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异人傲世录》》 · 明寐 · 2026-07-25
追究起来,科恩留下这么多人在母神身边,是因为在原计划中,当他逮住伪神魔回归时,还有很多细节要菲琳等人配合。
如果科恩知道事情会如此发展的话,无论母神有什么打算,他都不会把菲琳等人留下当人质,这不符合他的做事风格。
现在,至少从表面上看菲琳是被母神一早当成了人质。四神也很难辩解,因为一切细节都符合逻辑。人家的丈夫在前面打仗拚命,你把人家老婆和手下捏在手心算是怎么回事?而且前面一出状况,回归者又立即把这些人监视起来……人质和内应,在实际效果上差距或许不大,但从道义角度来看,却是两个极端上的东西。
四神的第一反应是很气愤、很憋屈,他们一致认为这是科恩的故意安排,自己只是不小心上了恶当。反而是母神,她基本没有什么惊讶和愤恨,脸上表情就如菲琳一样平静。
“难道你想说,因为你们被留在我身边,所以科恩才会背叛,才会做出与我期望不符的事情吗?”母神轻声问,“你想说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四神的神情极不自然,因为母神的反应,间接承认了她是把菲琳和其他人类当人质看待。
“不。”菲琳摇头,“坦白讲,科恩对你产生不满在这之前。”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吗?”母神的情绪还算是克制。
“当然可以,就是在你开始算计他的时候。”菲琳回答,“科恩天生就有一种天赋,可以在别人算计他的同时产生强烈反应——他本人对这种事情深恶痛绝,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科恩的确告诉过我一些好恶,但有谁能不被别人算计?科恩没有算计我吗?”母神在沉思中轻语,“我的安排的确很早,但并不是以伤害你们为目标。”
“你说的没错,所以科恩一直都忍受了,直到你触及他的底线,直到他再也不能沉默下去。”菲琳点头,“我刚才从科恩反馈的讯息中得知了他的感受,你要听听看吗?”
“我很想知道。”母神端详着眼前的人类女性,暗中惊讶她的镇定和轩昂,“你说。”
“科恩和你的治世理念有差别,这点你应该一早就知道。科恩告诉我,曾经就这个问题跟你有过多次长谈,但你都没有正面回应。然后在双方合作的时候,科恩并没有因为这些分歧而暗中做手脚。”菲琳侃侃而谈,“待城的事情有多凶险,有多艰难?连母神你都无法保证成功,凭什么科恩就会无怨无悔的去做了?还带上这十来万最亲近的人?不计后果得失去对抗伪神魔,如果仅仅以人类与母神的关系来解释,那这理由就太苍白了。”
“真正的原因是科恩心中有了一样的想法,这十来万人心中也有一样的想法,虽然当时他们并不清楚细节,甚至对科恩选择盲从一般的信任。所以,科恩毫无顾忌的做了,让你可以重临比斯。”菲琳转换了语气,带着一种被伤害的哀伤,“科恩信任你,母神。你在科恩付出一切才营造出来的局面中重临比斯,但你在最后关头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母神被冷不防的一问,明显有点措手不及。
“你忘记了吗?还是你不想承认?母神重临比斯大陆的第一件事,就是放过伪神魔!”菲琳痛惜的说,“别告诉我,你当时无法惩戒他们,也别告诉我。你当时只是无心之失。”
“你这就有点强词夺理了,菲琳。”母神恬淡的说,“不错,我没有在那时惩戒伪神魔,科恩不也是因此而得益,才造成现在的这种局面吗?”
“得益?你说科恩放弃已经到手的利益,然后选择跟你为敌是得益?他又不是真的疯了。”菲琳惊诧莫名又满带辛酸,“何必掩饰呢?母神,你的安排和用意虽然隐晦,但跟你亲密合作这么久,科恩怎么会看不出来?其实你留下伪神魔以待后用,并不算什么绝世奇谋。“
“我留下他们是别有缘故,但在前尘往事中,有许多细节不便宣之于世,世人也难以理解。”母神说,“但我可以肯定,这样做也没有伤害到科恩。”
“没有吗?如果你当场放过伪神魔,只是让他们有时间回老巢考虑清楚立场的话,那么不成问题。如果是简单的向他们展示怀柔,也不是问题。但事实上,你是要让他们回家准备好第二个永恒元素法阵,这就是大问题了。”惊人的内幕被菲琳轻轻揭示,“你把科恩当成傻子了啊,母神。”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科恩才下定决心的吗?”母神痛心疾首,“不会的,科恩不会知道那是永恒元素法阵……他早有预谋!”
“科恩当然不知道伪神魔手里有这种法阵,否则怎么会在开始跟你全力合作?从伪神魔身上着手不是更直接?要知道他最擅长乱中取胜。”菲琳百感交集,“说早有预谋,那不过是科恩的自保手段而已……在看见法阵之前,科恩做了什么实质性对抗你的举动吗?没有!一切事情,都是在法阵浮现之后才开始的。因为这个法阵,把你最深的秘密展示在科恩面前。”
“我最深的秘密?”母神凝视着菲琳,“你说得太严重了。”
“严重吗?可能我的话还无法表达科恩万分之一的愤慨。对科恩来说,伪神魔手上的法阵是一个颠覆母神形象的事物。”菲琳语带惋惜,“一直以来,科恩对母神纵使有不满,但程度也不深,那些在治理上的分歧也可以通过细节来弥补,最多在解决了伪神魔之后科恩退出,眼不见心不烦。”
“科恩现在也可以选择退出。”母神说,“只要他停手。”
“现在还可能吗?科恩跟你合作,目标是伪神魔,但科恩为什么要打击他们?只因为伪神魔手上有太多的人类血债,而且伪神魔还要继续。”菲琳冷冷一笑,“但现在,永恒元素法阵告诉科恩,这些人类血债中也有你一份——你觉得自己跟科恩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荒谬!”水神几乎快要抓狂,“母神手上怎么可能有人类的血?母神的仁慈亘古不变!”
“如果阁下确信这点,那至少应该让我说完。”菲琳的话虽然锋利,却并不引人反感,就像一个真正具备信仰的骑士,即使她举起武器,也还是那么圣洁。
“待城的永恒元素法阵,是母神教给科恩的。与之搭配的生命之源本体种子,也是母神交给科恩的。在这个过程中,四神参与了,并担负协助和监督的使命……那么,伪神魔的永恒元素法阵又是谁教会他们的?或者我说得不够透彻,因为法阵的绘制就需要种子——这枚关键的种子,是谁交给伪神魔的?”
听到菲琳的质问,四神一改先前的愤怒,无言以对。
“是你们给的,没错吧?或许你们会说,其实一枚种子没什么,反正伪神魔也不会真的用来唤醒法阵,那只是一个别无选择的妥协,甚至是一个无心之失。但这种事情让我们怎么想?”
“原来,母神早跟伪神魔有了默契,你们双方对这种事情早有协定和默契了啊……那么科恩算什么?一个令局面倾斜的无聊人?还是一个懵懂的、被利用的打手?”菲琳的笑容中有沉痛也有愤慨,“如果真相仅仅如此,我们也可以忍了,就当是自己愚蠢犯傻了吧……”
这一次,就连母神的表情也不能维持平静了。如果这场交流算是斗争的一种,那么菲琳的锋锐可以说是无人可挡,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都是最犀利的攻击,都令对方难以招架!段段说辞组合起来,更不留丝毫余地,直接把母神这边往正义跟道德的悬崖上逼!
在这种时候,他们根本无颜说出给种子是为了换取一时安全的话来。
“你们给出这枚关键的种子,给出永恒元素法阵,就是默许伪神魔对比斯大陆的统治,就是默许伪神魔对无数世纪人类的血腥手段!”菲琳终于亮出最具杀伤力的一击,“在千万种方式里面,你们选择了最软弱的一种;在千万种悲哀之中,你们选择了最沉重的一种。你们选择牺牲人类!在这笔擦不干净的血腥中,有你们难辞其咎的一份!”
“相比起这个,算计科恩又算是什么事?算计放过伪神魔算是什么事?算计以后的统治平衡又算什么事?”面对母神和四神,菲琳带着骄傲,轻蔑的笑了笑,“现在,请跟我谈谈吧,谈谈你们的仁慈,谈谈你们的伟大睿智,谈谈你们是怎么作为人类之母的。”
母神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怅惘,心慌意乱中,沉默中,她退了一步。
“这一切都过去了,这都是遥远的往事!”水神焦灼的开口,“关于未来,我们可以商议。”
“阁下,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商议?如果没有科恩这种作为,母神肯吗?你们肯吗?回归者肯吗?”菲林摇摇头,“科恩一旦谈及这种问题,只能是被当成公敌给镇压了吧?然后,母神重临后的比斯世界会迎来什么?不过又是一个悲剧的序曲。”
面对她的四神,心中有内疚、有灰心、有气馁、有气急败坏,但就是没有话来反驳。
“科恩,我可爱的丈夫,他不跟你们反目成仇,又会跟谁为敌呢?不怕被我们唾弃吗?”说到科恩,菲琳脸上写满了依恋和爱慕,“虽然舍弃了到手的一切,但现在的他,才是我心中的英雄!一个明辨是非的英雄!一个坚持真理的英雄!”
说完这一句,菲琳拢了拢一丝飘到额边的乱发,把目光放在母神身后的圆形光幕上,嘴角带着隐隐的笑,去看那些循环的影像,再也懒得理会身前这批人。
她这一番言辞,效用不弱于科恩和菲谢特在前方的凶险搏杀!这时候收手,也不意味着攻击的中断。
事实上,最后菲琳没有很好的控制住情绪,该说的跟不该说的她都说了,再说下去的后果恐怕只能让别人恼羞成怒。现在,她只能像已经扫荡全场的绝世高手那样,适时的收手伫立,秀出一个风华绝代的侧影与风范给对方,并用这种隐约的暗示延续自己的杀伤力。
当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以为正义的事情是虚假的,他心里会发生什么变化?
当一个神,突然发现自己脚下的坚实基础是虚妄的,他心里会发生什么变化?
必须指出的是,菲琳所说的话并不是全对,其中有颇多猜测和推断,后面还有故意误解甚至歪曲的地方。但她的立足点是正确的,引用的证据是真实的,做出的分析自然也是很能迷惑人的。她给母神和四神一种错觉,即:悲剧的产生绝大部分是因为自己的行为所致。
母神和四神,本质上都不是穷凶极恶的存在,对道德情感的看重比任何人都强烈。
哪怕是真的另有内情,在强烈的歉疚和负罪感中,母神和四神也无法开口反驳了。一大堆解释跟理由,被硬生生的憋在胸腔里,噎得他们死去活来。
杀掉菲琳很简单,但那样做就能阻止这种质问了吗?杀了菲琳很简单,但那样做就能减轻自己的过失了吗?隐藏真相不是困难的事,但关键在于心中的那道裂缝怎么去弥补?
死一般的沉寂中,空中大陆的飞行速度在缓慢下降。环绕在周围的火光渐渐散去,站在边缘处警戒的回归者已经能直接看到下方的海面。波光粼粼中,一座耸立在海中的突兀岛屿显露出来,从形状上看,就好像张开的双翼。
在岛屿最顶端处,一个巨大的法阵正在散发着迷人的光芒,七色的光彩。
篇外篇~黑暗传说——万世叠影~
战争中,讨伐军舰队后勤部分布置分散却很忙,其中最忙碌的莫过于医疗舰。而在全部六艘医疗舰之中,此时最鸡飞狗跳的莫过于“可乐绷带巫医”号,因为这艘舰上有最好的战地医师团,他们的名声是随着斯比亚军的战绩一同成长起来的,崇高地位非常稳固。
可乐、绷带、巫医是医疗团的三根顶梁柱,以至于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惯例,他们驻扎的地方会被称为“可乐绷带巫医”营、“可乐绷带巫医”城或者现在的“可乐绷带巫医”号。
此时的甲板上,抢救伤员的行丅动如火如荼。船头,一个魔法师打扮的医师刚刚驱除伤员体内的混乱魔力,抬眼训斥自己的学徒:“有什么可乐的?还不叫下一个!”
“三号绷带!六号绷带!十五号绷带!”在旁边的隔间中,一个年轻沙哑的女声在下令。随着她的声音,一卷卷绷带被快速送上,被她用极其快速娴熟的手法缠绕在伤员各个受伤部位,止血、正骨、解毒全部解决。
“不要怕,巫医爸爸爱你啊……”船尾,一个鼻子、耳朵、嘴唇甚至眼皮上都是小洞的消瘦大叔手持两柄寒光闪闪的刀具,对着伤员露出阴森笑容和一口歪来倒去的黄牙。
就在这时,甲板上充足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头顶,众人视野中的海面都被一片阴影掩盖住,面积近乎无穷。于是,满甲板的人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天——高空中,一团无比庞大的暗火红云团挡住了太阳!
它巨大的体积正凌驾于云霄之上,在熊熊燃烧的同时向前移动,包裹在边缘部位的火墙翻滚着不断变形,根本无法计算高度。身处在海面上的人们愕然仰望着,都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有股股浩瀚的威压扑面而来,强大的压迫感之下,人们心底不由升起强烈的畏惧。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够亮啊!”一片肃然中,巫医在摇头叹气,自从被剥夺了穿花衣戴环的权利之后,他就对一切诡异的表面现象失去了兴趣。他低下头来看看不安的伤员,又笑了笑:“不怕,巫医爸爸真的很爱你……”
“那个……那个东西慢下来了……”
伤员的话还没有说完,巫医爸爸的刀子就咬肉了:“慢不慢关你屁事!眼力好怎么会中箭?靠!反倒刺,部落里打猎也不用阴毒箭头……”
“有什么可乐的?还不快叫下一个!”
“十九号绷带!七号绷带!光线不够,点灯!”
仿佛是受了巫医感染,别的医师把注意力放到伤员身上,甲板逐渐恢复到忙碌中,至于天上的东西似乎已经没人在意了。
但如此庞大的东西悬在头顶,真有人会忽略吗?
自然不会,自从这团火云进入海洋开始,它的影像就一直停留在讨伐军指挥舰的魔法光幕上……几位指挥官不但知道它的体积和来势,更清楚它的来意,内心焦急却毫无办法。
在它巨大无匹的阴影笼罩下,最庞大的舰艇也像是灰尘一样渺小!
汹涌的火云减弱了,隐约的爆炸声消散了,一个庞大的半透明魔法屏障穿透火云,在高空中展露出它的绝代姿容。
在指挥舰的光幕影像中,它缓缓旋转着,那些熟悉的魔法线条,甚至被包裹在里面的那块大陆都在昭示着一种超然身份。
“我设想过跟她对垒的场面,”海尔特张着嘴说,“但我想不到待城会飞来见我。”
“还连带城外的平原,比斯大陆上的待城现在只是一个窟窿。”莫亚补充,“她在我们的后勤舰队上空停下来了——距离一千一百里,这大概是两个永恒元素法阵的安全距离。”
“这位夫人很惜命的。”海尔特不无担忧,“我很不喜欢现在的感觉,什么忙都帮不上。”
“改变我们能够改变的,接受我们不能改变的。”莫亚微笑着拍拍海尔特的脑袋,“这种事情不是我们可以胜任的,交给科恩就好。”
“虽然你的话我都明白,但我还是想去岛上当个观众。”
“其实我们都是观众。”莫亚的目光放到另一个光幕上,那上面是天堂地狱岛法阵中的景象,“不过,真正的主角已经快出场了……”
此时的天堂地狱岛上,一切还是老样子。讨伐军跟伪神魔追随者的战斗因为能量爆轰而中断,法阵的光影也没有进一步扩充,甚至连伪神魔和菲谢特也还是赖在地上没起来。唯一的变化就是环绕在科恩身边的那些叶片,在缓缓流逝的时间中,它们已经快消耗完了。
科恩知道母神靠近了,因为两个永恒元素法阵的靠拢,并不如常人眼中看到的那般平静,无形的凌厉气流其实已经充斥在广阔的空间中,两种不同的能量因撞击交汇而泯灭,就在头顶的苍穹中闪烁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就连第二个法阵的鸣响中也带着焦躁。
科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冷笑,但要看清他的这个表情很困难,因为法阵核心已经被一片红雾笼罩着,那都是他的血、他的汗、他的生命。
但他期盼的第三个虹光之环还是没能出现——没有虹光之环,就没有生命之源。科恩脚下这个法阵很奇怪,完全不符合他之前的经验。待城之战时,也是第二个虹光之环后,生命之源已经开始生长了,几乎可以说是大局底定。而在这别说生长了,生命之源连个头都没冒。
换了是别人处在科恩的位置,可能已经灰心气馁到痛哭流涕了。事实上,就算是科恩本人站在这里,也只能给伪神魔一个坚持、固执、孤注一掷死不回头的印象而已。这对难兄难弟甚至在暗中猜测,科恩之所以到了这地步还不露一丝异se,其实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因为,母神已经来了。
空灵飘渺的轻吟浅唱,回荡在天堂地狱岛的广阔空域中,播撒着独一无二的慈悲和肃然。外岛的风缓了,浪平了,连阳光都变得柔和温暖。那些因为受伤而飘在海面上的回归者,全被纯净的魔法光线笼罩着,然后纷纷漂浮起来,飞向千里之外的空中大陆。
两个法阵之间的海水如整洁平滑的镜面,再也没有一朵浪花、一丝波澜充斥其上。阵阵扑面不寒的微风中,靠近空中飞地的海面上升起无数晶莹剔透的冰片,迅捷的凝成一道长堤,并且飞速向天堂地狱岛延伸而来……越过海面,接上海岸,攀爬山峰,一直到达法阵外沿。
无数洁白的光点从天顶飘下,带着柔和但不容抗拒的气势,洋洋洒洒的飞荡下来。像漫天飞雪,也像翩翩花雨,却给这偌大的静谧美景中添加了几分萧瑟。
科恩看不见千里长堤另一头的景象,但他可以感觉到,有一道沉默中带着愤怒的目光越过这段空间,久久的停留在自己脸上。
菲谢特摇摇头叹了口气,脸上是无可奈何,却没有任何懊悔和惋惜。
躺在地上的伪魔王是惊恐中带着些激动和告慰,更惨点的伪神王是一副痛心疾首又心驰神往的矛盾神态。还好他们的伤势不轻,如果能够移动的话,想必此时的反应会大很多。
冰晶长堤就从讨伐军的舰队中穿过,在寂静无声中,船上的人们都看见一个身穿长裙的身影缓缓而来,然而没有一个人能看清她的面容。人们只能感受到她外放的资讯——她目不斜视,步伐不急不缓,不带半点威猛迫人的气势,然而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这道款款前行的身影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那就是母神,那就是无人能敌的伟大存在。只是这短短一瞬,她不但把清晰的轮廓烙进旁观者的心田,还余下一点淡淡的威压,像是最优质的香水一般萦绕不去。
几乎所有讨伐军将士,都在这一刻感到深深的愧疚和负罪感,自己居然没有向母神下跪!然而,所有人的心中随即有另一个声音在叫喊,“为什么我要向她下跪?就因为她是母神?”
在旁观者的矛盾中,母神登岛了,甚至都没有一丝迟疑。
在她的脚尖触及岛上冰堤的起点时,时间恍若停止,第二个永恒元素法阵的鸣响声更显得焦急,但科恩却不能如它所愿立刻凝聚起足够的能量。
比斯大陆上,跪伏在地的生灵们失声了,紧张而惶恐的情绪占据他们整个心灵。他们在无助的等待一件绝不期待的事,就好像刽子手已经举起大刀,将砍而未砍的关头,所有的智慧生灵,都在这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心悸。
母神的步伐稳健而轻盈,上山的路也走得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毫不在意自己已经进入另一个永恒元素法阵的范围。
霎时,天空中回荡的吟唱立即变得浩荡堂皇,也更加的激昂激烈。悠远星光,柔和月光,热烈日光,也在这时混合进而迸裂,爆出无比的灿烂!就是分处几地的讨伐军,所有人都在同时汗出如浆,这是冷汗,这是恐惧!
即使这个母神只是化身,那也是两个法阵、两个生命之源的首次面对!
一步,又一步,她在不断攀登,脸色平静,目光沉稳。直到科恩的目光捕捉到她,直到重伤在地的伪神魔能确实听到她的脚步声,直到菲谢特强打精神转头过来对她笑了笑……母神终于停下了脚步,但此时的她,已经站到距离科恩不远处了。
坦白说,用这种方式出现,用这种方式进入,她不但吓坏了所有人,更是出乎科恩意料——伪神魔痛苦的嘶吼着,伤痕累累到惨不忍睹的身躯挣扎着翻起,向母神跪了下去。
母神伫立远处,表情清冷,不怒不喜,对伪神魔的大礼视而未见。
“日安,母神。”异样的沉闷气氛中,菲谢特向母神招了招手,微笑着说,“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你。”
“日安,复苏的年轻人类。”母神只是点点头,“我也没有想到你有如此无赖的一面。”
“都是误会,我本质上还是很纯粹的。你看我背黑锅的姿势,不是很能说明问题吗?”菲谢特毫不介意,“能帮我一把吗?躺在地上我感觉很失礼。”
“现在恐怕不行。”母神摇摇头,平静的目光转向了科恩,“至少要等他做完。”
“日安,母神……”科恩发出笑声,“这是今天的另一个意外,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不来看看,我怎么能安心?”母神的平静表情中散发着冷漠,“我已经听说了,你对我有颇多不满之处。就是这些内心的不满,才促使你做出这一切?”
“够了吧?”科恩的表现有些无所谓,“这些不满很有份量。”
“在我心中,你一直是可以与我并肩行进、商谈大事的人。”母神并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沉默不语,反而有一种少见的直接,“你的不满,可以在没有干扰的场合中对我明言。”
“我当然能对你说,但之后的结果你也能保证吗?母神,你真以为自己大度到可以让别人畅所欲言了吗?”科恩笑笑,“不错,你可能不会当场干掉我,而且会有所触动。但这不是因为你贤能,而是因为你心里没底。如果有别人在旁边挑唆两句,那我就彻底完了。”
“在你的心里,我就这么不堪?”母神的眉头挑了挑。
“并肩行进,这种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在你这里居然变成了荣耀。”科恩摇摇头,“我虽然看不起地上这两位,但我终于可以理解他们当年的心境。母神,你给人的压力真是不浅。”
“你……你在胡说!”看到科恩一心要把自己拖进这场祸事里,伪魔王极为惶恐的开口了,他用一种嘶哑而颤抖、如金属摩擦般的声音辩解。但遗憾的是,母神的视线从头到尾就没有停留在他身上,所以他满肚子请求原谅的话也就没机会说出来。
“你是什么样子,很早之前我曾以为看清了。”科恩在追忆中开口,“但实际上直至今天,我依然没有看清你的全部。可能跟你想的不同,其实我对你没有仇恨,你的种种安排,我只怪自己没能及早发现。现在我做了这些,只是为我的立场和正义,所以你也不能恨我。”
“罢手吧,科恩,我保证你的安全和自由。连续唤起两个虹光之环,这已经达到你的目的了。”母神轻叹一声,“我给你的力量不够,就算你全部送进法阵也不能满足需要。”
母神亲口说出这样的话,等若已经承担了事情的主要责任,放过科恩的意思很明显。不说其他,仅凭她现在这种姿态,比斯大陆上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不够,母神,不够。”但科恩不是别的什么人,他是科恩,他此时所说的也不是能量。
“卑微如我的人类,只相信既成事实。”科恩的左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柄小小的匕首,“你的承诺即使能够兑现,也充满了不确定性——总之,你保持了完美,对人类来说就是灾难。”
“这柄小小的匕首,就能破坏我的完美吗?”母神探询的目光落在匕首上,以人类的眼光看,这柄匕首是崭新、精美的,细碎的宝石镶嵌在兽牙柄上,小小魔法阵中充盈着阴暗之力。但以神灵的眼光看,这就是一块不折不扣的废铁。
“不,它不能破坏你的完美,但它可以让这件事情变得完美。”科恩平静的说,“这是一柄全新的‘吸血鬼之爪’,也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血族法器。”
“我不明白。”母神的镇定中有三分疑惑。
“我苦苦支撑到现在,只是为了让你亲眼看到这一幕。我的母神,你将看到我的意志,凡人的意志!”科恩的左手高高举起,雪亮的锋刃反射着妖异的光华,“这是反抗你的意志!!!”
众目睽睽之下,吸血鬼之爪被科恩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母神微张着嘴,惊讶的看着科恩——他体内浓烈的生命之力被魔法力量抽出来,正顺着匕首倒流,然后进入左手完成一个循环。在这个过程之中,起码有三分之一的能量弥散出来,瞬间就被他右手的光柱卷进了核心的光池中。
科恩有一副强者的身躯,这种身躯有自己的本能,无论情况多恶劣也会保持有起码的能力。但是现在,科恩用最残忍的方式压榨自己,他挤压自己每一块肌肉和每一块骨骼,抽取自己最后最精纯的生命之力供给法阵!
那该是怎样的意志,才能促使他做到这一步?
法阵中响起一声尖利的啸叫,核心处的光池猛地沸腾起来!天空与海洋,众生和万物,霎时被同一道犀利的意识所震撼。
沉闷连续的巨响声中,整个核心部位被缓缓抬起,周围的地面也泛起波澜,升的升、降的降,无数石质的巨大花瓣成型翘起,组成一朵不规则的异型花朵。然后,一点嫣红的光芒闪现在花蕊部分,瞬间将这朵石花整个点燃!
“母神快走!”伪魔王大喊一声,“四元素化身齐出了!”
并不需要提醒,母神也知道第三个虹光之环已经成型,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倒涌而至!
母神一甩长袖,气流将伪神魔卷起抛出,自己却又上前了一步。她用百感交集的目光,看着核心处不可思议的变化——灿烂的光华正从光池中浮现,勃然而起的愤怒意志,正在母神的视线焦点中聚集。
“轰”的一声,千里之外的高空,七彩虹光一掠而过,就像造物主的皮鞭抽在浮于天际的飞地上!在映红苍穹的火光中,飞地的光幕剧烈震颤起来,瞬间就缩小了三分之一!
在回归者的凄厉惨叫中,超过之前两倍的光点溢出母神本体,平滑如镜的海面浪潮涌动、绵延千里的晶莹冰堤炸成粉末。
母神的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的光华顿时暗淡了一些,因为她的部分能量又被抽出,融入到虹光之环中,融入到那滴悬浮在科恩身边的光液中。
科恩喉中发出一声模糊、嘶哑的声音,流光溢彩的光液颤了颤,滴入光池中。顿时,巨大的光柱从光池中倒射天际,直刺浩瀚宇宙!强大的生命波动,坚毅的生命意志,正从这巨大光柱中透射出来,无声的敕令,就在此时传遍寰宇。
法阵的袅袅轻吟瞬间变成齐声咏唱,四大元素在阵内奔行徜徉,云卷云舒之中,风雪雨露之间,元素能量或隐现或充盈,变化出无数种形态……
一株小草顶开沉重的石板,从光池边缘冒出头来,它柔嫩的草尖还在轻轻颤动,另一株小草就在旁边出现。然后又有第三株、第四株、第五株相继出现……小草连接成片,新生的绿意摇曳着,铺满整个核心,甚至开始顺着魔法图案向外蔓延。
母神的目光变得迷离起来,其中有爱怜、有惋惜、也有愠怒。但最终,在这片绿se即将蔓延到脚下的时候,她发出一声痛惜的长叹,悄然而退。
这铺满了整个永恒元素法阵的青葱,与其说是草地,其实应该称之为草原。其中的每一株小草都是细长柔软,都不过一臂高,形态也只有很细微的差别,但那宏大的意志,那坚定的气质,却是由它们共同散发出来的。
从第一株小草出现,到草原铺满法阵,伪神魔追随者、母神的回归者都在翻滚惨叫,他们体内的能量以肉眼可见的方式被夺取过半,一个个痛苦不堪。反倒是讨伐军这边的人,他们只是在虹光之环掠过时受了瞬间的痛楚,之后再没什么事。
加上之前的种种异象,就算是头猪,这时也应该明白第二个生命之源出来了!
法阵核心处,科恩背后的空间一阵荡漾,光线扭曲中,脚步声传出。
从科恩身后走来的人,用一袭苦行修士的斗篷罩住全身,这身袍子式样再简单不过,甚至布料上没有任何修饰和花纹,这种打扮完全配不上他的身份,却很符合他孤僻冰冷的风格。
菲谢特只能看出他身形高挑,举止谨慎得近乎刻板。
他在科恩身边停下脚步,凝立片刻后伸手把风帽拉下,面部纠结着模糊凌乱的光影,连五官都看不清。科恩左手还握在胸口的匕首上,右手也还维持着输送能量的姿势,然而手心的光柱早已湮灭。
“科恩?凯达,”他的声音生涩冰冷,没有一丝感情se彩,“你要死了吗?”
被他开口时的微小气流一激,科恩的身躯软软倒下,当场把几十株小草砸倒。
“果然死了。”他平静的转过身体,毫无情感、锋利如刀的目光向千里之外的另一个法阵看去,“现在帮你报仇。”
彼端,母神默契的抬起双眼,将柔和坚定的目光放出。
两个生命之源的目光在虚空中相遇,碰撞出一道巨大的七se闪电,天空与海面的平静,时间与光线的恒定,都被这一道镰刀状的闪电击成碎片!
电光映照在整个天空中,映出了万物的哀号和战栗。
也映出菲谢特目瞪口呆的面孔。
第61集第1章
人们很恐惧。
生命之源的唯一性,被科恩·凯达亲手颠覆。
他们所知的唯一存在,所知的独有规则,都被一击粉碎!
世界改变的步伐谁也不能阻止,无论是什么规则,它都不会永远正确和稳固。所以此时,从科恩身后浮现而出的光影,就预示着旧世界框架已经到了尽头——能够与世界一起改变或者进步的规则才能与世长存。反之,如果不能对第二个生命之源做出适应和改变,那它就只剩下毁灭一途。
然而这种规则的主人,母神也好,伪神魔也好,他们有顺潮流改变的可能吗?
对遥远的往事,人们难以找到确切答案,但他们能肯定,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定很要命。在这种时候,科恩是否倒下、是否还活着,反而是最不起眼的细节问题他就像一个完成使命的英雄,静静的,以一个很不雅观的姿势躺在草丛中。
他已经属于过去,而现在,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灵,都万分紧张的等待世界变化——在第二个生命之源诞生之前,比斯大陆还是那个比斯世界,但某些时刻之所以会被加上“关键”、“重大”等等前缀,就是因为事情会在这里转换前进方向,变得截然不同。
宏伟宇宙之下,浩瀚天际之下,两族瑰丽的华光在竞相绽放着,那是两个永恒元素法阵的的光辉。这光令群星失色,更让万物胆寒!其中一簇高居苍穹,宏伟无比,好像擎天的支柱;而另一簇自山巅而起,卓尔不群,犹如万世永恒的华章,两相映照中,这片空间全被灿烂的光亮充盈,再没一丝阴影能够存留。
远隔千里,两个生命之源遥遥相对,光线在他们之间变得柔软,时间在他们之间变得缓慢,似乎他们眼中没有高低跟远近的区别,似乎他们已经凌驾于一切之上。
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一道交流的意念也没有,但真正的交锋却已经开始了。
随着他们对望的目光,还有不经意间摆出的姿态,无穷无尽的威压喷薄而出。没有想象中连绵的火光,也没有雷鸣电闪,只是永恒元素法阵闪耀的更加急促。镌刻了万物法则的魔法图案流转着,古朴而坚定的意志在熠熠生辉。混合了规则、生命、自然等多重属性的力量,就这样在海天之间缓缓铺开,不断向周围膨胀、碾压,显得霸气十足。
理应波涛起伏的海域,此时就像被雕刻过一样平滑如镜。只有在两个法阵相交接之处,海水同时被两种巨力挤压,才会偶尔溅起片片薄如纸、利如刀的“浪花”,然而转眼之间,这浪花就被无形之力搅碎气化,卷得不见踪影。
远征军已经全员撤离了,除了自己,他们来不及顾及其他东西。遗留在海面上那些战舰,还有散落的箱桶,都在第一时间被碾压成粉,然后均匀的分散到每一滴海水中——这里已经不是人类的战场,无解的力量无处不在,无解的威压无所不包,任何生物和事物不能逃脱。甚至连释放这种力量和威压的生命之源也不能回避,要直面对手的能量侵袭和冲击。
两个生命之源的视野里,对方的身影都在微微颤动。
这是开天辟地第一次,生命之源被真正的撼动,被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所震慑!而且他们心和情绪的变化,又会通过下一次的威压泄露出来,再次对世界产生影响。在两种不断变化的威压包夹之下,比斯大陆上,包含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灵都被封闭了感觉,他们不但不能说、不能看、不能触摸,甚至都不能去思考。
整个世界中,魔法元素慢慢凝滞下来,光线暗淡了,水流减缓了,浩荡的飓风停息,肆虐的野火熄灭……这种极端的静寂显然不是好事,因为它带着浓烈的死亡气息,而且程度还越来越深。
对生命之源这种存在而言,它不过是战前的气机自然外露,然而对万物生灵来说,它却是高压下的畸形产物,宛如扼住自己咽喉的大手,是一种没有生路的外在环境,当空气变得像水一样黏稠,当水变得像熔岩一样沉重,凡人还有什么活路可言?
可以说,新纪元的开场白还没真正响起,凡人与普通生灵就快完蛋了。
所以,不但是心有牵挂的远征军在担心,就连母神麾下那些无所畏惧的回归者,也在这时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在伪神掌控世界的时候,影响范围仅限比斯大陆,他们装作看不见就行。但生命之源的对立,影响范围却涵盖整个世界,这其中就包括他们繁衍的外海岛屿。
然而身为回归者,或者说身为母神的侍奉者,他们没有勇气去阻止这一切。因为阻止就意味着反对,反对就意味着否定——他们身上没有科恩的见识和胆略,也没有菲琳的机智和能力,所以回归者此时只能跪伏在母神的巨冠下,个个面无人色,人人无语凝噎。
或许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有回归者记起科恩·凯达的用处,不管他风格如何,至少他以人类自居,不会对这种世界危机视而不见,但现在科恩死了、菲琳沉默了,还有人来管这种事吗?
人类是需要英雄的种族,当然这种英雄用傻瓜来形容也可以,因为他本身要足够强大,要有足够的威猛战胜恐惧,而且愿意抛弃一切乃至生命。除了科恩,真的还有这种傻瓜吗?
窒息一般的静寂中,灿烂无方的光华中,在所有生灵的绝望目光中,在新生命之源的侧面三十几步的地方,一只算不上强壮的手向上伸出了——这只手在形体上很渺小,举得也很缓慢,但作为一种极不和谐的举动,落在别人眼里却无比显眼。
于是,伟大睿智的存在们,目光像闪电一样锁定在这只手臂上,也紧紧锁定住这只手臂的主人——菲谢特·夏麦!
他单臂向上,肘松;手掌竖立,偏斜;四指并拢,不紧;拇指弯曲,微颤。
这算是什么招数?难道直到现在,还有人愿意紧跟科恩的意志。不管不顾的加入到这种事情里来?两个生命之源心中掠过一丝疑惑。而在他们的注意力被这只手臂牵动时,弥漫在这片海域甚至整个世界的威压也就跟着降低了。
附近的远征军终于能吐出嘴里的血沫,远方的生灵们才能呼吸一口沉重的空气。远方的海面上,刚刚缓过气来的讨伐军将领们就开始新的动作,命令部队按照战前计划收拢撤离。而莫亚和海尔特等人却义无反顾的向永恒元素法阵前进,因为在那边有他们最亲爱的人。
“不要紧张,两位,我只是跟大家打个招呼而已。”菲谢特举着手,向近在咫尺的生命之源晃晃,又对远在天边的生命之源晃晃:“而且,我也没有那种变态的实力去干扰你们。”
还真有科恩的风格,虽然不及那个人收放自如,但又多了些洒脱明朗。
“已经干扰。”近在咫尺的生命之源冷漠的回复,他的语气很坚硬,用词也非常简略,被模糊光影覆盖的脸庞上,根本看不出一点的情绪变化。
新生的生命之源在说话,但远在天边的母神却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的旁观。
没人知道母神现在怎么想,但她的心境波动一定很强烈。因为她算是被迫应战的一方,主动权要比另一个生命之源少很多。甚至可以说,母神对局势的掌控力并不比菲谢特强多少。也许她心里会感激菲谢特这个打断行为——无论时机和方式,后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还是这种冷漠的风格,我还以为你多少会柔和一点。”菲谢特依然躺在原处,不同的是现在身下有一片草地,伤势也好了些:“在诞生的重要时刻,你至少得介绍一下自己。”
他面前是新生的生命之源,而他却像在跟一个熟人寒暄,如果有另外的观众在场,定会对他的语气感到汗颜。
“没有必要。”生命之源话语中的温度没有回升,笼罩在脸庞上的光线也依然模糊,似乎抽点空回答菲谢特就已经是天大的人情。
“有必要,这不是客套,而是规则。”菲谢特说:“你想想看,如果整个世界都不知道你的名讳和来意,我们怎么获知你存在的意义?怎么配合你的使命?我个人感觉,经历了这么多波折,你的降临应当是带着使命。”
很明显,菲谢特在以半个主人自居,但生命之源会认同吗?
“你对我有异议。”看似没有意义的寒暄中,生命之源无形中受到菲谢特影响,终于在用词时用到了“你”和“我”这样的词汇,但语气中首次出现的疑问很淡漠,几乎不可察觉。
“不是异议,而是建议。”菲谢特摇摇头,带着一贯的真诚微笑:“我并不是看到陌生存在就会当成是威胁的人。但这种源于恐惧的防御习惯,在人类当中非常普遍。因为误解,因为不了解,很多事情会向不可预知的方向前进,最终生成一个悲剧,我想这不是你的本意。”
“我的记忆中,有你的存在。”生命之源的身躯转过来一点儿,覆盖在面部的光影一阵晃动:“菲谢特·夏麦,你影响了我这一世的化身。”
从字面上理解,他对菲谢特唯一的记忆居然化成了责难,这可不是好兆头。
“如果是不好的影响,那么我真诚的抱歉,以我当时的经历和智慧,无法预知这种行为的结果。但另一方面,我觉得以一个渺小的人类意识却能影响到生命之源,我真是太荣幸了!”在被生命之源指责的时候,菲谢特面不改色:“你看,这就是误解和不了解带来的后果。所以我才会有此建议,让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你可以先说出自己的名讳吗?”
“名讳,如果这很重要,我不坚持。”生命之源沉默片刻,人类的情绪逐渐明显起来:“你想知道伪神魔强加于我的名讳,还是那些可笑而狂妄的两神殿祭司对我化身的称呼?”
“拥有如此强悍的力量,何必把这些尘埃一样的往事挂在心上?”菲谢特摇摇头:“人类的名讳通常包含着家族的传承和父母的祝愿,甚至是自己所追求的事物。但强大的存在不一样,初生的你也不一样,你可以依据自己的使命和天赋,为自己取名、正名。”
“我有过太多的名讳,为自己取名没有必要,更不需要为自己正名。”新生的生命之源平静的说:“你看我是什么形象,就可以用相应的名讳称呼我,对我没有区别。”
“那么好吧,乌鸦阁下。”菲谢特也不客气,直接叫出对方曾经拥有过的名字:“初次见面,或者说再次见到你,我很高兴,请接收我善意的问候。我们以前所做的承诺依然有效吧?”
“我的化身完成了对你的承诺,”生命之源说:“你所影响的只是我万千化身中的一个,就是这片草原中的其中一棵,它的记忆对完整的我影响不大。”
这算是彻底的撇清吗?
“明白,只是一段有意义的过往。”菲谢特说:“既然如此,请容许我向阁下介绍比斯。”
“介绍比斯?”生命之源面部的光影又是一阵震荡,似乎非常疑惑:“比斯大陆?”
“是啊,就是这个比斯大陆,乌鸦阁下肯定比我熟悉,我似乎在多此一举。但阁下你知不知道,它刚才就差点毁在你手上了?”菲谢特的声音陡然提高:“如果你们要打,我们真没办法阻止,但你不要连累别人!还有你,疯婆子!我知道你听得见,要死就死远一点!”
听到温文尔雅的菲谢特嘴里说出这种话,愕然的不仅仅是凡人,两个生命之源一样诧异。
很明显,菲谢特并不擅长发飙,同样明显的是,人类并没资格在生命之源面前发飙。但在这里,菲谢特必须发怒,就跟之前的劝解一样,这是应急的表达方式,人类必须向生命之源们揭示事实并表明自己的态度——打归打,你们不要把我们逼上绝路。
新生的生命之源,虽然他有过无数化身,但完整形态的他才刚刚莅临比斯,应该留有一定的可塑性。作为强大到人类无法掌握的存在,他对大陆第一印象非常重要,这关系到人类接下来的遭遇。同时,他也应该会受大陆事物的影响——初临贵地的人,被砸板砖与被撒鲜花的结果很不一样。
说得直白一点,如果刚开始人类就默许他放开手脚乱搞,以后再想劝解就很难了。
在场的人中,目前只有菲谢特有能力做这件事,所以他必须把大陆的存亡、万物的延续铭刻在新生生命之源的内心里!但想在短时间里做成这事,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什么的统统不顶用,最直接有效的莫过于强硬姿态——就是先撒鲜花再砸板砖,讲道理的步骤留到最后。
“你们是生命之源,那边的还自称母神,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比斯生命的吗?”菲谢特耍起流氓来虽然不够专业,但也能达到一些效果:“难道说,把生灵全毁掉再重建这种事情就是你们的使命吗?”
如果没有一路拚搏、最终唤醒生命之源这种事实存在,那么菲谢特的威胁纯粹是个笑话,但现在,以科恩为首的人类做成了这么多梦幻般的事情,即便科恩已经倒下了,即便发怒的菲谢特还躺在地上,但包括两个生命之源在内,谁也不能无视人类的愤怒。
人类已是生命之源必须要考虑的因素,这就是人类敢打敢拚无视牺牲才赚回来的威慑。
其实生命之源绝不相信人类能把自己怎么样,但他们知道人类会去尝试,而且会一直去尝试,生生不息,那才是人类最恐怖的地方。
“我……”新生的生命之源看了一眼倒在草丛中的科恩:“我是要为获选者报仇。”
“报仇?这当然是一个正当的理由,但如果打烂了比斯大陆,他显然不会开心的。他的愿望、我们的愿望,就只是一丁点空间而已。”菲谢特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因为他毕竟不是科恩,没有死缠烂打的本钱:“阁下,我无意干扰你的意志,但我们是平凡的人类,我们必须以群体为单位才能存活下去,几乎所有普通的生灵,都要以这种方式才能延续。”
“如果是这样……那么作为对你辛劳的酬谢,我将慎重对待。”生命之源用平静的“目光”“kan着”菲谢特,覆盖在面庞上的光影转化成一片平整的镜面,上面不断有金色的文字生成,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笔在记载着什么。
“我听到你的诉求,它符合远古意志的意志。在此,我向你承诺,比斯大陆的平衡,以及万物生灵的延续,从此被放在规格的优先位置。”终于,那些金色的文字隐入光镜中,生命之源对菲谢特缓缓点头:“既然你反对,我会换另外的方式宣扬我的意志。”
“阁下会拥有睿智之名,仁慈的荣光华冠。”菲谢特暗中松了一口气,他其实没能力强行压制两个生命之源的冲突。如果对方冥顽不灵的话,他就只有把某位小公主搬出来试试……生命之源虽然不是人类的打手,但他无形中有了这个兼丅职,所以控制他的毁坏强度就成了科恩这边的义务。
但科恩不在,别人很难取得对神灵的话语权。菲谢特虽然知道“乌鸦”很多事情,但眼前这个乌鸦显然跟科恩所描述的那位不同,哪怕他做出对人类的保证,这种感觉依然没变。所以菲谢特不能把话说得太深,他要一点一点的试探和观察,以免局面失控。
“乌鸦”转过身去,扭曲光影所笼罩的面孔再次正对他的母亲、他的对手——母神。
从他身躯中散发出来的威压和气势在缓缓变化,在四处流淌的意志影响下,笼罩在比斯大陆和世界其他区域的压抑与死寂持续薄弱,抽出的能量正在向永恒元素法阵聚集。包围在这块数千里哑铃状区域的能量越来越浓厚、越来越沉重,几乎将两个法阵的外壁挤压变形。
浓缩的往往是精华,菲谢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处于这场风暴的中心。但刚说完义正词严的话,下一刻就拔脚开溜实属不智,那些被修改的规则可能会被“乌鸦”撕个粉碎吧?
换了别人会怎么样不知道,但菲谢特的选择却不难猜。他面带高深莫测的微笑。继续悠然安闲的躺在草地中,准备旁观生命之源的战争。只要两个生命之源不把比斯打成马蜂窝,就随他们去好了……也许他们打累了就会停下来?
“乌鸦”两臂举起,缓缓平伸出去,脚下法阵内魔力激荡,所有的小草开始无风摇曳。
第61集第2章
法阵内,无声的吟唱恍如召唤,使人灵魂激荡。
一个个近于透明的幻影从草叶中浮现,其中少数是人类形态,体型上的差别不大,唯一不同的只是服饰装扮,有魔法师、有流浪武士、有学者、有苦力、有吟游诗人,高低贵贱形形色色。虽然这些幻影一离开草尖就变得跟乌鸦一般高,但菲谢特却能从身材比例上看出真实资讯——矮小的不及半根指头,高大的却超过山峰。
多数幻影是非人形态,其中有躯体雄壮的猛兽,有纤若微尘的米虫,有晶莹剔透的水滴,也有朴素无奇的石块……菲谢特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侧飘起一团透明的怪异植物,还有一簇蓝汪汪的火焰,它们做出各种姿势,流露各种神态,就像梦境中才会出现的生物一样,荒诞却又让人觉得合乎常理。
这些或正常或古怪的幻影全向乌鸦飘飞过去,在他身边围成一圈,尔后井然有序的融入他的躯体里,再然后,乌鸦好像变成了一个提炼和转化的装置,绚丽的光点从他身躯内溢出,向法阵各处飘飞过去,一路播撒着光芒,也收获着能量。
在完成一个顺时针循环、吸收了足够的能量之后,这些光点越来越大,最后“啪”的一声炸开,变成一个个立体的字元。
漫天字元闪回到乌鸦身前,开始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以菲谢特的领悟力,他看出字元从基本的词汇开始,最终汇合成一条条金色的语句。
每一串字元生成,天顶就隐隐传来雷声,亦有无尽威严聚拢过来,让菲谢特感觉到一种“规则”的强大和浩瀚,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无知。他内心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是他不能像科恩那样,用一句不着调的话把这种肃穆沉重变得轻松。
“好多金黄的带鱼耶!”他甚至想到这句最科恩风格的揶揄,但却说不出来。
笼罩在乌鸦面部的光影开始分离,就像书页那样一片片滑落并展开,金色字元盘旋降下——在字元铭刻进书页的那一瞬间,有七色亮光在剧烈闪动,光晕爆开,像是庆祝的烟火,又像是激昂的宣誓。
然后,被“写满”的书页翻过,露出下面的空白,那些游移的字串里,总有一条或者几条适时降落到空白页面上。头顶的雷声连续响起,法阵的光亮闪烁不断。本来薄薄一片的光影之书,很快就变得有字典那么厚。
在菲谢特眼中,乌鸦的气势和威严,也变得越来越有厚度。
字元和光页凝聚成书的过程虽然复杂,却没有花多少时间,甚至可以说非常快——凡人能精确掌握的时间仅仅是“瞬间”,而乌鸦,他显然能把一个“瞬间”分成千万份。必须要具备敏锐的目光和适宜的角度才能看清一切,所以能目睹这东西诞生的幸运儿也只有菲谢特。
“这是,生命之源的武器吗?”菲谢特禁不住问出声来:“一本书?”
“你说错了,生命之源不需要武器。”乌鸦淡漠的回答:“这不是一本书,是法典。”
“法典……”菲谢物看着最后一串字元降下,并深深的铭刻进去。
“这是诸世法典。”就算在述说如此重要的事物,乌鸦的语气也没有什么改变:“其中万千条款没有创造,也没有赐予,只有审判与惩戒。”
“一个生命之源,审判和惩戒另一个生命之源?”菲谢特有点迷糊,以乌鸦本身的能力可以审判并惩戒母神?两个实力相等的人,滚在泥浆里打一架不就完了?搞这种花招有用吗?
“当然不只是我,我已经说过,名讳于我并无意义。以你的疑惑态度,难道没有想过生命之源这个称呼的来历?”乌鸦沉稳专注的解释:“生命之源这个称呼,是具备相当智慧的生命给予她的名讳——在此之前,这个世界未必就不存在生命。”
“是……吗?”菲谢特的目光中满是震惊:“那你现在是?”
“吾要做的,自然就是她最恐惧的事。”乌鸦的语气很平静:“召唤真正的远古意志!”
乌鸦抬起手来,长短不一的七色光丝从他的指尖流泻而下,组合成各种古朴的图案,既像是简单的装饰纹路,又像是另一种奇异的魔法铭文……瞬息之后,这些图案就跟字元铭刻在一起,纷纷附着在封面、封底、书背以及每一个页码上。
那些图案就像是字元含义的延伸和发展,给人一种相互依存、配合无间的感觉。
悠扬清越的鸣响声中,法典上的迷蒙光影收敛,它真实的模样逐渐浮现。总的来说,这本法典给人异常古朴的感觉,既粗犷豪放,又严谨庄重。
厚重的封面是金属质地,隐约带有七彩的微小暗纹,在光滑的表面上,隆起一组椭圆的浮雕图案,简约线条紧紧围绕着中心的横排文字,介乎矿物与植物的光泽在其中流动不止,似乎还有低声絮语从这些奇异的图文中逸出。
菲谢特仔细去分辨,觉得这声音不是吟唱也不是歌颂,反而类似于大陪审团的质疑和探讨——那是斯比亚联盟贵族议会里的新景观。
光影继续收敛,显露出法典内中的材质来。书页同时拥有纸张和魔兽皮的优点,看起来轻薄坚韧。它们在乌鸦的手指下哗哗的翻过,就像是被检阅的军队通过观礼台。而那些铭刻在上的文字就很千变万化了,甚至用匪夷所思来形容都可以。
简单来说只有两类,一种菲谢特不认识,其中有灵动的、娟秀的、含蓄的、简陋的、张狂的,甚至还有像树藤、石块、蛛丝、云流、液滴、火焰一样的奇特造型。
直到最后,菲谢特才看到了自己能辨认的几十种文字,这里面不但涵盖了一个称职王子所需涉猎的全部当代文字,还包括隐秘的异族传承文字和早已湮灭的远古文字。认识后者不但需要权势还需要机缘,比如说手下有强大的情报机构,或者跟某个混蛋翘家而得奇遇。
但就算强力到如此境地,菲谢特也比不过乌鸦,无穷无尽文字都被他完美的操纵着。
法典上出现人类文字,菲谢特大概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那些无法辨别的文字呢?还有那些简单简陋到连文字都说不上的怪异符号呢?难道这也预示着,不但比斯大陆的智慧
种族已经被纳入乌鸦的视野和内心,连那些只有思维没有文明的生灵,甚至连思维都没有的生灵也被融入法典规则之内?
他们是怎么跟乌鸦拉上关系的?乌鸦,他的使命到底涵盖到了什么范围?
如果答案真是这样,那么法典倒真称得上诸世之名。但之前乌鸦跟母神是半斤八两,甚至还要弱那么一些,仅靠这件东西就能应对面前的局面?
在菲谢特产生疑问的时候,书页已经翻到尽头,乌鸦手指收回,“啪”的一声法典合拢。
看不到乌鸦的“脸色”,也看不到乌鸦的“目光”,但菲谢特可以从法阵的共鸣声中感受他那细微的放松,那分明是一种刚刚完成宏伟大业的放松。难道说,他就是在母神的目光中,为自己现场铸造了一件符合身份的……不是武器的武器?
乌鸦左手平伸出去托住诸世法典,右手覆盖在法典封面上。从手指跟那封面浮雕图案的契合度上,可以看出法典是他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他的目光再次笼罩住母神,不过这一次,乌鸦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也可以说,法典的威压已经融入他的目光。
不管怎么样,自从拥有了这本诸世法典,乌鸦在整个气质上都产生了变化。跟刚刚出现时比较,现在的他虽然犀利程度弱了一些,但是坚定程度上要强很多。如果用一个词汇来形容那就是刚正!多说一个词,那就是无与伦比的刚正!
而对面的永恒元素法阵中,此时乐声悠扬。
曾经在待城上空荡漾的生命礼赞曲再度响起,环绕着母神的生灵们齐声赞颂,母神的光辉也愈加灿烂,甚至超过了乌鸦这边。
美妙万方的流光溢彩中,声势浩大的吟唱中,一顶低调却不容忽视的花冠浮现在她头顶。
花冠以翠绿的枝叶编成,七朵小花分布其间,纤细的花瓣正微微颤动着,偶尔才闪出一丝夺目光芒。
有伤的菲谢特看不见这顶花冠,但他能看到外延的气韵。在他眼中,母神的气韵里有创造的骄傲,也充满女性的温柔,但显然都不属于跟人争锋的武器……他很好奇,好奇乌鸦的攻击,也好奇母神的反击。
母神和乌鸦谁更厉害,菲谢特不敢说,但在表面上,母神的境况似乎要差一点。虽然漂浮在苍穹之上的飞地充满了欢欣和生机,草木鸟兽甚至生命之源的本体都加入了吟唱的序列——但跪伏的回归者们没有加入到生命礼赞中去,他们态度很能说明问题。
因为这首充满荣耀与悲悯的生命礼赞曲,其实是母神最大程度的能量积累。在礼赞响起时,所有母神能调用的、承认受她恩惠的生灵,都会无视一般规则飞离大陆,聚拢在她身边。
这些生灵会听从她的命令,也能变成她的爪牙,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回归者的疑惑跟迷惘。
忠贞不移的回归者们,确实已陷入这两种情绪的包围。
两个生命之源,这是回归者的疑惑;在眼前诞生的诸世法典,又让回归者开始迷惘——即便远隔千里,他们依然能感受到法典的威严不可侵犯,依然能感受到法典所带来的强大压力!这种力量的内在如何无人能够猜度,它只显现出一幅冰冷的面孔,无情而严苛。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能对乌鸦的诞生持怀疑态度,那么在法典诞生之后,他们连抬头仰望乌鸦的勇气都丧失殆尽了。而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母神无法在这种威压面前保护他们。
难道这种压力的源头,比母神制定的规则还要高?
“无论何种力量,都无法阻止诸世法典的诞生。无论何种力量,都无法阻止吾之使命。”乌鸦冷漠的开口了:“吾之使命,是为审判。”
他还是老样子,语气没有波动,掐头去尾的句子让人呼吸不畅。但在海天之间,乌鸦的话却牵引出让人咋舌的奇异景象——在震慑人心的雷声里,一道无比巨大的闪电浮现出来,明亮的电光在头顶的天空飞速延伸,瞬息之后首尾相连,结成一个巨大无比的雷电圆环。
然后,乌鸦发出一声长啸,这个大到罩住两个永恒元素法阵的雷电圆环,猛的向下一切。
虽然电光一切即收,虽然天上无声无息,但菲谢特却清晰的察觉到空间被割裂了,一个巨大的圆环状裂口正悬在自己头上,裂口中有无数云团状的东西溢出来,定睛一看,他发现那是一种跟乌鸦化身差不多的半透明气团,而且每个气团里都流转着陌生世界的景物。
它真实,就像是魔力之眼观察到的景象;它虚幻,好似海市蜃楼的模糊飘渺。重重叠叠,就好像无数纪元的世界在此时融为一体!
这就是乌鸦说的远古意志吗?是在生命之源诞生前就存在的生命?但是,刚刚诞生的乌鸦怎么能召唤他们?
待到云团影像更清晰一些时,里面又有无数生灵出现。虽然形体各异,但总的来说还是处于比斯世界生物的框架之类。数量和种类都很多,但凭藉过人的细致,菲谢特总能从之前小草中溢出的那些幻影中找到一个相似的——看起来,他们像是乌鸦的外援啊!
形态上的相似解释了菲谢特心中的疑问,乌鸦必然是以自己的化身作为引导,使远古意志穿越时间与空间降临此地。转念一想,在伪神魔催化自己的被动环境里与远古意志联系上,乌鸦也真够奋发图强的。
此时,这些生灵都安静的伫立在各自的影像里,静静的注视着母神。亿万道形形色色的目光从早已湮灭的时光和空间中投射过来,处于焦点中的母神一定很不好受。
“以诸世法典之名,”乌鸦再次宣称:“吾之使命,是为审判。”
菲谢特听到的是乌鸦嘴里发出的声音,一旦离开这个极小的范围,其他生灵听到的就是通过诸世法典转换的声音——在密闭的法典内,那些文字在震颤闪耀,无数种语言在同声传译,无数种意念在闪现流转。
以永恒元素法阵为圆心,这些语言和意念变成巨大的涟漪扩散开去,最后被相应的生灵种类接受并理解,不但引发比斯世界生灵的共鸣,就连那些虚幻影像中的生灵也在遥相呼应,自虚空中泛起的压力,正紧紧包围着母神所在的法阵。
灵光一闪,菲谢特总算知道乌鸦为什么会如此冷漠,说话又如此的奇怪,要让诸多生灵理解自己所讲的话,乌鸦的原句自然是越简单越好,要清楚明白“你”“我”这种特殊词汇的生灵还真不多。
在雷鸣一般的话语、电光一般的意念消散之后,母神那边终于有了动作,她微微一笑,对漫天威压视而不见,做了一个“你请便”的手势。
“汝之使命,吾已知悉。”母神轻声发问:“而吾之使命,汝又了解多少?”
其实两个生命之源交流起来并不需要开口这么麻烦,他们说话是为了让其他生灵理解。菲谢特虽然不清楚他们在争夺什么,却也能从这种景象看出新一轮的交锋已经开始。
“诸世法典在吾手中,汝之作为受吾评断。”乌鸦平静的回应母神:“吾掌管审判而并非褒奖,不需要知悉汝的使命。”
这话倒是很容易理解,管杀不管埋嘛!世俗的法官在审判时也只会跟囚犯说什么不能做,不会告诉囚犯应该去做什么。
“吾之使命,是为创造。”母神微微扬起面庞,她以一种温和大度的姿态,跟乌鸦脸上那片光影相对:“汝本出自吾手,现在却要审判吾的使命?”
很自然的,母神开始否定乌鸦的判决能力。其实换了任何一个智慧生物来,第一反应大都应是如此:你审判我?你是我的种!凭什么?
“吾诞生于汝手中,并非汝意志使然,仅因为这种方式更便于生灵接受。”对母神的质疑,乌鸦没有显示出刻薄和尖锐:“汝手中紧握之物并非只有创造,亦有迷失与毁灭。吾万千化身,亲身体验无数历世,遍尝汝种下之苦果……”
“所以今日,在最初亦最高的远古意志见证下,”乌鸦面庞上的光影一凝,反射出冰冷的光亮,语音铿锵:“吾将以万物之悲苦血泪审判汝,将以生灵之渴求愿望审判汝!”
漫天虚幻影像中,那些浮现出来的生灵齐声长鸣,汇集的威压带着千钧之力冲向母神。即便有生命礼赞曲压阵,她还是被这无形而有质的能量冲得倒退一步。乌鸦的威势中很大一部分属于远古意志,这种能量通过诸世法典加入之后,已经对母神形成强大的压迫。
甚至可以说,现在的情况不是乌鸦对母神,而是乌鸦伙同远古意志在对付母神。在这种能量面前,伪神魔什么的、四神什么的全部都不够看。
场中唯一没有被卷入的人是菲谢特,此时他的双瞳中闪过异彩,但这不是因为母神那边万色齐黯,而是因为乌鸦的话。他的话里透露一个关键的资讯,那就是天上这些影像云团的来历——最初亦是最高!
第61集第3章
最初亦是最高的远古意志,乌鸦是这样说的没错吧?
观察法典的铸造过程、天上的云团的降临跟能力,还有乌鸦的态度,菲谢特可以想见生命之源和远古意志的关联……汇集发生在眼前的种种线索,菲谢特终于解开困扰他多时的疑惑,也大致理清“世界规则、远古意志、生命之源”这三者之间的关系。
人类能够直接接触到的大概就是世界规则,这种规则其实是母神、乌鸦或伪神魔一类生灵制定出来管理世界的。而生命之源的诞生跟来历,跟浮现在高空影像中的生灵有很大的关系,很可能是前者要受后者的管束。
最初的含义,应该是指远古意志存在的时间与方式,母神是第一个生命的说法很可能是针对人类这样的智慧生命,在她之前不一定就没有生命存在;而最高的含义,应该是指他们的力量,这多半是因为群体的缘故,即使是最低等的生灵,只要数量够了也能称霸世界。
另一方面,远古意志的意志也应当是模糊的,看也知道,影像中那些山一样大却还流口水的毛茸茸生物、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水母、那些半天也不动的水晶,能有什么犀利的思想跟逻辑?充其量不过是具备原始智慧和族群智慧。
其实这样说还是客气的,因为浮现在云团里的那些生灵,怎么看都不像是肉体或者元素体,而更像是亡灵——他们早已死亡!但即便是亡灵,在经历无尽世纪的数量叠加之后,母神也显然不能抗衡。
甚至在乌鸦的话里还流露出隐晦的资讯——似乎母神的诞生就是因为远古意志的使然,至少也会受其压制。如果不是这样,那乌鸦把他们召唤出来做什么?打手当然要叫强力的!
然而关键也就在这里,在乌鸦之前,整个世界都处于母神、四元素神、伪神魔所制定的一般规则之下,没有任何人知道远古意志的存在,即使是在伪神魔反叛的时候也一样。而伪神魔自己嘛,当天倒是在待城叫喊了一声“吾遵从最初与最高”。
也就是说,远古意志的存在只有生命之源和伪神魔知道。这也就说明,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在资讯的传递上出现中断……
或者更进一步,母神并没有按照远古意志的指示办事?她故意违背?难道这就是母神“不便宣之于口的往事和内幕”吗?
远古意志、生命之源、伪神魔、人类,整件事的线索逐渐清晰起来,看来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出在人类环节,也不是在伪神魔身上,而是在母神与远古意志之间!至于母神与远古意志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其实并不重要,因为这种事距离人类太远了。
无论什么事,最源头的环节出了问题,悲剧就是无法避免……这样推论的话,有趣的关键点就出现了。
伪神魔这对倒霉兄弟心狠手辣满身血债不假,但他们同时也背上一个旷古迄今最大的黑锅。造反,有可能是他们的自发行为,但他们得到生命之源的种子却不是偶然。母神这个安排另有深意,并非是给他们一个定心丸那么简单。
菲谢特开始用标准的帝王心态去揣摩。
对伪神魔的反叛,母神不是没能力没机会翻盘,她只是不想在翻盘时让远古意志浮现于世。被造了反,她自然跟远古意志失去联系,但翻盘之后再不联系就说不过去了。于是就出现这种荒诞而血腥的局面——伪神魔用最严密的规则禁锢世界,而母神则在制定更四平八稳的翻身计划。
间中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意外,比如化身需要的能量太多,人类时不时的发展到临界点要灭世,但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这样说来,母神给伪神魔的种子,待城降临时放伪神魔走,在馈赠时限制科恩·凯达的能力,这一切的疑点就都有了答案。
第二个永恒元素法阵能唤醒第二个生命之源,第二个生命之源可以跟远古意志联系,如果这个推论是事实的话,那么母神利用科恩攻击天堂地狱岛,跟伪神魔两败俱伤,就是打断这种必然联系链条的关键一步。
正常人心态的话,在科恩上岛的时候伪神魔就应该投降,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模拟出法阵威势去压制科恩呢?这就是伪神魔与母神有暗中联系的铁证——伪神魔模拟法阵的唤醒状态并以此压制科恩,科恩应该是什么反应?
没错,科恩会打它个稀巴烂!也只有科恩,才能打它个稀巴烂!
在母神的角度,永恒元素法阵就是跟远古意志取得联系的关键道具,一个捏在自己手里,另一个处于未启动状态。自己的可以随便做手脚,而另一个却不能由自己动手——自己动手和别人动手,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打烂了的法阵自然不能联系上远古意志,即使没被打烂,那么母神也可以宣称被打烂了。只要科恩随便这么一打,事情都会受她控制,伪神魔付出巨大代价催化种子的化身母神不怕,化身历世万千她也不怕,因为她一定准备好了推诿的理由。
换了菲谢特在她的位置,一句“种子有不合规则的成长”或者“化身被伪神魔污染”的理由就能再拖个上万年。远古意志又能怎么样?没有第二个生命之源,他们就没有别的沟通管道,他们甚至不能出现在这个时空。
不得不说,母神的翻身计划很周密、很精妙,既压制了下级,又迷惑了上级(如果远古意志是上级的话),她唯一的破绽,就是没有能驾驭住科恩。
谁能想到科恩不管不顾直接就启动了法阵?而且,科恩还对第二个生命之源的此世化身造成了严重影响。看菲谢特就知道,跟科恩靠得近的人就没有不被影响的。乌鸦一出现就要动手,铸造诸世法典拉来远古意志,这种直接和周密,难道没有受科恩影响的因素?
现在,菲谢特已经知道“审判”与“惩戒”的含义。
如果说诸世法典是这个世界的宪法的话,那么乌鸦无疑就是最高法官,而那些影像中的生灵,则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陪审团,也是最清廉、最有力的陪审团。母神强大,但也无法抗衡这亿万生灵,已经成为历史的亿万生灵。
只凭藉个体力量,乌鸦毫无疑问拿不下母神,但他可以借力,他通过诸世法典集中收纳了无数纪元的生灵力量,也只有当群体力量显现时,才能称得上审判。
“世界之初,无生灵。生灵之初,无汝。受远古万物的呼唤与恩泽,汝才自迷惘与混沌中诞生。”乌鸦手里的诸世法典翻开,露出图文交杂的扉页,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点出母神诞生的原因:“汝,是万物积累之力量化身。汝,肩负推进生灵蓬勃之责任。”
“诞生初始,吾即将诞生恩泽返还世间万物。”母神昂头,目光坦然而自豪:“吾无错。”
“汝无错?”乌鸦面庞上光影一阵震颤,第一声审判勃然出口:“汝有罪!”
浩荡苍穹中有一道巨大的银白色闪电劈下,灿烂的电光在海天之间聚而不散,就像一张判决书那样竖立在两个法阵中间。高空中还有无数鲜红色的闪电在游移,好像随时要劈下来。
“汝之首罪,妄名!”诸世法典“哗”的一声翻过扉页,露出下面一章:“生命灵魂,非汝首创!而汝,居然妄称母神!?一母之称,混淆职权。此罪,为诸罪之源!”
轰然雷声中,乌鸦威严刚正的话语传遍世界,也同时被另一道红色闪电书写在银白光幕上。而母神所在的法阵,原本冲天的光芒已经相形见绌。
“汝之次罪,妄行!”伴随着乌鸦冰冷的话语,诸世法典再翻一页:“世间万物,各行其规!而汝,居然自行篡改!?随意行事,引发混乱。此罪,为灾祸之端!”
红色闪电在空中扭转着,在空之布幕上刻画出一个个严整的字元,菲谢特看过去时并不能认出其中的任何一个,然而那种意念却清晰无误地传递到他的脑海中。似乎闪电书写的并不是普通文字,而是能跨越种族文化的意念符号。
“汝之三罪,妄予!”乌鸦说出的一字一句,无不尽显峥嵘:“生灵繁衍,非汝之功!而汝,居然加封神灵!?赐予强力,引发屠戮。此罪,为血腥之始!”
空之布幕上的红色字体在延续,每一个字元都在散发着强大的冲击力。这种奇异字元的威力远比乌鸦的诸世法典强大,空中的红光完全压制了生命礼赞的光芒。
“汝之四罪,妄执!”乌鸦话语中的冰冷与空之布幕的强大融为一体:“灭世之祸,周而复始!而汝视而不见,居然放过祸端!?血腥杀戮,万物生灵避犹不及!而汝重临之后,居然试图再称母神,再回妄名、妄行、妄予之路!此罪,为诸罪之巅!
乌鸦的审判在海天间炸响,伴着雷声和闪电,被他审判的对象——母神的往昔作为在那些稍小一些的影像中浮现出来。
大的事件,是鲜红的字元写成,构成严谨的前后逻辑关系;小的细节,是乌鸦化身的亲身经历,变成一幅幅直观的图像。这些都一一掠过亿万生灵的视野,也掠过始作俑者的视野,几乎所有生灵的视野都被鲜血和悲苦沾染。
伤势好转的伪神魔兄弟,开始不由自主的战栗,因为那些血腥和毁灭,绝大多数都是他们干的。回归者也开始不由自主的战栗,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母神妄行和妄予的结果。
苍穹之上的影像云团中,一只独眼的植物系生灵张开了缝隙一般的大嘴,诸世法典中传出一个厚重低沉的男音:“有罪!”
另一处影像云团中,两块黝黑的鹅卵石撞击着,闪出点点火星。诸世法典中传出一个短促而激烈的声音:“有罪!”
漂浮的气团在聚散,流淌的液体在凝结,金属巨人在咆哮,这些令人疑惑的行为都在诸世法典中汇成同一个词汇:“有罪!”
“汝,”乌鸦面庞上的光影“唰”的一声变成黑色:“有罪!”
整个天幕都黑了下来,永恒元素法阵的光芒黯淡了,生命礼赞曲的声音降低了。只有在银白色闪电凝聚成的判决书上,那些红色字元还在放射着刺眼的红光。它在变化,它在逸散,直到天空和海洋都让这艳丽的颜色渲染。
对普通生灵而言,这红光如同呼吸着的空气那样自然无害。但对另一些力量强悍的存在来说,这红光却带着冰冷绝望的气息,比任何武器都要来得恐怖,因为这是诸世万物生灵的愤怒和正义,它此时的目标,就是母神和她的爪牙。
伪神魔兄弟瞬间就被红光穿透,两人的身躯当场被压制在地面,恍若变成一张薄薄的地毯。别说抵抗,连惨叫也没能发出一声!惶惶不可终日的回归者们依然还跪伏着,但并不是说他们已经逃过一劫,而是惩戒还没追加到他们这个层面而已。
“有罪!”
浩荡而沉重的审判词,透过时光和空间不断在母神耳边响起。在她深邃宽广的视野中,迷离的红光在凝聚闪烁,就如同一柄高举的裁决之剑。
“有罪!”
母神的镇定,母神的平和,母神的骄傲,都被那些火红的字元烧灼着。她一身的清贵,已经爬满了蛛网似的裂纹;她满腔的崇高,也仿佛被抽去了支撑的骨头。那些曾经支撑她无数岁月的信念跟坚持,都在审判词中开始远离。
生命礼赞的回响逐渐低迷下去,母神的身躯微微摇晃着,怀疑、愧疚、悔恨不断在脸上浮现蔓延,嫣红的血丝已从嘴角溢出。
“有罪!”
一道比之前更加亮眼的红光从诸世法典中喷涌出来,先是直升天际,然后在空中划出一个直角转折,如同指认罪魁的手指,根根的戳向母神——看似无敌的永恒元素法阵的护罩,被这束红光直接穿透!
七朵蕴含着无尽光辉的小花,急速的颤动几下,已经枯萎了三分之一。
“噗”的一声,鲜血终于从母神嘴里喷出。
星星点点的血迹洒落在她身前,其中的生命之力随风弥漫,转瞬就化作一地的芳草。母神用手指抹去嘴角的血丝,她从没想到,自己化身的躯体中也会流出鲜红的血迹,血啊,这是多么悲哀的象征!
她脸色苍白,眼神迷惘,禁不住再退了一步。然而在这片刻的恍惚里,那点指尖的鲜红
却变成一蓬蹁跹的彩蝶,似眷恋,似不舍,纷纷扬扬的彩蝶围着她的身躯旋飞不去,直至全部消亡在虚空中。
“吾有罪,为什么?何时开始的?”母神目光渐冷,垂首低语,身后整个法阵都因为她的疑惑和屈辱而紊乱,魔法线条四处乱窜,金黄字元纷纷炸裂,一副行将崩溃的模样。
她的疑惑很正常,因为当局者,迷。
听到这里,看到这里,菲谢特心中不由涌起万般滋味。其实在审判开始的时候,菲谢特深藏在心中那些压制的郁闷、离别的苦痛、血染的愤怒都恍若被一把火点燃,无法抑制的汇合起来,但最终,所有的思绪却在这时化成一声长叹。
罪魁祸首被当众揪出,他本不该叹气的。
菲谢特不是悲春伤秋的娘炮,也不是一心杀戮的莽汉,相反,他是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活生生的人!他清楚母神才是世间一切悲剧的源泉,但是同时,他也知道母神是比斯智慧生命的开端。而正是因为知道这一切,菲谢特才会感到无力。
快意恩仇很简单,做就是了!但当两种截然不同的指针指向一个目标、当恩仇紧紧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母神的面目就变得浑然不清。身为比斯人类,菲谢特真的很难用某种单纯的态度去面对她,他甚至没把事情归纳得像是乌鸦这样透彻。乌鸦千万化身没有白费,乌鸦无数世纪没有虚度。妄名、妄行、妄予、妄执,没有比这更精确的定义了。
第二个生命之源诞生是意外惊喜,第二个生命之源是乌鸦也是意外惊喜。菲谢特没有奢望过事情这么顺利,但在这种顺利中,他更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发生在眼前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仔细的评估。
当看到母神被远古意志裁决的时候,菲谢特被苦涩和无奈淹没。因为他大致知道,接下来乌鸦乃至远古意志对母神的最终审判是什么。
“以诸世万物的名义,吾审判汝的罪!”乌鸦的话语伴着雷鸣电闪传到,诸世法典和远古意志对母神做出了审判:“汝的一切意志,必受限制!汝的一切作为,必受惩罚!荒诞的,必须回归于合理!虚假的,必须还原为真实!”
法典和乌鸦的审判词比较隐晦,翻译成大白话,这段审判的意思就是——母神,你有罪,所以你完了,你以后也完了,你制定的那些荒诞规则完了,你创造的那些变异生命也完了。
乌鸦终究是生命之源,是带着使命降临的,手持诸世法典的他会不会偏向某一方,菲谢特目前不清楚,然而他清楚的是,在远古意志的构成中,大多数生灵并不具备复杂的个体思维能力。所以这个审判结果里,自然也不会包含对比斯世界的考虑——也就是说,远古意志和诸世法典的结合,就像一个正义感过盛的热血青年,把对错这个概念发挥得太彻底。
无论什么理念,只要被发挥过了头就是灾难,因为世界并不是只有一种颜色。就像最格格不入的白色与黑色,那都是七色的混合!针对母神,审判里有对以前的总结,也有对以后的保证,看似公正而严谨,可对人类来说,这就是绝对不可以接受的灾难。
在今天以前,母神的面孔和作为都是模糊的。在那个时候,就算猜到很多事情跟她有关,但科恩和其他人也没想过要把母神怎么样。在科恩所有的安排中,针对母神的步骤都很谨慎,目的是用间接打击迫使她退让。
为什么?就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份和能力。因为在现有的比斯世界构架中,母神占据着关键性的位置,万物生灵需要她的意志来安抚,整个世界的能量转换需要她和永恒元素法阵来进行联接,甚至她的心绪变化都会对世界造成影响。
没错,母神必须要为她曾经做过的行为负责,但她不能玩完。因为人类与万物就是在有她的环境中繁衍生息;一旦清算起来,在她之后就是伪神魔,就是龙族、回归者甚至人类本身……就算人类不被清算,但生存在一个没有母神的环境中,受到的间接伤害也会很重,只比乌鸦刚刚诞生时差点全体没命的遭遇好一点。
只是好一点而已!
没错,因为那些消逝的欢颜笑语,因为那些忘却的悲泣泪水,所以包括菲谢特在内的所有人都想报仇,但报仇这种事绝对不能把自己搭进去!远古意志与诸世法典显然没有人类的顾虑,因为在它们的角度,换个生命之源掌管世界可能并不算麻烦。但如果母神覆灭了,人类怎么办!?
那么接下来,就任凭远古意志跟诸世法典众志成城的干掉母神吗?显然不行!但事情到了这种程度,又有谁能阻止!?伪神魔两兄弟能够玩弄人类,一个生命之源就可以让世间万物噤若寒蝉,而现在是两个生命之源外加远古意志跟诸世法典,这种压力谁能承担?
再说,这也不是站出来打一仗就能解决的事。
菲谢特知道自己没那个能力,他能做到的最高程度、一个人类能做到的最伟大的事,他刚刚已经做过了——硬着头皮、勉勉强强喝止了两个生命之源不顾世界的火拼。但现在,干涉诸世法典审判这种事,远远超过人类的能力。
幸好,他有一个值得信任的同伴,一个异常强悍的同伴,一个异于全体人类的同伴!
第61集第4章
满脸严肃的菲谢特顺手抓了个东西就往旁边砸过去。
这个并不出奇的行为,马上就为他吸引了无数的目光,因为菲谢特砸的是科恩,已经死掉的科恩。
“兵”的一声,剑鞘砸在科恩脑袋上。
从剑鞘的重量和投掷的力度来看,是个人的话就应该叫痛才对,但科恩没有动——说起来他已经死了,死人没反应很正常。可让所有人奇怪的是,菲谢特怎么会去砸一个死人?
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世界上有好几种状态介乎生与死之间,除了暂时昏迷和植物人以外,另有一种常人很难掌握的状态,那就是“装死”。
躺在草丛中的科恩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代表生命的温度和能量弥散都没有。
可是他摆出的姿态太令菲谢特放松了——在他们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菲谢特有一次拍科恩的肩,后者轰然倒地好一阵全无生命迹象,然后睁开眼睛问吓得半死的朋友:“像吧?”
科恩此时的姿势跟当时一模一样,连两根大拇指的朝向都分毫不差。
所谓默契,大概就是意识跟记忆的综合。所以在看到这两根手指的时候,菲谢特就知道他其实没事。但同时,菲谢特也明白科恩这样做的缘由。
科恩是真正掌握大局的人,想要了解并摆平一切,他需要用另类视角来观察发生的事情,而且在观察到的场景中,他自己的因素必须减少到最低程度。不然的话,他的思考和判断会受到很大干扰。所以菲谢特甘心唱了这么久的独角戏,但现在,又是该科恩出场的时候了。
“起来,”菲谢特的话非常简单,但是份量足够:“做事了。”
万众瞩目下,那个横躺在草丛中的躯体动了动。这细微的变化,却引发了旁观者心中最壮阔的波澜。这是科恩·凯达啊,比斯世界有他没他可大不一样,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哪怕他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但人类有了他就是不可战胜的!
“醒来——醒来!”他的亲人与同伴在无声的呼唤,他一直是他们的希冀。
“醒来——醒来!”刚刚到达的莫亚和海尔特大声呼喊,他一直是他们的首领。
“醒来——醒来!”他的敌人与对手在无声的呼唤,他终于成为他们的救星。
在冷淡、平静、热切、疯狂的目光中,他的躯体又动了动,幅度比刚才要明显多了。于是在观望的人中,有人捂着嘴热泪狂飙,有人禁不住尖叫出声!科恩?凯达,人类的英雄!甚至是敌人的救星!他醒来后应该说些什么,才能宽慰大家冰裂的心呢?
“哎呀——哎呀——”某个耍贱的人在翻身,嘴里嘟嘟嚷嚷的呓语:“已经吃不下了……”
“……”菲谢特嘴角抽了抽:“说梦话这种事不要跟人学!”
“不!”被菲谢特一吼,某人的呓语产生了诡异的跳跃:“我不跪!我是老爷……”
好吧,这就像一道选择题——没有科恩的人类世界将会充满恐惧和灾难,有科恩的人类世界则会付出另一些代价,其中最普通的是一种难堪,极度的难堪。
“你——给我——起来——”
吼出这句话的菲谢特只是咬牙切齿而已,但因为科恩这种作态,另一些目光的主人肯定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收到!”
某人“轰”的一声弹立起来,手脚关节都不带弯的。随着这个俐落到极点的动作,无数衣料碎片从他伟岸的身躯上剥落下来,露出一层贴身的黑色内甲。束发的银环化成一蓬金属粉末,黑亮长发散滑遮住了大半面孔,只余下中间窄窄的一片,以至于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科恩?凯达!他说话了!!他又站起来了!!!
其实身负“打不死”的绰号,科恩在这个时候蹦起来并不会让人特别惊讶,但他确实能让人感到无比振奋,因为在他手里还没有做不成的事情,更何况这次他还活蹦乱跳,卖相到是很不俗——他身姿挺拔脸色红润,手上的皮肤也很光滑,哪里还有一丝伤口的痕迹?
但是,此人不俗也仅是卖相而已。做事没正经、气死人不偿命是科恩?凯达的风格,真实与否姑且不论,他就是喜欢这样。
旁若无人的长呼一口气,科恩伸出手来把散乱的长发随意拢到耳后,那一双黑色瞳孔中的目光,既带着令人欣慰的无所畏惧,也带着令人抑郁的无所谓。特别是跟着微微斜上去的嘴角和高人头顶一寸的目光配合,他的气质还真是令人胸闷气短,全身无力。
从另外的角度评价,科恩已经不需要一本正经、唯唯诺诺的面具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让他带上这不甘的面具?自己有一颗怎么样的心,他显然懒得解释,因为他决定用轻浮的神态当做外衣,把轻蔑的目光当做饰品。
这就是他要留给世界的形象!如果不能干掉他,旁人就得承受他这种无视与跋扈,永远!
先打个浩气长存的哈欠,再伸一个唯我独尊的懒腰,而后手指一曲,从不知道什么空间里抓出一件超长的黑红色披风,胡乱的从腰间裹到肩上再甩到背后。紧接着另一只手抓出一把带鞘的月蚀钢战刀,“当”的一声砸到身前。
“早就想这么穿了”最后,科恩才向一头雾水的菲谢特点点头:“什么状况啊现在?”
被他问到的坚定伙伴却是一副丢人到死的表情,只默默的转过头去,无言的用手指指天上,再指指身边——菲谢特要关注的细节极多,科恩令人侧目的出场太分散他的注意力了。
“哟,有新人出现了。”科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对面覆盖着光影的乌鸦说:“贵姓?”
“生命之源。或者,乌鸦。”乌鸦凝立不动,两手侧放腿外,似乎对科恩十分戒备。
“乌鸦?跟我一个熟人同名。”科恩恍然点头,用手指指他的脸:“面具不错,哪儿买的?戴上之后能做表情吗?来,先笑一个看看!”
乌鸦面庞上的光影剧烈波动起来,但那绝对不是笑,而是抽搐。
“拜托你,”菲谢特前半句有气无力,后半句声色俱厉:“做!正!事!”
“知道了,我还没问人芳龄几多可曾婚配……街上变魔术的都是这种套路。”眼看菲谢特脸色将变,科恩立即变得正义凛然,假咳两声:“人还挺多,你们在搞什么非法集会?”
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行,科恩想不成为焦点都不行。云端上的影像里,对面的永恒元素法阵里,甚至包括他身边都没人出声。回应他的只是无情无尽的沉默,还有数不清的白眼。
云端上,那些透明的生灵无法跟科恩交流;对面的法阵里,母神显然沉浸在诡异的情绪中,四元素神极力维持法阵无暇理会,伪神魔堪堪只剩最后一丝神志清醒,回归者根本没胆子抬头。而菲琳他们,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来打断他。
科恩身边的乌鸦,堂堂的第二生命之源又能跟他说什么?真的给他笑一个?
乌鸦的性情再怎么冷漠,起码的正常反应还是具备的,如果不是科恩是唤醒他的获选者,为他的诞生出过大力,身份非常特殊,可能早被乌鸦移出这块是非地了……科恩这种不受控制的混乱因素,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异样的沉默中,科恩扫视着周边的景象,那些沉默使他眉头微皱,那些白眼让他脸色变冷。当然了,科恩先前是装死,这里发生的事情他一清二楚,但此时做出这种我看到、我不快的姿势时,却十分的自然可信。
“获选者,不要试图干扰诸世法典。”在科恩的不快情绪累积到一定程度时,乌鸦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在远古意志的注视之下,她已被诸世法典审判。她有罪,即将受到裁决。”
这话说得很客气,乌鸦似乎清楚科恩的性格,生怕触动他的神经。
“诸世法典?远古意志?是什么单位?”科恩转过头来,对乌鸦冷眼一瞥:“以我牵扯进这狗屁事情的深度,可以知道这种内幕吗?”
“远古意志,即是诞生生命之源的原始力量;诸世法典,即是规则意志与吾之意志的结合产物。生命之源的一切行为,必须符合远古意志。”乌鸦平静的做出解释:“过往,她阻隔了远古意志的感知途径,但在吾诞生之后,她的行为要受到清算。”
“天上这些影像就是远古意志?”科恩不以为然地继续发问:“你手里就是诸世法典?”
“降临天际的,其实是远古意志的投影和代表。”乌鸦举起手里的法典:“诸世法典,汇集吾已知智慧生灵的意志。”
“那审判和裁决又是怎么回事?”
“以吾之千万化身为引导,联接遥远而不可知的空间,使往昔的生灵万物浮现于此,见证对她的审判。一切审判都有依据,由诸世生灵共同决定。”乌鸦解释说:“以诸世法典的名义,她获罪妄名、妄行、妄予、妄执。”
“还真是花哨的罪名。”科恩转头看着菲谢特:“我们干的事,就这样让他们抢先了?”
“我又不能打,被忽视有什么好奇怪的?”菲谢特没好气地回答:“根本没人问我意见。”
“好吧,按照你所提倡的惯例,事情都包在我身上,但黑锅还是归你背。”科恩轻描淡写地包揽了责任,然后转过头,心平气和地对乌鸦提出异议:“法典既然有诸世之名,天上又有这么多见证者列席。但怎么就缺了我?难道说此时的世界不算一世?或者本人还不够资格成为这一世的代表?如果被你这种戴面具的人看轻,我心里会很不舒服。”
“你死了。”乌鸦面孔上的光影一阵颤动,平静地回答:“在审判前。”
“原来死的不能参见啊?但如果我没瞎的话……”科恩伸出手,指着天上的影像云团,指着远古意志的代表们:“他们也死了!早就死了!”
“他们的生命经历完整,作为远古意志的代表当之无愧。”乌鸦停顿片刻,才说出下半句话:“而你,我找不到你的灵魂印记。”
旁观两人交锋的菲谢特眉头一颤,如果说乌鸦的前一句话里有浓重的“你靠边站”的警告,那么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就极为明显了,而且这种威胁对科恩来说非常致命。
因为乌鸦所说的话是真的!
这个被科恩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除了菲谢特之外没人真正清楚的秘密,居然被乌鸦知道了。在这个时候,菲谢特脸上虽然一片平静,但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你寻找我的灵魂?”科恩的神情里带着点惊异:“我没死,真是让你失望了。”
“找不到你的灵魂印记,也许是因为你没死。”乌鸦的言辞产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仿佛在这瞬间拥有了复杂的情绪跟性格:“也许是因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乌鸦轻飘飘一句,就像是闪着寒光的必杀一剑!菲谢特完全没有去想乌鸦是怎么知道的,他已经慌了手脚。
之前他想千想万,却没考虑到乌鸦本身会有问题——乌鸦的化身是伪神魔催化的,势必带着伪神魔施加给他的影响,他对母神的情绪肯定不单纯。而且在母神身上可以看出,生命之源有排斥同类的特征,就跟母神容不下他一样,乌鸦也很可能容不下母神。
先天遗传加后天培养,他对付母神的心思可不是一般的强烈。
这不是简单的对错之争,乌鸦利用诸世法典的审判权利除掉母神,挡在他面前的任何人哪怕科恩都会成为他的敌人!否则的话,就不能解释他此时的行为!
“早该想到,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纯洁的。”菲谢特在心里默默的说:“撑住……科恩你一定要撑住!”
两相敌对,当对方揭破你隐藏最深的秘密、最可依凭的力量时,你要怎么做?
这个特殊的、绝无仅有的身世来历,一直是科恩最强大的优势。但现在,这个优势变成了最致命的缺憾。试想一下,如果苍穹之上的远古意志知道了乌鸦的质疑,科恩会遭遇什么状况?诸世法典虽然没有光芒闪动,但乌鸦随时能把讯息传递出去,只要科恩不服软的话。
第61集第5章
毫不犹豫用出杀手锏之后,乌鸦面庞上的光影再次凝固在一片黝黑中,在双眼部位,两点尖锐的豆芒肆无忌惮的逼视着科恩,似乎正随时准备着杀招的下一步骤,而科恩却只是摇摇头,望着乌鸦的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悯,良久之后,他才发出一声轻叹。
“太幼稚了。”此时最应该惊慌失措的科恩轻声说:“这种游戏你现在玩不起。”
玩不起的游戏!?乌鸦面孔上的黝黑光影当即迸开一道裂缝,菲谢特甚至听到了寒冰裂开的颤音,同时他也看到乌鸦的两手猛地紧握了,凶戾的气息隐然扩散开来!
“在我幼稚天真的时候,我曾以为自己恐惧什么,我的对手也一定会恐惧同样的东西。”科恩却对这些异状视而不见,反而显得极有耐心:“但现实告诉我,对手身上往往没有我那些弱点。今天我也把这个宝贵的经验教给你,不要小看你的对手,你永远想不到他是什么人。”
“我可以看透你!”乌鸦的语气很不善,也很有自信。
“已经看透了?那我不是要恭喜你?”科恩脸上的无所畏惧和无所谓总是那么显眼:“好吧,既然你想玩,不如玩大点。用你的诸世法典向远古意志传递我的话,包括你的质疑一起。”
乌鸦脸上的光影纠结着,两手依然侧放身旁,没有去触碰浮现在身前的诸世法典。
以生命之源的能力,结合这一世化身的资讯,他隐约看出科恩的奇特跟不凡。但科恩此时的用意,凭他化身千万的经历也无法猜度——他居然不怕被揭老底!
对这种一击必杀的质疑,否认的话不能说得太直白,聪明人知道得先迂回一下。再说直接反击显得太被动了,根本不是科恩的风格。
“你是不愿还是不敢?”科恩玩味的话语响起,而且眼神中充满了期待:“诸世法典是你的,我都不怕你耍花招,你怕什么?”
两人之间的对话,实际上已经引起远古意志的注意,加之科恩没有留下一丝余地,他手指不断比划、目光频频游弋,两人之间的话题很难隐瞒过去。
“如你所愿。”乌鸦只迟疑了一瞬,跟着把手放在诸世法典的封面上:“我将向远古意志提出对你的质疑以及让你回避的要求。同时,我也会将你的回答传达。”
“我衷心祝你质疑成功。”科恩淡然点头,然后饶有兴致的看着诸世法典闪耀光辉——天空的影像云团中,那些看向科恩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起来,里面有质疑、有排斥,更多是深深的戒备。很显然,那些生灵们已经得知了乌鸦的质疑,也正在愤怒中等待科恩的回答。
很好,听讲的学生很容易糊弄,更何况还是低年级的。
“伟大的生命之源质疑我不属于这个世界,对此问题我的第一感觉是茫然,也感到很没头绪。”说到这里,科恩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往辩护词里加了点名为“哲学”的佐料。
“这问题让我产生了疑惑,一个人是不是属于他所在的世界,到底该是谁说了算?手持诸世法典的生命之源就能判断我的归属?是凭生命之源的身份,还是凭诸世法典的权威?”
对科恩轻描淡写但用心险恶的话语,乌鸦的回答显得低沉而有力:“我有证据!”
“证据?千万别拿出来,我不想再发笑。”科恩脸上又露出那可憎的怜悯表情:“你难道不知道,急不可待和莽撞会暴露你的彷徨跟迷惘?其实不用我的答案,你也可以肯定自己。”
“科恩·凯达,你不属于这个世界,没人比我更清楚。”乌鸦的身躯一阵颤抖:“你没有比斯世界的灵魂印记,你没有属于比斯世界的任何气息。比斯生灵应有的东西,你都没有!”
“用我无法触碰和理解的证据攻击我,令我无法反驳,这点很聪明,也很有霸气。”科恩点点头,不慌不忙的把乌鸦的话卸在一边:“那么就让我在自己可以解理的层面回想一下,我到底跟比斯生灵有什么不同呢?请相信,这可比找自己的优点艰难多了。”
万众瞩目中,科恩杵着战刀,歪着头,皱着眉,认认真真的考虑起来,然而奇怪的是,科恩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强者的气息流露,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都变得谨慎起来。
“也许真的有那么一点,你看,你所谓的比斯生灵绝不敢在生命之源这种神灵面前说三道四,甚至在生命之源质疑自己的时候还会出声辩驳。但我敢,而且好开心!”科恩恍然:“没错!我不但能讥讽你,还能扇你的耳光,在这方面,你认定的比斯生灵绝不会跟我一样。”
科恩所说的东西比灵魂印记什么的更加明显,而且这种话已经跟顺君者昌、逆君者亡没什么区别了——刚刚才从苦果中回味过来的远古意志,显然不能容忍独裁事件重演。
“巧言令色!”预感到科恩是想带歪远古意志的思路,乌鸦的语气变得阴森起来,他整个躯体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气势凌厉到凡人看一眼就会四分五裂的程度:“我的质疑实实在在!任何生灵,只要具备一定能力就可以看透你的本质!”
“你的质疑我无能为力,因为我看不到任何人身上有灵魂印记,也不清楚比斯人类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算了吧,我不想就你的质疑再说什么,远古意志随便认定就是。“科恩淡然回应:“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把对自己的怀疑转嫁到我头上,这会让我不高兴的。”
“不高兴?”乌鸦出奇愤怒,因为他发出的声音很像是在笑:“会怎么样?”
“请相信,我的答案会让你沮丧,很沮丧。”科恩露出爽朗的笑容,在敌我听众都意犹未尽的时候果断收手:“就这样传达给你的远古意志吧,让我听听你们是怎么否定一个人的!”
欲擒故纵,科恩能做到的都做了,如果乌鸦不肯照实传达的话,他也没有办法。
乌鸦没有说话,他手中的诸世法典却有急促的光芒闪动,意念如水波荡开,一圈圈传递到云霄之上,而那些影像云团里却是一片寂静。说到诡辩,科恩显然强过面前的生命之源,如果换了一个场合,他这番应对不但能撇清自己的嫌疑,还能连消带打的狠咬对方一口。
难能可贵的是,科恩的自我辩护里没有一个字的假话,从头到尾他就没说过“我是比斯人类”,这让他非常的理直气壮。然而最重要的一点,则是他抛出的烟雾太诗意了——我是否属于这个世界,到底应该由谁说了算?你虽然是生命之源,但你说我不是难道我就不是了吗?
这种问题有数不清的答案,同时也可以说是没答案。
听了这番对答,一边的菲谢特暗地里又开始摇头,每当科恩用有礼有节的方式说话,肯定是另有打算。要不然面对着翻脸的乌鸦,以他的性格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文质彬彬的抹黑,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说明科恩所谋非小。
苍穹上的沉寂持续了很久,科恩哼完三首小调之后,诸世法典里才传出一个沉稳的男声。
“无法确认科恩·凯达身份。”远古意志的意志似乎也难以判明科恩的归属,不过下半句话却是他所需要的:“当世代表缺席,审判无效。”
乌鸦脸上的光影当即凝固,远古意志否定了他的成果!
“审判重新开始。”隔了好半天,法典里又传出一句话:“指定科恩·凯达为比斯世界人类代表,参与审判。”
遭受无形打击的乌鸦凝立不动,强大的威压收回,鼓胀的衣袍垂降,就跟石化了一样。
“哦,最后结果是我没赢你没输——”科恩笑笑,说不出的善解人意:“你没输干净。”
“只是重新开始而已。并不费什么事,她的罪行不可推卸,即使是你也不行。”乌鸦似乎回味过来,慢慢把手里的诸世法典举高,像是在炫耀一件心爱的玩物。
“想不到啊,你倒是挺了解我。”科恩扬扬眉头。
“了解你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当世化身之一。”乌鸦无视科恩的挑衅:“我比我的化身要强大得多,他想不到的、看不透的,对我而言却没有任何障碍。他想用这一点记忆影响我的判断,但是他太微弱了,只处于我所有化身里垫底的行列。”
“垫底啊,用我们的话来说那玩意一般叫人性,只有特风光和特倒霉的时候才会翻出来晒晒。”科恩猛点头,一点也不为曾经的朋友、如今垫底的某只乌鸦担心:“比如说功成名就就骂人手段卑劣啦,又比如说咸鱼翻身就说人不属于比斯啦……”
“吾,执掌诸世法典!”乌鸦对科恩的讥讽充耳不闻,因为某段记忆提醒他,面前这个人疯起来是没完没了的:“应远古意志授权,在诸世目光见证下,重开对母神之审判!”
“稍等一下,”科恩举手:“麻烦你,空出点时间来,我先要在夫人那边露一面。你孤家寡人没事,我形影孤单可不行。”
乌鸦不得不静默下来。
“我去看看菲琳和卡罗斯他们,你老实待着。”科恩交代完菲谢特,把战刀扛在肩上,扭头就往法阵外走。
原地只剩下菲谢特,两手抱着科恩丢给他的一袋零食哭笑不得。
两个永恒元素法阵之间的距离并没有缩短,如果不是因为第一个永恒元素法阵飞在空中的话,以普通人类的能力什么都不能看到。但即使是菲谢特这样能力出众的人,也不能奢望看清彼端的细节,特别是审判后期到现在,天边那团迷蒙的、被压制的光亮其实已经很微弱了。
科恩转身之后,没见一丝超凡的气势流露,也没有可被察觉的能量弥散,他只是悠然自得的迈出脚去。然而只是一步,他就到了法阵边缘,但从他迈步处到海边,却是先前几百里的大战场!一步跨出,就意味着科恩已经掌握了非常精妙的空间法则,而且能够自如的使用。
这一步的轻松和强悍,超过全盛时期的伪神魔。
第二步,科恩跨越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澜的海面,旁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从那些绚烂的光影雷电中直接穿过——长达千里的距离自然不必说,可这段空间里还充斥着乌鸦凝聚的能量,甚至还有最高法则的威压,他就这么简单的过去了,没有引发一点反弹和紊乱。
这一步的飘逸与精妙,已经接近生命之源的程度。
只看了两步,菲谢特显然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他开始低头翻捡起零食来。而科恩的第三步,脚尖不出意料又令人震惊的落在母神的法阵边沿,距离最外侧的魔法图案仅仅一臂。
“不是进不去啊,”科恩回头笑笑,也不知是跟谁说话:“这是做客敲门的礼节而已。”
菲谢特赞赏有加的点着头,嘴里“嘎嘣”作响。乌鸦则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冷哼,抛开互为对手的立场因素,乌鸦显然很看不惯科恩这种明明有力量却要藏着的习惯,在他的认知里,有就是有,强就是强,任何掩饰都属别有用心。
在人类而言,这种压抑自身能量的行为却有多种原因,欺骗隐瞒的因素固然占了大部分,但也包含体贴和看顾,甚至像科恩所说的那样,这是做客的礼节。
但是,现在还有人把科恩当客人吗?
神色憔悴到近乎惨淡的四神已经在科恩面前站成一排,他们用悲愤和不屈的眼神看着这个罪魁祸首。悲愤是因为母神的遭遇,而不屈却是因为科恩显露的实力,他先前迈出的惊世骇俗步伐,四神看得很清楚,当然也明白眼前的科恩不是自己能抵御的。
四神不明白科恩为什么会能力暴涨,但他们知道在科恩身上发生任何事都是可能的。就是这个人类,曾经的稚嫩孩童,曾经的阳光少年,曾经的亲密伙伴,一步步充实自己站到比斯世界的巅峰!如今他却是背叛者与审判者,他们应该怎么称呼他?应该怎么对待他?
“我猜你们很需要释放一下,冲着我来明显是个好主意,但现在真不是时候。”科恩对四神耸耸肩,表情中有点无可奈何:“时间不多了,要不然我们先把这些杂事放一放?”
“你!”水神的愤怒和悲痛无以复加,但终化成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质问:“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看我夫人,”科恩一本正经的回答:“和同伴。”
“难道不是来游说母神,好获取你所谓的人类最大的利益吗?”
“顺带也可以这样做……”科恩果真就点头承认了,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但无论我要做什么,你们都不应该挡着我,这边拿主意的不是母神吗?”
“母神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火神暴跳如雷,但其实他已筋疲力尽,跳不了多高。
“能不能说是一回事,你们替母神拿主意是另一回事。”科恩的目光越过四神,落到款款而来的菲琳脸上,微微一笑:“别说我不讲交情啊,让开,或者被我打到让开,二选一。”
看起来,科恩的好耐心也不过三句话而已,说完之后他已经迈步前行,根本没有留给对方下台阶的时间——后者下意识的上前拦截,但科恩的身体却变得如空气般虚无,气旋似的掠过四神联手的防线,瞬间就站到了菲琳面前。
他拉起菲琳双手的亲昵动作,打消了四神前一瞬间的错觉——他的身体并没有虚化,确实是用无可防御的方式过去的。
前不久还需要求助自己的人变成现在这种样子,四神心里异常难受。但科恩应该是善意的吧?凭藉他现在的力量,真要打的话,他们四个绑在一块都不顶用……更何况他们也明白不能真拦着科恩,难道眼看着母神被制裁吗?虽然不知道科恩的来意,但总好过审判的结局!
“一切还算顺利,你别担心。”科恩笑着对菲琳说:“我去跟某人见个面,等我一会。”
“好,还需要我们做什么?”菲琳点头应承,没有一丁点的拖泥带水。
“不用,站在这里就行。”科恩说:“放心,很快的。”
第61集第6章
提着战刀一路走下去,科恩没有再遇到别的阻碍。
犹在苦苦支撑的伪神魔兄弟,跪伏一地的回归者长老,此时都无法进入他的视野——在科恩悠闲的步伐里,沉溺在莫名思绪中的母神被惊动了,于是抬起眼看过来。
每次出现在她面前,科恩都会发生很大变化,但不变的是他由内而外的气质流露,即使像现在这样把披风随手裹在身上,赤脚散发没有一点装点物品,他还是那个看轻很多事物的科恩,是那个她猜不透的科恩。
科恩也在看她,华袍轻荡,长发飘扬,诸世法典审判下的母神,此时有种凄迷的美。
“日安”,微微一笑,科恩说:“母神。”
“日安”,自然而然,母神说:“科恩。”
这是第一次,两个截然不同的生灵在神态和语气上达成一致,彼此再没有高下贵贱,也没有年长年幼,甚至没有立场的差别。这种极端环境中的平等或者说平衡,其中滋味只有当事人才能领会,也导致大家出现瞬间的恍惚和诧异。
但这样一来就冷场了。
在漫天分外刺眼的红光下,两人间唯一还有变化的是母神的光环,柔和的生命能量从她受伤的躯体内弥散,波荡出去化成满地奇花异草,最后在三十臂外遭遇红光侵袭,纷纷枯黄凋零,连凋零的落叶都被一一分解。
她那翠叶冠冕上的七朵小花已经枯萎到一半,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枯萎。
“事情怎么搞成这样?”科恩脸上有淡淡的忧虑:“当然有我的缘故,但这不是我要的。”
“我已经明白你想要什么,但现在我即使愿意给予,也允诺不了你任何东西了。”母神平静的回答他:“至于我,或者在诞生的那个时刻,我的命运轨迹已经铸就。我刚才想了想,就算保留着这份被审判的记忆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决择。”
“你比我豁达多了。”科恩感叹着追问:“但你不后悔吗?”
“我不后悔自己的抉择,但是对一些细节很遗憾,那些我没有考虑到的细节。”母神语气轻缓,没有一丝绝望怆恻:“如果我真有一颗心,那我当然也有不能舍弃的东西。他的审判是如此中肯公平,连我听了都开始痛恨自己,但我还是不能改变,这算不算执迷不悟?”
“活着不容易,有些事很难找到答案。”科恩摇摇头:“对审判,你一点辩驳都没有吗?”
“没有,如果这些鲜血确是因为我而流,那么请从我这里拿取你认为合理的代价,或者施加应有的惩罚。”母神没有一点做作神色,就像是在诉说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这很合理。”
“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夺取你的任何东西,更没资格对你施加处罚。”科恩走近一步,认真的说:“不能说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但要把一切都记在你头上不合适。抛开曾经的同盟和对立关系,我始终认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人?”母神一愣:“你认为我是人?”
“虽然称呼你母神,但那只是个名字,我认为你是同我一样的人。”科恩用手指指着母神和自己,接着解释说:“人与人是同等的,没有天生的敌对关系,有沟通的可能和必要。”
“你是在声讨我对你的态度吗?请体谅,那时我很难变换角度去认识你。”
“你有些误解,我认同你是人,这种说法无关力量和来历,仅仅是一种意识上的承认。”科恩摇头:“首先,我们彼此都要是人,才能说得上了解跟交流,最后才有可能是朋友和伙伴。如果我们的关系属于后者,很多问题都不会出现,即使出现也能解决。”
“朋友?”母神眼中闪过一丝迷惑:“我不明白。科恩,在我最接近成功的时候你反对我,在我要被裁决的时候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有什么意义?”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就是来看看我的夫人和同伴,也顺道感谢你对他们的宽容。如果这种寒暄会被人误解的话——根本不干我的事,我管他去死。”科恩眉头都没动一下:“到了现在,你已经知道我想要什么了,但你显然还不知道我选择敌人的标准。”
“选择敌人的标准?”母神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我愿意听你说。”
“确切的说不是我选择敌人,而是敌人选择了我。”明知道有第三者在听,但科恩说话一点也不含蓄:“无论是谁,只要他把手伸到人类世界里来,就已经成为我的敌人。”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对人类有威胁的就是你的敌人?”
“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比人类强大、能够威胁人类的存在太多了,我不能去跟他们全部战斗。再说,我也不是人类的保姆,要替他们包打天下。”科恩摇摇头:“只有那些对人类有想法、有行动、而人类目前无法战胜的存在,才是我打击的目标。”
“你还是在说我。”母神莞尔,笑容中却有一丝痛楚:“科恩,对我说话不需要委婉。”
“因为这也算是你的疑惑吧!你之前有这种想法而且也付诸行动,所以我才会反对你,但现在你没有企图也没有能力,我们也就不再是对手。即使最终做不成朋友,我们也不应该继续敌对。”
“从某种角度上讲,我就是在看顾人类,因为他们现在还非常羸弱。”科恩也笑了,笑得很爽朗:“但是我不会用你的方式去呵护他们,我不能决定他们的诞生,同样我也不能决定他们的终结。母神,我必须直白的告诉你,企图决定子嗣的一切包括生死,这就是你问题的症结所在。那些花团锦簇的罪名,全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
“我是母神,抱歉,虽然是罪责之一,可我还是很喜欢这个称谓。”母神的情绪似乎好了些:“我有这样的称呼,我怎么能放下我的子嗣?眼看他们遭受痛楚?”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闭上眼不看,最高级的办法就是熟视无睹。”
“无论谁都好,生灵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要受苦,因为痛楚是生命的一部分!”科恩的答案有些生硬:“你给了他们很多能力和技能,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生存所需,他们的骄纵跋扈就此养成。不必思考探索努力付出就能拥有一切,谁还会去珍惜它?因为你的善良和放纵,他们会把所有遇到的难题丢给你,会把所有出现的矛盾堆积在你身上!”
“早期的神王和魔王,他们的职责难道不就是为你解决难题的吗?为什么他们会对这份应当付出辛劳的职责心生不满?难道上司软弱,就是fan叛的理由吗?这些回归者,他们的职责不就是为了侍奉你的吗?为什麼在你落魄的时候会当缩头乌龟?难道敌人强大,就是不作为的理由吗?”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不知道什麼是职责和付出!他们根本就没去思考过这种问题!在只知道获取的他们眼中,世界是可以随手变换的舞台布景!在我看来,这才是杀(河蟹)戮和流血的起源。”
“可是……如果我不给予他们能力和技能,又能给他们什么呢?”
“给他们希望以及实现希望的空间,这就足够了。你可以告诉他们要吃东西才能活,但不能告诉他们今天吃什么、今年吃什么、这辈子吃什么。”科恩不假思索的说:“创造出人类这样的智慧生命,其实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功劳,但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放不开手,你帮他们解决难题,安排他们的一切。但你没意识到自己和他们不同,没错,从某个角度来说你是他们的母亲,你可以爱他们,但你不能替他们生活。也许在这种时候,放手才是最深厚的母爱。”
“居然是这样吗?”母神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又抬起目光:“即使在审判之后明白这个缘由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觉得欣慰。谢谢你的直言不讳,也谢谢你公正的评价,我心里终于好受些了。”
“客气。”科恩说:“改变自己的想法很难,改变一直坚持的想法更难,但我相信你不屑于对我说谎。所以,我要恭喜你想通了。”
“恭喜?”母神不太适应科恩这种说话方式:“我现在还有值得恭喜的地方吗?”
“当然,我知道一句谚语,说早上得知正确的人生理念,那么即使晚上逝去也没有什么遗憾。”科恩重重点头,极为严肃的说:“你知道我的想法和要求,并且认真的考虑过,这点很重要,也值得恭喜……我来这里,其实是准备拉你入伙的!”
“入伙……科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母神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这个说辞的意义,在强烈的震惊中,她的眼中爆出一簇火花——母神可以平静的对待审判和裁决,但作为一个生命,如果真有一线生机她不可能不动心。
毫无疑问,这句话也被乌鸦和其他人听到,前者的手一抖离开诸世法典,而后者的反应则要精采得多——愕然震惊、呆滞麻木、冷笑痛哭什么的全都有,就像一个表情博物馆。
“你觉得现在有人比我更清醒吗?我是科恩·凯达,我为我所有的决定负责。”科恩对远方的那些杂音充耳不闻:“我有这样的提议,不是因为你穷途末路,而是你肯倾听我的声音,也愿意平等的回应我——这是幸运,平常状态下你我都做不到,我要感激这个极端的环境。”
"但是你不觉得晚了吗?"因为科恩的回答完全没有涉及到对手,所以母神眼中的神采顿时暗淡了几分,语言中也带一点苦涩:“科恩,你还不知道你要面对什么。”
“一目了然,”科恩的语气没有惊恐也没有激昂:“是远古意志和我唤醒的生命之源。”
“科恩,你根本不清楚远古意志的来历。它是由世界萌芽时的生灵组成,这些生灵都是原种族中的异变体,自然死亡之后灵魂并不消散,而是聚居在世界的阴暗面。虽然他们的存在方式各有不同,也不能再来到我们的世界,但他们积累的力量极为强大,也是诞生我的初衷——毫无疑问,我就是他们意志的产物。”
虽然科恩那样说了,但母神还是要为他解释。
“我拥有最初的记忆,也拥有联系远古意志的能力,但我没有按照远古意志的意志去做,因为隐约中我对它的意志有点排斥,更有可能我只是不愿另一种意志来打扰我的孩子——所以叛乱以后,我把种子交给了他们。就像你猜想的那样,我越安排筹划,就越陷越深。”
“你唤醒了他,他曾经有无数化身,这些化身曾经融入的群体,有很多变成了远古意志的一部分。”母神的话有点苦口婆心:“他用化身中的印记做道标,引领远古意志到来,这点我完全没有想到。但既然它的意志已经降临在世界阳面,那就是我不能抵御的力量——因为在我身躯内,有远古意志的烙印。”
“处于混沌中的生灵使生命之源诞生,生命之源制定规则创造智慧生命,死亡然后智慧生命的灵魂再回归到远古意志,听起来像是一个循环。”科恩不置可否:“但这些内幕对我来说不重要,实际上我没兴趣知道他们是什么或来自哪里。”
“我有点累,我对这种突然显露的未知势力感到厌倦。”说到往事,科恩神色索然:“卷入帝国争斗,我才知道有更高级的对手;打丅倒了神殿、魔殿,我才明白后面是神王、魔王;一路艰辛牺牲过来,我发现还有生命之源……每次都是这样,所以现在这个远古意志对我来说没有一点新意,吃饱撑着才会去研究他。”
“母神,我现在只需要确定最后一件事。”科恩对远古意志的来历真的不在意:“在很多人眼中,我很善变、我很朝三暮四、我心里没有坚持、我随性轻率无所顾忌,你觉得呢?”
“如果只看表面,你就是这样的人。”母神随口回答:“但在我眼里,你就是一棵狡猾的树,这些轻浮的枝叶都是为了迷惑别人,其实你是在掩饰自己的根系。”
“很有特色的比喻,我喜欢!我也预感你会是一个称职的同伴。”科恩笑笑,然后正色说:“那么我们合作吧,时间暂定为从现在到对面那棵小草放弃对付你为止。如果在那个时候,你们还没有联合起来对付人类的意思,我们才可以谈继续合作的事。”
“科恩,这种玩笑不能乱开……”不需去看,母神也知道对面的生命之源是什么表情。
“是不是玩笑,你稍后会明白。”科恩摆摆手阻止了母神的话:“我不是非常有耐心的同伴,有时候我还很鲁莽很直接,所以在这种时候,作为同伴你只要配合我就好。”
或许是因为科恩笃定的眼神,母神沉默了。科恩的话听似无礼,但实际上很是体贴,因为在这种时候,母神并不适合出头,想想看,她能在乌鸦和远古意志面前做些什么?
“妄名、妄行、妄予、妄执。”科恩念叨着母神的罪名,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着天空中那张华丽无匹的判决书:“之前的裁决,就是要抹去母神和她创造的一切?”
“科恩,吾提醒你,不要再用这个妄名称呼她。”乌鸦开口,威严滚滚:“裁决内容中并无完全抹杀这一条,但她所创造的、超过常规的事物必然会被制裁。”
“我用什么称呼别人是我的爱好,你不爽可以捂住耳朵。”科恩冷笑一声:“那即是说,包括四元素神、伪神魔、回归者……三十六部族,还有我的远征军,都在被制裁的范围里?”
“他们当然逃脱不了命运。”乌鸦的语气放得和缓些:“关于三十六部族和你的远征军,因为别有隐情,诸世法典可以另外对待。”
“我猜你就要说到‘但是’了吧?”科恩模仿着对方的语气:“我们这些被法外容情的可怜虫,是要去给你做奴仆呢,还是要把得自母神的能力双手奉上?”
面对科恩的凌厉质问,乌鸦一时语塞,他面孔上的光影在轻荡,很是思考了一阵才开口:“我必须承认,向吾提供服务或者回归平凡,这是两个最简单的办法。如果你不接受的话也有其他方式,但排除了前两个选择,那就涉及到很多的细节。”
“遗憾啦!我既不想给人当奴仆,也不想把自己的能力交出去,更不想没完没了的欠你人情。”科恩叹了口气:“看来,我只有在审判上想办法了。”
“我已经想到你会这样做,也一直在等你挑战诸世法典。”乌鸦手中的诸世法典被托举得更高了一些:“你想推翻她的罪名?我很好奇,你能用什么颠覆诸丅世纪和亿万生灵的认知。”
“让你失望了。”科恩摆摆手,和和气气、直直接接的说:“我要说的不是罪名,而是裁决。”
“裁决?裁决!”乌鸦只有一瞬的恍惚,立即就明白了科恩的意思。
妄名、妄行、妄予、妄执,这四条罪名很严谨缜密,加之乌鸦有心准备,还有无数化身收集的证据,母神根本就没有反驳的可能。就算换了科恩出场,哪怕他舌灿莲花,一时之间也不能在“审”这个阶段斗过乌鸦,毕竟最后拿主意的还有远古意志。
所以科恩并不打算在这上面浪费力气,他要做的是改变“判”的内容,也就是量刑这一步。一个曾经的皇帝,科恩当然知道律法是人情和规则的混合产物。相比审的公正严厉和受瞩目,其实判才最容易**扰,甚至可以说充满了变数。
“如果你准备好了。”乌鸦还没想到对策,科恩再度开口:“就可以转达我的话。”
第61集第7章
面对科恩的步步紧逼,乌鸦冷哼了一声,虽然他心里明知不妙,但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他不能在此环节上拖延推诿,于是重新把手放到诸世法典的封面上。
面庞上的光影一片平静,公正严谨的气质再次弥漫在乌鸦的身躯上。
科恩两手拄着战刀,似乎肯定乌鸦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做手脚。在无尽目光的注视中,他轻咳一声,不急不缓地开口了:“我想远古意志应该知道我是谁了,我是科恩·凯达,曾经的候补贵族,曾经的行省总督,曾经的帝国皇帝。先后有两个生命之源选定我,于是我带领这个普通而伟大的族群,从各种强大势力的夹缝中拼杀过来,一路走到今天,走到现在。”
“说出这段往事,并不是要炫耀什么,天知道我在规则面前有多少份量。我只是想强调,这段经历在人类当中算非常特殊,如果再加上年纪因素,那就称得上非常非常的特殊。”
高空的影像云团里,那些目光都在平静和沉默中等待着下文。
“为什么我的经历绝无仅有?别的人只要肯付出就不能做到吗?答案当然是不能——因为他们的年纪不够,人类的年纪不够!短短几十年你能做什么事情?”科恩开始解释自己的开场白:“我不知道生命之源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远古意志是怎么来的。我只是一个站在时光片段中的普通人,我努力踮起脚尖,用自己短暂的几十年,去窥探这个宏伟浩瀚的世界。”
“所以,请不要用亘古不灭的眼光看待我,也不要用湮远飘渺的历史压迫我,我不懂,也明白不了宇宙世界的大道理。我能掌握的不过是十指覆盖的空间,我能理解的不过是目光所及之处,相比起安排世界创造生命的你们,我只能做秋收冬藏的事。”科恩自嘲般的一笑:“我最大的希望不过是延续,延续我的生命,延续我心中的一点小小希望。”
远古意志的目光在闪动,即使是他们也明白,科恩这时的“我”指的并不是他自己。
“我希望自己延续的生命,有一天能够接触到我接触不到的世界,能够理解我不能理解的道理,进而堂堂正正地屹立在生命之林。所以,我要把继承自前人的智慧,还有我自己的这一点心得保留起来,一直传递下去。就像一点小小的火星,我希望它终有一天能积累成熊熊燃烧的火焰。”科恩的语音低沉:“为此我延续自己庸庸碌碌的生命,以近于羞耻的方式活着,因为我内心还有这样的希望,我知道还有未来。”
“无论是谁,无论他伟大还是强横、公正还是邪恶,都不能剥夺我的希望和传承。”在科恩的平静述说中,充斥着一股异样的感染力:“我不明白远古意志的意志,也不清楚诸世法典的威严,因为这些不会跟我的道路交汇。但我知道,如果创造出我的母神被抹杀,我会受到极大冲击,希望可能破灭,传承可能中断——这种事情我绝对接受不了!为此我不惜反抗!”
乌鸦脸上的光影又开始微微的波动起来,形如面部肌肉在抽搐抖动。
“远古意志诞生了生命之源,生命之源创造了智慧生命,想想看,这是多奇妙的往事。”科恩摇摇头,继续说下去:“我不能说发生在今天的审判是一场闹剧,但这个结果真的让我感到荒诞。以现在铸成的法典去审判往日的罪行,以精确的律法去追究混沌时代的行为,这看起来很美妙、很无私,但请各位认真的想一想,这种行为真的可以彰显公正吗?”
“律法存在时,人的行为当然很好判断,但在没有律法的时期,只能从人的动机和目的来进行判断其行为。母神的行为造成了严重后果,然而这个后果于她而言是间接的,是由伪神魔施加给比斯世界。”科恩说:“当然了,这些理论不是我的重点,关键是母神在世界框架中的作用不可取代。如果你们不计结果去执行这个判罚,抹杀母神和她的子嗣们,那就等同于剥夺我的希望和传承,我绝对不能答应。”
云端之上的那些目光中有了变化,虽然科恩这段立场阐述并不复杂,但他们还是需要时间去消化。
这也是科恩的取巧之处,他没有从自己不了解也不擅长的地方入手,例如直接反驳远古意志或以往世界,而是着力突出自己的重要性,突出现存世界的重要性。
毕竟现在存在的一切才是最真实、最宝贵,不是吗?
“远古意志把一项重任交给生命之源,她顺应你们的意志创造出智慧生命。在我这个被创造的人的角度,无法去评价这个行为,因为我无法确定我的被创造是否合理。”科恩进一步解释自己的动机:“另一方面,我并不想被卷入自己不理解的争斗层面里,除非情况危急。”
“我已经说出的一个生命最强烈的、最不容侵犯的底线,现在你们应该理解了,是我的生存和传承受到了威胁,受到这个公正严谨的判罚的威胁。”科恩抬起眼来,端详着云中的无数影像,准备进入实质性的摊牌——对待个体智慧不是很高的群体,不需要在“智慧”上花任何功夫,应该用对方最容易理解的方式去描述。
乌鸦的沉默有被打破的痕迹,但科恩赶在他开口之前封住了他的嘴。
“公正严谨一视同仁,这是律法最基本的属性,而且要经得起考验和质问。这次的审判是破天荒第一次,也是创造,我们要留下一个能被后来者理解并认可的先例,使他们遵循这个可以被参照的基调。所以这次审判必须满足绝大多数人的认知,必须符合逻辑与公理。”
“我认为母神是一个善良的人,她的存在不是错误,任何势力都不应该用一个人的善良去审判她!但悲剧确确实实出现了,那么问题在哪里?”说到这里,科恩略作停顿:“以我微薄的经验,一个建立起整套体系的人,在她的建立完成之后,自己就不应该再待在原位。遗憾的是母神没有这个明悟也没有替代者,她一直待在错误的位置上。”
“但真的追究起来,应该为这个错误承担大部分责任的恰恰是远古意志——在她诞生的时候,你们并没有对之后的事情做出预估,也没有起码的应对方案。”科恩用这样的方式,把远古意志和母神拧在一起,也引起周遭稍显激烈的反应。
“诸世法典的审判准则在那里,我所知有限,所以对母神的四个罪名我无法反驳。因为用今天的目光和结果来看,四大罪名的确是实至名归。但我们要想想,当天,在母神做出选择的时候,她能预料到这种结果吗?如果她预知了后果,以她的性格又会做出什么反应?”
“剥离我人类的身份,我可以做出公正的评价:这就是母神对于生命和世界的一次探索
。在完全孤立无援的状况下,母神用她认为合适的方式看顾子嗣和世界。在结果还没有水落石出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将是个悲剧。可以想象,她当时面对的世界是一张白纸,毫无可借鉴的参照事物,更没有一个身份平等的人在旁提醒或制约她。”
“就像其他的探索一样,结局并不美好。母神迷失在自己构建的体系中,世界也陷入一个死循环。但幸运的是,在我们的努力之下,今天就是这个荒诞时代的终结点……但我们判罚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更谨慎一些呢?我们是不是要考虑她的动机和目的?她是为什么才犯下这些罪过?”
“好吧,让我们抛开这些理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审判。”这显然不是远古意志喜闻乐见的论调,于是科恩快速掠过:“作为生活在这个悲剧的人,作为亲手唤醒了另一个生命之源的人,我心中当然对危险充满了警惕。所以,我对诸世法典的判罚有几点疑问。”
科恩抬头,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律法的设置并不是为了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而是要避免今后可能发生的悲剧。因为过去的是历史,人们只能铭记而不能改变。我们应当明白,牺牲将来去处罚过去,为那些无法改变的历史付出巨大代价,这并不值得。”
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我们既然有过一次刻骨铭心的记忆,就要对以后做出规划。为了使今后的比斯世界回归正常,那么已经被证明有害的生命之源独存方式就要被否定!如果按照诸世法典的判罚抹杀母神,那么谁来预防下一个生命之源行为出轨?是的,他大概不会犯母神的错,但是其他未被我们重视的层面呢?谁敢保证他不出一点错误?”
科恩这种怀疑,真是太赤裸裸了。
“真是难为你想出这种理由。”乌鸦冷笑连连:“但即使要改变生命之源的单独存在,也不是只有她一个选择!远古意志和我还可以唤醒新的生命之源,那会更加完美。”
“你们当然可以唤醒第三个生命之源,但是你们打算用多少时间让其成熟?”科恩摇头:“母神花了多少时间才成熟?你又花了多少时间才成熟?而我的生命只有几十年,等不起!”
这是一次凌厉的反击,大概就是科恩在开场强调人类年纪时埋下的伏笔——乌鸦在反驳的时候忘记从科恩的角度看待问题,而在远古意志眼中科恩的意见相当现实,也非常合理。
“说起来,我原本并不知道有第二个生命之源,更不知道有远古意志存在,我之前的打算只是用自己的微薄力量使母神让步,因为在一般条件下,我和母神不能实现平等交流。”科恩话锋一转,“但这种鲁莽的半武力方式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为什么?因为快刀斩乱麻虽然直接,却没有彰显逻辑道义的作用,会使后来的人盲目模仿,导致信奉暴力的现象。”
“但现在我们无需使用暴力,因为第二个生命之源出现了,远古意志出现了,我们完全有条件和能力让事情回到正轨上!我们可以让各方达成谅解,寻求一个让大家的要求都得到满足的方案。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是各方都要做出一定程度的妥协——我是一个最不会妥协的人,但为了最终的目的,也为了我希望的传承,我愿意这样做。”
这一次,科恩没有立刻推进话题,因为远古意志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和交流。远古意志无疑是强大的,但同时他们也是混沌的,至少在思考问题时很直接,否则也不会被母神排除在比斯之外、要通过乌鸦的诸世法典来审判母神。
所以,科恩在说服时没有玩弄华丽的辞藻,但这些平铺直叙的话一说完,母神的生存几率就大大增加了。在他这种朴素直白的言辞里,至少有三个关键点能引起对方共鸣,最首要就是对母神的严厉判罚,如果另有选择的话,远古意志可能也不愿意抹杀母神。毕竟母神是第一个生命之源,是他们最初意志的延伸。
然后就是乌鸦的问题。在经过科恩的一再强调之后,他坚持抹杀母神的行为已经变得有点令人奇怪。即使乌鸦本身没有要继续独裁的想法,远古意志也会把这种状况列入必须排除的列表中。而阻止生命之源独裁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就是用另一个生命之源来监督他。唤醒第三个生命之源?在科恩点出“时间”这个关键之后,显然不能再被远古意志接受。
第三个关键,就是判罚对比斯世界今后的影响,为了惩戒历史错误而去破坏未来,这是任何智慧生物都不能承受的代价。如果没有被提出来也就罢了,但既然科恩已经在强调这点,那么远古意志就不能视而不见。
“科恩·凯达,”诸世法典中再度传出男中音:“你让我们很为难。”
“这点我帮不上忙,或许已经到了你们需要妥协的地方。”科恩极为腹黑的温柔劝解:“如果真的非常为难,我建议你们想想母神的罪名,那四个词是不是跟远古意志毫无关系?你们当初决定用生命之源来创造智慧生命,这个决定本身是不是合适?”
“请继续吧,”沉默片刻,法典里的男中音说:“你有另外的解决方式?比之前判决更好的方式?”
“一个办法是不是好用,要看各方是否能接受。”科恩微微一笑:“首先,我觉得没有必要抹杀母神和她的子嗣,因为母神本身的状态关系着整个世界,她继续存在下去很有必要。就我观察所得,第二个生命之源似乎不擅长维系世界,例如把不方便生灵万物接受和使用的元素转化这种事情,目前只有母神才能执行。”
“也就是说,她不用为往昔的错误付出代价?继续行使她的权利?”乌鸦发出一声怒吼,他已经明白了科恩的策略,这话说得也很直接。
“我可没有这样说,而且在行使权利的同时,母神也需要接受处罚。”科恩这种狡猾的人,怎么可能留下空子给他钻:“作为对以后的警示,母神必然要被施加处罚,具体方式可以商议,但不能以伤害她的本体为代价,因为那会影响现存世界的稳定。”
“你的愤怒我理解,但这就是你要为大局做出的妥协。”科恩严肃认真的看着乌鸦:“然后是母神子嗣的问题,他们的能力超过平常生灵,放任不管的话对平常生灵不公平,对他们本身也不公平。然而在另一方面,这种异常的诞生方式不是他们的意愿,他们的生存和繁衍也是既成事实。在已经安全的情况下,我们无权剥夺一个智慧群体的生存权利。”
“他们的问题是无法驾驭与自身不符的力量,也没有机会养成与力量对应的生存方式,更不能排除这种力量对其他智慧生命的巨大影响。”科恩的目光掠过那些跪伏的回归者:“所以……他们必须被封印能力,并要与其他智慧生命分隔开来。只有这样,才能使他们对世界的影响降至最低。”
“如果有一天,当他们可以理智的看待能力,可以平等的面对其他智慧生命,获得了合
适的生存方式,那么这种封印和分隔才可以取消。”
“那你呢?你这十万讨伐军呢?”乌鸦气势汹汹的质问:“别说你们的能力普通!”
“我承认,涉及到自己的问题总是那么艰难,所以我把它放到最后。”科恩微微眯起双眼,平静的回答:“我不想把所有事情都翻出来,因为不管如何,我和我的讨伐军都不再是普通人类。所以……”
“所以什么!?”乌鸦追问。
“所以,我们将跟母神还有她的子嗣一起离开比斯世界,共同遵循不干扰普通生灵生命历程的原则!”科恩的回答令乌鸦震撼,也让他哑口无言:“作为倡议者,这个决定,就是我为大局而做的妥协!”
毫无疑问,科恩是已经紧握世界的胜利者,即使母神要接受前一个裁决,凭藉以往的功劳,科恩和他的讨伐军都可以置身事外。说到底,母神倒霉跟他和他麾下十万人的关系并不大。可为了达成目的,科恩居然肯放弃已经到手的一切利益!
他的动机是单纯的,但同时他的嘴脸也是可憎的。乌鸦感到理屈词穷,无比的憋屈!
“科恩·凯达,”诸世法典内的男中音再次响起:“你所倡议的方案,真能解决这个问题?”
问出这样的问题,就表明远古意志快被科恩说服了。
“我不保证我的方法完美,但看起来比之前的好很多,况且时间有的是,可以边做边看。”科恩的回答光明正大,也充满了不为人知的狡诈:“如果真出现问题,我们也还有改进的余地。”
“你想得美!”出乎所有人意料,乌鸦居然死硬到底:“诸世法典是最高法则与我的意志的结合产物,我不同意,这种判决就不能成立!而你,科恩·凯达,你永远都不能说服我!”
“我没想过你会同意,我也不希望你被我说服。”在任何一个有科恩的场合里,只要他愿意,那么任何人都不能掩盖他的锋芒。就像现在,科恩说出来的话比乌鸦震撼多了:“事实上我整套长篇大论中没几句是针对你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乌鸦生生的噎住了,这种羞辱真的很恶毒。
“我准备这么久,受这么多闲气,等的就是踩扁敌人的这一刻!”科恩冷冷一笑:“因为你的作为,让我丧失了痛快报仇的可能。如果不是你,我已经踩在伪神魔头上开庆功宴了。”
“是你逼得我跟对手讲道理摆事实,逼得我啰哩吧嗦,逼得我放过对手!坏了我的事,你以为拍拍屁股装个冷脸就没事了?不用赔啊!?”
如果说刚刚乌鸦只是哑口无言,那么现在他就处于石化状态中。
科恩的心理旁人很难揣测,甚至在满场的旁观者里,只有嚼着零食的菲谢特才知道科恩发的是什么火,其实真正的缘故并不是私人愤怒,至少不全是。
“说服你?本少爷没那闲心,打服你还差不多!”科恩冷哼一声,终于露出了深藏多时的爪牙:“其他人没有必要,就是我和你,谁输了,谁就要捏着鼻子认了。”
“如果不认的话,”菲谢特在心中给科恩接续了一句:“我们就换掉你!”
第61集第8章
前一刻,科恩温文尔雅,有最杰出的外交家的风范;这一刻,科恩咄咄逼人,有最犀利的流氓气势。两种态度的差距之大,可以说让人瞠目结舌。被他刺激的乌鸦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是很正常的事,因为科恩是如此狡诈,乌鸦必须要去猜测他的用心,躲避他设下的圈套。
另一方面,事情也是明摆着的,生命之源的能力属于比斯世界所有生灵的最顶级,人类挑衅这样的尖峰存在没有任何理智可言,除非他真能打赢乌鸦。
说到科恩的实力,他之前用惊世骇俗的三步横跨两个法阵,肯定是在能力方面又有了长足进步。
但这种进步也不够支撑他挑战乌鸦吧?要知道,生命之源的强大不是旁人靠努力奋斗就能超越,他们超然的地位就好像人要吃饭睡觉一样天经地义!
如果科恩打赢了生命之源,也就等若是突破这个世界的定律,就像城门口的小税官斩杀帝国皇帝一样不可思议。
事实上,没有人知道科恩此时的真正实力,就算是菲谢特也无法准确评估,因为他了解的仅是科恩的一部分。但作为挚友,他倒是知道科恩会出手,这种行为无关输赢却又超越输赢——然而最离奇的是,远古意志对科恩的挑衅行为熟视无睹,或者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
这个讳莫如深不便明说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就是空口白牙三寸不烂之舌弄不来和平。
在人类世界,即便是再冠冕堂皇的和平协议,如果要确保它生效,那就要用绝对武力作为最后一个句点——作为整件事情的倡议者,科恩如果不适时显露自己的实力,那么之前对远古意志的说服将会很无力,也会失去继续参与的资格。
就算他不抽刀砍人,至少也要脱下鞋来拍拍桌子。
科恩跟乌鸦之间没有私人仇恨,他之前说出的那些情绪因素可能存在但不够完整。不管科恩头上有多少“获选者”、“唤醒者”的帽子,但实质上他只代表着自己,始终只带领人类,他的所做所为都只是为人类谋利,而且这个宗旨从来没有改变——所以他现在发起的,其实是一场关系到人类未来的武力展示。
说起来,这是科恩第一次主动挑战,或许真如他说的那样已经厌倦了一波接一波的幕后对手,又或者他在装死的过程中洞悉了一切……总之,科恩趁着眼前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要用一场限于两个个体之间的战斗为人类争得一席之地,去阻止未来不可知的大规模灾难。
在现场三方中,母神的力量已经被弱化而且伤势不浅,科恩打赢了没用;远古意志虽然很合适,可显露的仅仅是幻影,真身他够不着;所以就只剩下乌鸦一个选择。这也算是乌鸦走背运,不但没有顺利颠覆前任接掌世界,甚至受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挑战。
乌鸦预料不到这种变化,他整个人都快炸了!
如果说乌鸦还有所畏惧,如果说他在这世界上还有一个难以战胜的敌人,那就只能是科恩·凯达!
作为被科恩亲手唤醒的生命之源,他在唤醒过程中也接收到很多隐秘信息,别的不说,科恩身躯内蕴藏的智慧和力量让他困惑,也让他惊讶。
但凡有别的选择,乌鸦真的不想跟科恩发生冲突。生命之源对人类,打赢了也是输,打输了会更惨。
“你的身躯不比普通人类强大,能容纳的力量也不多,我胜之不武。”乌鸦费了很大力气才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考虑清楚之后,他企图打消科恩的决定,“而且单纯的比试我不擅长,我控制不住。”
“你说得对,我也怕一不小心把你打死了。”岂料科恩的口气比他还大,更加肆无忌惮的把他逼到墙角,“那我们就站在现在的位置打,至少能保住两个永恒元素法阵。”
菲谢特心里暗暗好笑,有了科恩这种承诺,远古意志就更不会插手了。乌鸦的成长方向明显偏向于遏制母神,有一个能与之分庭抗礼的人物存在,这其实是在替他们解忧。
身为对手,又被科恩挑衅的目光笼罩,乌鸦理所当然的陷入深深疑惑中。在他看来,这种上蹿下跳跟找死毫无区别,但自己一味退让也不是办法,于是他点头同意,而且拿定主意要让科恩吃尽苦头:“这很好,我尽量不毁伤法阵。”
乌鸦话中的那丝踌躇消失了,语调平缓,如死水般毫无波澜。他言下之意自然是要把科恩打痛,但后者的表现却很不以为然。科恩先是跟赶来的同伴们寒暄几句,然后让四元素神安排同伴们退后,于是,科恩身后就汇集了几乎所有的同伴,包括菲琳、莫亚、海尔特等等,无一缺席。
大家都知道科恩的行事风格,也明白科恩的用意,所以在这个自己插不上手的时刻,没有任何一个人流露别样情绪,更没有涕泪长流拖着衣服不准走的事情发生。科恩的对手是乌鸦,他们当然会担心、会忧虑,但所有人都把这种情绪深藏起来,只用笑容和自信送科恩上场。
科恩走到法阵边缘,手扶战刀临风而立。
在他那双黑色的瞳孔内,温和的笑意正在缓缓消散,仿佛有截然不同的意念正从他的躯体中苏醒。
他的动作和神态都表明不是在作伪,因为这场战斗的核心是展示武力以震慑世界,所以必须真打,不能保留实力。科恩这次肯定是玩真的,他的气势完全说明了这一点。乌鸦也明白无误的接收到他这种意念,所以转眼之后,乌鸦脸上的光影趋于平静,偶尔闪烁出一个符文或线条,却带着浓烈而凛厉的气息。
其实两边都是洒脱又不肯低头的人,都是信奉躲不过就放手一战的人物。
乌鸦的声音显得凝重,他对不远处的菲谢特说:“你应该离开这里,伤上加伤就不好了。”然后他伸手出去,从身边的绿荫中捻起一片翠绿的草叶,递到菲谢特身前,“握住它,可以彻底治疗你的伤势。”
他只见光影不见皮肤的脸庞,其实很难让人感觉到善意。
菲谢特一愣之后一笑:“谢谢。”
草叶一入手,他就感到整个身体被充裕的生命力包裹,内外伤势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恢复,甚至在战斗中枯竭的能力也被补充起来——乌鸦是生命之源,带着生命两字,果然有很多独到之处。
“效果真好,再次感谢。”菲谢特递还草叶,但乌鸦并没有收回的意思,似乎要送给他。
“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始终无法拥有。”菲谢特笑了笑,松手让草叶飘飞在空气中。他脸上的微笑也属于气死人不偿命那种,“虽然我不能打,但我对科恩有信心,他不会伤到我的,再说周围也落不下脚。如果不干扰你的话,我还是待在这里算了。”
乌鸦只是冷哼一声就不再说话了。排除科恩,乌鸦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失态过,他仿佛永远都是那么孤傲,犹如在月光下伫立万年的冰岩。而与之遥遥相对的科恩,却好似在烈日下炙烤千载的滚烫沙砾。
这是两个人的战场,然而战斗却能决定整个世界!
千余里的广阔空间静静横亘,日月星光交错泄下,与诸世红芒相映生辉。落在平滑的海面上,留下琉璃般鲜艳的虹彩,也耀出一片异样无声的萧瑟与杀机。沉寂中,诸世法典的红光在消退,远古意志的威仪也在收敛。
科恩缓缓的张开臂膀,双手同时打开,初看时,他像是要拥抱眼前的一切,再看时,他又似乎要融进这个世界……他周围的空间如水面般轻轻荡漾起来,那些肉眼不可见的褶皱与重叠不断向外侧扩散,然而铺张开来的只是意念,他的脚步未动分毫。
乌鸦立即觉察到,有一股新生力量侵入了法阵的空隙,这种力量无色无味无影无形,就像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噬魂毒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渗透过来,甚至没有引发诸世法典的反应。
这种诡异的能量引起乌鸦的警觉,他面部的光影中有金色的魔法线条在跳跃,勾勒出极抽象但极传神的五官轮廓。与此同时,洋洋洒洒的虹色光点从他衣袍下溢出,均匀的飘起飞往四周,它们就像一群为战斗而生的精灵,正在紧张有序的布置战场。
作为现场最贴近敌方的高级观众,退开一些的菲谢特正在行使看客的权责——他早已换了装束,边吃着零食边留心发生的一切。恢复状态的他的第一个结论是:彼此相隔千里,想打起来并不容易。
这个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中,除了两个永恒元素法阵的威压之外,还弥漫着远古意志和诸世法典的意志能量。这些能量和威压所构成的障碍,跟现实世界中的高山峻岭并无区别,甚至更加凶险——凡人撞墙不过头上起包,但撞上这种能量,很可能就是碗那么大的一个疤。
如果真的要打,双方就要避开这些无处不在、活火山一样的障碍。
对于力量,菲谢特即使没有科恩那种经历和思维方式也大致清楚。在他看来,所谓力量的真相只有三层,第一层是本质,也就是最基本的构成,就像双方目前用来布置战场的气机和威压,浩浩荡荡无孔不入,是飞鸟的天空,是游鱼的海洋。
第二层则是方式,是在本质基础上的效果提升,是针对特殊用途和目的,以适当方式积累并释放能量的过程。例如要焚烧、要冰冻,就有相应的爆炎和寒流。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火球术和一个焚城烈焰并没有不同,战技与魔法也没有明显的分野,考验的只是创造力与控制力。
第三层则是延伸,是在综合前两种基础的再次发展,甚至加入了空间与时间的要求。
现在,呈现在菲谢特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场战斗,至少在菲谢特所知的第一层面,双方都是驾轻就熟,在这个本来容不下第二种意志的空间内,独属于他们的能力正在快速渗入。
乌鸦在用一种严谨细致的方式放开感知,整个人的气势从公正转向尖锐,他就像一柄被不断打磨的利剑,在人们每一次眨眼后都会变得更加锋利,刺得人两眼生疼!
而另一边的科恩依然凝立不动,唯一快速闪动的只是双眼,在这个被誉为“心灵窗户”的器官深处,有一种浩瀚、冰冷的原始意志在奔涌。这种目光与躯体的显著差别,不禁令他的伙伴们暗中猜疑,是不是有另一个意志占据了科恩的躯体,因为科恩现在操纵的力量可以无视远古意志和诸世法典的威压,令人感到完全陌生。
一方无视,一方小心翼翼,两者的气韵不断向前延伸,一千,八百,六百……最终,他们在“平静”的海面上相遇了,属于他们的天空和海洋已经铺陈完毕,两者极有默契的保持一百里的距离对峙起来。百里距离看似辽阔,但在洞悉力量法则的人眼中,这纯粹只是个冲刺的空间。
截然不同的两股气韵围绕一个无形的原点为中心缓缓旋转,间中又分出些尖刺形状的分支,如同蛇信一般吞吐,试探着对方的虚实——之前被菲谢特放弃的那片治疗草叶,不知为何被乌鸦的威压卷带进去,正在中心点悠悠飘荡。
湛蓝的背景里,这抹翠绿十分亮眼。
它飞旋着,强行挤进这种极不稳定的平衡对峙中,时快时慢,以复杂多变的轨迹绕过早已存在的诸多障碍轻缓飘落。在草叶一端刚刚点到水面的时候,极不稳定的平衡终于被打破。
两团庞大的能量,狠狠撞击在一起。
只听“咻——”的一声,百里空间内的空气被挤压成手指大小的一团,海面下数十臂的海水在瞬间冰冻!而后在“轰隆”巨响声中,被挤压的气团猛然爆裂,刚刚形成的巨大冰面被威压刮过,顿时碎成无数的冰屑,却只能在离地三尺的空间中激荡!
只有翠绿草叶急速旋转着,一路直上云霄。
爆裂形成了强烈的冲击波纹,宏大的能量被顶在最边缘处,不住穿行于空气跟冰水之间,搅起一圈翻卷升腾的雾气之墙!这巨大的白色涟漪犹如一朵杀戮之花,娇艳而蛮横的绽放开来!直到铺满整个海域,直到冲过海天的尽头。
飘飞在空中的法阵、植根于深海的法阵,都因为这股震撼而开始晃动。所有被波及的生灵,都不能自控的发出凌厉惨叫!
稀疏的水雾掠过,菲谢特手里的一截蜜汁肉干化为灰烬。但他恍然不觉,目光紧盯场中——被弥散的能量冲击,乌鸦胸前的袍子居然裂了口,露出里面另一层古拙衣料。
很明显,乌鸦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不弱于自己,以至吃了这点小亏。但既然科恩拥有这种来历不明的能力,也就说明不会轻易被打死,那他也能放下顾虑大展拳脚了。瞬息之间,乌鸦的沉默似乎无限扩大,并与海天融为一体,他的左手缓缓伸出,四指并拢向前一刺。
顿时,无形而巨大的刀刃冲过冰面,一道显眼的破碎痕迹在海面浮冰上显露出来,直冲科恩站立的方位而去。被这股能量掀起的漫天碎冰,瞬息后又开始熊熊燃烧,形如在冰原中奔驰的巨大火蛇。
“呛”的一声,科恩手里的战刀出鞘,银亮刀刃横置身前,而后轻轻一切——在科恩动作的同时,奔袭而来的的破碎痕迹刚刚掠过空域中点,但他就像被战刀划破喉咙,发出一声痛苦呻吟,无形能量构成的身躯开始扭曲弹动,在冰面上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挣扎影像。
只是轻轻一切,就坏了乌鸦携威带势的一击!这可是生命之源等级的攻击!
碎冰的晶白与烈焰的火红在视野中交杂纠缠,迷了眼,也乱了心。
“这不可能。”乌鸦面部的光影一抖,金色符文快速流转,忽地变成一个包罗万象的魔法图案,“以吾之名,敕令世界——静!净!尽!”
话音乍起,黑暗已经笼罩千里之境。一切纷乱光线和能量被他的凛冽所排斥,一片狼藉的海面上冰雪消融,就连银色闪电凝成的判决之书也被抬升到视线之上。
很显然,乌鸦震怒了,连远古意志也要退避三舍!
乌鸦单掌一划,恢复平滑的海面激流翻涌,从下方浮出大块陆地;而后又手指轻点,苍穹中雷声连绵,云雾成片的降下;紧接着双手一合,场中山峦突起,河流纵横,各种魔法元素都恢复了活力,甚至有成片的林木和零星的鸟兽出现,活脱脱一个小世界。
生命之源的特殊能力就是创造,乌鸦正是用这种能力在布置对自己最有利的环境。他已经抛开了试探和犹豫,躯体挺立如峰,紧缩在体表的袍子随风舞动,发出金属般的震颤长鸣,而体内的气势完全释放出来,在他体外撑起一个飘摇而巨大的轮廓。
科恩表情木然,只有眼中流转的妖异神采在快速闪动,在万物的关注中,一种突兀的、有别于这个世界的意念正在滋长成型,就像一颗晶莹的冰珠暴露在乌鸦的狂乱杀意面前。结果不但是乌鸦,就连那些刚刚被创造出来的环境与生灵,都在对着科恩怒吼嘶叫!
菲谢特已经呆了,伸进零食纸袋的手拿了出来,捏在一起的手指上却空无一物。他了解力量真谛,也看到了战斗的必然,但他猜不到这种突然变化——乌鸦的反应如此激烈,就好像是在面对天敌一般;而科恩放弃了语言的长处,一心一意地挑动对方最敏感的神经。
这已经不是留手与否的问题了!
第61集第9章
一道黑影从乌鸦的身躯中飞离而出,瞬间冲上了海面。虽然明知是一个化身,但所有关注这场战斗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追随过去,将之放在视野的中心——他宽袍高冠,手持长剑,面部一如既往是模糊的,然而在他停驻之处,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绝望和悲苦之中。
乌鸦伸手,对科恩勾了勾手指,轻蔑与杀意不容置疑。后者不言不语,将手中战刀飞掷而出,“当”的一声,战刀插到场中,距离乌鸦化身不过三十臂。
天地之间电闪雷鸣,千里之境风狂雨急!
乌鸦踏前一步,手掌虚握抬升,场中的黑影随即暴起,他手中长剑绕身半旋,一线锃亮的光柱自剑脊透出,将剑尖浸得璀璨夺目,森然杀机喷薄着,一头撞向远方的科恩。
科恩手中一紧,插于地面的战刀弹起,针锋相对的劈砍过去——在两相接触的那一瞬,刀与剑都扭曲如同面条,仿佛同时陷进一片坍塌的空间。
时间霍然停驻,天地都静默无声,只有一团巨大的火星在迸射飞溅,将这一击的狂野与暴戾铭刻在观者的视野中。
风卷草木,劲雨横飞,就连极远处的菲谢特也被冲撞而来的雾气沾湿了袍子,黯淡的湿痕在鲜亮的衣料上扩散着,转而又被下一波冲击能量烘干。
一声短暂的闷哼从乌鸦处传出,菲谢特转眼,看见他肩头一斜,退了半步。又一转眼,他发现远方的科恩面色通红,嘴角抖动,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楚……但两人都是身躯一晃即恢复正常,场中纠缠的刀剑也在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中分开。
雷电隐入乱云,被搅乱的风雨又一次徐徐降下,千里战地,仿佛正在回归平静。
然而所有的关注目光中,都没了风雨和雷电的影子,因为那柄刀和那把剑,已经吸取了周遭所有的气韵跟神髓,除却这刀剑,周遭的其他一切都变得枯黯朽弱。天地间一切的灵动英武,仿佛都在先前的撞击中灌注进金属中去,使之升华而变得精纯无比,使其锋利与冷冽中再没一丝杂念。
乌鸦化身不堪重负,身躯被一个急冲拉得变形,但剑尖流露的杀机却令人惊心动魄,甚至引得漫天风雨乃至雷光都亦步亦趋,跟随长剑一起涌向科恩·凯达——这是汇集自然威慑的一剑,也是令万物暗淡失色的一剑!
科恩侧身沉步,嘴里发出一声放肆的吼叫,场中战刀忽地翻起,自下而上一记逆砍。铿锵连声!雪亮的光团随着刀剑撞击爆闪而出,连成一条点状直线,从海面直抵科恩所站之处——乌鸦的化身和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将科恩的战刀破碎!
海天呼啸,万物齐鸣,生死就在这一瞬间!
菲谢特决然回身,手同时往佩剑上探去,就在他指尖触到剑柄的那一瞬间,千里之外传出一声响动,无论如何,那都不是肉体受到攻击的声音。他转头去看,愕然发现科恩手里倒提着战刀的空鞘,乌鸦化身保持着凌空突击的姿态,两者相距不过五臂,都陷在一团剧烈波动的空间里。
但那柄夺命的长剑,却插在宽大的刀鞘中。密集的爆裂声正从鞘内传出,表面镶嵌的金属宝石,都变成溶液在流淌。
“靠!”菲谢特停住脚步,嘴里喃喃:“这样也行?”
“行。”千里之外,科恩嘴角处掠过一丝笑意,对乌鸦的化身说:“干掉他。”
“噗”的一声,纠缠在化身脸部的光影炸开,露出一张神情迷惘的面孔。
“干掉他。”科恩的声音再次响起,乌鸦的化身躯体一震,随即抽出长剑转过身来。在他的瞳孔内,此时正闪动着跟科恩一样狂野的光芒。
挡住别人目光的菲谢特尴尬不已的后退,而乌鸦手上的动作却明显的凝滞了一下,因为他感觉不到与化身的联系了。
这种变化足以动摇乌鸦的根本信念。
化身尖啸一声,长剑上布满杀机,向乌鸦这边冲来!
“休!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乌鸦一手拍在诸世法典上,虽然两人还远隔万里,但自乌鸦抓起诸世法典开始,战斗其实已经不受控制了,这跟当面的生死厮杀没有任何区别。
乌鸦另一只手伸出,搁着千里遥遥点在科恩脸上:“吾指认,汝为生命之敌!诸世之敌!”
肉眼可见的一束暗红色灼亮光线从天而降,斜斜的射向科恩立足之处,但半空中腾起一片片百臂方圆的蓝色光斑,堵住了光线的路径,瞬间爆裂之后,空中翻滚起巨大火球。
灼亮光线没能落到科恩头上,它被几十道蓝光障碍抵消,最后不甘心的变成云间的斑斓。
“本人十分——十分荣幸!”科恩嘴角的笑意散开,意味惨烈而残忍。蓝色能量可攻可守,他此时占尽了主动。
“赦令——荡涤!”乌鸦前伸的手指再一点,无数化身从他躯体内蜂拥冲出,奋勇无前的迎上前去,瞬间就把失去意念联系的化身给包围起来。
当先是一只庞大的龙形生物,冲进战场之后见风胀大,它抖抖浑身的黑色鳞片,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对“叛徒”喷出满口的剑形利齿,然后一口咬过去——在距离叛徒二十臂的地方,疾飞的利齿就开始融化,最后猛地爆炸开始燃烧。
叛徒不管不顾的穿过火焰,雪亮的长剑在空中飞过,寒光闪现斩下一颗巨大的龙头!然后剑锋再裂开后面一棵树木的胸膛,把一块滚动过来的岩石状生物劈成两半。
与此同时,这个沦陷在科恩手中的化身也被撕下一只手臂,就在他回剑结果另一个人形化身时,他自己更是被咬去了半个脑袋!而周遭,还有密密麻麻数百个化身,他们正焦急的等待着上场机会,要把这个投敌的同类,还有他背后的黑手都撕成碎片。
被重重包围的化身,正以极快的速度衰弱下去,他的身躯在无数的钢牙利齿下,已经变得残缺不全。乌鸦脸上的光影颤动着,变化着,越来越大的“瞳孔”里,有种杀之而后快的坚决在闪耀。
就算是生命之源,在看到这种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力量时,乌鸦体内也燃起凶猛的怒火。当然,他并不清楚科恩所用的方式,也不清楚这种能量的来历,但应对危机时他无需明白一切,抹杀掉就行。
科恩举起手来,拇指和中指的指端合在一起。在渐冷的笑意中,他打出一个响指,场中传出一声闷响,已然处处残缺的化身当即爆裂!
其实这声爆炸并不响亮,威力和影响范围也可以说是很小,但乌鸦却身躯一抖,紧握诸世法典的手毫不放松,放出更多的化身涌出并冲进场内。为求稳妥,这次上场的化身全是类人形态的高级货。
战场中间,被科恩收服的化身随着爆裂声猛地鼓胀起来,完全失去人形轮廓,变成一个巨茧,紧接着又是一声爆裂,无数蓝色线条从茧壳上剥落下来,就好像飞散的茧丝,均匀的撒向各处。这些蓝色光线短的大概两三臂,长的足有二十臂,数量极多,凌空飞舞,让整个战场变成一个湛蓝的巨大漩涡。
表面看来,光丝纤细而柔软,并不具强大的伤害力,但外表呈现出的蓝色能量,就是科恩的招牌。站在敌人的角度,只要是从科恩手里落下的东西,从来都没有人畜无害的货色。
事实再次证明,科恩的敌人们是正确的。
蓝色光线飞散,漩涡的阴影弥漫开来,完全笼罩住周围的那些化身,甚至连乌鸦再次派出的化身也给罩进去一部分,然后这些光丝就变了脸,毒蛇一样缠绕在化身躯体上,两端如钢针一般猛地刺进化身的体内。
本领高超、形态不一的化身们,整齐划一的发出了惊恐的惨叫。
没有什么比汇集的惨叫更令人心悸,如果真要拿出一样更惶恐的物事,恐怕只有跟化身联系中断这个状况了。在这排山倒海的惨叫之后,足足有七成被蓝色光线掩盖的化身跟乌鸦断了意念交流,而剩下的那三成化身,则是直接爆裂。
在意念交互的最后一瞬,乌鸦真切感受到化身们惊恐和慌乱,他们被不知名的能量侵袭,而且那种能量正在吞噬他们的自我意识。没错,就是吞噬,化身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止,甚至可以说反抗的力气越大,意识被吞噬的速度就越快。
转眼之后,数百化身就步上前辈的后尘,眼中开始闪动着科恩那样的狂野。
“干掉他。”科恩的话语传到,这数百化身齐齐嘶吼,朝前一刻的同伴杀去,毫不留情。
乌鸦本体形态与母神有差别,可以说是亿万化身累积而成,本体跟化身的关系极为亲密。这一下损失巨大,当场就弯下腰去,痛苦万分的嘶吼了一声。然而对他来说最可怕还不仅止于此,因为这些倒戈相向的化身已经杀过来了,他必须用更多的化身前去阻挡。
可如果科恩的吞噬能力依然存在,这种阻挡岂不是变相的送货上门?
情势危急,乌鸦也顾不得那么多,化身源源不断地从他躯体分离,与蜂拥杀来的前辈们展开激烈鏖战,幻影间的战斗华丽诡异,全场没有纷溅的血肉,但其中的凶险却超越过往——敌对双方不断变形变色,甚至变幻搏杀手法,从高端的爆炸融合到原始的捆绑撕咬,犹如一场今古杀戮大演绎。
乌鸦坚持着,他很需要一点时间去破解科恩的杀手。
科恩的吞噬之力到底有多厉害,没有人知道,但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明白现在还没到底限!那些破碎的化身都变成新的蓝色大茧,都在抛撇着光丝;而爆裂的化身则变成雾状的气团,相互融合积累变得越来越大,仿佛永远没有极限……
乌鸦的身躯在微微颤抖,面庞上的光影无法保存,浮出纷乱的杂色线条。
科恩的这种能力,以前从未显露过,凭乌鸦追忆诸丅世纪的丰富经历,也从未遇见相似的能力。所以他没能想出对策,而被科恩收伏的化身却越战越勇,已经取得了明显优势。
“轰”的一声爆响,乌鸦面部的光影,终于崩溃!
乌鸦脚下一个踉跄,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他两手颤抖着,几乎连诸世法典都拿不稳——其实打到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他输定了!
科恩所用的能量,完全是乌鸦甚至世间生灵的克星!科恩的杀招已经抵住了乌鸦的咽喉。
乌鸦知道自己输了,但让他感慨和震惊的却不单是科恩,还有自己的四元素神——他们本应该出来保护自己,但却什么都没有做,难道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意志吗?难道,自己这种方式真的有误?
真的要向科恩认输吗?
这个掠过乌鸦心头的闪念,却被科恩捕捉到了,一声长啸,满场的化身停止了动作,不再向乌鸦这边冲击。然而纠缠在他们眼中的吞噬欲望却没有消散,反而更加的狂野和饥渴,令人望而生畏!任何人都能想象,一旦被他们冲进法阵,乌鸦会是怎样的结局。
“你是一个强大而隐忍的生命,在这点上我欣赏你。”科恩的声音悠然传到,仿佛场中的战斗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疑惑吗?对我的能力?”
“你知道答案。”乌鸦的回答很咬牙切齿。
“你猜得不对,这种能力当然是我的,而且属于初始能力。我一度很依赖它,但我却失去了它,所以我一直不迷信能力。”科恩的声音显得忧郁而神秘:“在我压榨自身也要唤醒你的时候,当我的身躯最虚弱的时候,它回归了——很难想像,人类的生命力,竟然是禁锢它的牢笼。”
“邪恶——这是邪恶!”
“英雄好做,正义难求。当我无法主持正义的时候,我会寻求公理,当公理也变得难以追求的时候,我只能忠于我的族群。所以,我不介意自己是否邪恶,就像不介意你是否正义一样。”科恩笑了笑:“它的特性是吞噬,吞噬一切,甚至可能的包括你在内。你虽然输了,但我不想用行动来验证这一点。”
“赢了,并不代表我可以抹杀你,生命都是宝贵的,这是我要教会你的另一件事。”科恩接着说:“那么作为回报,你要交出我的朋友,并且答应我尽你所能、不带私心的对待我的提议。”
乌鸦默不作声,眼中还涌动着不甘,但他无法改变自己的败局,更明白科恩的提议实质上已经获得广泛支援。
“想想吧,尊贵的生命之源。”科恩的目光直接投射在乌鸦的面庞上:“你说出的几种罪名,你自己身上就没有吗?你现在这种行为,有多少是被伪神魔扭曲和强加的?”
“是我亲身感受!”乌鸦含恨咆哮。
“没错,你有化身,你经历诸世。但你要搞清楚,你终究不是凡人。”科恩摇头:(此处应为逗号)“以万世衰人的心态去执掌生命之源的职责,这要论起来是什么罪名?生命之源职权下,漠视世界万物生存大计,这又是什么罪名?”
“你……你要审判我?”乌鸦冷漠回应,但比刚刚要正常一些了,因为他语气里甚至有些讥讽的味道。
“我没无聊到这种程度,我做这些,只因为这个世界讲求实力,自然也包括你在内。不跟你打,你根本不会听我说话。”科恩又摇了摇头:(应为逗号)“这一战是要让你明白,我无意威胁你或者母神,因为我的利益不在你们身上,今天如此,以后也如此。只要你不寻求改变,愿意维持这种平衡,我自然不会与你为敌,你弄出来的远古意志,无法对我形成威胁。”
挥挥手,战场中的化身们像是冰块一样溶解,并入那团巨大的雾气当中,然后开始浓缩,最后成为一束被科恩收进手心。
“诸位,表演到此为止,”科恩抬起目光:(逗号)“再继续下去,那就是杀戮了。”
云端之上,此时万籁寂静,似乎远古意志也被科恩的能力所震慑。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给你们看的我也拿出来了。”科恩的目光直抵天际,仿佛穿越无尽时空,涵盖过往与将来:(逗号)“来吧,诸位。就是现在,让我们来做个决定!”
“放下一切束缚,决定未来!”他的语音并入天地,融入无数生灵的魂魄,甚至回响在每一颗沙砾和水珠上:(,)“做个没有悔恨和遗憾的决定!”
仿佛永恒的沉寂中,菲谢特走过来,站在浑身乱颤的乌鸦身前。
“我只说一句。”菲谢特转头过去看看远方的科恩,再转头回来看着乌鸦:(,)“乌鸦,你现在还认为科恩不属于这个世界?”
乌鸦沉默无语。
“如果他不属于这里,那他属于哪里?不对,或者我应该换种说法。”菲谢特微微一笑:(,)“如果比斯世界无法拥有这样一个人,那么什么世界才有资格?”
“记得放乌鸦回来。”说完了话,菲谢特甚至伸出手去拍了拍乌鸦肩膀,然后就带着满脸的微笑,向另一个永恒元素法阵走去。
在菲谢特走近的时候,其他人早已围住了科恩,某人的头发早已被无数只手给拨弄得不成样子,而以菲林为首的几位女士却只是站在旁边笑着,没有上前干涉的意思。
“再来就生气了啊!真生气了啊!”某人尽力挣扎着,可惜效果不大。
最后,还是老成持重的总参谋官和莫亚给科恩解了围——人类这种对待首领的态度,显然不被其他人理解,母神麾下的四元素神和回归者,此时都很茫然。
他们可能永远理解不了这种行为,就像理解不了为什么人类可以战胜生命之源一样。
在他们猜疑惶恐的目光中,人类并肩而立,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彼此对视一笑,有几句寒暄和玩笑。但与往日不同的是,有种梦想的瑰丽光辉散发出来,照耀着这群舍生忘死的凡人们。
“收拾收拾。”科恩对围拢在身边的人说:“准备回家。”
“可是……”大伙儿面面相觑,待城不是就在脚下吗?
“把这里暂时借给他们好了。”科恩大度的一挥手:“他们需要时间考虑商讨。”
留下的这个空间,让远古意志与两个生命之源去相互妥协吧!无论他们要上演忠诚还是孝子的戏码,人们都没有必要去旁观。因为对科恩、对整个人类来说,这事情已经完结了。
此时的回避,仅仅是人类表达的谦和姿态。他们,还能做出什么决断?人们付出了如此的牺牲和努力,人们有科恩去保证牺牲和努力不被无视。所以,人们就有这种自信!
从此,屹立于神只之前,无需低头。
从此,屹立于世界之前,无需彷徨。
从此,屹立于记忆之前,无需悲切。
他们的步伐轻松快意,不经意间,身影已经翩然淡去,只余轻声笑语徜徉云间。
其时,斜阳迷醉,星月交辉。
第61集篇外篇
~篇外篇“黑暗传说——忙碌的开端”~
战争,结束三个月了。
战争是突然结束的,普通民众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就如同脑袋里的一个浑浑噩噩的梦,有印象,却只是一个极模糊的影子,找不到开始、结尾和任何细节。这种感觉让人迷惑,但战争结束无疑是一件大好事,因为每个人都有那么多事和那么多牵挂,家里的、地里的、店铺里的……
午后,太阳从正对头顶的位置偏斜了一些,带给大地的热度也稍显浓郁。初夏时令的日光虽不至于让人们怯行,却可以令那些在外忙碌的人浑身是汗——在硝烟散尽的比斯,在阴霾消散的世界,从上到下各个层面都显露出异样的忙碌。
不同寻常的人,不同寻常的忙碌。
“冕下抵达英雄厅!”一声清朗的通报,回响在高大巍峨的厅堂里。
数十名中级祭司俐落的放下手里公务,表情肃穆的排列在地毯两侧。落地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映出他们年轻的面庞,也映出他们谨慎清明的眼神。与其他的祭司不同,他们黑色或白色法袍上别无装饰,腰带也很普通,只在胸前别有一个低调的软纹章,表明自己的职务与级别。
直通天花板的木质厅门打开,一位中年男人踏上了门边的地毯。他头戴平顶冠冕,手拿等身权杖,身穿亮眼的蓝色礼袍。这个含蓄却又踌躇满志的人,正是第三信仰庞大祭司群体中的首领,掌管枢机庭、合议庭、荣光庭的圣域大祭司尼赞。
“欢迎冕下!”祭司们以手抚胸,向来人微微躬身。这是第三信仰内部的最高礼节,日常礼节的话只需抚胸就可以。
在第三信仰的架构中,枢机庭是对内机构,合议庭是对外机构,荣光庭是唯一一个承接神谕的机构,这三者构成信仰的主干。而圣域大祭司就负责管理这三大机构,当然,他也负责管理另外一些半独立机构,比如英雄厅。
“祝福你们,因神的慷慨。”尼赞冕下肃立在门边,一丝不苟的还礼。然而抬起头来之后,祭司们眼中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英雄厅是临时机构,并不隶属三庭。祭司们事务也很单纯,只是整理并保存人类英雄的事迹,虽然范围涵盖古今,然而一点实际职权也不沾。自从成立至今整整两月,尼赞冕下也只来过一次。而且他还礼时用了盛大仪式问候语——这套规范礼仪厅制定出来才半个月。
“我想,大家一定很奇怪。”总祭司尼赞上前两步,脸上一片严肃:“平时,我应该称呼你们为‘神的子民’。但现在不行,因为我即将传达的是至上的意志,需要最出色的同事去执行。在这份使命中,他们需要无比坚定与忠诚,也需要无比的细致和精湛技艺。”
“你们,”尼赞的目光扫过人群:“会是这样的同事吗?”
“请冕下传达!我等绝不辜负至上!”人群的回应整齐划一。
事实上,这些年轻祭司早就对自己的职务充满忐忑。因为在二个月前,他们都还不是第三信仰的祭司,大多数人是尼赞冕下从联盟三帝国甚至待城那边临时借过来的。一开始大伙还以为是什么重要任务,结果跑来抄抄写写,这显然是种浪费。
“很好,看到大家高昂的斗志,我非常欣慰。”尼赞顺着地毯走过,来到尽头的巨大书桌前。他小心翼翼,把一封淡金色信笺摆放在桌面上,然后抬头起来问:“警戒都布置了?”
“回禀冕下,九层戒备完成!”大门外传来一个冰冷低沉如金属般的声音,这个声音属于第三信仰最精锐的武装黑焰骑士团首席大骑士特纳西。虽然特纳西这个名字不算出众,但他曾经是至上的武技启蒙导师,也是凯达家族的核心成员。由他亲自布防,事情非同小可。
“这是至上的意志,不能宣扬于口。”尼赞看着众人:“从我左手开始按照顺序轮流来看,不得咏颂,不得笔记,你们只能把上面的字迹牢牢的记在心中,然后在完成时彻底遗忘掉。”
见尼赞说得如此严重,祭司们不敢大意,一个接一个的走上去,在尼赞的监督下拿起信笺,仔细浏览上面的内容。然而不看还好,看了之后没有任何人能保持平静——愤怒、震惊、质疑充斥在他们的目光中,如果不是知道眼前这位冕下的忠诚、如果不是清楚这件事的难度、如果不是信任自己所处的体制,他们会直接把尼赞冕下给撕了!
“冕下!我们需要一个解释!”在所有人都看过之后,一名面色冷峻的祭司直接站到尼赞面前,直言不讳的质疑对方。这名祭司很年轻,才二十出头的模样,文武双全又身份特殊。他不但是老派系贵族后裔,而且是至上的大哥的小舅子!因为擅长古文和历史,战后才从雷根堡军团强行征调——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军官,这也是他为什么敢质问尼赞的缘故。
“我的感受跟你一样,但这份命令是至上亲手交付与我!”尼赞面沉如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在接到这份命令之后,我们才成立了英雄厅,你们正是因为这份命令才来到这里。”
“并非枉顾冕下的说辞,”另一位祭司开口了:“但这个命令太过离奇,我们需要核实。”
“大家的谨慎是必须的,我并不介意。”尼赞赞许的点点头:“晚间有碰头会议,联盟各部都会派人来,因为整件事里,我们只负责比较重要的一部分,必须跟随总的行动计划。碰头会上,凯瑟琳·海格皇后将作为皇室代表莅临,军方有莱顿·罗伦佐将军出席,内政方面有科尔特总督出席,部族方面有嘉德南出席,盟邦代表是贝尔妮·艾宾浩斯女皇陛下……”
尼赞每说出一个名字,祭司们的疑惑就减低一分,愤怒就消除一分。因为这个会议的参与者都是联盟核心层的成员,他们的出现,根本就是为了保证这个计划的真实性。
“最后,在整件事情进行到一定程度、我们行动的前夕,”尼赞压低了声音:“至上,会亲自对你们下达指令。”
尼赞这句话彻底打消了人们的顾虑,于是,祭司们才真正开始从完成使命这个角度来看待问题,而且也明白到自己的真实用途。这里聚集了将近四十个来自总参谋部、贵族议会、内政部、各大战区、联络部,甚至皇室的中高级官员和将领,这完全是执行重大战役的班底。
“冕下,我为我刚才的态度道歉。”先前质疑情绪最重的那位年轻人上前一步:“我来自南方战线,那么,关于南方战线二线军团中的分支,就由我来整理。”
“冕下,我来自联络部,主要负责极北地区,这一范围的分支,就由我来整理。”
“我来自忧双宫第二厅,关于皇妃的分支,就由我来整理。”
“我来自三十六部族……”
“我出身传统贵族……”
“我出身异族……”
不多时,整件事情已经分化下去,虽然细则一时拿不出来,但每一个分支都有了负责人。尼赞面上平静,心里却很欣慰,因为站在这里的全是一点即透的聪明人,他只需要带些老成持重的人查验监督结果就好。在整个计划中,查验非常重要,也足够透支他本人的精力。
因为他们要做的这件事,就是消除至上以及至上身边人员的存在痕迹——从历史书籍中、从日常言论中、甚至从人们的记忆中剔除以“科恩·凯达”为首的一系列名字。
坦白说,这是一个极为艰巨的任务,所以他们要执行的只是第一步:把斯比亚联盟大帝与至上分隔开来。从今以后,从传说到记载,大帝与至上,就是毫无关系、不同时代与背景的两个人。为此,他们要拜访无数的学者和历史学家,也要使用无数的特殊手段。
“最后一点疑问,冕下。”最后,一位出身总参谋部,具备战略眼光的祭司开口:“我们执行的只是联盟内部这部分,但知悉整个事件的人太多了。三年的时限,非常困难!”
“别看我,先生们。”来自联络部的祭司感到了压力:“人尽皆知的事,联络部无能为力。”
“他说得对,大家不用猜了。关于联盟外部的部分,会由军队和外派官员一起执行,而且要跟追缴残余敌军一起进行。就在今天,就是现在他们已经开始了。因为这个三年的限期,没有任何价钱可讲!”尼赞微微一笑:“那么,甚至不用等到碰头会后,让我们先做最容易的一项,当然,这也是至上的旨意。”
祭司们当即立正,大厅里响起一阵脚后跟互撞的声音。
“以第三信仰总祭司的名义,我宣布从现在起,我们将——废弃第三信仰之名!”尼赞迎着众人的目光,果决的发言:“我们将改称‘神圣殿堂’,这是至上亲拟的名字。”
“神圣殿堂!”祭司们轻声复述,掂量这个名称的含义和份量。
“神圣殿堂,其实是两个名称的组合,神殿和圣殿!其中神殿负责明面上的职责,即宣扬信仰、救助民众;而圣堂负责暗面上的事务,即监督世俗政权、预防灾难。”尼赞接着说:“两部分相互并不统属也互不干扰,比如英雄厅就是明暗两部分,而你们属于圣堂。”
“与成为历史的神殿、魔殿相比,我们不征税也不征劳役,我们只接受匿名捐助和各帝国年度拨款。而且,我们最终极的使命并不是宣扬神迹,而是保护民众。”
“保护民众?”这种意志难免让人疑惑:“联盟已经在完善律法和内政体系了啊……”
“任何时代,都不可能有绝对的正义和公正,遇到不测、陷于悲剧的民众都是会有的,被这个进步、发展的世界抛下的失败者也很多。”尼赞在细节上表现出极强的耐心:“我们不能解救所有悲剧中的人。但只要他呼喊、只要被我们听到,神殿就会成为他的避难所,就会保护他的生命安全。别误解,神圣殿堂只是最基本的保护,正常人不会期望我们给予的东西。”
“这样的话……会不会……”
“我理解,我们会很忙,也会被利用,甚至被人看做傻瓜。”尼赞笑笑:“但请大家想想,那些心如死灰的人们,那些抛弃生命的人们,难道就没曾奢望过一线生机吗?就没渴望过一只解救自己的手吗?如果律法和官员无能为力,就只剩下我们,在这点上我们不问缘由。”
“如果对象是绝望的人,那是可行的。”充分预见到使命复杂性的人说:“但我们的行为会对官僚体系造成很大的冲击,他们会不满的。”
“我会向心怀不满的人进行解释,如果对方值得的话。”尼赞的笑容显得高深莫测:“至上说过,为了追求集体利益,人们的集中意志造就了官僚体系,它掌握使用最大的资源,但这并不表明我们为了追求利益就可以抛弃掉队的人……神圣殿堂可以作为调节机构。”
“至上也说过,一个集团难以察觉自身的腐坏,特别是在利益面前。”有祭司发言说:“神圣殿堂这样做,很容易站在官僚体系的对立面。”
“我们不会在任何人的对立面上,我们只是告诉人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应该向谁呐喊。”尼赞露出一个深沉的笑容:“从大环境来讲,神圣殿堂无法让所有人生活在幸福中,但我们可以使人了解幸福的含义,让他们去追求。差点忘了告诉你们——至上的意志是,百年之内绝不容忍战争!”
“遵命!”
“神圣殿堂将成为非常重要的存在,我们将宣扬神的精神和意志,成为人类的拐杖,成为人类的反省之镜。有人类的地方,就要有对神的赞美和吟唱!所以我们将在所有的帝国、城邦设立殿堂,我们将布满比斯世界,但除了使命之外,我们不会插手世俗争端。”
“那阻止战争的事……”
“可能引发战争的争端会提交给另一个机构处理,我们只作为见证参与。”尼赞此时就像个礼品店的老板,正把神秘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往外掏:“除非情况紧急,否则我们不能以武力阻止。是的,神圣殿堂即将拥有阻止战争的力量,整整三个骑士团。”
“三个骑士团!”很多祭司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战后临时法规已经公布,不允许除了具备骑士团身份的人携带武装游历。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骑士将很快成为一个特殊阶层。
“另外一件事,也可能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从现在起,神圣殿堂的祭司可以娶妻生子了!”尼赞提高了声音:“赞美至上,只要大家通过考试,就能获得一笔婚嫁津贴。”
“这个……”哄笑声中,有人争辩说:“冕下,我们只是暂时当祭司而已.”
“是吗?”尼赞惊讶的望着说话的人:“请直视我真诚的目光,并请认真的考虑一下,在听完神圣殿堂所有的内幕之后,你还妄想脱掉这身袍子吗?”
哄笑声戛然而止,祭司们如同被雷电击中一样,很多人连表情都凝固了。
“祝福你们,神的子民。要知道谎言让人成熟,挫折令人勇敢,失败,是成功的妈妈。”尼赞上前两步,包含感情的对大家说:“最重要的一点,你们不该在庆功宴上跟祭司打架。”
“晚上会议时,大家记得穿上蓝色礼袍,使用双驾马车,因为你们已经代表着神圣殿堂了。”尼赞走到大门边,在大家敌视的目光中回头,“再会,我的候补枢机祭司们。”
群情激愤的“候补枢机祭司”们向门口涌去,但他们没能越过那个黑色钢铁罐子——后者掀开面甲,威严的扫了他们一眼,然后用短短一句话打消了他们的念头。
“你们,”特纳西说:“都是科——都是他钦点的。”
瞬间,敌视的目光变成惊愕,能被“他”钦点,当什么都不是问题。因为他是科恩·凯达,是他们的长官,是他们的老板,是他们的陛下……是他们的神!
比斯大陆南端,原魔属联盟布鲁克帝国首都福克斯堡,下南区。
这是不折不扣的贫民区,但是,都市贫民与乡间贫民的区别在于他们对生活有更多的挣扎行为。只要能活下去,他们愿意放低任何不必要的东西。日积月累下来,这种挣扎就造就洗衣场边的咸菜缸、下水沟旁的卤味摊、甚至蛛网一般局促的巷道。
一间阴暗的房间中人头攒动,汗味、刀油味、皮革味完美的混合在一起,随着呼吸,这种空气让人觉得无比憋闷,但除了炯炯有神的眼睛之外,只有联盟内政第九厅的徽章在闪光。
“清醒吧世间的羔羊!”低矮变形的窗户外有人走过,伴着一阵嘶哑的话音:“黑珍珠剧社的崭新剧目!只要一个铜子儿——清醒吧世间的羔羊——还有独角爱情剧专场表演,可以整夜包场——那些能涨破胸衣的娘们,都是可以捏出水来的羊脂球啊!”
“老爹,周边空中、地底都准备完毕。”
窗边的人仔细听完外面的呼喊,回过头跟其他人一起看着被黑暗笼罩的里间。里间的矮桌边,身穿皮甲的刀柄站起来,抱着战刀走到门边。
“战争结束了。”他沉静的看着这一屋手下,然后缓缓开口:“属于联盟军队的战争的确是结束了。但这场属于我们的战争,今天才刚刚开始。三年之内,我们必须完成这场战争!”
“三年内,隐藏在黑暗中的黑骷髅会、躲在角落里的残余败军、丧家犬一样的敌国贵族——就是我们最主要的敌人!”他看着手下们满是汗渍的脸:“我们是内政第九厅驻布鲁克大区分部,整个布鲁克都要紧紧攥在我们手里!有我们在,他们就别想翻起半个浪花!”
没有任何人回答刀柄,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单凭坚定目光就能让刀柄收到肯定的回应。
“我们辛苦了三个月,牺牲了一条人命才掌握这个秘密据点,现在,他们的首领正在里面布置对拂兰·西索女伯爵的暗杀行动。女伯爵明天进城,你们都知道她是福克斯堡首任总督,她绝对不能受到任何伤害!”刀柄的语气冰冷:“所以,今天的围捕必须完美,不能放走任何一个敌人!现在,出发!”
刀柄领头,一行人从两个出口无声的涌出,顺着墙边暗探的指引方向前进。拐过一个弯,看到另一队人,再拐一个弯,会合第三支队伍……如果在空中看,就会发现有十二支皮甲外罩着伪装服的队伍正在向同一个地点汇集。
到达堪容四个人并行的“大街”时,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十天的潜伏时间里,带队的人都对这区地形了然于胸,他们知道再转一个巷口,那幢整体偏斜的旅社就能进入视野!
墙角边,一个断了只手臂的乞丐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抬头看见无数人冲到,于是惊恐的往回缩。但两个模糊的黑影掠过,乞丐被四条手臂顶到墙上,已经拉燃的报信焰火被塞进了他自己的喉咙,然后整个人被裹在三条沾水的厚被子里——应该很震撼的爆炸声,此时却不比少女的叹息响亮,只有一股焦臭味正在弥散。
头顶有“咻咻”的弩箭掠过,射进一个木楼的窗口,意味着第二名敌方暗哨被解决。
“冲击!”在看到偏斜旅社的那一瞬间,刀柄开始拔刀,不到五十臂的直线距离没有任何隐瞒的可能,刀柄已经看到有人冲进门内叫喊——只有快才是制胜关键!
“内政第九厅办案!”事前安排的人高声叫喊:“投降免死!”
“投降免死!”四面八方,所有人一起叫喊:“投降免死!”
跟喊声一起出现的是密集弩箭,因为这句震慑力十足的叫喊才是真正的围丅攻命令。第一声确认友军位置,第二声弩箭压制,第三声强攻。至于是不是真的投降免死,胆敢策划暗杀女伯爵的人,他们其实早就有了牺牲的觉悟。
所以这是个让人身心俱疲的行动,不会有投降,也不会免死……
比斯大陆北端,原神属联盟加洛帝国,边境城镇玛布达,镇外废弃农场。
“小心,我们已经到了。”
雨水淋淋的小径并不好走,三个行人身上的灰色风衣已经沾满泥浆,但他们尽量放轻脚步,靠近了灰扑扑的马厩。其中一个佝偻腰身的男子,上前去敲响了门板,三声、一声、一声、三声。
“你们晚到了!”低沉的声音从马厩内传出,严厉冷酷:“守时是为人处事的基础!”
“万分歉意,我们遇到了斯比亚人,他们的骑兵中队在调防。”
“进来!”老农模样的人打开了门,端详了三个人的脸之后指着一捆稻草:“下去!”
黑黝黝的地下室里,点燃一盏豆大的灯火,三个人坐在唯一的小木桌边,擦拭自己湿淋淋的额头。两男一女,三张苍白的面孔上全是疲惫,而眼神却沉稳。
“作为主人,我就不说欢迎的话了,先生们。”地下室的一角传出开启声,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我冒了无数风险赶到这里,只是希望能交换到最好的情报——怎么有位小姐?”
“请允许我介绍,她是我的妻子……”
“尊贵的夫人,即使暴雨也无法遮掩您的美丽。”年轻人转过脸,面色阴冷:“我们要的只是情报,荷南伯爵你要清楚这点。说句失礼的话,伯爵夫人她无法打包放进夹层。”
“请放心,塞维克·兰度亲王,我的妻子也是组织中人。我们先说公事吧。”荷南伯爵拿出一个油布包裹:“这是我们的情报,贵方的呢?”
塞维克·兰度把情报递过去,交换后,各有一人凑在昏暗的灯火前检验那些跟头发丝差不多大小的字迹。
“说说大概吧,我们这边不容乐观,组建佣兵组织的时机还没成熟。”
“南边糟透了,条约商团总部在战争中被偷袭,大量绝密情报泄露。这三个月来,斯比亚人按照这些情报展开剿灭行动,商团力量几乎全毁,黑骷髅会更惨,就没见过活人。”荷南亲王眼中全是悲切:“帝国皇室被押赴斯比亚囚禁,贵族只有在捐出家产并宣誓效忠斯比亚之后,才能勉强获得平民身份,而且异地迁居不准离开……好在我们保住了一些人。”
“我们这边差不多,斯比亚人在清剿上毫不放松,已经开始制作户籍。他们的海军在外岛扫荡,我们的人只有紧急撤离。那些岛屿,斯比亚要分封给第三信仰和异族。”塞维克·兰度长叹一声:“听说斯比亚人有个三年规划,这段时间之内我们的日子会非常难熬,但不管如何都要坚持下去!还有,我们当中有叛徒,尤利西斯亲王被他们抓住了,你们的公爵呢?”
“公爵决心赴死,他说自己一天不死,我们所受的压力就不会减少,但如果随便死去,我们又会承受斯比亚的报复怒火。所以他半公开的回到封地准备婚礼,婚期就在两天之后。”
“他在等科恩·凯达去杀他。”
“没错。”说话的伯爵充满了崇敬:“我的婚礼是公爵主持的,让我妻子来这边也是公爵的建议,毕竟南方有太多人认识她——帮个忙,只要一张身份证明,其他的事她会自行处理。”
“没问题,但是我也有事要你帮忙。”塞维克·兰度转头过去:“出来吧!”
一个瘦小的孩童站到昏暗的灯光里,面庞清秀,一缕淡金色的短发耷拉在额头。
“我当然没妻子,但是我有儿子,他就是我的生命。”塞维克·兰度毫不客气:“带走我儿子,给他一个适当的身份,让他进入南方的斯比亚教育体系。”
“然后呢?”荷南伯爵惊讶的说:“他也要在南方建分部?”
“不行吗?放心,他在圣都长大,标准的斯比亚口音。”塞维克·兰度淡淡一笑:“这就算是我们两大集团的交流使者,也是另一层保险。虽然我们的事业艰难,但始终要传递下去。”
“但是,孩子还这么小……”荷南还想劝劝对方,但转念想到妻子,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即使再疯狂,我们也要去争得一线生机,要不然妻儿怎么活下去?”
一时间,房间里的人久久无语,只有昏暗的灯光摇曳……
比斯大陆中部,神魔分界线旧址,原待城平原附近。
地形上的剧烈变化,让这个往日的联盟首府所在地变成一个巨大的圆锥形巨洞。中心最深处低于地平线九里,最浅的边缘处也深达两里,表面宽度三到四百余里不等。
然而这并不是最值得担心的状况,作为一个地理标志和心中圣地,待城虽然在“新生日”那天消失了,但人们心中的“待城”却永远存在。此时更让人们焦虑的是,出事的第二天,就有一道巨大的裂缝在巨洞底部生成,而随着周边巨大水量的流入,裂缝已经被掩盖起来。
这是伊瓦·梅林公爵,联盟首席农林大臣连续两月都驻扎此处的原因。虽然公爵最擅长的不在地理方面,但在整个斯比亚,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事。
“……公爵阁下,空中侦察兵测出来了!”公爵的助手兴冲冲的跑进帐篷:“他们好像发现了裂缝的延伸部分!”
“发现了裂缝的延伸部分!”
“给我,”伊瓦·梅林平静的接过报告,又弯腰在地图上画起来:“别高兴了,小心被打。”
“呃……是的大人。”之前沉浸在新发现里的助手这才想到,其实发现裂缝并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冷静下来,有些尴尬的走到地图旁边:“大人,很严重吗?”
“很严重,综合时间与发现地点,我们可以看出这道裂缝在延长,速度也很快。”伊瓦·梅林在地图上写写画画,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尓后大叫一声:“通讯官!”
“通讯官正在待命!公爵阁下。”
“有一份极为重要的文件要送往圣都,你有半个钟头时间准备。这是绝密,要万无一失。”
“请放心,我会派两支小队一起护送。”通讯官立即跑步出去安排,等他走了,助手才上前询问:“大人,出什么事了?居然要长途运送文件?”
“很显然,我们之前对倒涌的水量估计不足,这个大洞不只是成为一个内陆湖那么简单。你还记得南北方向直径扩大吗?”伊瓦·梅林的语气很严肃:“裂缝延伸速度超过预计,如果计算是正确的,那么这样的状况会一直持续下去,它将会像刀子那样割裂整个比斯大陆……”
“可是大陆很宽……未必会到这一步。”
“不能小看大地的力量,这条无形的分界线会在不远的将来成真。”伊瓦·梅林喃喃的说:“也许十年,也许二丅十年,也许是三十年。”
“那第三信仰未来的总部不是会变成一片汪洋?”反应慢半拍的助手,这才想到公爵描绘的真正场景:“大人,比斯大陆会变成两个部分!?”
“没错,这是一件足以改变比斯大陆格局的大事!所以,我们必须在三年之内做好一切准备。”伊瓦·梅林摇摇头:“准备纸笔吧,我要起草报告了。”
斯比亚联盟,莫西克帝国,北都(原圣都)皇宫议政楼。
从科恩时代开始,帝国高层用核心会议方式议政的风格就流传下来,到了维素·凯达陛下这里也不例外。刚刚从城外祭奠了马丁·路德元帅回来,他就一头扎进了小会议厅。
莫西克帝国的核心人数比较少,几乎都是维素夫妇年轻时代的至交好友,按说一切事务都应该配合默契才对,但今天的争论却接二连三。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商量的事情太大,严格来说这事情超过帝国的范畴。但待城方面……那边已经完全撒手了。
“北方大陆联盟议会……”提夫·罗伦佐说起某人依然是横眉冷对的样子:“这种事情居然轻描淡写地丢给我们!真不愧是至上的风格。”
“不要当着一个母亲的面说她孩子的坏话。”悠闲的皇后瞄了他一眼:“大臣就是用来为帝国解决难题的……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可这已经不是帝国的难题了。”罗伦佐开始叫屈:“要把所有占领的帝国打散分裂,然后组成一个巨大的联盟议会……朋友们,我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结局了。”
“不用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维素陛下安慰他。
“是啊,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要回收高伤害性武器,禁止大威力魔法,甚至要去说服学者们更改有关他的全部记载。”罗伦佐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会议结束后,不再发布任何包含有‘科恩·凯达’名讳的文件公告,三个月内禁止在内部公文中使用,一年之内收缴排除其他记载,三年内清查所有历史记载……我很怀疑,这种历史空缺要如何弥补。”
“别以为我不知道,院长阁下,所谓的春秋笔法你一样很擅长的吧?”凯瑟琳皇后微笑:“世俗这边,先以‘大帝’的称呼替代,神圣殿堂那边已经有‘至上’了。如果真的出现无法弥补的纰漏……我的院长,我保证你就会扬名青史的。”
“……”罗伦佐迷惑但警惕地看着皇后。
“你不是一直抱怨,现行的语言体系有很多缺陷吗?”皇后叹了口气:“如果我们用完其他手段还不能完成这件事,那就只能从语言和文字上彻底解决了……”
“真是?”老院长惊喜不已。
制定全新的语言跟文字,这不仅是文艺文化上的盛事,对统治来说也是一剂猛药!除开那些间接的功能,只需要一代人,过往的魔法和信仰体系就会变得七零八落,三代人之后差不多就会被掐断。
“科恩同意了,时限是三年。”在目前的大陆上,还能称呼科恩为科恩的,也就只有凯瑟翎皇后了:“他要我转达对你的建议,新的文字与语言应多融合现行各帝国与种族的风格,以形成最具认同感的通用语言和文字——不用担心,菲琳会很快把重要资料交给你。”
“三年吗?这样的话,我需要马上征调人手……可是现在的人手太紧张了……”罗伦佐的恍惚失神并没多久:“用得上的全在他手里!他呢?难道就这么甩手不管了吗?!”
“冷静,我的朋友。”维素陛下面带苦笑:“他自然在我们无法触碰的层面上忙碌着……”
比斯大陆,原魔属联盟布鲁克帝国,东南方,黄石群山。
黄石山脉是布鲁克帝国最贫瘠最荒凉的领土,也是早年皇族的直属领地,所以并没有被分封给普通贵族。在往日,只要能够不想起这里,那么任何布鲁克皇族都不会自找麻烦——因为黄石山脉也是皇族族内的流放地。
事情总是有例外的,斯维斯·赫本公爵有一半的少年时光在此度过。他的父亲在群山深处拥有一处城堡和一处庄园,那是他留给公爵的全部遗产的三分之一。所以今天,斯维斯公爵要在这里举行婚礼。
在全体贵族皇族都受到斯比亚人追缴的时候,别人很难想象这场婚礼的景象——古朴老旧的庄园被精心修补,园内摆放了观赏植物。在临时扩大的殿堂里,宾客人数很少但仪态极为标准,就连仆人护卫的装扮都是一丝不苟。但在喜庆的礼服之下,人们无一例外的穿着另一种礼服,颜色沉重的礼服。
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庄园大门外,六个护卫面色平静的看着道路。他们身上的家族徽章是崭新的,礼仪佩剑也擦得锃亮,领头的正是公爵的贴身卫士首领,贫血。公爵说过,如果注定今天会有变故的话,那么一定是在婚礼开始之前。所以这班岗贫血决定亲自来站,这是责任,也是尊严。
至于公爵和自己的最终命运,其实没什么差别,因为斯比亚人的军队昨天已经开进了黄石山脉,是两个团的亲卫军。他们距离庄园一百二十里,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的……他只是不想让公爵的婚礼受到打扰,即使来的是最凶恶的龙骑兵,贫血也要拼死一战。
隐约中,有马蹄声传来。
“长官,来了两匹马,”护卫当中,听觉特别敏锐的狼人说:“速度很慢,载重不多。”
“知道了。”贫血迟疑了一下:“整理军容,注意我的命令。”
今天的客人都是随公爵一起撤到庄园的,虽然没有刻意掩盖消息,但别的贵族也不会专程跑来送死吧?两匹马?也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马蹄声清晰了一些,两名悠闲的骑士出现在道路拐弯处,左边那位身穿银白色风衣,骑的也是没有一丝杂色的白色骏马;而右边那位,从头到脚带马匹都是黑色丅。
贫血的心跳声骤然加快,因为他看到右侧骑士的风帽边飘着的几根发丝——黑色!区别于其他任何颜色的黑!
他怀疑自己花了眼,但再一凝神,他却看到一双黑色的眼眸!
“汇报公爵,一号目标出现。”贫血的嗓音变得嘶哑:“戒备队形,引而不发。我不出手,谁也不能出手。”
话是这样说,但在这种人面前,在科恩·凯达面前,真有自己出手的机会吗?贫血不知道,但他却不愿意不发一言就让开。于是他走到大门正中,向来人行了一个正式的礼节。
他无法直视那双潜藏在风帽下的黑色眼睛,所以他看着另一位骑士,他的神态令人平静,目光也非常和蔼。贫血甚至觉得,这位骑士在仪态方面超过自家公爵一丝。
“这里是赫本家族庄园,”贫血说:“请问尊客来意?”
“你猜。”黑风衣懒散的开口,白风衣无奈的苦笑。
贫血自然石化在原地——科恩·凯达即使收敛起所有的压力,但站在他面前依然是件非常艰难的事。贫血能够站着开口已经很了不起了,其他意识到来人身份的护卫,不但手足无措,连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我猜,你是来捣乱的。”大门里,公爵大人平静的声音响起,化解了护卫们的窘境。
“哦哦,帅气的新郎出现了。”黑风衣哈哈的笑着,怪异而嚣张的下了马:“我说,你这身衣服可不怎么样,绣纹太多,花边太硬,饰品都没擦干净……”
“抱歉伤到你的眼睛,可在物质枯竭的时候准备一套礼服,这已经很难得了。”斯维斯公爵不以为然:“你的礼物呢?”
“你都说跟我绝交,还有什么礼物不礼物的?你当坎普疯狼是这种没记性的人吗?”黑风衣惊讶的说:“我是带朋友来观光的,没想到今天这里真的有婚礼耶!这位就是我的朋友,你可以称呼他——”
然而,不等他说完,斯维斯公爵已经走到白风衣面前,郑重的行了宫廷礼:“菲谢特·夏麦陛下,见到您十分荣幸。”
“斯维斯·赫本公爵,祝福您的婚礼,祝福您的妻子与家人。”菲谢特取下风帽,露出自己的面容和微笑:“冒昧打扰,希望您不会介意。”
“尊贵的客人,我当然不介意。”公爵瞥了一眼某人:“事实上,我也理解您的无奈。”
“你们都不嫌客套话麻烦?”某人完全无视攻击自己的隐晦言语:“新娘呢?我急不可待要看新娘啊!再不带路我就自己进去了!”
“宾客都在礼堂,”斯维斯转身:“请跟我来。”
庄园不大,从大门进去不远就是主楼。大厅里的小圆桌边已经没有人了,早有准备的宾客们都站在地毯边,表情冷淡的迎接不请自来的客人——斯维斯公爵声称,来的是坎普疯狼。
他们望向疯狼阁下的目光极端复杂,事实上大伙儿都是傻的,没有人知道该用怎样态度和说辞去面对这位来客。
疯狼阁下没有跟别人寒暄的意思,视若无睹的进了礼堂,途中还抓了两块烤肉、一杯果酒。但在礼堂里,他的表现要正常很多,因为有公爵的母亲在场,他甚至真的拿出了礼物,当然只是给两位新娘——仙尼亚·吉伦特和爱丽·弗兰。
这是一个混乱的场面,因为某人的礼物非常奇特,居然是黄金打造、宝石镶嵌的书册,分别是《鞭策丈夫的九十九种方法》和《驯服野兽》。
相比之下,菲谢特的礼物很正常,也包含了真正的祝福意味和贵族风范,那是十六只温驯的魔兽幼仔以及四辆双驾马车,还有一批猎犬。
然后,闲人退避,礼堂中只剩下三个男士,负责侍奉他们的是斯维斯家族的新任女管家,也就是叽哩呱啦大陆稀里哗啦帝国第一任皇帝册封的女贵族——翻译过来,应该是原魔属联盟首位获得斯比亚封爵的女伯爵。
科恩记忆中的可人小侍女,她的柔美一如当年,但目光中已经没有娇羞青涩,用一种平静温和取代了那些回忆。
落座之后,斯维斯公爵首先开口,但第一句话却与自己无关:“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过程你难以想象,结果你难以预料。”科恩笑咪咪的说:“但总而言之,形势一片大好。以后不会有什么强横的神灵飞来飞去,人们也无需为他人的意志而互相杀戮。”
“我想,你对我的处置办法已经确定了?”拿起酒杯,斯维斯公爵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已经去过尤里西斯那边。”科恩收起不正经的表情:“尤里西斯比较心急,甚至等不到我去他就想把自己挂在房梁上,结果自然是可耻的失败了。作为惩罚,他现在的居住地变得很狭小,所有的直系亲属、所有在他手上获利的族人,都被终生监禁。”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斯维斯平静的问。
“当然是省得你到处去打听,你指挥的反抗团伙,会比现在自发形成的更有威力。”科恩说:“二选一,出来为斯比亚做事,暗里地为斯比亚做事,你愿意选哪条?”
“明里暗里不都是一样?”斯维斯公爵笑了:“我愿意听听第二个选择。”
“噗”的一声,一只手套被科恩丢在桌上:“这只手套今天已经染血了,我不想再干一次,你明白?”
“我明白,但我依然想听。”斯维斯眉头都不动:“说吧!”
“让我来说吧!”坐在两人身边的菲谢特往前倾倾身子:“公爵,其实我们不会强求你为斯比亚做事,但斯比亚接下来有一些动作绝对不能受到干扰。你应该收到风声,大陆南北将各建立一个高于帝国的联席议会制度,并削减常备军队员额,短期内禁止一切形式的战争。”
“斯比亚的优势很多,”斯维斯坚定的说:“别奢望我会做什么,事实上我也做不了什么。”
“你果然顽固不化,”科恩瘪瘪嘴:“你舍得两位美丽的新娘?”
“有种去当她们面说。”斯维斯公爵毫不退让:“让你进入庄园只是礼节,并不说明我会原谅你做下的事情。虽然庄园很小,但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我也不说废话了。”科恩把一叠信笺放到桌上:“这是疯狼送你的结婚礼物,希望你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粗略一看,这叠信笺里有礼单、有手令、还有地契,斯维斯坦然而疑惑的拿起来,却发现里面的内容很复杂——包括庄园连带城堡的土地,含黄石山脉的一部分被分封给公爵的新任管家,也就是正在旁边为大家服务的这位女士。
以公爵对斯比亚联盟的了解,这么大的封地对一名女伯爵来说简直难以想象。
更离奇的是,一份皇室命令明确规定女伯爵在自己封地的最高司法权跟豁免权,也就是说,女伯爵可以拥有与封地相适应的武装,而斯比亚的任何武装都不允许进入女伯爵的封地。否则,女伯爵可以向神圣殿堂提起申诉——半年之后,神圣殿堂会设一个分部在庄园隔壁。
“神圣殿堂?”斯维斯眉头一皱。
“是啊,就是那种给普通人办正事却让某人背黑锅的机构,没事的时候一群人整天祈祷把人烦的不行。”科恩点点头:“下次婚礼希望你在殿堂举行,毕竟仪式是免费的。”
疯狼阁下真正的礼单,包含如下物品——小型运输船队一支、已注册佣兵团一个、福克斯堡内店铺三家、临近城市内店铺一家、临近城市内旅社一家、临近大型农庄两处,以及一大批生活用品,吃穿住行无所不包,甚至包括被联盟认可的儿童导师。
“什么意思?”斯维斯不懂了,如果科恩要他死,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就像对付尤里西斯那样几句话就可以解决。然而疯狼的礼单,却处处流露着诡异的气息。
“以你那聪明的脑袋瓜,应该可以领悟。”科恩平静的回答:“你最擅长分析请报。”
斯维斯沉默了,因为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店铺和运输队,是为自己运输生活用品的,佣兵团实施监督和运输保护;临近的农庄可以为自己提供基本日用品;至于马车和旅社,自己以后只能使用这四辆马车出行,而且最远距离就是旅社所在的城市。
公爵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以后将被限制在这一块不算小的区域之内。作为一个失败者,有这样的待遇已经非常不错了。但那个半年的期限又是为什么?
“——公爵,你应该知道,无论世间对他的评价如何,他并不嗜杀。即便是敌对的贵族,他也不想赶尽杀绝。”为斯维斯公爵解答疑惑的是菲谢特:“北方的反抗组织比较严密,而且行事稳健,并不需要特别的安排。但在南方,这些人的命运很令人忧虑。”
“于是,我这里就会成为避难所吗?”斯维斯明白过来:“而且只有半年时间?”
“大家都很忙,半年内没人会注意这里。”菲谢特说:“半年之后,如果还有人能抵达你的庄园,也不会有人过问。但我确信,你有能力在这段时间内把大部分人接来。”
“你们不怕这些人聚集起来?”斯维斯说:“他们永远不会屈服,一定会反抗。”
“反抗力量会使政权保持活力。”菲谢特说:“或者有一天,你们的反抗还会获得支援。”
“恕我直言,这种避世乐园很人道,但太理想化。”斯维斯摇摇头:“建筑在沙地上的宫殿再华美也会塌陷,即使给我一大片领地,给我一堆特权也于事无补。”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科恩并不意外:“所以我只能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后,一切都要看你的手段了。”
“三年?”斯维斯疑惑的问:“为什么是三年?”
科恩笑而不答,目光中却隐含了太多的东西。
“好吧,”斯维斯公爵明白了,他有些激动:“你们的礼物不容拒绝,我要付出些什么?”
“好好生活。”菲谢特站起来,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幸福的生活下去。”
对这种诡异而正常的答丅案,让公爵站起身,他带着些慌乱,在今天第一次流露出私人情绪:“你……你们……如果有事发生,疯狼会回来吗?”
“我的朋友。”窗边的科恩转过身来,行了一个自从斯维斯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的礼节,一个充满了骄傲和谦和的贵族礼节,然后,他抬起那双黑色的眼瞳,轻声对他说:“再见。”
公爵哑然无语。
礼堂里三人在谈话,一群人包括斯维斯的新娘都在外间等待,气氛虽然紧张压抑,但却没人靠近大门,直到一名护卫走近,报告说客人的坐骑不见了。
“眨眼就不见了,真的我只眨了一下眼睛。”护卫羞愧无比,但没有人责怪他。
“神神秘秘的搞什么!”仙尼亚?吉伦特彪悍的冲上前,推开了紧闭的房门。后面的人也一涌而上,但他们只看到公爵站在阳台边,眉头紧皱,手里还捏着一叠文件。
很显然,客人已经不见了,就像他们来时那样突然。
而催促客人就位的音乐,已经悠然响起。
悠然的钟声里,和暖的阳光下,远处的山坳中,一个抽像的泥人正在诞生。
一双小手,一双大手,正在给这个泥人刻出眼睛,塑出鼻子,在那张带着邪恶意味的脸庞逐渐显现时,琴伦小公主沾满泥浆的小手高举,清脆的笑声跟着响起。
“我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不远处传来某人不满的声音:“我比这个泥人帅气多了!”
“我看是正好相反。”一张冷峻的脸转过来:“这个泥人比你纯洁多了。”
“我说,你们不要一见面就吵啊!”菲谢特抱起琴伦,无奈地对两人说:“乌鸦君,好好说话吧!”
“菲谢特君,我为什么要跟这个胁迫我威胁母神、胁迫我欺骗远古意志的家伙好好说话?”乌鸦冷着一张脸:“把剑架在生命之源脖子上,难道事后我会很舒爽吗?我不用跟其他化身赔罪啊?他以为笑嘻嘻就没事了?不用赔啊!?”
“哎呀,冤冤相报何时了……”某人一点歉意都没有:“要用乐观的目光看待未来啊!”
“未来?”乌鸦漠然发问:“我看不出这种未来有什么不同。”
“你看不出变化,这才是真正的可贵之处。”某人一脸得意:“从母神开始,比斯生灵就不太正常,不管好意恶意,人为操纵的痕迹很重,这点你应该承认。而我要做的事情,不过是为他们排除这种人为操纵,反映到现实层面,就是管好你们也管好自己。”
“有什么好处?”乌鸦不屑:“没有操纵?他们就幸福快乐不打仗了?”
“当然不是,他们一样会有不幸和痛苦,甚至有战争,但这都将是他们遵从自我意志的结果。”科恩说:“我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也给了他们承受后果的必然,我要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会有人或神来买单——如此,他们就能学会谨慎理智的对待自由和选择,这是他们必须要学会的。”
“也就是说,未来的世界依旧森严?”
“啊……其实上面都是官方语言。”
“官方语言!?”
“如果不说一通官方语言,那后面的对话乐趣就没有了。”科恩笑笑:“人们为什么期待未来?那是因为未来是不确定的,充满了变化。坚定聪慧的人可以自己改变,迷糊蛋也可以依附在别人造成的变化上。我也不清楚自己所做的是否正确,因为我不能左右所有人的想法,我只能等待他们的抉择。”
“世界的未来,谁知道呢?也许我偶尔打个盹什么的,事情就发生变化了——生活要有起伏,才会惊险刺激有意义啊!你要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吃又能打,一切皆有可能!”
“这样说起来,你很希望事情产生变化?”
“变化是必然的,不会被我的希望左右,我这么坦诚的人,自然不会乱来啊……”
“你坦诚?你不乱来?还有比你更可恶的人吗?”绕来绕去,乌鸦又回到内心纠结处:“这就是你在远古意志和母神面前演戏的缘故?”
“演戏这种事情当然是越逼真越好,难道真要死人才开心啊?走吧走吧,我请你们吃布鲁克特色小吃当做赔罪好了吧?非常美味哟!”
“小吃!小吃!”琴伦公主配合无间:“要吃小吃!不要吵架!”
乌鸦的面孔,终于有了缓和的迹象。
“小吃?”林间却传出一声冷哼:“恐怕你们吃不成了!”
这句远远飘来的话,被说得非常严厉和嚣张。众人转头,惊愕的看着传出声音的地方。
(此处空白,疑为“扰嚷声”、“喧闹声”)中,一堆人围了上来。他们的装扮形形色色,有斯比亚的士兵,也有本地的民众,更有一些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的人。
“就是他们!斯比亚兵大爷,就是他们!”一个长相猥琐的农夫装扮的人在叫嚷着:“看,小女孩穿镶边的纱裙!三个人还带着有宝石的武器!大好时节蹲在山谷里捏泥人,他们肯定就是贵族余孽!”
“好样的!你们果然很诡异。”穿斯比亚军服的小兵抬头挺胸,恍若元帅一般上前三步:“以斯比亚联盟大帝的名义,我命令你们交出武器,立刻投降——否则的话,嘿嘿嘿嘿!”
“是的大人,你看,这身衣服至少也能卖十个金币!”猥琐农夫搓着手说:“大人的礼服更贵,听说斯比亚很多军爷都在收购,说是要带回去做纪念!”
“胡说!什么收购?那是缴获,都是要烧掉的。”小兵转过脸来,两眼放射出贪婪:“你们,都把衣服给我脱下来!小心点,胆敢损坏我就剥了你们的皮!”
“斯比亚的士兵就是这个样子?”乌鸦看了对方一眼,就像晨起的小鸟看虫子。
“占领军肆意妄为,难免的嘛!”某人窘迫的摊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你!就是你!”斯比亚小兵伸出手指:“把你的黑发头套取下来,还有魔晶石眼片!你这是亵渎重罪!”
“我亵渎你全家!”斯比亚小兵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身体倒飞出去。然后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所有人的身体都飞在了空中,拖着长长的惨叫,手舞足蹈的掉进树林里——但是,一束火焰跟着飞上高空,“啪”的一声炸开了。
“还真是斯比亚的信号。”菲谢特啧啧有声:“安排反抗力量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愣着干嘛?”某人高喊一声:“跑啊!”
“为什么要跑?”乌鸦问的一本正经,是啊,自己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跑?难道怕了这几个战斗力几乎为零的小喽啰?
“因为,你的力量被我封印了,你们所有人的力量都被我封印了!而我,不会出现在这里。”某人一本正经的回答他:“否则,那帮人会找我麻烦!”
“那只是你说的官方语言——”
“那什么那,被抓住要背书的!”没等乌鸦把话说完,科恩已经拖住他:“跑吧!”
于是乎,三道身影,绝尘而去。
“抓住他们!抓住那些贵族余孽!抓住他们,重重有赏啊!”
后面,是人吼马嘶的一大群追兵。
《全书完》
全集完成感言
不说什么了
此刻的心情
相当复杂
相伴数年的朋友
终于敲上了一个大大的“完”
再见
异人
曾经的点点滴滴
偶们不会忘记的
这天凌晨,我写下异人六十一集最后一句话。于是,呃,我终于是一个有完整作品的作者了——尽管我写的长文短文不止异人,但异人是我的开端,她不完结我就只是半个作者。
我认真的分析此时心中到底是什么感觉,结果发现很复杂。长达九年,小说完成的高兴当然是毋庸置疑的;长期疲惫后的如释重负也多少有一点,毕竟压力很大;最后还有一点点惋惜,这个版本的异人肯定是我的最爱,但经验会随时间积累,以几年后的目光去看前文,确实有抱憾之处,这点很让人无奈。
不管如何,这些感受是我当初预料不到的。于是我在微博上发布了一条消息,顿时被惊叹和哀怨淹没……其实面对读者,小明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异人的小说在这里,大家在看,我也在回顾,这里面的点点滴滴,瞒不了你们,也瞒不过我自己。
毫无疑问,描绘自己的想法,写出自己的梦想,这让我非常快乐。然而明寐这个笔名,异人这本小说,带给我远远不止是快乐,这个笔名这本小说已经与我的生命融合在一起——我不会说这九年的黑白颠倒的生活苦不堪言,因为我有稿费;我也不会说我的摸索道路有多曲折,因为我已经是职业选手。付出这些代价我心甘情愿,因为写小说真的让我很快乐。
我希望,大家也会有我这样的快乐。
有关慢
终于说到重点了。
我知道异人最大的问题,那就是慢。在别的小说每日都有更新的时代,小说写得慢是原罪,这点我没有什么可辩白的。作者写慢了,读者受煎熬,出版社中盘商租书店都压力剧增,我对此感到无比抱歉,但这些年来,我真的努力在写,认真在写。
慢,并不是因为我懒,而是被更深层次问题拖累。
仅依靠天分写小说,就会陷入一个怪圈,那就是思路中断,也就是俗称的卡。卡主线、卡情节、甚至毫无预兆的卡在细节上,你会因为一段故事,一个场景,甚至一句对话而卡住,大脑里一片空白,茫然而找不到方向,进而失去信心,开始大段的删除前文。接下来的就是逃避,躲开电脑,不去看键盘和写了一半的文档。
这是因为我没有去寻找解决的方法,当然,我也寻找过,但现在想来那不是真正的寻找——我的办法是苦熬,从散步到连续乘公车好几个小时,用自己的坚毅和偶尔闪现的思绪去突破。我也跟别人讨论,甚至半夜里跑去翻看之前的读者评论,以求找到亮眼的点子。
但说到底,我还是吃“天分”这个老底子。天分是珍贵的,但这不能表明天分能取代技法——我有一个故事,我有一段感情,我想要展示给大家,但我没有能掌握将之有序罗列出来的方法。这本来应该在我动笔之前就要掌握的。
也许我天生就会讲故事,但这个故事真是太大太长了。
能撑过前面的情节,是依靠我并不丰富的生活经验,依靠一堆懵懂的、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感觉。当这些存货变成切实的文字印发之后,我的积淀也在逐渐减少,剩下的要么是未经验证的猜想,要么是急躁情绪下催生的一种模糊的东西——慢慢的,我试图去搭建,我试图去解释,但带来的效果并不好,而且变得易受回馈意见影响。
所以跟任何事情一样,行动前的谋划是必要的。放到写小说上面,就是要做好提纲。但在写异人的过程中,我没有做提纲,而且整个架构一再被内容与人物突破,直至到后来,几乎每一处都是全新而特殊的,绝大多数情节都要殚精竭虑的处理。老实说,这非常艰难。
但之前我为什么不喜欢做提纲呢?大概是因为性格,因为我潜意识里不愿意做——也许写小说本身就是一种不愿低头或受束缚的行为,所以对提纲这种“框架式”的东西产生了敌视。或者我认为一件狂放的事情就应该狂放到底,提纲什么的腐朽玩意儿应该丢垃圾堆。
当时,我并没意识到提纲才是完美表达故事的保证。没有提纲,所以写到中途产生疑惑跟迷茫,进而影响到整体节奏,这是异人实质上最大的问题。异人是连载,每六万字一个单位,所以在六万字以内必须完成一个节奏上的循环——做好了,大家就看得很乐;没有做到,大家就会觉得郁闷。
幸好我现在已经懂得这些,故事、提纲和节奏。一本完整的异人,也让我信心倍增。
之所以先把一个郁闷的话题放在前面,是因为异人有长长的六十一集。我很清楚各位在等待下一集时所受的煎熬,所以身为作者的我必须向各位说明,异人没有拖戏。我始终用严肃的态度在对待小说。
如果说,轻慢是我犯下的最大一个错误,它所造成的结果是我最感郁闷的一件事,那么,你们允许我改进,你们依然支持我,就是我最感激和最骄傲的事!
六十一集,你们支持异人写了六十一集!
连我妈都说“六十一集!”
在写异人的这段时间,我换了三份工作,也经历过很多事情,但心里从来没有中断异人的念头,其实别无原因——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作者,之前是我最青涩、最艰难的阶段,异人是我第一本小说,这样你们都肯支持我写下去,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谢各位读者跟出版社的编辑,对你们的关爱和宠溺,我铭感五内!
有关异人
很早以前,也是在一个凌晨时分,小小的网吧里,异人傲世录的第一节诞生了。在那个时候,异人还说不上是一本小说而仅仅是个故事。我没想过要靠她来发泄什么或是证明什么,就像我按门铃都会搞出花样,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好吧,异人的故事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也令我颇感疑惑,因为在异人没有面世之前,谜之编辑老汪不会跑来跟我说:“写本小说,说频帮你出版。”如果他真的这样干,我想他肯定是穿越了。因为在那个时候,我跟大家一样,只是个幻想小说的读者。
虽然我很想自我标榜一下,但我真实的生活跟大家差不多,平淡而普通,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在自家开的餐馆内帮忙,偶尔有些有趣的事情发生,例如遇到不打算给钱的食客或是跟恶意竞争的对手打对台,但这种事情毕竟很少。
我生性不耐寂寞,但想保持刺激的生活,成本将会非常高昂。所以,**常的消遣就逐渐演化成看小说和上网。这两样消遣能满足我的要求,还很便宜。
看过一本又一本小说,从开始的惊奇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后来的平淡,我常常会有“如果是我,我就这样写、就那样写,一定更有趣”的念头,然后又被自己打消。但我没有意识到,这些闪念已经在我心中堆积起来,并慢慢的开始滋长。
终于到了某一天,能找到的小说都给我看完了,游戏后的空虚感又令人难以忍受,而且想到一早又要去店里帮手,于是我才做出改变我整个人生的决定——不去管可能的嘲笑和白眼,我要写一个我的故事,然后偷偷的传上网去,反正也没人知道我是谁。
简而言之,就是豁出去了。
回头想来,我的人生就是由这些偶然构成的。
开始敲打键盘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幻想的世界很大很广阔,但不是让我跳进去乱搞的。所以我开始做新手都会做的事情:模仿。幻兽很流行啊,来一个!魔武双修也很流行啊,来一个!恶搞很有亲和力,那就贯彻始终吧!
那时候我仅是在娱人娱己,我不会想到,这类模仿行为会让**后付出代价。每当有读者跳出来说:“阿布哪里去了?”“菲谢特的幻兽哪里去了?”“水神分身到底是谁啊?”我都觉得很尴尬,实在、实在是装不下它们了啊……
坦白说,直到异人写到几十万字时,我都不清楚自己真正擅长的方面。我能做的只是堆砌,把各种各样的原料积累起来,让异人看上去很壮观,很热烈,我没有想过小说要怎么发展怎么结束,我只想进入一段梦幻般的经历,我只是单纯的想:“到时候自然就想到了。”
看到这里,大家大概会有被人打了一拳的感觉吧?但事实上,异人前面一部分内容,特别是跟说频签约之前,故事是没有方向的,写到哪里算哪里。
什么时候签约的?大概是在第五六集的时候,当时我上传小说到龙空和幻剑,不但得到网站编辑的帮助,而且发现有很多读者喜欢看这本书,于是我每天翻看读者评论并以此为乐——我甚至觉得这比数钱还爽。直至发现盗版,我才惊觉自己写的小说居然能变成铅字,但令人恼火的是,这个过程不受我的意志掌控。
我萌发了投稿的想法,辗转找到了说频,并跟谜之编辑老汪一起战胜了简繁体中文显示问题之后,异人傲世录终获通过——这个过程很奇异,也很折磨人,明明是一封绝对重要的邮件,而你只能看到乱码。
竖排版的合同到了我手上,首先在我家刮起一阵风暴,进而持续到网吧和我的朋友圈里。或许是内心觉得自己还不够格,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没有跟人说我在写小说,以至于夜里出去早上回家的我在别人眼里显得很神秘。好人们猜测我在开网吧,坏人们说我在混黑道,隔壁大妈也用审视的目光看我……
虽然误解会带来些麻烦,但我当时完全顾不上,因为小说出版初期成绩不好。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于是我第一次开始主动思考起来,从故事想到人物,然后茫然不知所措。嗯,我迫切的需要有个人出现,然后伸出他的手拉兄弟一把。
幸运的是,这个人立即就出现了。
对我而言,对明寐行营的很多人而言,这个人就是天使。他的魅力几乎无人能挡,他的言行改变了很多人,以至于后来,很多人的言行中都有他的风格存在。
他就是天照。
英明神武、风华绝代、善良而犀利,有人形电脑主机之称的天照君。有多少作者因为他的评论而泪奔,有多少帖子因为他的参与而爆掉……跟天照君一起吃过饭买过碟的沙包姐姐还打我来着,因为天照QQ上唯一“对其可见”的人是我,但我其实并没有跟天照君见过面,我们一直并始终都是传说中的“网友”。
有件事我也必须说明,小说中的天照,是我被他蹂躏无数次之后的无力反抗。作为狭隘而卑微的报复产物,小说中天照的形象很不堪。但遗憾的是,我不能让他看见天照精神抖擞起来,我甚至不敢再去触碰这个角色。因为真正的天照君像一个真正的天使那样,在改变了我和很多人的生活后就回归神国了。
剩下一大票人飙泪。
其实我们当时怎么飙泪跟读者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向大家说明,是他改变了异人,他把一个菜鸟作者点拨到了正途上。如果说,异人这本小说让你看的开心快乐,那么这个叫“天照”的男生,他功居至伟。
他跟我解释什么是“张力”,跟我解释什么是“节奏”,跟我解释什么是“读者心理预期”……我想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才能得到这样一个朋友。
事实上,我应该是九世善人那种才对,因为我拥有的不仅是天照这一个朋友。按照时间排序,我还有楼兰雪、飞凌、谜之编辑老汪、武术指导冰萧、不着调的山猪、吓坏沙包姐姐的新杰和沙包姐姐……我有明寐行营,我很多热心的超级读者,有仔细寻找每一集错漏、整理年表的版主们……最重要的是,异人有你们,喜爱和收藏每一集小说的读者!
异人的故事线进入正轨之后,我面临的是另一个难题。即是否要把异人强行分类,并按照一般提纲架构去写。分类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有类型,就有参照和比较,会节省大量的精力和时间。我最后的选择是顺从自己的想法,于是就有了今天大家眼中的异人。
在写异人的时候,毫无疑问我代入进去了。故事的发展,情节的走向,都是由我做出的选择。如果说某些情节会因此显得幼稚,请原谅,那是因为我幼稚。但我心中的世界,我心中的世界观,已经真实的反映在小说中了。
如果你喜欢异人,也就意味你喜欢我,我荣幸之至!
有关人物
在这本很大程度上是靠本能写成的小说中,科恩·凯达这个角色肯定会有作者的影子。科恩的一部分,其实是我心中的自己,是我心中那个可以不受束缚可以无所畏惧的小人,被现实欺负羞辱之后跳出来安慰我的那个小人。
没有错,科恩的那个理想,其实也是我的终极理想(至于是什么理想,你们应该懂的)。
你们说,这种人物是可爱呢,还是可爱呢,还是可爱呢?
科恩是个复杂而单纯的人物,也是个充满矛盾的人物。一方面他善良而体贴,另一方面他邪恶而残酷。但认真想想,其实科恩并不矛盾,他只是把事情分得很清楚,把“公”和“私”分得很清楚,把“敌”和“我”分得很清楚,而且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也许,我们让一个很感性的人去处理需要极端理性的事物,就注定会出现这种矛盾的局面。
科恩在这个过程中有无奈也有变通,却没有丢失自己。他的心始终如一,只要认定的东西就会坚持到底。不正经的风格、狂放的行事无损于他的形象,反而成为他独特魅力的一部分。荒诞包裹下的纯真、残忍掩盖下的温柔、邪恶遮蔽下的善良……我不知道女生会不会爱上这样一个人,但在男生的立场,这是很梦幻的人物。
所谓男人的浪漫,表面看是门板那么大的剑、水桶那么粗的枪、绝不弯曲的面部线条。但其实呢?内心的强大才是真正关键的地方,不因为对方强大而卑微,不因为事情艰难而放弃,而且终能带领同伴成功达成愿望。毫无疑问,科恩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物无疑会非常引人注目,如果在短篇小说中科恩会是完美的主角。但异人是个超级大长篇,所以必须要有一群人来配合他。
首推菲谢特。
作为科恩融入比斯世界的关键,菲谢特的出现是顺理成章的,但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读者喜欢他,因为我写菲谢特的时候并不用力。很多时候,菲谢特都是以标准损友的面目出现的,难道是因为“王子”的头衔吗?好,让我记下来,新书里要有王子。
菲谢特是王子,这点表明他的初始地位是跟科恩是持平的,至少不会沦为主角的手下,所以这对组合的未来很广阔——无视对方的出身,这种事情说起来简单其实很难,只有在两个同样优秀的人中间才会产生这样的状况。
如果说科恩是经验累积性的选手,那么菲谢特就是体系研究型选手,因为他没有科恩的前世经历,没有超前的社会认知,但他通过分析和推演得出了结论,最终决定去推翻旧世界。从这个方面来说,他比科恩更优秀,所以他能弥补科恩率意而为的缺憾,也使计划更加周密……当然,他还是金发碧眼不拘俗套的少女杀手,嗯,形象好气质佳的人总是占便宜。
然后是科恩的同伴们。
莫亚、海尔特、玛法和杰克,这是令科恩后顾无忧的小团体,也是不可复制的忠实盟友。危难时的援手外加共同成长的经历,使这四个人不可能背叛科恩。当然,他们出现时过于脸谱化,执笔的我过于理想化,所以在后来,我有意在他们四个人的性格中增加了特征。
世界在四个人眼中剧烈变化,唯一不变的是他们对科恩的忠诚。但每每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遗憾,因为他们原本可以更加出彩的。如果我成熟一些,他们就不会打包似的一起出现,如果我当时谨慎一点,他们就会有更加美好的故事。
然后,是科恩的夫人们。
我想她们是异人中争议颇大的一群人,以至于我不得不在小说中解释她们的选择。诚然,在她们出场的时候,后宫类设定是非常流行的,而我当时也乐于跟随潮流,根本没想到会让部分读者反感。而另一些读者觉得不正常的地方在于,小明你写的这不是恋情啊,分明是包办婚姻啊,哪有这种别扭的恋爱方式?(特指菲琳)
我承认爱情的确是狂热的,你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个动作而迷恋上某人,你也可能因为某人的姿色而产生强烈的占有欲,这都很正常。但是爱情不同于婚姻,在你决定跟某人一起生活一起战斗并分享一切的时候,你会慎重很多。而科恩这样手握千万人生死的人物,他在做决定时,个人因素其实已经被压缩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了。
菲琳与科恩有不同时代的心态,能走到一起已经非常不容易。作为作者,我爱菲琳这样的女生。但同时我也爱丽瑞塔的善变,爱米妮的娇艳……嗯,省略的内容你们也应该懂的。
曾经有读者抱怨说科恩是个清心寡欲的丈夫,异人中也没有关于他们有实质进展的桥段。但我觉得我已经给够了暗示了啊……至于激情一点擦边球一点的段落,嗯,大家脑内补完可以吗?
其实关于人物,我想说的很多很多,但是考虑一下篇幅,还是另找机会吧。
最后,是科恩的敌人们。
表面上,科恩有两个宿敌,斯维斯公爵和尤里西斯亲王(赞一个,这俩名字起得真好)。但其实这两个敌人都是标杆一样的存在,虽然也对故事有很大的推动,但角色本身很脸谱化。斯维斯公爵跟科恩的互动,其实是我在后期对这种脸谱化描写的弥补。
然而令人欣慰的是,疯狼跟公爵的故事很有意思。相比而言,亲王这边的情节则要严肃得多。这种惯性延续下来,就造成两人在最后的不同结局。至于在最后一战前夕,公爵和亲王暗中帮科恩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乐意,而是没有其他选择。
而伪神魔兄弟,在逐渐剥掉他们的伪装之后,相信一部分读者会对他们又恨又怜。他们因为自己的理由反叛母神,然后被利用背黑锅引发比斯人类的惨剧,而且乐此不疲自鸣得意,直到有一天被科恩清算……说起来,这才是真正符合读者期待的结局。
母神,异人中真正的隐藏boss,我想在结果出现之前猜到的读者应该不多。事实上,异人之初并没有这个设定,完全是角色自我成长后的破表表现——我只能如此处理故事才能合理,否则大家都会感觉怪异。呃,我得承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能控制住她和科恩。
在这种“只有这样写才能延续故事”的情况发生后,乌鸦,这个受欢迎程度仅次于菲谢特的角色,也被迫发生改变了。本来他应该出现在“科恩的朋友”那个分类里的,但现在,他因为我的笨拙而变得亦敌亦友。幸好最后,还是“友”的成分更多更真实。
在所有的人物中,我没能掌握住的其实有两个,就是母神和科恩。一早定好的故事框架被这两人撕得支离破碎,我只能一次次含泪收拾残局。读者惊讶于故事线的转换,一次次叫哎呀小明好厉害我们完全猜不到下面的情节!
请相信我,连我都猜不到,你们能猜到才怪!
有关结局和新书
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异人的结局是大团圆呢?还是大团圆呢?还是大团圆呢?
我很难想像,自己投入如此多情感的异人如果是个悲剧我将会怎么样,我以后还敢不敢拿起这本自己写的小说来看。回想,在我还是一个纯读者的时候,我就对那种主角拿命去拼受尽苦难最后却**光的小说感觉愤怒,很愤怒!
即使我决定不了以后的书,但至少这一本,我要让她大团圆!
我信誓旦旦的发了公告,保证异人不是个悲剧,但是令人伤心的是因为之前跳票太多,很多读者对此充满了怀疑……嗯,好吧,我在结局时威武了!
另外,可能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大结局时,很多东西都有做完全的交代。超字数的篇外与其说是一个收尾,还不如说是在为另一个开端布局——因为异人第二部的提纲是完整的,随时都可以启动。同时我还做了另外一个提纲,拿给出版社和幕僚们看。
结果绝大多数的人选了第二个提纲,说真的,我当时有点困惑。
但静下心来想想,感觉大家的意见很中肯,一本写了九年的小说,心理上的疲劳感其实早已生成,把这种惯性带进第二部,会有很大的破坏力。应该适当调剂一下,错开一段时间。
所以,经过很长时间的衡量和思考,我接受大家的意见,决定启动第二个提纲。在大家看到这个作者感言时,新书肯定已经开始了。但因为出版社有积累稿件的要求,所以出版时间也许会稍微延后一些,我争取在三到四个月搞定。
新书里的主角不叫科恩了,也许有的读者会感觉失望。我只能说,至少在提纲上,在我的脑海中,新书主角是跟科恩一样可爱的人物,性格鲜明独特,敢爱敢恨还敢横。而且小说一如既往的会以情节和人物为亮点,战争自然必不可少……
我说的,新书会很好看!
新书有闪亮可爱的人物!
新书有紧张刺激的情节!
有新奇的设定!有完整的提纲!有更快的速度!
大家,我们新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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