独立分销权的郑智他们来搅局,这就不能不造成了矛盾,所谓亲兄弟明算帐,关系到金钱,这就是亲戚也要闹翻的,当然田川家不会跟郑智他们直接撕破脸皮,但问题却反应到了通商司这边,逼得林维荣要跟郑克臧讨个说法。
“这样吧。”郑克臧想了想,自己的确有些失策了,因此只能想办法弥补。“今后本藩输运到长崎的货物还是由田川负责经销,至于闽清伯他们的船队,今后改走澎湖,主要转销英圭黎夷、法兰西夷带来的泰西货品。”
林维荣并不满意这个答案,所以继续问道:“那本藩向那霸输运的泰西货品还走不走?”
“当然走。”郑克臧斩金截铁的说到。“如今佛郎机人尚未驯服,咱们不走岂不是将生意拱手让了出去,所以该走的还是要走”
林维荣离去了,郑克臧坐在那盘算着,明郑在暹罗和北大年的商馆最晚年底也能建立起来,这样明郑跟除荷兰控制区以外的周边主要国家及地区的交往和贸易均已重建,是时候该整顿一下商贸船队了
郑克臧思索了片刻,抬头看看天色渐暗,便问道:“今天还有什么事吗?”
一名内宦翻看了通政司递上来的文件目录随后报告:“主上,今日批阅的折子都在这了。”
“那就好。”郑克臧伸了伸懒腰,随即起身向后院走去,几名内侍急急跟上,等郑克臧都快走到荷院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站定了身子询问道。“秦舍眼下在干什么?”
内侍小心谨慎的回应着:“回主上的话,秦舍公子好像在和沈姑娘说话。”
郑克臧神色一动,脚步便转向锦华院,边走还边问:“小两口现在还处得好吗?”
“听说挺和美的,”内侍偷偷望了郑克臧一眼,见他并没有什么表情,便壮着胆子说道。“秦舍公子除了读书习武,一个人挺孤单的,只有沈姑娘来的那几天才笑容较多。”
“也是孤这个做兄长的粗心大意啊。”郑克臧似乎自责着,却吓得这名内侍一下子跪倒在路边,郑克臧也不看他,仅直走进了锦华院,骇得几个宦官、女史、女侍便要跪拜,郑克臧摆摆手。“不要惊动了秦舍和沈姑娘。”
说话间,郑克臧悄悄来到书房外,透过纱帘,他看到郑克爽正在仔细的临摹着什么,而沈瑞的妹子则替他在研磨,两人一副夫唱妇随的样子,看起来真如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但郑克臧却注意到两人的神色似乎过于亲昵了,似乎发生过什么。
“秦舍的人事。”郑克臧缓步离开书房,等来到中庭,他唤来锦华院的女史。“有安排过?”
女史的脸一红,但郑克臧的话又不能不回,所以慢吞吞的说道:“公子孝期满后,奴婢安排的两位贴身女侍公子已经受用过了。”
这个金十九已经报给郑克臧知晓了,所以后面的问话才是关键:“秦舍和九姐之间呢?”
“这,这,”女史期期艾艾的,郑克臧的眼光突然一凝,女史吓得立刻报称。“似乎有过那么一回”
“大胆!这种事为什么不报!”郑克臧恶狠狠的瞪了女史一眼,吓得女史跪在那捣头如泥。“金十九呢?太过混账了,他是怎么管的。”沾染婢女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未婚夫妇在婚前行房,在这个时代就有些骇人听闻了,难怪郑克臧一副怒不可遏的表情。“来人,将院内所有人给我叉了出去,女侍、女史明日配与老军,内侍一律充入矿山。”
惊慌失措的院内人一个个放声求饶着,但随着郑克臧而来的内侍们板着脸不管不顾将一众人往外拖着,这个时候被惊动的郑克爽带着沈九姐跑了出来:“兄长,兄长怎么来了也不命人通传一声,让小弟我失礼了。”
“你我兄弟,这么客套干什么。”郑克臧不但伸手阻止郑克爽和沈九姐的跪拜,而且颇有些玩味的说道。“若不是今日偶尔起了念头,还看不见你们相敬如宾的一幕,很好,秦舍年纪也不小了,九姐更大一些,婚事过些日子就办吧。”
沈九姐虽然年岁大一些,但毕竟是女流,一听到郑克臧隐晦的讽刺,顿时双脸飞霞,倒是郑克爽还放得开些,闻言便向郑克臧深深一辑:“小弟,谢过兄长了。”
“父王和阿母他们都不在了,长兄如父,这也是应该的。”郑克臧这回没有谦让,生受了郑克爽的敬礼。“不过婚后,安平城就不能待了。”这个道理郑克爽懂,哪有他这么大的少年还留在内院的,这不是逼着外界给郑克臧身上泼脏水吗,对此经历过人事的他自然是唯唯诺诺的。“前一段在承天府收获了不少宅子,你有空和九姐一起去看看,挑一栋最好的,内造局这边孤会关照他们替你重新整修。”
“多谢兄长,”郑克爽并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样子,这不禁让郑克臧心中一嘀咕,一不留神这小子这几年倒是多了几分城府。“兄长,”此时郑克爽指着还在挣扎的一应人等问到。“不知道下面人如何冲撞了兄长,还请兄长看在小弟的面上饶她这一遭吧。”
“臭小子,你倒是会施惠于下。”郑克臧故作豪爽的笑骂道。“也罢,你人大了,心眼也多了,孤不动你的人,也免得你以为孤不讲亲情。”说到这,郑克臧用眼示意,边上的内侍立刻松手将锦华院的人放了下来,逃过一劫的叶女史带着一众内侍、女侍连滚带爬的跪伏在郑克臧的脚下,就听郑克臧教训道。“入城的时候想来规矩都跟你们说过,今天倒好,孤不来还被在谷里了,这是好事吗?知道的说你们是为主子遮掩,不知道的,还不晓得会诋毁成什么样子。”郑克臧恨恨的说到。“不过算你们有个好主子,秦舍愿意替你们求饶,要是再有下遭,孤也不拘你们,你们自我了断就是了。”说罢,郑克臧冲着郑克爽点点头。“孤先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离开锦华院,郑克臧眉头紧缩,郑克爽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好再将他拘在自己身边了,接下来是给他一个伯爵的虚衔跟郑聪、郑明一样当猪来养,还是如郑智、郑裕他们几个迁到海外去,这让他有些犹豫不定。
“看起来孤真要做个孤家寡人了。”在冯莲娘的房里,郑克臧如是喃喃着,这个位置容不得任何的亲情在了。
“夫君在说什么?”冯莲娘没有听明白,于是探问着。
“没什么,孤在说,你什么时候也替孤生个孩儿。”
冯莲娘眼眶里顿时出现了一丝泪光:“夫君就知道欺负人。”
“罢了,罢了,这有什么好哭的。”郑克臧保住女人。“咱们加把劲就是了”
152.泉州
早上二十年的话,大坠岛至大山屿之间的泉州湾上星星点点不是往来的商船就是打渔的小舟,然而随着几次封界令的执行,使得这片开阔的水域早就跟死域一般寂寥,往往只有三两海鸥还在海浪的声响下怡然自得的翩翩起舞着。
不过今天情况似乎有些不同,天色微亮的时刻,一队杀气腾腾的战舰突然闯进了这片海域,以至于占据草坂岛上东岳寺遗址作为烽火台的清军汛兵们远远望见了都有些瞠目结舌,好半天之后才慌乱的引燃起早就准备好的狼烟。
看见直冲天际的烽火,帅舰上的顾运学情不自禁的皱了皱眉,随即向年纪比自己小很多的麻英请示道:“权提督大人,是不是要派人上岛端了这个敌哨台。”
“不必了,”麻英不动声色的回应着,要清理昨天夜间抵达泉州外海的时候就已经派人清理了,又怎么会留待现在让他们发出警报呢。“本官正是要让他们通风报信,这两江一湾如此广阔,本官倒也想看看守泉州的清虏会有怎么样的反应。”说到这,麻英命令道。“打旗号,甲子队按原计划行动”
原本当初林升设定跨海作战计划的时候,只是打断以澎湖、鹿港两队做小规模的袭扰,目的地最后定的也是较北的福宁湾,然而报告到了郑克臧的手里,他大笔一挥加上了陆师三个团,就这样原本只是水师单独的行动变成了一次联合作战,而拥有了更多底牌的林升也胆气大壮,遂废止了北上的方案,重新决定执行攻入泉州湾的方略。
旗号发出去后,五艘千料福船便脱离了大队,置枪城、洋埭的清军土堡哨楼于不顾,溯晋江而上,一路鸣铳放炮,声势骇人。清军在泉州府共有一万五千人的驻军,其中半数是入闽赣军,兵力总数虽然不少,但却要防守沿海的晋江、同安、惠安三县及厦门厅等地,因而单一方向的兵力有限。听闻郑军气势汹汹的杀来,满洲正白旗的漳泉道喇花哈当即吓得屁滚尿流,极力阻止守将江西左路总兵普胜出兵迎敌。普胜是客军,本来也无战意,听得喇花哈的阻拦自然正中下怀,于是五千清军在数百名郑军的恫吓下选择了据城死守,只有求援的使者和几支十数人的探哨被派出了城。
府城内的大军不动,晋江县城内的二千多守军自然也不敢轻易出击,于是郑军得以从容的登陆。此后统一指挥陆师的孙有劳决定并将所部左虎卫第二团、右勇卫第三团两部以哨为单位拆分,在加强了火炮及增调了部分水兵后,分头对赤塘、涵口、花口、上郭、宝盖、洪塘、池店等封界区内的堡寨实施攻击。
部分忠于清廷的地主团练武装试图顽抗,但在郑军的火炮及鹿铳的打击下很快就土崩瓦解了;也有部分地方大户以为郑军只是劫掠,试图以犒赏息事宁人,结果也被武力驱赶向了海边;也有搞不清方向的试图打出明军旗号,最终也被郑军解除了武装押往海上。
此时,惠安清军闻讯匆匆纠集了沿线守备部队赶来增援,却在洛阳桥一线为登陆的左勇卫第一团所阻,清军见郑军人少,便发起强攻,结果在郑军炮兵面前撞得头破血流重蹈了蚶西港之战的覆辙,好在此地乃是清军统治区,溃散的清军虽然一路丢盔卸甲,但由于郑军无心追击,因而终于逃出生天,不过经此一变,逃回惠安的清军再也不敢出击,直到兴化方向的援军开到了,他们才战战兢兢的跟着南下。
获得胜利的左勇卫第一团旋即出现在泉州城外,并炫耀的以数百清军首级砌成一座京观,见此情景,莫测高深的泉州守军愈发不敢出击了,于是一番耀武扬威之后,左勇卫折向海边,包围东海堡及枪城饱两地,但还未开打,却有堡内父老出来投降,原来守备两地清军在发出警报之后就已经悉数逃回了泉州城。
“张启忠(书友zjf5532推荐)你小子在干什么?”
一声断喝吓得在女人身上揩油的前清军水兵浑身一哆嗦,回头看去却是一名衣袖上绣着正八品修武副尉军阶的陆师班长正死死盯住自己,他不由讪笑了一声,用一口南直隶官话说道:“马头,没,没什么,不是帮着这位小嫂子,拿点东西吗?”
“拿东西?我看你小子怕是觉得自己活的太舒坦,想吃军棍了。”尽管浓重的闽南话让张启忠听不太明白,但这小子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自然不敢接腔,这时就听这位班长吩咐着。“你跟田组头一起往晋江方面探探,直娘贼的,咱们这,这么大的动静,可别被回过神来的清虏来个黑虎掏心才好”
张启忠哭丧着脸:“马头,能不能换个人去,俺是水兵,海里还能扑腾,上陆了”
“少废话!”田姓的组头冲着张启忠的屁股上就是一脚。“怂货,若不是人手不够,老子要你干什么,别说了,跟不上就当逃兵处置了。”
看着田头跟他手下那几名士卒不善的眼神,张启忠咽了咽唾沫,抓起那门临时配给他的鸟铳,急急跟上,不过一边走一边用吴苏软语小声咒骂着:“横什么横,不就是老子是降兵吗,有种你们让老子跑回去,少不得再干几场。”
张启忠一抬头,冷不丁看见一名郑军正瞪着自己,吓得他脸色顿时一肃,笑话,凭着一门鸟铳就想从五名刀盾手眼皮子底下逃走,他还真没用这个勇气一搏呢。
几个人时而顺着大道,时而沿着田间小路,时而穿过几条溪流沟渠,渐渐的,喧嚣离他们远去,张启忠几度想开口让田组头他们停下来,又几度因为害怕而打消了念头,但最终他忍不住了:“田修武,咱们这是准备去哪啊?”
田组头也走累了,站定脚跟示意几名士卒停下脚步:“你刚才没有到马班长的话吗?”
“听是听到了,可总不能一气走到晋江城下吧。”张启忠才说完就看见几名士卒对他怒目圆睁,于是他忙作揖着。“这可不是俺冒犯,几位哥哥都是老行伍了,自然知道打探敌情是一回事,阻敌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么一说,几名郑军似乎有些意动了,于是田头想了想问道:“你是什么章程?”
“这内陆如此开阔,清军就算从晋江城里出来,难不成咱们还能守住四门不成,就算分散到了四门,又能一定赶在清军前面回报大队吗?”张启忠摇摇头。“有日头,有月亮,估摸着大致的路径是不错的,可万一人家有马队”
“你唠唠叨叨说这么多干什么。”田头一瞪眼。“说些有用的。”
“是,说些有用的。”张启忠指了指远处隐现的小村落。“咱们的船来的不多,能运回去的也就一两千口,但这不妨着咱们把声势搞大一点,那些大的村寨光咱们六个人是没辙的,但对付这种三两户的野村却是手到擒来。”
“去打野村,”一边的一名刀盾手眼眉挑了挑。“这有什么意思,祸害老百姓吗?”
“不是,俺的意思是把他们都往县城那边赶,老百姓是听不得吓的,只要一传十十传百。”张启忠轻笑了一声。“俺也是从那边过来的,那些官老爷的脾气俺有有些分寸,相信夷看到那么多人都逃来避难,心里不定怎么夸大咱们的力量呢,兴许就吓得不敢随便动弹了。”
“这话,倒也许道理。”田头想了片刻,点头同意了张启忠的建言,不过他心中还有一个疑问。“就咱们几个能造这么大的声势吗?”
“有道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张启忠一呲牙。“一句话烧和杀。”张启忠随后顿了顿。“第一个野村不用抢,先烧了,把火头点起来让晋江城里的清军先看看,然后一把火,两把火,等到第三个村子,咱们又抢又烧。”
其实只要当兵见过血的,没有一个是心慈手软的,之前田头他们对张启忠嗤之以鼻也是因为这小子是降军,在郑军中属于二等公民,倒也并不是真的如何认真执行军纪,此刻有没有监军官在,自然也有些意动了。
见到火候差不多了,张启忠又撩拨到。“东宁据说男多女少,这么着,咱们别的也不抢,抢了及个女人,按照三一制,最多咱们再花上几个钱嘛”
田头还有些犹豫,但几个自己或是兄弟没有娶亲的老兵已经眼红了,在他们的干扰下,田头只是多问了一句:“那回去后怎么向官长交代?”
“简单,就说他们帮着清军打咱们,所以就烧了屋子抢了女人作为惩戒。”
事实上许多事在于做不做而不在于以后怎么解释,因此下定决心的田头终于作出了决定:“那就干吧,不过也别做得太过分了,都是苦哈哈”
火终于烧了起来,冲天的黑烟在引起郑军方面注意的同时也让守备晋江的清军吃惊非小:“什么,海逆已经攻到了后洋,这离城只有十里了,不成,传令下去,紧守四门,千万别让奸细进城了”
153.堆肥法
郑军在泉州城外大掠两天才在南北两部援兵迫近的情况下安全撤出,然而不待抽调的清军回防,郑军水师淡水队及右虎卫两个团又奔袭兴化湾,再度掠走六百余户百姓,这一南一北两次跨海袭扰的结果彻底震动了整个闽省上下,新近就任福建巡抚的董国兴就理所当然的把责任归咎于水师提督万正色的不作为上。
“万军门,海逆好不容易消停了大半年,如今又蠢蠢欲动了,不知道对此军门有何章程。”
“这个事,董大人应该去问赵大人。”万正色却不接招,反而借力使力把皮球踢到了由贵州提督任上转任福建陆师提督的赵赖脚下。“路上如何分汛把守是陆师的事情,水师轻易也僭越不得,朝廷自有体制的。”
“万大人,若非你水师无能,又如何使得海逆自海上而来。”赵赖新来头绪还没厘清就被万正色拉出来当挡箭牌自然是不甘心的,所以他针锋相对的说到。“只要水师能挡住海逆,若再有海逆上陆袭扰,责任全在本官身上。”
“赵大人这话有意思吗?”万正色冷冷的看着对方。“水师全被施琅断送在了东宁了,要想恢复元气少说也得两三年的功夫,难不成水师一日不练好,赵大人就一日挡不住海逆了?若真是这样,少不得兄弟要参你一本。”
“你!”赵赖气得牙根痒痒的,但对方说得有道理,水师元气大伤是不能指望了,但要凭手上的这点兵力在千里海疆上处处把守也是一件难事。“如今福建官军有十万,别看数目不少,可是沿海府县要不要守?省城要不要守,如此一来,分散到沿海各镇堡也不过每处百、十人,海逆可是全师而来,以多打少官军不败才怪呢。”
“赵大人,我等不是来听你诉苦的,”福州将军佟国瑶乃是最早投降后金的大汉奸佟养性的孙子、权宦佟国维和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的堂弟、中国历史上最短命的皇后孝懿仁皇后的堂叔,家世显赫的他同样也是个猛将,曾经在和吴三桂军作战中屡建功勋,因而积功为福州将军,此刻就见他冲着赵赖摇了摇头。“还是请大人说些实在的吧。”
看着盯紧了自己的数双眼睛,赵赖暗暗叫苦,贵州虽然穷了一点,彝苗多了一点,可总好过跟拥有海上优势的郑军相处,自己怎么就被调到了这个鬼地方,这不是要人命吗。
不过肚里腹诽归腹诽,但这么多人盯着,就算没办法也要憋出一个办法来:“章程倒不是没有,不过有些伤筋动骨,就怕各位大人舍不得啊。”
“有章程就好。”吴兴祚四平八稳的说到。“且先说说,不听过又怎么知道舍得舍不得。”
在场的几人点点头,于是赵赖也就不顾一切的张口了:“首先得把封界令的范围扩大,原先三十里不够,那就把沿海五十里的百姓尽数迁走,海逆袭扰的目的也无非是为了掠夺人口,没了这重诱惑,他们还会来吗?”
“尽迁沿海五十里?”吴兴祚咂舌着,之前迁界三十里就让阖省损失了不知道多少,现在又要再来二十里,别的不说,这财政方面的支出就够藩司闹腾的了,但现在他已经不是巡抚了,所以这话他不好说,只能迂回的提出看法。“万一各地奸民不肯迁离,由此作乱起来,甚至引来海逆又该如何是好?”
“杀!”对付不了郑军来自海上的袭扰,但自觉镇压几个老百姓的反抗却不成问题的赵赖杀气腾腾的表示着。“统统杀光。”反正此刻也没有郑军在,赵赖也不怕牛皮吹破了。“要是奸民敢勾连来海逆才更好呢,正好决一死战,让海逆尝尝官军陆师的力量。”
让海逆尝尝官军陆师的力量,知道郑军实力的万正色、吴兴祚都是身子一颤,不过他们却不敢指责赵赖狂妄,而且看佟国瑶捋须点头的样子,就知道清军中绝多数将领都以为连吴三桂都覆灭了,陆战能力比吴军逊色太多的郑军更不在话下的。
吴兴祚和万正色不表态,佟国瑶又自持皇亲的身份,因此只有董国兴一人抚掌大笑着:“赵军门好胆色,却是釜底抽薪的好章程,就这么办了,本官马上请旨扩界!”
反正自己的官不是百姓给的,他们的死活跟自己这个假满洲人丝毫没有关系,因此董国兴一开口,吴兴祚也立刻出声赞成:“此意甚佳,本官当与董大人联名上奏皇上,皇上乃是圣君,心系万民疾苦,所以到时候这差事一定要办好了。”
万正色冷冷看着几个人的做派,反正这是跟他无关,在水师重建之前,他绝不会妄自出头的,不过赵赖除了扩界以外其实还另有建议:“要尽快调动夫役增筑界墙,在紧要的位置上增设烽火台,如此才好便于官军快速调动,增援战区。”
“这钱?”调动夫役没问题,但增筑界墙是要钱的,吴兴祚虽然利用军兴报销了不少藩库的窟窿,但做得太明显了,他又怕康熙识破了,但董国兴的表情很明显在说,有肉大家一起吃,因此他思前想后了一番,终于点头了。“那就请董大人在折子上带一笔吧。”
“好!”得偿所愿的董国兴重重的点了点头。“对了,对于奉命迁界的百姓的补偿也要记一笔,否则,闽省可填补不了这么大的窟窿。”
“好说,好说。”这又是一笔好处,吴兴祚心照不宣的应承着,自然是皆大欢喜
福州城里的众人在笑,郑克臧也在笑,望着眼前矮小的英国人,他大胆许诺着:“伯利先生,若是你所说的堆肥法却是能解决本藩的硝石供应,孤绝不会亏得先生的,到时候不要说区区勋爵,就是给一个显爵乃至世爵都没有问题。”
欣喜若狂的伯利立刻单腿跪倒在郑克臧的面前:“伟大的国王陛下,我,西科姆家族的伯利,愿意为陛下奉上我的忠心,帮助陛下成为东亚最强大的君主。”
“那就烦劳先生了。”郑克臧想了想。“先以正八品的身份给予屋宅、支取薪俸”
伯利兴高采烈的退了下去,边上军器司司官蔡谦恭贺到:“恭喜主上、贺喜主上,没想到当年千金市骨,而今终有回报了,要是硝石的问题真能解决,别的不说,光钱就能节省一大笔,说不定还能对外销售。”
“真的、假的。”负责接引伯利的通商司司官林维荣至今还一头雾水。“这地里洒上牛马尿粪,过上一年半载就能长出生硝来,这太不可思议了,这个夷人该不会在行骗吧?”
“孤倒是知道堆肥法却是存在,正如此人所言,英圭黎国王就是靠在堆肥法获取硝石的。”郑克臧解说着。“这一点上他没人骗人,但是在技法上他是不是作伪了,还要看一年后的结果。”说到这,郑克臧关照着蔡谦。“这个夷人语焉不详,不是骗子就是敝帚自珍,不过孤以前听到一点风传,这硝田喜热恶湿,所以千万不能被雨淋了。”郑克臧当然不知道堆肥法的实质,只不过世界上最大的硝石矿在智利的沙漠里,而前世中国最大的硝石矿在新疆的沙漠里,这两者的存在足以告诉郑克臧硝石生存的必须因素。“另外,这件事是最高的军机,军器司一定要保守好秘密。”
“臣明白。”蔡谦如是保证着,而另一边的林维荣则同样跟着发誓着。
“也不要太过紧张,权当没有这件事好了。”说着,郑克臧看向林维荣。“跟英圭黎夷要求其国内大儒牛顿来东宁讲学一事可有着落了?”
林维荣对所谓的异国大儒也很有兴趣,秉着学在四夷的精神几度跟英国人交流,但澎湖商馆不过是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产业,所以根本不可能立刻决定一名伟大科学家是否能来访:“英圭黎人听闻本藩提出请牛顿来讲学,甚为吃惊,因此位大儒乃英圭黎国翰林院(皇家学会)学士,馆主不敢决断,所以要回报国内,须得年许才能有回应。”
“那法兰西夷这边关于邀请法兰西学院的大儒讲学也是这般回应吗?”
“是。”林维荣苦笑道。“都是兹事体大需报由国内裁定的说辞,即便是最终能派人前来,往返海路二十万里,少说也得到明年下半年或是后年才有答案。”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郑克臧感叹一句,随后示意二人退下,等这两人离开了,军务司司官林珩随后走了进来。“林卿免礼。”林珩站定好,郑克臧把手中折子丢到台上。“说说吧,怎么回事,军律司要严惩,军务司怎么安排晋升了。”
“这是参军院的建议,据说麻英麻大人对烦事的小兵很赏识,所以就通过参军院递了一个保荐到军务司。”林珩坦白的说道。“至于军律司后来说要惩治的时候,臣的呈文已经送进安平城了,却是不好追回来。”
“那依卿的意思,这个小兵有没有晋升的必要?”
“回主上,此人是降军出身,臣以为是该做个榜样的。”林珩的态度也很明确。“军律司的处罚归处罚,臣这边的褒赏归褒赏,至于晋升,还请主上决断。”
“蹴鞠都踢到孤的脚下了。”郑克臧轻笑起来。“也好,就按卿的意思办,左不过一个敦武副尉,等他用完刑了,就擢升上去好了,不过那些个抢来的女人不能赏给他们,真是被私欲冲昏脑袋了!”林珩心中一凛,显然郑克臧态度还是倾向于军律司一边的,只不过自己一个降军打动了他,此时就听郑克臧说道。“这个人搞偷鸡摸狗还是有一套的,用好了或许还有些前景,这样吧,你也不要多管,让麻英去折腾吧。”
“臣明白”
154.新火铳
“果然是佛郎机船。”站在码头的一隅,静静看着那艘泊在港内的商用盖伦船,从应太农手中接任台海商联掌柜的林大可(书友j82050推荐)脸色显得十分的阴沉,说起来他能被参军院职方司调来琉球外任也是因为他是林升的堂弟,否则以他跟着何佑在淡水私通清廷的污点,他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人就是这样,曾经失去过才知道希望的可贵,因此他绝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事挡在他起复的路上。“很好,没有缴纳通海税的标志就敢闯过来,显然是把本藩的禁令当成耳边风了。”林大可呲牙咧嘴的一笑。“老虎不发威当咱们是病猫,来人呢,把咱们那艘联络的快船派回去,一定要水师堵住了”
林大可这边焦急的等待着淡水队乃至整个水师的反应,但此刻还懵懵懂懂的郑军水师却还没有从泉州和兴化两次突袭的胜利中清醒过来,几名统领级的高官齐聚参军院正筹划着对闽省的下一波次的进攻。
“如今清虏又在沿海扩界,闽省百姓民怨沸腾,这两个月,光浮海来投的百姓零零碎碎加起来就有三百来户七百余口,因此卑职以为咱们还可以在福宁、定海一线再给清虏一击,以帮着更多的百姓投向本藩。”
“定海可不比兴化和泉州啊。”黄初旭对于几名年轻参军事们的热情很有些不以为然。“一旦上陆的话,且不说南北的浙兵、赣兵,就是福州城里的八旗都会蜂拥而出的,本官以为还是小心为上,毕竟本藩现在本钱尚小,轻易损失不得。”
“走定海入马江,除了威慑福州清虏以外,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牛福牛明理(书友幻想狂龙推荐)祖上也算是泉州的有钱人家,可是到他这辈已经败落下来,后来郑经占据泉州,他便投了军,一步一步从小兵熬到了现在从六品忠显校尉的地位,不过由于郑克臧整肃郑军,所以便被夺了兵权一脚踢到了参军院,不过他也大大咧咧的,如此到跟一众年轻的同侪相处甚好。“疍民,闽江上有几万口的疍民。”
“疍民?”不但黄初旭惊呼起来,就连麻英等人的脸色也有了变幻。“院上难道是想?”
疍民的来历有多种说法,有的说是上古百越族的后裔,有的说是昔年被明廷贬为贱民的反明武装的后裔,还有人说其实是唐宋以来失地的百姓的集结,但不管怎么说疍民和堕民、乐户、伴当、世仆、乐籍、海户一样都是当世的贱民,是最下贱的人等,几乎跟印度不可接触者是一样的存在,也难怪黄初旭等人闻言吃惊非小。
“不是院上怎么想的,而是主上的意思。”林升解释着。“由于台湾地广人稀,所以主上有意引疍民上岸耕作,以充实东宁户籍人口。”一听说是郑克臧的主意,黄初旭、麻英顿时面面相觑,就听林升继续着。“再说了疍民多习水性,万一被鞑虏小恩小惠所吸引,为其攘挟成为水师一员,对本藩也是麻烦,至于说疍民的习性有异,社番都已经顺服了,区区疍民的异俗又有什么不可容忍的。”
林升所说的正是郑克臧的真实想法,在他看来即便疍民暂时无法融于东宁社会也无关紧要,岛上有社番、生番,又何必在意多了汉化程度相当高的疍民一族,更何况他们海逆提供赋税、劳役乃至一部分的兵役。
“那就是说一定要打定海喽?”麻英不确定的问着,说起来他是客家子弟,也算得上跟疍民同病相怜,不过多少年的规矩还是让他自认要比疍民们高贵。“为了区区疍民,万一引来清虏大军合围的话。”麻英摇摇头。“卑职还是不同意冒险呢。”
“也不是现在一定就打定海连江。”林升再度解释着。“这只是参军院的一个设定方略,至于最后是否就一定选上,这不还要跟你们几个商议吗?”林升跺到沙盘前。“其实未必一定要在福建动脑筋,广东、浙江,万里海疆处处都是可以下手的地方。”
林升的话让几人的眼睛一亮:“对啊,广东的兵都到了漳州,咱们大可以避实就虚,在潮惠之间想想办法,而且广东现在对封界令的执行三心两意,一准能抢回来更多。”
“下官以为这个主意不妥啊。”匆匆赶回来参加会议的淡水队统领颜道及是一众与会者中年纪最小的,不过他本人是甲寅生在童子军中资格够老,再加上其祖父颜望忠曾经当过智武镇镇将,因此军中人脉还是有一些的,再加上水师的老人基本上被一扫而空,因此郑克臧提拔他为五大统领之一时遇到的阻力倒也不大,当然他本人是不愿意被人说成以家世上位的,所以在军中的表现还是很抢眼的。“虽说如今广东没有水师,可是清虏毕竟占据全国,人力物力非本藩可比,万一本藩的攻势刺激了康熙那个鞑子皇帝,勒令广东重新恢复了水师,那对本藩大局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颜统领这话,下官不同意。”麻英当即唱起了反调,当然他跟颜道及的私人关系还算不错,这番也是就事论事而已。“清虏处心积虑要消灭本藩,难道本藩不去打广东,鞑子皇帝就想不起重建广东水师了吗?”麻英摇摇头。“与其担心他们醒悟,不如本藩先下手为强。”大方略是这样没错,但麻英毕竟曾一度负责过与陈绳武之间的联络,自然晓得郑克臧未必希望因为水师的动作而使得与新汉留之间的联系中断了。“当然怎么对粤省动手,在哪动手,还要仔细权衡,职方司应该也有自己的谋划。”由于不好当众说明,所以麻英只是微微点了点。“请同佥大人明鉴。”
职方司是吴淑亲自在抓,所以林升颇有些不情愿,但他也是成精的人物,自然隐约听说过大陆工作的存在,既然麻英如此着重说明了,他再不乐意也只好先点头了再说:“听主上的意思,大约有不让沿海清虏片板下海的意思,但如今本藩的实力不济,有些事情还当考虑周全了再说”
“这就是枪炮所新造的自生铳吗?”从军器司的人送来的新火铳,奉命前来验铳的一众童子军出身的哨官、领队们眼中闪现一道奇异的光泽。“大安,好像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嘛。”
“没错,”安龙一边回答一边操起其中一杆示意着。“这是根据主上的草图新造的枪托,以后射铳的时候就可以抵在肩上,而不用再夹在胳膊下面了。”
“这样怕是能射得更准一些吧。”在场的都是识货的人,一听自然明白其中的关窍。
“却是这样,”安龙点点头,继续介绍着。“铳管缩小了,如今只有五分(约合16毫米),这样破甲的威力小了一点,但因为铳管的长度加到了三尺六寸(约1.2米),所以打得更远了。”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看到没有,这连在铳管上的是一根精铁枪刺,今后清虏迫近了,咱们的铳手就不用再后撤了,可以就地组成枪阵,就是比一般的长枪重了点,二十七斤半,估摸着大家伙日后操使时要费些气力。”
之所以不用刺刀而用枪刺是考虑到钢口的问题,饶是这样,近一尺半(约0.5米)长的黑黝黝的三棱枪刺连在四尺五寸(约1.5米)的枪身上看上去卖相还是相当吓人的。
“为什么这刺跟铳声不连成一体呢,曲里拐弯的,怎么看上去跟单股叉似的。”当然也有个别的人比较注意美感,并不满意整个火铳的造型。“这么着,还不如单加个活络的枪头上去,到时候拆卸好了。”
“这样是为了便于装填弹药。”安龙边说边演示着。“你们看,枪刺并不影响射发,这准星是在刺柄上。”说话间,安龙冲着远处的某个靶位就是一扣扳机,铳响之后,边上众人可以清楚的看见肩关节吸收后坐力的情况,等打完这一下,安龙把铳递给眼巴巴的刘文来。“你们也可以试一下,至于单装可拆卸的枪头,枪炮所也不是没有试过,结果主上看了就当场否了,说是清虏的马队未必会给咱们时间从容装卸。”
听说是郑克臧的决断,几个质疑的声音顿时哑壳了,于是接下来这些哨官、副哨官、领队们仿佛得了新玩具的好奇宝宝开始操nong起面前的新铳来,只有极个别老成的问到:“安龙,这新铳的破甲威力到底削弱了几成?”
“新铳一百步内可以击伤身披一重鲨鱼皮甲或牛皮甲的敌军,八十步内可以击透三重皮甲,五十步内可以击穿八旗兵的单层棉甲和本藩锁子甲,三十步内可以打穿本藩产的瘊子甲及双重棉甲,十步之内可以击穿板甲。”
“这样说来倒是倒是下降不多。”
“下降不多,我看是大大增强才是。”另一个插嘴道。“要是换了这种新铳,长枪手就是火铳手,火铳手就是长枪手,这等于翻了一倍的力量,难道不是增强了吗?”
“长枪手就是火铳手,火铳手就是长枪手。”这边咀嚼了一番,如梦初醒的笑道。“这倒也是”
155.鸡笼
郑克臧操着手在热气腾腾的冶铁炉面前晃悠着,边上的司官、工坊主办几番进言都没有让他退了下去,提心吊胆的盐铁司上下这个犯愁啊,洽在此时郑克臧发问道:“如今东宁月产的生铁共计多少?”
“现在本藩每月自产二十五万斤生铁。”五千余名清军各级军官被驱赶到了淡水矿区,有了这些劳力的加入,金矿和铁矿的产量自然节节攀升,连带着台南生铁产量也达到了一个高峰。“此外还能从日本和朝鲜进口各种铁器、铁料约二万五千斤。”
“二十五万斤。”郑克臧的眼中精光一闪,虽然这个数字依旧那么得不起眼,但对他来说却是一个极大的成功,所以他满怀希望的问到。“这么说来,若是从中抽取十万斤作为他用,应该也不会影响到东宁的民生和军中用度喽。”
“十万斤?”刚刚转任盐铁司司官不久的郑英平脸上露出一丝的作难。“主上,各处的用度甚紧,好不容易才宽裕了一点,这要是每月十万斤的话,恐怕”
郑英平的话没有说完,郑克臧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微微笑了笑:“一个月十万斤确实有些为难卿家了,这样,每两个月,孤要拿走其中的十万斤,这总归可以了吧。”
看着郑克臧似笑非笑的那张脸,即便郑英平是郑氏宗亲也有些发毛,所以前思后想,又跟边上的司内官员小声合计了一番,这才咬着牙跟郑克臧讨价还价着:“主上不是不知道鹿港、打狗、淡水等地炮垒缺炮甚多,军务司催得甚紧,一位大炮又动辄万斤,一次又至少连铸三、五位,所以主上,最多三个月十万斤了。”
三个月十万斤,郑克臧摸着下颚的短须思考着,说实在他其实并不知道建一艘三千料以上的铁肋夹板船需要用去多少斤铁料,而且一上手他也不可能马上就造几千料的大船,所以说三个月十万斤估摸着暂时是足用。
“年内一共提供二十万斤。”在现实压力面前,郑克臧暂时退了一步。“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郑英平苦笑着,也不接口,郑克臧便自言自语着。“而且孤要提取了,其他的需要都得让路。”也许是看到了郑英平等人的表情,郑克臧宽慰道。“郑卿放心,水师船场这边还要仔细规划,总不会让卿措手不及的”
“田中奉行以及各位东主、掌柜。”位于鸡笼日本社区的自治奉行所里,代表郑克臧巡按鸡笼的新任承宣司司官黄良弼看着匍匐在面前的所谓的会合众们,眼中露出一抹奇异的光彩。“本官奉主上之命巡按鸡笼,主要是有两桩事务。”黄良弼举起折扇一比。“第一桩是探矿,”黄良弼指着身边盘腿就坐的男子介绍。“这位是盐铁司派来的杜矿师,官居修职郎。”
说起来修职郎只有正八品,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吏,但郑克臧如今却是武威赫赫,寄居在鸡笼的日本人固然对其率部击退清军欢欣鼓舞,可对这位年少的君主未免也有些心中忐忑,因此不敢大意的几名鸡笼长老纷纷大礼参拜:“进过修职郎大人。”
矿师笑着跟几位日本人打过招呼,这时黄良弼又道:“杜大人今后会在鸡笼附近山区探矿,护卫不用你们承担,但希望奉行所能出几名向导,另外食物饮水也要你们帮助解决。”
“请黄大人务必向大将军进言,”自治奉行所奉行田中又次郎保证着。“就说鸡笼的日本商馆会安排最好的人手,提供最好的食物,请大将军放心。”
“这就好。”黄良弼点点头。“那么再说说另一桩事情吧。”黄良弼头微倾的问到。“如今鸡笼在籍的日本人有多少口?男女各多少人?其中有多少是务农的?在鸡笼开垦的田亩有多少?又有多少人在经商?共有海船多少?通常跑那些航路?”
田中又次郎一惊,随即以目注视着边上的那些会合众们,只见这些鸡笼真正的主人微微颔首,他这才报告到:“鸡笼的日裔有八百四十七户,五千一百零六口,其中成年男丁一千七百一十九口,成年女子二千零六十六口,另有六十以上老男、老妇九百八十三口,其余皆为幼儿。其中成年男子大多出外经商,少部分承担鸡笼的守备,并在闲暇时在近海打渔,只有女子及老男在家中务农。”
田中又次郎一口气说着,边上黄良弼带来的书办一一隽录了下来:“开垦的粮田共有四千一百七十六段(注:太阁检地法将一段为三百步,一步为曲尺六尺三寸即191厘米的平方)又四十七步,全部是水田,按两期作计算,丰年可获白米二万一千余石(注:日本战国时期一石的折合多少公斤存疑,现采用维基百度说法,一石白米为20公斤),能吃上国内普通武士都吃不到的白米饭,都是托了大将军的福。”
听到这里,黄良弼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但他不是来听奉承的,因此只是以目示意,于是田中便继续说了下去:“经商的男丁都归属于鸡笼四大商屋,其中田川屋雇佣了六百二十八人,有大商船十四条、小商船六条;鸡笼屋雇佣了三百十九人,有大小商船十条;山中屋雇佣了三百零二人,有大小商船十条;三水屋雇佣了二百八十四人,有大小商船八条。”
黄良弼屈指加了加,发现一共有各种商船计四十八条,他不由得感叹了一声,随后进一步问道:“如今各家商屋都跑那些海路?”
田中一滞,这让他如何回答,此时,当年曾拜谒过郑克臧的田川五郎左卫门挪动了一下身子出列报告道:“田川屋主要经营东宁至琉球、澳门至琉球、会安至琉球、暹罗至琉球、暹罗至东宁间的海贸,其他各家也大抵相同。”
鸡笼屋的主人小西行长一族的小西新藏补充着:“本家还经营巴达维亚至东宁的航路。”
“本家还经营汰泥(注:马来亚北大年地区)至琉球的航路。”山中屋新广也报告着,他们之所以不经营至长崎及对马航路乃是因为幕府的锁国法令,而不是他们不想赚更多的钱。“另外,本家的商船还经营马尼拉至琉球的航路。”
“各位老板都很诚实。”黄良弼嘉许着,但马上面色一肃。“奉主上之命通告各位老板,从即日起,鸡笼日本商屋的船只一律不准驶向那霸。”
“不准驶往那霸?”一众日本人惊恐起来,三水屋弥七郎甚至还差点晕厥过去。“为什么?难道这就是大将军对我们每年进贡的报答吗?”
下面吵吵嚷嚷的,惹得黄良弼丘八脾气上来,一掌砸在榻榻米上,巨响立刻压到了吵杂的声音:“吵什么?不跑那霸难道你们会赔个精光吗?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黄良弼的暴喝声提醒了日本人这东宁到底是谁家的天下,所以最先醒悟过来的田川五郎左卫门当即小心翼翼的探问到:“大将军不让咱们把货运到琉球,那总该有个理由吧,或者另外给我们一条出路也可以。”
“理由可以给你们,出路也可以给你们。”黄良弼如是说道,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日本人的眼睛。“主上已经下令对驶入那霸的商船加征通海税,每百料征收四十两。”
日本人又是一阵骚动,就听黄良弼不为所动的继续着:“为了不让你们亏本,主上希望你们今后把鹿港作为各条航路的终点,今后本藩会提供各家包买的名录,只要按名录运来足量的货物,本藩将其余货物也不征收关税,而且名录之外的,本藩可以替你们转运到澎湖。对了,本官忘了说了,如今本藩与英圭黎夷、法兰西夷以及吕宋夷都签下协议,各夷具在澎湖设立商馆,你们也可以把商屋建到娘妈宫岛上去。”
几位商屋的老板面面相觑,小西新藏探问道:“那日本的货品怎么办?”
“不用担心,本藩的商队会运来足够数量的日本、朝鲜的货品的。”
不担心才怪呢,但谁让自己是无家可归的难民呢,面对东宁的强势,自觉吃了大亏的三水屋弥七郎悻悻的问道:“那包买的价格又如何估算?”
“根据长崎及那霸的售价以及起运地的买价,中间取个均值,然后再加一成的利钱以确保你们的收益。”黄良弼将税务司的计算方式报给几人听。“至于丝、茶这些紧俏的货品还可以议价,总之,无论如何一两生丝和一匹丝绸都不准流入那霸了。”黄良弼警告道。“谁要是心存侥幸,休怪本官今日言之不预了。”
这么一说,几个日裔老板都明白了,这都是生丝和丝绸惹的货,东宁要垄断日本的市场,以占有超额的利润,但明白了又能怎么样,人家已经算得上照顾你了,还给你一些赚头,若要是不听话,大海就是你的归宿。
“看看我这脑子。”见到屋里日本人都闷闷不乐,黄良弼冷笑一声,随即以掌加额。“另外还有一件事,鸡笼好像男少女多吧,正好,本藩男多女少,如此,本官做伐,替昔日军中袍泽向各家求聘,如此,贵我才好更紧密些。”
“这?”看到黄良弼阴沉的笑容,早就习惯政治联姻的日本人自然不会不答应。“能与上国联姻,正是我等求之不得。”
“田中奉行说得好啊,那就这么定下来了”
156.香山澳外海海战
八月初,一股台风擦着东宁的边掠过,大风掀起的巨浪早早的迫使所有船只逗留在相对安全的港口之中。好不容易熬到台风远去了,还不等海上的风浪彻底平静下来,已经按捺不住的打狗队迫不及待整装出发,开始了新一季狩猎航程。
如今的打狗队一共拥有飞天号等二千料以上战船十艘,另外还有骑士、锐士两艘六百料的快速侦查、通报船,实力虽然依旧无法跟荷兰、西班牙等老牌海上强国相比,但凭着炽热弹这一利器,落单的盖伦也有一拼之力,因此,巩天这一次出航的目的也非常明确,那就是拦截偷逃通海税的葡萄牙商船。
可惜因为台风的原因,打狗队并不清楚葡萄牙人是不是已经冒险越过了自己的控制区,所以巩天和陈一等人一合计,作出了向南航行至万山群岛一线实施守株待兔的决议。
不能不说这个决议是极其大胆的,要知道此地濒临澳门外海,万一葡萄牙人倾巢出动,年轻的郑军水师能不能挡得住老牌殖民者的强大海上武力尚有疑问,就算侥幸拦截成功并打败了佛郎机人,要是惊动了广东的清军那也将对明郑造成相当不利的影响。
但冒险是有回报的,八月六日上午,在担杆列岛以东洋面巡航的锐士号首先发现了葡萄牙人的武装商船,一个时辰之后,双方的炮火打响了。
尽管葡萄牙人的单舷炮火远较打狗队任何一艘战船较多,但由于其满载货物吃水沉重,船速较慢,因此便发生了一场经典的鬣狗战笨牛的海战。
“起火了。”由于骑士号和锐士号吨位太小炮数太少,所以只能在战区外用为战友加油,不过绕着圈子的两舰却时刻关注着主战场的局势。“飞虎号起火了。”不能不说,老牌殖民者还是有底蕴的,这不刚刚交战没多久,一马当先的飞虎上就燃起了汹涌的大火。“好啊,飞犀号打断佛郎机人的一根后桅!”
拿着千里镜远眺的了望哨大声播报着战况,一时的失败和胜利都如过山车一样牵动着骑士号上官兵们的心弦:“糟糕,飞鹰号侧舷发生爆炸,好,佛郎机夷船上也起火了。”
“直娘贼的,光听见声响了,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上场啊。”
“你放心咱们有机会上场,”船上正八品修武副尉的管舵冲着刚刚开口的水兵挤眉弄眼着。“等一会,统领那一准有命令让咱们帮着打捞落水的兄弟。”
“那还不就是辅兵干的活吗。”说话的水兵原先可能是清军俘虏,所以还一口一个辅军一口一个正军,显然观念还没改变过来。“咱们好好也是八尺的汉子,下面又没少什么东西,凭什么只能当辅军啊,没军功、没前程”
“闭嘴!”虽然当上了船长,但却不能参见如此规模的战斗的杜虎被这话撩拨的心头火气,当即暴喝一声。“不说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
这个水兵悻悻的收口不言了,倒是边上大副轻轻安抚了他两句,此时就听了望哨继续报告道:“糟糕!飞电号前桅中断,船速大降,这要被佛郎机夷船揪住打了,该死,不,万岁!飞电号万岁!佛郎机船主桅也断了,佛郎机船也跑不起来了。”
欢呼声瞬间在骑士号上响彻了起来,风帆战船时代一旦没有了速度,那就只有等死一途,果然,又过了半刻的光景,自认无力逃脱的佛郎机船上升起了象征投降的白旗,唯一剩下的前桅上的风帆也跟着降了下来。
“飞天号的旗号。”了望哨吼道。“让骑士和锐士号靠近,不,两船只要一船靠近。”
“开过去!”杜虎当即命令着,舵手一打舵,骑士号飞一样的直扑主战场。“给飞天号发旗号,本船已经接到命令,请指示锐士号继续在外围巡航。”
“杜虎这个王八蛋!”在战场另一头的锐士号船长何祁自然看不见骑士号的旗号,但飞天号随后的命令却让他大失所望。“跑得倒是快,”以至于他把怒气发泄在一众以老带新的船员头上。“你们这群蠢货,连船都不会操了,到手的战功就这么飞了,真真气死老子了,回去不操练死你们,老子何字倒过来写”
且不说何祁这边骂骂咧咧的,那边杜虎已经驶入了战区,等进到战区骑士号上的水兵们才发觉战事的残酷,别的不是,那支离破碎的船板,充满弹洞的船帆,随处可见的浮尸以及从各船甲板上渗出来的血水
“你们是大员的人?”看着从绳梯爬上来的杜虎等人,被打断一只手紧急包扎过的佛郎机船长一脸失血过多的惨白。“明白了,是因为没有缴纳该死的通海税。”葡萄牙船长勉力的说到。“我希望我和我的船员能得到相应的待遇,我希望能赎回我的船”
“要享受到这些待遇,你就必然先服从我方的命令。”杜虎不厌烦的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粤语并不好,但足以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现在,命令你的人立刻交出武器,分批离船,这条船我们要全面接管”
“经过清点,这条玫瑰夫人号上共有六十七名水手。”水手的数量明显不足以操纵该船全部的火炮,这也是打狗队能获胜的原因之一。“其中二十七人在炮战中被打死,还有二十个轻重伤,估计有相当部分熬不过今天晚上。”透过舷窗看着正在抢修中的玫瑰夫人号,巩天淡淡的向各位船长介绍着。“船上一共缴获价值四万两的黄金、白银,还有红铜二万斤,硫磺一千桶以及扇子、刀剑、漆器和屏风等货品价值无法估算,此外全船还有大口径半蛇炮八位,大小佛郎机炮四十位,火绳枪二十门,火药、铅弹及刀剑暂时没有统计。”
说起来全部物品中最值钱的其实还是这艘550吨级商用盖伦,它是迄今为止明郑获得的第一艘盖伦,无论修复后打狗队自用或交给船场方面仿造都有不可估量的价值,因此巩天才不顾其他几条受损的船只优先修复它。
“收获不小,但咱们的损失也很大,飞鹰号船长谢宝谢昭信殉国了,另外还飞鹰号上的二副、飞虎号的管船等四十七名将士战死,伤者的数量也有一二十名,其中能熬过来的也不知道有几个,比比双方的损失,可以说,咱们这回算是惨胜,不,实际上是失败了。”
巩天的话让一众船长面色惨然,虽说马革裹尸是军人的宿怨,但看着同侪战死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涌上心头,然而更令他们耻辱的是双方的战损比居然是倒置的,这让他们到手的胜利也变得有些寡淡无味了。
“这里面有佛郎机人船大炮多又居高临下的原因。”巩天侃侃而谈着,战后总结是郑克臧的要求,今天跟船长们做了,回去后还要跟郑克臧再报告一遍。“但我注意了一下,咱们十条船,从开打到结束,前后两次往返,从左舷打到右舷,又从右舷打到左舷,每门炮至少齐射过三次以上,可是为什么没把对方打沉了呢?不要跟我说是骨干被抽走的原因。”巩天的声音在一众船长的耳边回响着。“咱们重整也大半年了,补充的炮手也训练大半年了”巩天摇了摇头,响锣不用重锤,有些话他不必再说下去了。“所以各船还要继续抓紧训练,若不是这样,下一回咱们同样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甚至更多”
惨胜的打狗队还在海上飘荡的时候,一场婚礼正在顺天府悄然举行,早就偷尝过禁果的未婚夫妻终于名正言顺的走到了一起。鉴于新人中的一方身份的敏感,因此除了关系密切的亲戚以外并没有任何的明郑官员参加。不过婚礼并不寒酸,尤其是郑克臧加封郑克爽为永定伯并赐王田百甲诏书给婚礼增色不少。
“秦舍,有句话,二十九叔我还是要告诉你。”招待亲朋好友的酒宴上,郑斌悄悄来住郑克爽。“宝官、珍官已经出生,你的地位已经十分的尴尬,所以主上才要把你遣出安平城,但你千万不能因此生了嫉恨之心。”错非女儿嫁了沈氏,沈氏又跟郑克爽联姻,否则郑斌这话怎么也不会说出口的。“不但不能有嫉恨而且最好能诸事不问,或做学问或求田问舍,否则闽清伯他们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呢。”
“请二十九叔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郑克爽淡淡的回应着,有这样强势的兄长在他自然不可能有政治上野心,但也不表明他就是一个愚钝的人。“今日过后,安定伯府就闭门谢客,任何人我都不见。”
“这就对了,”郑斌满意的点点头。“沈氏的嫁妆不少,主上又有赐田,再加上每年伯爵的俸禄银子,足够你过日子的了,不过容二十九叔再多嘴一句,女人有几个就可以了,再多主上那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疙瘩的。”
“二十九叔的意思?”
“不,不是这个意思,”郑斌仿佛猜出了郑克爽的所思所想,急忙摇头。“如今台湾男多女少,主上为此头疼不已,你该为主上分忧才是。”
郑克爽恍然大悟:“多谢二十九叔提点,我知道了”
157.澳门和长崎
由于玫瑰夫人号属于船长本人,所以澳门的评议会是在整整两个半月之后才发现这条主要在东亚跑近海贸易的商船神秘失踪的,对于各种可能性都作出判断之后,澳门评议会认定该船是闯关失败后落到了明郑政权的手中,这个认定当即震惊了澳门的葡萄牙商人,他们不敢相信,明郑真的动手了。(赢话费,)
然而不管相不相信,船确认是失踪了,为了确认事情的真相,在农历新年过后不久,澳门方面就通过英国助澎湖商馆向明郑方面试探的提出赎回人船的要求。
对于葡萄牙人这种近似旁敲侧击的要求,遵奉郑克臧旨意的通商司对外明确表示没有遇到过什么玫瑰夫人号,由于该船正在外人罕至的打狗港内拆修,因此死无对证的葡萄牙人在一筹莫展中被迫相信或许只是一场海难。
不过在不知道明郑虚实的情况下,澳门的葡萄牙人即不敢尝试在未经明郑政权许可的情况下再次冒险穿越台湾海域,也不敢拒绝明郑方面通过英国人再度提出的进入那霸海域必须缴纳通海税的要求,只是因为顾忌到与广州方面的贸易,所以葡萄牙船主们宁可选择缴纳通海税也不愿放弃那霸改由澎湖作为中转港口。
葡萄牙人当然不甘心自己的损失,此时由浙江巡抚任上调升总督两广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兼巡抚事的赵士麟受命重组广东水师,他一方面在碣石镇设立水师兵营,另一方面便找上了澳门的葡萄牙人。
“文大人,赵制军知道贵方的商船为海逆所坏,深为惋惜。”由于康熙不愿意光明正大的邀请夷人参与剿灭明郑的军事行动中,所以赵士麟也只能派出自己的幕僚出面,不过宰相门前七品官,自觉地位高过夷人甚多的某举人似乎连客套话都不会说了。“如今朝廷将再度征讨海逆,正好为贵国报仇,朝廷如此恩德,贵方是否也要报效一二呢?”
“赵总督是什么意思?”文礼士直截了当的问到。“是要我们付钱吗?”文礼士不待这名幕僚回答,头已经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根据我们跟明国的约定,除了地价银以外,我们不需要支付任何的费用,所以,很遗憾,我无法向商人们收取这笔银子。(.赢话费,)”
“那是贵国与前明的约定,不要忘记了现在已经是大清的天下了。”某举人鄙夷的撇了撇嘴,他本想借机索要一笔,但还没开口就被对方挡了回来,心里自然不太舒服,然而赵士麟的要求是此行的主要目的,所以他也不能本末倒置了。“当然,朝廷是不会要尔等蕞尔小邦的银子的,不过,制军大人希望贵方能提供几条炮船”
“船?”文礼士仿佛吓了一条,随即忙不迭的拒绝道。“不,不,在澳门的葡萄牙人是商人、传教士,不是军人,所以,请您务必明确转达给赵总督阁下,我们是不会参与任何的战争的,特别是贵国的内战。”
这只是文礼士拿捏的说词,如果广东方面愿意在某些方面松松口,他也就答应了,但这位总督幕僚却是听不出这重意思,当下脸色就一沉:“你可要想好了,若是不从朝廷的征调,一两生丝、一斤茶叶都休想要了。”
边上的澳门评议员一个个惊慌失措,只有文礼士还一副笃定的样子:“这位大人,贵国已经宣布在广东、福建、浙江禁海,上述三省,片板都不准下海,那么贵国生产出来的这么多生丝、丝绸、茶叶不通过我们贩卖,难道准备烂在国内吗?”
幕僚的脸上如猪肝一般,就听文礼士继续着:“贵国征服大员,动员的陆军,准备建立的海军,都需要大量的财力,想来赵总督也头疼吧,我不敢想象这个时候贵国会在这个时候再关上对外贸易的最后一道门。”
“蛮夷!竟敢臆断朝廷施政!”某举人咆哮一声,随即拂袖而去,骇得香山知县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只留下面面相觑的葡萄牙人。
“总督阁下,我对你不经过评议会就擅自决定拒绝跟清国人的合作表示抗议。”只剩下自己人,于是有人跳出来指责文礼士的作法了。“尽管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万一清国的鞑靼统治者真的不顾一切的关闭了贸易通道,造成的损失该由谁来承担。”
“先生们,请不要激动好吗。”看着被鼓动起来的评议员们,文礼士解释道。“我并没有彻底拒绝清国方面的要求?不是吗,是愚蠢的清国使者自己没有听出来而已。中国有句话,叫做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他们要我们出兵,自然要满足我们的要求才是,王国的海军及各位名下的武装商船绝不能无偿的使用”
“总督阁下这话有道理。”评议员的队伍出现了分裂,有人拥护道。“鞑靼人要我们提供战船就必须保证每年向我们提供足够的生丝、丝绸和茶叶,而且价格要压低一成,不,两成,否则,我拒绝提供我的船。”
“就是,出航一趟,不说将用去的炮弹火药,就是水手的薪水也不是小数目。”这么一说,斤斤计较的商人们开始计算自己可能的损失了。“而且能悄然无声的消灭玫瑰夫人号,显然大员的水师并非弱敌,万一出现了人员伤亡和船体损失,不行,清国必须答应补偿我们的损失,而且无论输赢都要给予合理的报酬。”
“不,你们这是短视,”也有人表示了自己的意见。“鞑靼人一定会获得最后的胜利的,如果在这个时候不提早下注的话,日后清国人收回澳门怎么办?给予英国人、法国人、西班牙人贸易特权怎么办?哦我的主,我已经可以想象日后的场景,这是末日,澳门的末日!”
“你过于危言耸听了,这只是清国地方官的一次私人试探,他并不代表鞑靼人皇帝的意思,如果轻易就答应了,日后鞑靼人动辄要求咱们提供船只怎么办?我是来东方赚钱的,并不是来为鞑靼人皇帝承当劳役的”
澳门的葡萄牙人为了是否协助清军攻打明郑的问题吵闹不休,而浙江的海贸商人此刻也急得要上吊。于是在浙江省正式执行封界令之前,数十条满载货品的商船一窝蜂的驶向那霸,还有几家海商甚至结队直驶长崎,希图在关门之前捞取上最后一票。
且不说驶向那霸的商船中有多少幸运儿在来回的旅程中都没有被淡水队拦截,就说驶入长崎的商船吧,刚刚入港的时候理所当然的受到了唐通事们的热烈欢迎。
正当这些已经忘了自己民族身份的唐通事们以为打破明郑商业垄断的机会已经来到了的时候,却失望的发现,原来这只是一次回光返照。
不甘心的唐通事们于是出谋划策着:“什么三省海禁,没有关系,我可以给您出个主意。”
杯觥交错中的唐通事们如此建议道:“不是江苏没有禁海吗?以后你们的船可以自太仓出港,这不就齐,您放心,只要您的船能到日本,我保证您一船能赚三船的钱回去”
浙江的商人到江苏的地盘上行事,这话也就唐通事们说说,听过的商人们大多无语,只有少部分跨省连市的官商、大豪商的脸上略有一些会意的神色。
然而,唐通事刚刚离去,田川次郎左卫门的帖子也送到了各家中国商人的手上:“台湾郑家请咱们去赴宴,这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郑家?那可是通逆啊!咱们本钱小,也没想过还能再出海,算了算了,就不去添乱了。”
胆小力弱的,自然是不敢接这张帖子的,当然也有胆大的或是真有底气的还是接了帖子去赴宴。但所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明郑方面说来说去无非是要么把所有运抵长崎的生丝都预先卖给东宁的商馆,要么缴纳通海税,否则一律只有击沉一条。
“我就不信了,海那么大,贵方就能封堵得了。”尽管有些人觉得卖给东宁商馆比较稳当,但能顶着清廷禁令出海的大多都是有跟脚的人物,自然不会被田川氏的几句威胁给吓到了,更何况,这些年郑家的势力萎缩,海上也未必能一手遮天。“通海税?这不是东海龙王在的时候了”
说这话这家在入港的时候自然是看到了有东宁旗号的福船在港里,但他却依旧认为明郑方面只是口头的恫吓,虽然他说出了大多数商人的心声,但结队开出长崎半天后就遇到的阻截,告诉他,口无遮拦的后果是什么。
当不敢加入战斗的各家商船在四散奔逃的过程中看着这人所坐的船被在日本外海作业的明郑捕鲸船队围攻并打得起火沉没后,于是拒缴通海税的心思已经不翼而飞了,当然这也是只是针对那些有实力出海的商人而言
158.温州
玫瑰夫人号上缴获的白银很快被郑克臧拨给了新汉留,不过还没等这笔钱辗转送到陈绳武的手上,他已经带着李峻的学生出现在了南昌。
“阿克拉图,刚刚过去的广东举子你怎么看?”但陈绳武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才进的南昌城就被满洲正白旗门千总萨布林给盯上了。
“萨布林,我看到了,”蒙古八旗出身的把总声音嗡嗡的回答着。“他的护卫当中一定有人当过兵,不过这似乎没有什么奇怪的,吴三桂刚刚败亡,道路不靖,有钱的人家用几个当兵的蛮子做护卫也很正常。”
蒙古八旗其实是早年被努尔哈赤及皇太极征服的蒙古各部及一部分脱离自己部族投靠满洲的零散牧户,不过借着满洲入主中原,这些丧家之犬也抖了起来,一个个似乎成了二等主子,当然时移势迁,康熙年间大部分的蒙古八旗随着满八旗一样腐化堕落了,只有少部分因为充当镇压中原百姓反抗的刽子手和监视者还保持着精锐。
“正常?正常的话就不该千里迢迢从广州来南昌了。”萨布林冷笑道。“什么求访师友故交,我看分明就是串联不轨,阿克拉图,马上派人盯上他们。”
说起来这倒不是哈其次在无事生非,要知道在方明所处的时空中,在同(治)光(绪)朝前,满族政权始终坚持对民间反清力量实施紧定不移的剿杀政策,真可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当然这种剿杀在康雍年间的效率高一点,从乾隆后期开始因为天下承平已久整个官僚体系中充斥着报喜不报忧及文过饰非的官场文化而出现效率低下甚至睁一眼闭一眼的情况。
“萨布林,”一副野人模样的蒙古壮汉冲着远去的陈绳武一行阴阴一笑。“何必这么麻烦,干脆找个罪名把他们抓起来就是,汉人,杀错了也最多是个罚铜。”
“知道什么叫放长线钓大鱼吗?”双手抱拳站在城头上的萨布林面沉似水。“再派人去一趟广州,让那边好好查一查这个人的根底,要知道现在皇上宠着汉人,万一是有跟脚的,咱们也不至于闯了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