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异人傲世录》》 · 明寐 · 2026-07-25
一场浩大而持久的战争是由很多线条构成,每一条线上都分布着很多点。可能是一个小战斗,也可能是一个局部的谋划,但都能发挥其特有的功效,甚至能成为整场战争的重大转折。毋庸置疑,南商团总部被袭事件,就是一个推动战争进程的转折点。虽然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南商团军方面只用了三天时间,但却直接导致了一场惨败。
在南商团军后军集群看来,斯比亚南方战区独立军团已经算不上威胁,但当他们试图消灭独立军团时,却没想到对方已经得到了强力增援——精灵骑兵、矮人联合步兵、部族山地部队、水上突击部队、空中突击部队、精英特战中队,甚至还有能引发商团军无限恐慌的龙骑兵部队都出现在了战场上,他们的数量不算太多,但进入的时机和方位把握得非常好。
斯比亚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谦让,他们紧紧攥住这一小点优势,拼尽全力把它做大、做强!攻守方角色互换,包围歼灭战也变成了遭遇战,原本胜券在握的商团军一败涂地!
事实证明,没有什么军队能跟斯比亚人拼爆发力。森林中,只有部族人和矮人的嚎叫;平原上,也仿佛只剩下龙骑兵的身影……仅是白天的战斗,商团军的十个军团就垮掉两个,另有三个半残。当夜,来不及后撤的随军物资被焚毁四分之一,运输队寸步难行。
虽然商团军后军集群还可以自保,但前面的军队就得吃自己了。
在罗曼少将哼着小曲清点战果之后不久,战争零时之后第二十七日,北方战场上也出现了类似的情景,不过这种变化是发生在一对冤家手里——作为交换罗曼的条件,格伦斯少将和辛迪亚少将及其属下部队被派往北方战区效力。这两人的恩仇流传甚广,甚至被吟游诗人传唱。
虽因往事而水火不容,但两位少将在指挥上却极有默契。北商团军的攻势猛烈,可一直没能在他们面前充分施展。与罗曼少将的风格不同,格伦斯和辛迪亚很善于传统正面战,所以被海尔特中将布置在正面防御上,亲王的先锋部队在大步前进不假,但他们每进一步都是以某支部队垮掉为代价。
就在北商团军打开通往待城的突破口之后,他们也和罗曼一样,得到了军种类似的援军,将敌人拦阻在距离待城三百余里的枯萎草原。斯比亚在战前开拓的战备道路显露威力,三十六部族联军和一批特殊作战单位如神兵天降,封住了敌军退路。
合围之后,海尔特中将终于伸出了他的黑手,对北商团军实施了一次大规模歼灭战——堪称开战以来最惨烈的战役!
因为,部族联军的实力是以打赢一场战役为标准建设的,所以海尔特中将营造的包围圈跟他的野心成正比——在一系列暴风骤雨般的打击下,斯比亚军歼灭了北商团军先锋部队六个满编军团,还把闻讯赶来的援军追出百里开外,甚至连北商团军的前敌指挥部也被龙骑兵给踏成平地。
在后面压阵的尤里西斯亲王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居然在原地呆坐了两个多钟头……先锋的六个军团,那是北商团军战力最强的部队,足有十来万人。
比起作战拖沓的商团军,斯比亚人的反击迅捷如雷霆,更是打在了对手的痛处!
商团联军虽然来势汹汹,但却各有不足:南商团军的攻势对后勤非常依赖,他们虽然努力学习斯比亚的战略思想,可后勤部队的建设远远不够;北商团军有人手,也有充裕的物资补充,但因为部队长期不归商团统御,缺乏恰当训练,所以精锐作战部队并不多……这两个软肋被待城瞧得一清二楚,之前的态势,大都是为了完成此时的决定性打击。
此役之后,商团军的战力大减。北商团军无法再发动之前那样规模的攻击,南商团军更惨一点,还不知道怎么才能通过花雨峡。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尽快会合,以便双方能取长补短……但会合的前提是大家都到待城,而南商团军,他们距离这个目标还差得远呢!
“无能,无能至极!”精美绝伦的帐篷里,战争大使大发感慨:“我们给了他们自我救赎的机会,却被这种无能浪费!”
“既然我们扩大战局的意图落空,那么追究责任也毫无必要。”另一位战争大使说:“我们现在应该考虑如何继续战争的问题。”
“物资已经耗尽,我们只能把传送阵设到待城外面,让南北商团军会合……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些事要弄清楚。”
“你是说斯比亚人的真面目?”
“当然,王上会对他们的真实状况感到好奇……枯萎草原那边有神族,我们去花雨峡。”
“尽快吧,不然这里的商团军会饿死的。”
枯萎草原的战斗结束之后,完成华丽转身或者说恢复凶残本性的斯比亚军退去了。草原逐渐平静下来,又恢复了它一贯的美丽。齐腰长的草丛里,除了拖后的侦察小队之外,似乎只余下十多万灵魂的悲泣。
“停止。”走在前面的侦察兵举起了拳头,上前几步,在灌木丛边捡起一面商团军的残破军旗。侦察兵有点疑惑,因为此地是战场最靠近待城的地方,他看看旁边那个被完全石化的商团军军官:“第四军团的少将旗,他们的掌旗官居然逃到了这里?”
“显然不是。”毫无生气的回答在侦察兵耳边响起:“人类,这不过是吸引你们的诱饵。”
紧张起来的侦察小队收缩成一个小圈,脸上涂着油彩的士兵们端起弩机,对着响起声音的方位,但这个回答却时远时近漂移不定,甚至是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根本无法锁定其位置。
“长官……那是什么东西?”年轻士兵的声音在颤抖。
侦察队军官回答短促而生硬:“敌人。”
“与其说是敌人,不如说是你们无法战胜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没有斯比亚不能战胜的对手!”侦查军官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对着空无一物的空中吼叫:“既然你暴露了,那么你会跟其他人一样,死得无声无息!”
“说得好,卑微的尘土。”一双洁白的宽广羽翼从草原上缓缓升起,翼根处有一张冰冷标致的男性面孔,他盯着这队侦察兵,用一种发自骨髓的轻蔑语气缓缓说:“虽然你们粗鄙而无礼,但我必须介绍自己,你们可以称我为战争大使。现在,我暴露在你们面前,我想看看你们怎么让我死得无声无息。”
“就这样!”八具弩机同时扬起,对着那张精致的面孔齐射!
“叮叮!”几声,红头弩箭在战争大使面孔前一臂的空中停了下来,就像钉在看不见的铁板上,箭头弯曲残破,甚至有火星飞溅出来。
战争大使摇头说:“这样的攻击很难伤到上族啊!难道除了科恩?凯达那个贱种之外,你们就只有这点本事了吗?”
“看看这个!”又是一波弩箭射到!清脆的撞击声中,闪出的火花居然是金色的。
“日楠金,不错的金属。但被人类使用的话,会偷偷哭泣的吧?”战争大使看着这几枝弩箭,一抹冷笑在脸上闪过:“初次见面,退让两次,这是雍容慷慨的光明神族的礼仪。现在,粗鄙的人类,把你们所知的关于这场战争的一切都禀告给我——我会赐予你们仁慈的死法,当然,是真正的无声无息。”
“你做梦!”侦察军官丢掉弩机,缓缓拔出战刀。
手下们围拢在他身边,都露出坚毅神色,但发自内心的恐惧和紧张却让他们的表情变形。
“说吧,卑贱的人类,战场上除了你们所谓的精英部队和部族联军,还有什么部队没有出现?”战争大使一步未动,但周围的野草却以他为中心伏倒,形成一个隐约的圈子,把侦察队的人全部套了进去——众人拼尽全力也站立不稳,有种无形力量在撕扯他们的骨肉。
“听说待城有信仰护卫军,有世纪魔法团,有湮灭骑士团……他们来了枯萎草原吗?”
“你想知道?”侦察军官半跪在地上,紧抱着自己的武器:“做梦!”
“既然如此,抽取你们的灵魂也是一样。”战争大使伸出一只手,微微的笑说:“只不过,那有一点点痛。”
“战争大使,嘿嘿,你只管放手做,但恐怕痛的不是我。”侦察军官的嘴角有殷红的血丝流下,但他却开始嘿嘿的笑,因为一个近乎透明的光幕把侦察兵笼罩:“用一面孤零零的军旗做诱饵,也只有你那愚蠢到爆的脑子才会想出来!神族,不过如此!”
“很不错的魔法护罩,但效果有限。”战争大使的眼中,燃起被冒犯的怒火,丝带一样的白光在他手指上环绕盘旋,瞬间汇集到指尖:“污秽的叛逆,你的灵魂归我了——”
就在这时,在战争大使背后,一个漆黑的光点正在快速扩大,里面有一个非常不正经的声音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再等等看,冲动没有好下场。”
战争大使手掌一吐,白光啸叫着冲出,“轰!”的一声砸在侦察军官身前的透明护罩上,强悍的冲击力虽然没有能冲垮护罩,但余势也把这个八人小队撞得东倒西歪。
疑惑与意外在战争大使的眼中闪过,他慢慢的转过身躯,看向正从传送魔法阵面中走出的人——有一个魔法阵面在背后,而他却没有察觉,这令他难以置信。
“好高难的转身,翅膀都不动的,直接翻面都可以。”不正经的声音再度响起,他属于人群中一个高瘦身材的年轻人。他的脸庞线条生硬的如同刀削,远没有神族那样精致,眼神中的阴霾也异常浓重,这种组合让他的风格变得很怪异。
“你……”战争大使斜过了目光,仿佛这样才能更好的看清来人:“我没在你身上发现一丝恐惧,你不怕我,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我是光明神族,是你无法战胜的存在。”说话间,神族的威压被战争大使发出,令周围的草叶尖啸起来:“人类,你必须仰视我!”
“恐怕你得失望了。”人类只是无奈的笑笑,连头发都没晃动一下:“神族威压,对我无效,或者说,对现在的我无效。”
“无效?”战争大使的瞳孔猛地一缩:“怎么可能!”
“原理我是不清楚啦,但某人说了,威压这玩意对有信念的人无效,对傻瓜也无效。我觉得我怎么也不可能是傻瓜——虽然我干过傻事。”
“你的姓名?”战争大使并没有立即动手,而是摆出一副高姿态,任由对方把自己围住。
“太令人惭愧了,神族成员居然不认识我,我原本以为自己是一个核心人物。”
“神族从不会在无聊的事情上浪费心力。”战争大使的高傲显露无遗。
“不过,我觉得今天之后你们会牢牢的记住我,”年轻人站住了,左手放在短剑手柄上,整个人显得平稳而自信:“玛法,或者是我的绰号,血领主。”
“玛法,斯比亚联络部的首领。”战争大使终于用回忆抚慰了血领主那颗被伤害的心:“在人类的世界里,你应该是个关键人物。但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枯萎草原?”
“枯萎草原春天才会枯萎,而冬天,它是很美丽的,所以我来游览一番。”血领主明显很言不由衷:“又或者,我得知神族成员会来战场调查,所以,我想抓一个回去玩玩。”
“玩玩。”战争大使像是在看着一块砧板上的精肉:“你想玩玩?”
“这是人类首次捕捉神族,我个人对此寄予厚望。所以,我可以让你知道的更多一点。”血领主终于正经了点:“除了引你上当的八人小组之外,这个包围你的队伍有二十六人,他们的站位完全符合捕捉阵列的要求——既能禁锢你的行动,又能阻隔你的神识。可以说,我们既然完整的出现在这里,你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血领主的话音刚落,战争大使的脸色就变得严峻起来,因为他已经验证了对方的话,在距离头顶百臂距离的地方,有东西阻隔了神识的传递……但在下一瞬间,战争大使的脸色就恢复了平静与骄傲:“人类,与神族为敌,你不可能获胜。神族的一切,你无法理解。”
“神族都像你这么死性不改吗?或者你觉得,你能在得到答案之后逃走?”血领主明显有些失望:“动手才能解决的事,就不必动口。”
“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不是这个阵列中的人,为什么你会来这里?”战争大使终于正视血领主,话里蕴含着无上的信念和威严:“让我想想,你应该留在待城为整个战局出力,即便我身份特殊,但这也是一个细节问题。”
“诚然,捕捉一个普通神族只是战术问题,并不值得我亲自来,然而一场战争的转折值得。”血领主微微低头,眼皮翻了起来:“或许你不明白我的职责,那是一种为了希望在黑暗中摸索的生活,太久了,黑暗和沉默让我忘记了阳光和温暖,我不想用痛苦来形容这种日子,但你能解除我的苦恼。”
“你们,让人类生活在阴影之中。你们,让人类承受无边的痛楚和绝望。但今天,人类开始正视你们并与你们为敌——我就是第一个!”血领主慢慢的拔出短剑:“托你的福,我将走进阳光,我将获得温暖,我将亲手缝合人类滴血的伤口。”
“你似乎胜券在握,人类。”战争大使拔出了精美的单手剑,神色虔诚的开始吟唱。
不等对方做完这个过场,血领主一翻眼皮:“动手。”
没有仪式、没有吟唱,十几根纯黑色、碗口粗的闪电从阵列边沿涌出,前端高高昂起,从那洁白的羽翼上方越过,旋即被另一边的人抓在手里——空中回荡起奇异的声响,广阔地面上的草木迅速凋零飞散,围绕着战争大使,裸露的地面开始一阵阵的荡漾起来。
战争大使的身影一闪从原地消失,但下一个瞬间,他就被强大的力量从虚空中撞出来,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到原位!他惊异的观察周围,看到几十面与他身高相若的魔法镜正半浮在空中,镜面里映出他真实的身影,而后,某一面镜子会瞬间变换方位,堵在他前进的路线上……每一次撞击,镜面都令他感受到极大的痛楚,几乎像是火焰炙烤着灵魂!
“这是……什么东西?”战争大使捏着剑,却没能获得拼命的机会。外间的黑色电网越来越密集,已经显露出一个大型魔法阵的雏形来。
“这是你期待已久的世纪魔法,时空回溯阵,”血领主举起晶莹剔透的晶石:“它会带着我们回到待城,在双子广场,你会受到湮灭骑士团的热情招待。”
“是吗?”战争大使垂下手里的剑:“我很愿意尝试!”
“波!”的一声,玛法手里的晶石碎裂了。
周围的空间一阵恍惚,光线猛地一闪,所有的景物在一瞬间都变成了向远方喷涌的杂色线条!就算是以神族的双眼和感知,战争大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轰!”的一声,光亮重新进入他的视野,但随着一同进入的,还有周围景物的改变。
战争大使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椭圆形广场中心,脚下踩着非常复杂的魔法符文。周围有许多人类手持法杖紧盯着他,还有人在用晶石记录这一切,甚至有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喊:“一号魔法阵,捕捉第一号,神族,定影!”
六支羽箭射到战争大使身边,每一支都钉住他的一个影子,立即,他发现自己与庞大的魔法力失去了联系!他下意识的反击,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逼回原地,连跨出一步都办不到。
“定形!”六根法杖对着战争大使点下,黯淡的光芒一闪而逝。战争大使再也感觉不到自己体内那澎湃的战力,恐慌首次涌上了他的面孔。
“吸取!”
待城之外,响起千万年来第一声光明神族的惨叫——尖利而凄惨,几乎震碎了魔法屏障!
只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往昔神采飞扬的神族就已变得脸色灰白,虚弱不堪。这个时候,脚步声缓缓来到战争大使身边,居高临下的血领主手里拿着一柄黑铁刀,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招待不周,你还满意吗?”
“这里……的一切,”战争大使说:“我上……都知道……”
“刷!”的一声,血领主的黑铁刀劈下,战争大使的脑袋高高飞起,无头的躯体“咚”的一声跌下,像是一截枯木!
“没错。”在满天飞舞的灵魂碎屑中,血领主昂首向天,笑得很灿烂:“我们都知道!”
这个灿烂的笑容,传到了极遥远的地方,并最终定格在一片光幕之上。
黑暗魔王把手指伸进光幕,捻出一点暗淡的灵魂,缓缓的摇了摇头:“希望与失望,仅在一线之间。”
“开始吧!”坐在黑暗魔王对面的光明神王转过头去,对爱米妮公主说:“麻烦你先准备。那些人类,也集中到待城去吧!”
“尊从您的意志,命令已下达。”爱米妮低下头去:“随时可用。”
“麻烦你了。”神王看着光幕,平静的神色中分明混杂着失望……
还有一丝懊悔。
篇外篇~黑暗传说——伤痕大地~
冬日的阳光均匀的洒在原野上,除了给萧瑟的大地增添一点色彩之外,并没有带来实质上的温暖。霜化了,却更冷,徐徐寒风把人的脸颊刮得生痛。
在两条大路上,有黑压压的人流在涌动,马匹打着响鼻,马车微微颠簸,却很少有人出声。人们默默的走着,恋恋不舍的回望。灰扑扑的天幕下,他们身后的城市在巍峨与雄伟中又增添了一份悲壮。
待城!无数人心中的圣地,此时正散发着娇艳的光彩,它屹立在天地中间!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张扬,一样骄傲。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同享这份璀璨,战争零时之后第三十二日,科恩?凯达的声音传遍全城。这位至上用无可置疑的语调下令,所有与战争无关的人要在一天之内离开待城,甚至连大部分守备部队也在此列。
有人走,就有人来。一支支规模不大的部队,或从空中、或从陆上进入待城,都是人们之前没有见过的兵种。还有那些镶着金银徽记的马车——有老派系贵族、有新派系贵族、有异族、有部族。然而奇怪的是,在这些人经过城门的时候,把守城门的信仰武士们既不阻拦,也不迎接。仿佛这些人回来的理所应当,不回来也是天经地义。
进城之后,回归者中的部队在大校场集合,军人们嘻嘻哈哈的领取新装备,相互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并没有往日的严肃。而贵族们径直前往忧双宫申请晋见,他们相互寒暄着,脸上看不到任何忧伤焦虑的神色,倒是在忧双宫主楼接见他们的女主人皱着眉头。
“没事的!殿下,我们帮不上忙,但总算能凑点人气!”形形色色的贵族们众口一词,这倒是很奇异的场景,要知道,他们平时总有吵不完的架。
“这是何必。”女主人很是无可奈何,“你来了,你也来了……不用行礼,这是科恩的意思,今天这里再没有高下尊卑,大家都是一样,随便坐下就好。”
忧双宫主楼里其乐融融,不断有人加入,直至人数达到四百多位。
日暮时,岩石上楼回禀说城外再没有回归的马车和部队,城内无关人员已经撤离完毕:“共有贵族三百三十四位,部族元老九十七位,另有部队两万余人。现在待城总人数是九万四千八百七十七人!”
“最后除了我们,还有十万人追随陛下,这就足够了!”老头子贵族们高声欢呼,“战斗吧,我们就在这里等待着结局!”
落日的余晖中,待城的城门关闭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待城三十里的地方,天空的云层开始旋转翻滚,一个微小刺眼的光点从空中滑落,无声的漂浮在离地面仅两臂的地方——随着雷电一样的爆裂声,光点在闪烁,在扩大,逐渐变成一个宽度五十臂、倾斜插入地面的平面。
“波”的一声轻响,一个侦察兵轻轻划出水面一样的光幕,万分警惕地观察四周。随即,整队侦察兵走出来,谨慎而迅速的扩大了警戒面。
“安全!”最先出来的侦察兵捏碎了什么东西。
他身后的传送阵中,立即就传来一阵隐约的脚步声,而且越来越大——首先出来的是一位南商团军的准将,他在对他身后的部队高喊着:“第一营占领正前方!第二营占领左右!第三营占领后方——速度!”
铁甲的撞击声在原野上轰然响起,商团军的部队从传送魔法阵中蜂拥而出。步兵之后,是魔殿武士组成的精英战队,再之后出现的,居然是南商团硕果仅存的重骑兵。
“安全!”准将向着天边被异彩笼罩的待城露出一个冷笑,拿出一个魔法水晶捏碎。刹那之后,几十个光点从天而降。
“真不是一般的豪迈,我们要是有这样的手段多好!”在待城的城墙上,不用当值的军官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旁观。可以说,现在的待城防御不需要他们,甚至在城墙上,除了护旗兵之外都没有其他士兵。
紧挨城墙的巨大平台上,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的烧烤宴会暂时中断,待城核心层的人物都站起来,要说不紧张真是假话。
“早着呢,至少要弄到明天去了。”科恩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轻描淡写的说,“他们还得集体亮个相,不然神魔怎么好意思接手?”
“不怕他们派人来……刺杀吗?”莫亚低声提醒。
“他要是能把我们杀光,早来了。”科恩笑笑,“问题是他不行。”
翌日正午,商团联军终于扎营完毕,三十多万人的规模,营地绵延宽达十里。
午饭之后,吃饱喝足的联军开始面向待城列阵,出来的部队全是一身光鲜,气势也还磅礴,但却无法形成对待城的压迫感。想也知道,花雨峡和枯萎草原之后,商团联军实质上已经失去了战争主动权,兵临城下其实只是说着玩的,商团军里从上到下谁都知道自己几两重,他们这些人纯粹是来捧场看戏被羞辱的。
看着远方流光溢彩的待城,沉默了片刻之后,联军的阵列开始前进。他们的队列中只有一具楼车,显然是想跟待城进行沟通,魔法传音虽然能解决问题,但将近三十里的距离可看不见人影。但只走了几里,前面的人就发现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二十里禁区”。
没人敢把这种警告不当回事,于是队列就停住了。这让营地里的商团联军首脑下不了台,待城虽然不理会他们,但战争大使就站在他们旁边!
“这就是人类挽救自己的行为?真不错。”战争大使中间传出冷笑一声。这些往日见面就打生打死的上族,此刻却一团和气的站在一条地毯两边。
被挤到平台角落的南北商团首领,就是斯维斯公爵和尤里西斯亲王对看一眼,都发现了对方的无奈和痛楚……明明都到这个时候了,上族还不肯接过战事,还要让商团军去打头阵!打头阵,也就意味着死人,但说得直白一些,上族又何时正眼看待过商团军?虽然没有人敢说,但上族现在唯一肯正眼看待的,恐怕还是待城里的那个人类。
“野地不好走,”哀叹完毕,尤里西斯亲王谦卑的笑着说,“恐怕是盔甲重了,难以支撑。”
“不如我们各派两千骑兵代替步兵,这样不但快,气势上也足一些。”斯维斯公爵完全一副上刀山下油锅的面目。
“骑兵?”战争大使里又是一声冷笑,“遇到危险骑兵逃得更快吧?”
两位人精同时后退一步,微微低下头,摆出一副委屈到死的表情。反正已经到这个时侯,耍赖皮是个好选择:不管怎么说,商团军已经熬到待城下了!
“可以。”终于,一个女声在战争大使们身后传出,黑暗魔族长公主大人缓缓走上平台,“你们抓紧去办。”
不久之后,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八个骑兵纵队齐头并进,几乎是同时跨进二十里禁区边缘。但最前面的骑兵只前进了几十个马身,待城上空的光彩就有了变化——缓缓飘移的光圈恍若被投进了石子的水面,突然荡起一个小小的涟漪。
进入禁区的几十排骑兵,他们的动作随着这道涟漪而产生了变化,就好像连人带马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一样,步伐越来越慢……仅仅三步之后,一层灰白从下而上蔓延了骑兵全身,无声无息的将他们的姿态完全凝固,就连飘扬在头上的旗帜也没逃过这种厄运。
“石化!石化魔法!”跟进的骑兵立即转向,但只要是踏进那个无形圈子的人,全部中招,没有一个逃得掉,后面的骑兵当即大乱,再没人敢前进。
“尊贵的上族大人,我们商团军可耻的失利了,我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可以召集魔法师,组织一场新的冲击。”尤里西斯亲王的表情平静,如同一个见惯世事的沧桑老人。
斯维斯公爵脸上似乎平静,但微握的拳头却泄露了他的情绪。
“这不是人类能抗衡的魔法阵。”长公主大人否决了亲王的提议,“你们退后。来人,把上族的决定投影宣告待城。”
这真是两个首领梦寐以求的福音,他们立即走下平台发令,让前一刻还趾高气昂的商团联军(河蟹)转向。他们都知道上族来待城的目的,神魔出手的威力远超凡人想像,所以人类最好是有多远退多远。其实营地里这些部队不是最强的,两位首领把最后的精锐留在外面,因为谁都不能保证待城跟神魔的结局,或者说,不能保证神魔不会杀红眼。
平台上,响起悠扬的赞歌。
战争大使们结对漂浮上去,显露出他们的真身,覆盖在身体上的衣料分解在或紫或白的光芒里,空中展开无数巨大的羽翼。这些羽翼左右分散出去,就像是骑兵那样把待城包围起来,赞歌声一停,待城也被一个羽翼的圈子围住——很难想像,一个小小的平台上能有这么多战争大使。
爱米妮?伊萨伯安特向前走去,一步步跨出平台之外,彷佛脚下的虚空中有看不见的台阶在托着她,仅仅十步,她已经来到远远高出待城的位置上。先平静的看了远方的平台一眼,她才轻声吟诵:“日升月落,未有尽时。”
“日升月落,未有尽时。”她清丽的声音穿透了时空,在同一时间回荡在圣都上空。
“日升月落,未有尽时。”一面巨大的光幕倒扣在福克斯堡上空。
“日升月落,未有尽时。”发生在待城的这一幕,被精妙的魔法同时投送到比斯大陆每一个城市上空!甚至连三十里外的联军营地也没漏掉。几乎所有的人类,无论他的性别身份,无论他对科恩?凯达的好恶,他们都能看见、都能听见这一切。
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说明,人类知道神魔在做什么,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上族的威压与意志,都随着这声音和影像一起传导而来。霎时,人们不由自主的匍匐在地板上,在农田中、在作坊里……上族的气势无孔不入,没有一个人可以例外!
“噼啪!”一声巨响,刺眼的闪电划过苍穹,犹如长刀一般在灰蒙蒙的天幕划过,明亮的光线霎时洒满平原,也把待城笼罩进去。
“无上的威严!”千百羽翼同时一振,神魔成员们神情肃穆地跨进二十里禁区——待城上空的光亮涟漪刚刚晃动,却“叮”的一声炸开,变成一蓬消散的光点。
“永存的光辉!”千百羽翼再次一振,神魔成员的脚步已经跨进到距离城墙十里的圈子里——待城上空的光幕急速旋转,一道道颜色各异的光圈却接连爆开,如同夜幕中的烟火,璀璨而短暂。
“卑微的叛逆——聆听吾对尔的判决!”羽翼停在原地,神魔众齐声长诵,咏叹声聚合离散,一次次击穿待城上空的光彩,把这些魔法防御一层一层的绞成了漫天的碎片!
“日升月落,未有尽时。”爱米妮?伊萨伯安特长公主大人,十二对紫黑色羽翼在她背后缓缓展开,引动的气流澎湃而出,吹去了待城上空那些七彩的粉末,就好像摘掉了它头上的花冠。
另一重威压笼罩在待城,也笼罩着比斯大陆。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她轻启双唇:“以黑暗魔王的名义,科恩?凯达,我命令你上前接受你的命运。”
人们的目光,立即落到光幕的另一个中心点上,在那里,科恩?凯达孤独的端坐于权座之上,面上微带笑颜。
对于绝大多数人类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科恩?凯达的真容。然而离奇的是,这位在传闻中卑鄙、下流、龌龊、狠毒、阴险,几乎犯尽一个人类能犯的所有罪孽的人,看起来却并不符合人们的猜想。相反,他显得真诚而文静,在他的镇定自若中,还带着一点青涩和腼腆……当然,这也仅是人类瞬间的闪念,在下一刻,对上族的恐惧又重新填满意识。
“这一回,”科恩?凯达没有起身,平静的反问,“连罪状都懒得念?”
“你的罪,”爱米妮长公主大人回答,“罄竹难书。”
“既然如此。”科恩?凯达站了起来,熟悉他的人们发现,这位极厌恶正式礼服的上位者,此时却穿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他的步伐,他的神情,他的语调,哪怕此时正在圣都老泪纵横的老学究们也挑不出一丝的毛病!
他上前三步,单手扶住佩剑剑柄,把头稍稍昂起:“我在这。”
“可曾恐惧?”爱米妮长公主大人问,“可曾悔恨?”
“我在这。”科恩?凯达摇了摇头,“你却变傻了。”
没有愤怒,没有懊恼,爱米妮长公主的双唇再次张开,她用人类未知的语言,唱出一声咏叹,这声音穿透万千光幕,响彻万里,清晰的回响在每一个人类耳边——甚至直落心底。
待城的另一边,与爱米妮相对的方位上,虚空中缓步走出一位女性,十二对在她身后缓缓起伏的纯白羽翼,展现出神族长公主的超然与卓越。在爱米妮第二声吟唱迎面而来时,丽瑞塔?克纳赫长公主的吟唱也由唇边轻启,柔柔地合了上去——清新隽永的旋律,在待城的高塔与平台中交错而过。
柔美且蕴涵着无尽魔力的声音在天空中汇集起来,就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在无垠的静止云海中回旋滑行,带起了风,推动了云;又犹如是一声对世间的号令,让生灵举头,令草木震颤……
围困待城的神魔成员们早已升上高空,就在两位长公主的合声还未消散之时,千名背负双翼的天使奏响手里的乐器,轻柔、清晰的乐声包裹着公主的吟唱回荡四方。飘渺的乐曲像是魔法的吟唱,又像是赞颂世界的歌声,空灵、虚无,却又能让人们的灵魂跟随着旋律起伏不止。然而待城附近的万物生灵,却在此时陷入另一种境地。
待城内的湖泊河流中,无数鱼类纷纷跃出水面,或大或小的鱼儿在空中弹跳几下,就好像进入了另一种水面,居然就在空中游弋起来,而且如同飞鸟一般越升越高!就连远离待城三十里之遥的联军营地里,那些马匹牲畜们也挣脱了缰绳、掀下了骑士冲向待城,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奔向天空……甚至连冬眠的蛇、熊和深藏地底的魔兽都不例外。
隐隐乐声里,天边映出一抹五彩霞光,霞光被一条竖立着,不断回旋的光带牵引,在无尽的虚空中环绕前行,逐渐近了,更近了。绚丽的光带当空飞舞,流光溢彩,各个种类、体形不一的生物在天空飞舞,成群结队的分别占据了高高低低的天空,不住的翻腾跃升。
忽然,天边传来一声清晰的魔法吟唱,这吟唱伴随着悠扬的乐声,立即就改变了一切——天空、覆盖在整个比斯大陆上的天空都同时陷入了黑暗,仿佛这搭建在天地之间的舞台在一瞬间被人拉上了布幕,熄灭了光源。
就连那遍布大陆的千万面光幕也只剩一下圈光边,其下的人类,他们在疯狂、在嚎啕、在声嘶力竭的尖叫求饶。
乐声逐渐变得激昂,将黑暗的天空唤醒——随着音乐的节奏,笼罩待城的厚密云层被不同颜色的光亮照射,穿透云层而出后,这些光亮有如实体一般互相挤压,形成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形状,直到布满整个天空,互相映照之下,它们显得狰狞而妖艳。
一丝纯白的光柱出现在天界,穿云透雾,笔直的投射到科恩?凯达所在的平台上,在这纯白光柱周围,数十股金黄色的光流如同液体般一路奔泻而下,就像是数十个高山瀑布,一旦遇到云层阻碍,还会飞溅起巨大的金黄色浪花!
灿烂、耀眼,满目的金黄转眼间就覆盖了平原,待城,就在这金黄之中!
乐曲声转变,不知从何而来的阳光随着节奏膨胀收缩,清冷的月光也悄然出现在地平线上,两种光亮在空中交错纠结,先是聚合成团,然后无声的分裂,最后变成十二块新月状残骸……无数星辰跟着显露在天幕上,缓缓移动着,在待城正上方组成一个复杂的魔法图形。
轻柔微风缓缓掠过待城,如温柔的春天。然而不过弹指,风就变得暴烈起来,气温也开始陡然上升,无数巨大的银亮闪电从天空中划过,夹带着冰雹的暴雨倾盆而至。
“我在这里!”平台上,科恩?凯达昂首高呼,“你们就这点能耐了吗?”
暴雨骤起骤停,云霞渐起,气温回落,凉风吹拂过待城,带起了漫天枯叶。风速越来越急,枯叶越升越高,在这些枯叶下落时,居然伴随着鹅毛大雪……比斯大陆的人类昂看头顶的光幕,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待城竟然就这样轮转了四季。
风止、风起,一再循环。在人类无助、惶恐的眼神中,四季变换的速度明显加快,到最后四季天候已经混杂在一起,雪花伴随着刺目的阳光飘洒,春风裹带着枯萎的鲜花吹拂……一切物事,都超过了人类的认知范围;待城左近,处于崩溃的前一瞬间!
乐曲换了节奏,逐渐变得激烈、狂暴,整个待城就像一头沉眠的上古巨兽,正在慢慢醒来——广阔的地面开始像水面一样轻微荡漾,间中还有暗流般缓缓转动的漩涡,巨大的能量在地底深处涌动着,就要破茧而出。待城那幽深的天空上点缀着黑白二色的条状光带,由日月星辰组成的魔法阵在穿透世界的清越吟唱声中开始转动。
“当背叛的话语响起,愤怒将化为制裁之刃,报复将聚成誓约之剑;太阳与月亮的光迹引领,毁灭之阵将从时光的沉睡中苏醒、在无尽的空间中蔓延;冻结灼烈的红莲;滞留汹涌的洪水;平息不止的狂风;撼动沉稳的大地;违逆心灵的真实;破碎时间与空间;颠覆吧!不管是北、南、西、东,或者是上、下、左、右;且将一切沉入残破的大地,不管是快乐或是哀伤;交错生与死、光与暗,将一切归于最终的虚无!”
一柱无比宏伟、无比耀眼的光亮,自天际而来,重重撞击在科恩?凯达立足的平台上。
待城瞬间被这光柱点亮,一切建筑连带大地都猛地一震。
分布在比斯大陆的千万面光幕,同时碎裂!
科恩·凯达的怒吼,传遍比斯!
~下期预告~
由生命礼赞曲篡改而来的灭世魔法,终于被神魔双王施加在待城。科恩·凯达以人类的躯体迎向这可以毁灭天地万物的神罚,把凡人傲立的姿态,永远的留在了人类的记忆中——从此,神魔再也不是无敌,上族的威仪也不再是唯一。
当新世纪的光芒从待城平台上冉冉升起,当远古的希望照耀整个大陆的时候,铩羽而归的神魔双王,又会如何自处?掌握过无数纪元的他们,是否会拿出真正的杀手锏呢?
科恩·凯达,惊喜与夙愿!
第五十七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