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异人傲世录》》 · 明寐 · 2026-07-25
尽管整场战争的大幕才掀开一点儿边角,但在局部已经打得热火朝天了。初战告捷的斯比亚第一方面军,此时把商团军的重要物资基地包围起来。重兵集结之下,攻击行动异常的猛烈,甚至有几支小分队一度突破防御,放火烧了外围的两个小仓库。而商团守军却是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一边死死咬住防线,一边向四面八方的友邻部队求援。
求援信送得异常顺利,事实上,斯比亚人根本就没有为难过这些送信的士兵。但那些接到信就前来救援的部队,却无一例外的在半路遇袭,在进入斯比亚人伏击圈以后,他们甚至还没走到一半路程……这让周围的商团军充分领略到斯比亚骑兵的厉害。所以一天之后,再也没人傻到跑来救援了。
然而对这种情况愁眉苦脸的人,不仅仅是商团基地的指挥官,斯比亚的三准将首脑团一样很郁闷——第一方面军并不是来打物资基地的,多拖上一天,归途上就多一分险恶!可是商团军已经打定主意扮乌龟了,物资基地随便你斯比亚打,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的原因之一,就在于第一方面军已经突入敌境过深,力量分散,无力攻下这个重兵把守的物资基地。其实就算他们力量还完整,这基地也很不好啃,之所以还肯跑来打,是觉得这里是商团军的必救之地,情报部门能够从对方的调动中找着软肋。
“我们小看了尤里西斯。”这是罗曼准将第一次自我检讨:“小看了商团军的决绝。”
“不仅是你,我们联络部也至今没有获得有价值的情报。”联络部准将也心有戚戚焉的说:“没想到啊,尤里西斯这老东西阴险到这种程度。”
“如果今天还没改变,我们就要后撤了。”罗曼准将低声说:“我要对部队负责,这里不应该是他们牺牲的地方……察台准将,你觉得呢?”
“我的感觉?”察台安静的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回答:“你们俩就像是一对傻鸟蛋。”
“轰隆”一声,两名准将就站起来了,门外的护卫们也发出一阵吵杂声——原因很简单,察台这种评价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侮辱了,大家为这个拳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服?那听我说给你们听。”察台的态度很轻蔑,就好似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学员:“第一,这是场什么性质的战争?我觉得你们还没有概念,这是我们的背水一战!羸就活!输就死!在这种战争里,没有谁是不可牺牲的!有点危险就想跑?就想保全部队?那是找死!”
两个准将站在原地,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第二,身处敌境,意志为先。既然要了饵,就要全力压上!无故撤退?那不就是告诉别人我们是来干嘛的了?!愚蠢!”察台(河蟹)完全没给两人留面子:“我们执行的是战略级别侦察,死上两三万人太正常了。想想被你们剿灭的商团军侦察团,人家是怎么选择的,既然是侦察,那就应该有侦察的样子,心里有疑惑,就要弄明白!”
帐篷里沉默了,两位被训的准将一脸涨红。
察台的话正确,是因为他已经在从全局看待战争;另两个人去在羞愧的同时感觉委屈,因为他们的本职并不是侦察,一个是情报官员,另一个是二流的正规军,对这种战争方式都比较陌生。然而,就像察台说的那样,这是一场末日之战,没有谁不能牺牲,也没有什么不能被改变……
在斯比亚,将领们分为三期。第一期是科恩·凯达身边的莫亚、海尔特、卡罗斯等如日中天的将领;第二期是第一批将领的直接下属和副官,察台也算是一个。虽然功勋没那么大但实战经验、指挥能力和战争意识都不逊色多少;第三期,就在各方面都要差一个等级,特别是在军制调整期间,大多数人才获得提升开始独当一面,不能与前两批将领相提并论。
罗曼是个标准的新贵,是在他哥哥的庇护下长大的,而科尔特这个转职成为要地总督的将领,能力在第一期和第二期之间,能给他指点,但实战经验有限。罗曼虽然以他哥这样的将领为榜样,但本人却是尴尬的第三期将领,没指挥过大仗、意志没被磨练,还有点目中无人。
但是,所有的斯比亚新贵其实都有一个优点,那就是眼界开阔,懂得轻重缓急。
罗曼知道察台批评的用意,他也终于明白,转过这个弯,自己就是合格的斯比亚将领;想不通的话,自己就会变成懦弱的叛徒!
所以,很久之后,罗曼准将咽下一口唾沫,艰难万分的开口:“我明白了,谢谢教官。”
然后他怜悯的看了联络部准将一眼,对察台说:“我出去敲打一下兔崽子们。”
。。。。没人知道联络部准将在之后受到了什么折磨,而且他们也顾不上去打听,因为在罗曼准将出去之后,第一方面军的攻势被加强到近乎疯狂的地步——堆成山的弹丸被投石车丢进敌城,已经到了毫不顾惜投石车的地步,从沿途仓库中搜刮来的巨量弓箭,三个钟头里就用了一半!
更别说随军魔法师那种不知疲惫的攻击,还有第一方面军唯一的工兵部队,他们挖地道的速度创下了记录,如果不是刚好挖到城里的防火水渠,物资基地说不定就会易手……
“用上吃奶的劲了。”罗曼准将有些哀怨:“遗憾的是,运气不在我们这边……”
“第一方面军的军事素养,始终跟老牌劲旅有差距。”察台眼里却没有运气这种因素,他把一切归结于战斗本身:“联络部本地长官也是喝汤长大的,连水渠都没有做出标注!”
另两个准将搭拉着脑袋一声不吭,自己手下办砸了事,还有什么好说的?
“报告!”幸好这时候有个参谋跑来为他们解围:“空中前哨发现敌人援军!”
“拿来!”罗曼准将一把抢过情报,匆匆看了两眼就喊:“好家伙!我真以为他们不来了!”
“是一支步兵骑混合部队,直接冲我们来了!”罗曼把情报递给联络部准将:“你确认一下”
“看着这种旗帜,再结合他们的路线,这支部队有很大可能是尤里西斯的私兵。”联络部
准将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翻找片刻后点了点头:“没错,是他的私兵,这支部队是步骑混合军团,战斗力强悍,但平常藏得很深,在他们内部被称为‘亲王的小崽子’。”
“小崽子?”罗曼抽抽嘴角。
“因为指挥官是尤里西斯的养子,性格强硬,以前拼命保护亲王的家属,但除了这事以外从不参与战事。”联络部准将解释说:“这支部队曾经被我们训练过,那时他们是里瓦叛军。”
“他们的指挥官……”默不作声的察台突然插嘴:“是个花脸狼人?”
“是的。”联络部准将点了点头:“男性,三十一岁,脸上是红斑斓花纹。”
“对情报部门,这是个好机会!”察台冷笑两声,喧宾夺主的安排起来:“立即安排步兵撤离,然后带骑兵迎上去啃一口就走——无论战果如何,部队都要佯装不敌,藉机转场至东边继续侦查。就算行动一无所获,回去的时候也要把敌军的进军线路撕个稀烂!”
“你干嘛去?”罗曼站在帐篷门口,冲着察台的背影喊了一句。
“争名夺利!”察台的话,还是第一次这么婉转,显然他心情很不错。
“呸!臭不要脸!”罗曼准将悄声骂完,转头却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身边,他立即发出一阵厚颜无耻却又很豪迈的大笑,然后正色命令:“传令官,快给我集(河蟹)合!”
很快,第一方面军就完成了准备工作,步兵以及拖后的部队都接到了撤离命令。而一直在养精蓄锐的骑兵则被集结起来,迎着敌人的援军方向开进——至于千疮百孔的物资基地,他们甚至不知道外面的敌人正在撤离。即使知道了,他们也会认为这是斯比亚人的诡计。
虽然之前的打援有所斩获,但不能令罗曼满意,因为零敲碎打积累的战绩很难跟老牌部队的战绩相提并论——为了这次的战斗,第一方面军可是煞费苦心,用上了五个骑兵连队。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有的人被骂到老都学不会聪明,可有的人只要吃一次亏,就会有很大长进。
罗曼准将就属于第二种人,挨了训之后,他超水平发挥,全面考虑敌我双方的优劣长短,结合战地环境做了好几个方案,有把握在“不敌”的藉口下,狠狠的撕下对方一块肉!
集结的骑兵出发,参谋部选了适当地点做战场,各部队趁夜色顺利进入伏击地域。魔法师更是忙个不停,他们要肃清周围可能存在的对方暗哨——甚至还有部队带了些被驯养的小动物在路边放了,树林里还挂着鸟笼子,力求把细节做得完美。
而空中前哨不断的将敌军行踪报来,联络部的补充情报更是源源不绝。
亲王的小崽子,正式番号为商团军独立第六军团,简称独六军,战斗力在商团军中处于一流水准。指挥官从来没变过,就是尤里西斯收养的坦西异族,亲王的子嗣多,长子和幼子之间的年龄跨度接近三十岁——这得看某位夫人三月后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
然而这个养子是亲王在十五岁时收养的,年纪比它的长子还要大。他一直在亲王身边,成年后才回到家乡,暗地里筹建了一支部队。他自称亲王的崽子,又因为在亲王一家危急时带着部队挺身而出,跨越半个帝国进行接应,犹如奴仆,所以这部队也就被冠以这个绰号。
因为某些不便宣扬的原因,独六军团在叛乱时期,曾经接受过斯比亚方面的援助和训练,当时主要是联络部负责,其他各部都有派人参与。所以,对于这支部队,无论是兵种构成还是战技战法,斯比亚这边是很了解的。客观的评估结果,独六军的战力跟第五军团相当,按斯比亚标准,他们属于老弱病残那类。
这为罗曼准将增添了信心,但为了大局着想,他还是没有让妄想主导自己。咬一口就走,这是轻骑兵的信条,也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他甚至换了个角度去想,觉得放一支被打伤的部队上前线,对后面的友军也是一种支援。
敌军行进的速度在商团军里算是比较快的,排兵布阵方面也隐约有斯比亚风格,不过敏锐的侦察兵们很快发现,那只是一种大致模仿,很多本应该注重的细节并没有做到,这就说明,他们并没有掌握斯比亚的精妙作战本领,而只是照猫画虎而已。
“敌军先遣部队接近第二层潜伏哨!行军队列正常,尖兵已经通过!”
“敌军先遣部队进入战场识别范围!无异常,兵力确认,总数四千!”
“敌军先遣部队兵种被确认!一千轻骑兵、三支侦察队、四个快速步兵营!”
“敌军先遣部队进入我伏击圈,各部队无展开迹象!”
“看着敌军的先遣部队进入伏击圈,密林中的罗曼准将缓缓举起手,自信的脸上有几分凝重。传令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嘴唇都有些干涩。
罗曼皱了皱眉头:“敌军主力的距离?”
“最新通报为二十三里!”参谋官回答:“是安全距离。”
罗曼准将点点头,手掌划下,命令蹦出:“出击!”
凄厉的响箭飞上高空,后面跟着遮天蔽日的羽箭群,而大地上,千军万马挥舞着刀枪开始了冲击!
篇外篇“黑暗传说”——元帅和少尉
斯比亚联盟,东北部边境线,克拉克河畔边防哨所。
克拉克河是沿着山脉流淌,然后直入斯比亚内地的一条河流。克拉克河畔,指的是沿河两岸向东北延伸的一块狭长地带。从民生角度看,这里很不显眼,虽然还不至于荒凉,但没矿产没农场,唯一能食用的渔产味道也很糟糕,根本就是个毫无价值的地方。
就算用军事眼光看,这里的地形也没有什么防御价值。
但它在地图上的位置很特殊,至少看起来像是斯比亚联盟突入神属的一个触角,也是最东北的领土,前面就是神属联盟的领地,所以就多少具备了一点儿象征意义。斯比亚帝国在这里设立了代表帝国威严的哨所,还配备了三名文官,可以说是一个完整但袖珍的边防机构。
但这里毕竟远离帝国,哨所建立以来基本上无所事事,全员还没有商路维护队的人多。唯一的一条商路,每月只有三支商队经过,其中一支还顺带给哨所补充给养。所以,哨所就成为了本地防御部队的伤残收容站,从上到下的官兵不是带着老伤,就是正处于养伤期间。
当斯比亚成为一个帝国联盟后,文官跟着上司离开,然而河畔哨所并没有被划归帝国。虽然有探亲归队的士兵汇报了流言,但至少哨所长官没有接到转换效忠对象的命令,所以,哨所上飘扬的依然是老斯比亚旗帜——可这一点也是很令人郁闷的事情。
“刀柄,刀柄?”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哨所楼顶响起:“我在叫你啊,刀柄。”
“不要叫我刀柄!”一个雄壮的声音在咆哮:“我在军队里不是你外甥!我是少尉!你是上等兵!你应该叫我长官!”
“是,长官。”笑呵呵的老兵一点也不生气:“你别看啦,再看那旗帜上的图案也不会变。你还是帮我来择菜吧,就快天饭了。”
“择菜不是我的职责!我是皇家初级军事学院毕业生!我应该驰骋在战场上!”年轻的少尉暴跳如雷:“结果被发配到这里已经是天大的冤案了,你居然还叫我跟你一起择菜?!你安的什么心?!”
“当然是让大家吃饱的心……”老兵笑呵呵的回答:“你别着急,这种事情你着急没用,总有一天,上面会记起我们这个哨所的……”
“你胡说!你混蛋!”外甥围着旗杆走圈子,还猛抓自己的头发:“我们是正规哨所,去年中还拿了考评优异,年底汇报还写了八页,军部怎么可能忘记我们的存在!这么大的事情,参谋部的长官怎么可能不通知我们!这里面一定有内情,一定有敌人的奸细在破坏!”
“派奸细来对付二十多个老弱病残?这得多亏本呐,我们拿得枪都是空心的。”老兵苦口婆心的对外甥说:“斯比亚军队很多,我们什么时候重要过?你还是跟我一起择菜吧……这种事情最能让人那什么,哦对,修身养性,这对你的伤有好处。”
“养个屁啊!我当不成元帅就是被你们拖累的!”刀柄少尉风风火火的冲下了嘎吱作响的楼梯:“娘娘腔!你死哪里去了?!”
“来啦——来啦——”一个瘦弱的列兵从旁边的伙房跑出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围裙的细带很小心的绕过后背,在前面打了一个蝴蝶结:“长官好。”
“你他娘能有点军人气概吗?这又不是你家!”刀柄少尉吼叫着:“这是命令!”
“是……”娘娘腔的桃花眼立即就泛红了。
“打住!不许滴马尿!”刀柄觉得自己也快哭了,赶紧说到正事上:“你回家的时候,看见的那旗帜是什么样的?”
“就是那样的,跟咱们以前的军旗一般大。金色打底,里面是一面银色的盾牌,中心是刀剑,下面是两支麦穗儿,”娘娘腔的兰花指在身前打了个交叉:“旁边是一只有翅膀的马,边伸懒腰边吐火,前蹄儿就搭在盾牌上……”
“那不是伸懒腰,是人立嘶鸣!那也不是马,是魔兽!”刀柄长官一拍脑袋:“你他娘说的是骑兵学院的标志!说另一面!”
“好嘛!”娘娘腔委屈的蹲下去,拿根小枝条在地上边画边说:“黑底色,上面是一根黄色粗线条画出几座山,然后是一根蓝色粗线条化成水的样子,两根线收起来的地方交叉,就锋利得像是战刀一样。线条中间是一群向前飞的星星……对了,听说叫山水群星旗帜!”
“山水……群星旗帜?”刀柄少尉若有所得,但立即就被娘娘腔歪着头轻拍手掌的动作给气歪了嘴:“打住!你给我打住!”
“好嘛!”娘娘腔有点不满,把身子转过去一点,斜着眼睛看刀柄。
“画出来!你妈的参谋部不给我发旗,我们就自己弄!”刀柄少尉一拍大腿:“娘娘腔,我们的风格就是不等不靠!你给我弄块黑布,把这旗帜画出来,马上!”
“那晚饭怎么办?”娘娘腔大惊失色:“我在切菜呢!”
“少吃一顿又不会死!”刀柄少尉推了娘娘腔一把:“记住了,旗杆也要!”
才把娘娘腔弄走,刀柄头顶又传来他舅舅的声音:“长官——刀柄——刀柄?”
“又怎么啦?”刀柄少尉抬起头,因为旗帜的事情有了着落,他的情绪稍微好了一点:“菜你一个人慢慢择吧,晚饭嘛,晚一点没关系。”
“正事啊,好像那边……”
“正事?”刀柄笑了笑:“你老人家安静一会儿行不行啊?”
“安静!”刀柄舅舅一把菜砸下来,顺带把自己的妹子也骂进去了:“安静你妈啊——警报!正前方出现大批军队!”
“我这就上来收拾你!”刀柄少尉摇晃着屁股没躲开,反而在地上摔了一跤,引动了手臂的旧伤,于是嚎叫一声,“蹬蹬蹬”的冲上了楼梯:“你个老东西三天不打就皮痒!在哪?啊?大批军队在哪?啊?你眼睛被内裤盖住了?啊?有谁会从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过?!”
他舅舅拄着拐杖,一只手臂直指着商路,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峻——在商路的彼端,一支数百骑的马队正快速奔驰过来,他们队形严整,气势汹汹,后面的烟尘冲霄而起,居然是一副强行冲关的模样!
在这种时候,出现这种规模的马队冲关,那显然不是什么商队,而只能是敌人——敌人!
“我的妈……”刀柄的愤怒之脸立即变成了苦瓜脸,一双眼睛大张着,手脚冰凉,额头上的冷汗淋淋而下。
“怎、怎么办啊,长官?”
“我想想,让我想想……”刀柄的话也说得不利索,恍惚了好半天才说:“让我查查看。”
在小本子上看了几眼,刀柄才镇定了点,对他舅舅说:“要敲钟,等我的命令你再敲。”
呼出几口气,猛拍了几下胸口,刀柄少尉尽量让自己保持着严肃和冷静。他走下岗楼,命令一位有骑兵经验的老兵把哨所唯一的战马带到隐蔽地带,一旦这里开打,立即向后方报信。
马匹远远跑开,已经看不见之后,他才走回院子里向楼顶的舅舅点头示意。老头回身抓住警钟挂绳开始摇曳,沉闷的、有别于开饭钟的声音立时充斥在山水之间!
小小的哨所内,各间房里相继走出些士兵,他们茫然的看着少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刀柄的一再催促和解释下,这些老爷兵才知道是出了状况——这些上过战场的老兵最初表现比刀柄要好很多。他们几乎没有惊慌,最多露出一个冷笑,然后就抓起武器,或快或慢的跑进岗楼,有的持枪站在栅栏后面,有的把弓箭架在垛口止。
“没事,长官。”甚至有个老兵跟刀柄说:“我们是斯比亚军!”
“当然,”刀柄把胸膛再挺得高点:“我们是斯比亚军。”
包括刀柄少尉在内,哨所兵力一共二十七人,潜伏一个,还剩二十六人。其中四个行动不便、三个缺手指、二个断壁、一个聋的,其他人都有摔伤或刀伤在身。战斗力怎样,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身处于此的士兵却没这个担忧,他们在一板一眼的进行战斗准备。整个哨所,就这样被一种悲壮的气氛所笼罩。
“报告---中型弩机一架,准备完毕!”
“报告---手持弩箭十具,检查完毕!”
“报告---烟熏桶二十个,检查完毕!”
“报告---火油实弹两箱,检查完毕!”
“收到!”刀柄少尉按照训练步骤回答:“各级准备,看我手势——有礼有节、不损国威!”
“是!”苍苍白发飘扬在购楼上,布满皱纹的手扶住了弩机:“有礼有节、不损国威!”
而对面的马队,此时正顺着商路轰轰隆隆的冲过来,近了,更近了,他们有如林的长枪,有壮硕的身躯——地面开始震颤,栅栏的尖刺跟抽筋一样上下抖动。那些军服和旗帜,甚至能让人感受到一股血腥味!
刀柄少尉突然想起一件事,懊悔不已的看看头上的老斯比亚旗:“坏事啊,早说没有旗帜就是不行,现在怎么办?这下可得丢脸了。”
“长官。”娘娘腔悄声说:“我可以先画个小的。”
“士兵们,坚守岗位。”刀柄看了他们一眼,出奇的没有骂人:“你们的责任是杀敌!”
“是的——长官!”二十五人同声回应,但相对于对方的骑兵来说,这点人真不算什么。
“你们平时就对不起我,但现在我不说这个。”刀柄少尉接过手下递来的信号旗,整理了一下军服:“记住啊,一会我肯定被踏成肉酱,但你们一定要杀几个给报仇!”
“放心去吧,长官。”一个老兵回答他:“肯定让你赚。”
刀柄揉揉发白的脸,慢腾腾的走到商路正中,把头向上扬起并亮出鼻孔,估量着对方的速度,把双旗一举,嚣张无比的大喊着:“这是斯比亚边境,停止前进!”
“停止前进——”
“停止前进——”
停止前进的口令声绵延不绝,一节节的响到了远方,犹如是刀柄少尉的话的回音——但这有点不可能啊,没听说人口令的回音会越传越清晰洪亮的,但要说敌人在帮忙传口令的话,呸!谁吃错药了?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让人更觉得不可思议,对面的马队在减速,而且在警戒线外停住了。
停住了?!二十六个人都在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
马队前列停在警戒线以外,然后四列队伍往两边一分,让出中间一条通道,两匹高大的战马从后面赶上来。马上的骑士裹着黑色披风,满面风霜,其中一人的头盔上还有两条划痕。
“停止前进!”刀柄少尉虽然惊讶,但却面不改色地说:“这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斯比亚联盟边境!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通过;如有违反者,杀无赦!”
“我知道。”对面那位年轻点的骑士驱马上前,停在刀柄身边:“这是我的证明,识字吗?”
刀柄冷笑一声,抓过对方递来的身份证明,刚看见封皮就“咦”了一声,然后又翻开仔细看了一遍,猜疑地反问对方:“联络部?斯利达准将?你们要打我们这过?”
他问一句,对方就点一下头,裹在身上的披风散开,刀柄看见了他独特的军种、军衔。
然后,这位疲惫的联络部准将说:“不只是我,还有斯比亚联盟第一方面军,全员一万六千四百余人。验证吧,别废话。”
“是的长官!”刀柄一个立正:“我马上安排。”
然后他转过身:“警报下降至三级!边防小组下楼验证!其余人手继续戒备!”
哨所楼里顿时一片呼气声,几个士兵面带惊喜的下了楼,麻利的摆开工具。其实验证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斯比亚军队系统有慎密的识别手段,所以刀柄这边只验证了第一方面军指挥部的军官,就知道这支部队的性质没问题。
但程式不得不执行,刀柄就选了几个熟悉业务的士兵专门盖章。甄别奸细的事情不用哨所管,他们也缺乏相应的人手和技能,费这闲心还不如准备点热水去——在验证开始后不久大家就知道没事了,然后,这些久久没上战场的老兵就开始热情的跟对方拉家常套近乎,想得到点对方的来历和内幕。
在军队里这种事情很平常,不触及机密的话一般人都会回答,哪怕近卫军、亲卫军都不例外。但今天,老兵们却碰壁了,无论他们多热情,多体贴,对方都沉默不语。个别老兵看出,那是一种带着杀意和愤怒的沉默——因此,现场的气氛又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带领第一方面军的是两名准将,除了斯利达准将之外,另一个准将叫罗曼,刀柄听说这个罗曼才是真格的指挥官,但他一直阴沉着脸不说话——其实两个人的话都不多,他们就站在路边的刚楼上,不喝水,不吃东西,默默的看着部队经过。
而刀柄作为本哨所最高长官,也要在旁边听候差遣。因为站得高,他越看越心惊。
前面的马队有千多人,全是清一色的轻骑兵,后面陆续有不是骑兵的马队过来。大概三千人之后,军容就不怎么整齐了。盔甲凌乱就不用说,还有人把战刀直接别在后腰上,有人的枪尖磨得短了两分,甚至有整个小队把自己绑在马鞍上睡觉!
刀柄曾经以救护兵的身份上过战场,一看就知道这是打过连番恶仗的结果!
从中军的队列里有大量的伤员出现,轻伤、重伤、断肢的、伤口还在滴血的……甚至有十多名重伤员硬撑着越过边境线才肯咽气!娘娘腔他们准备的热水根本就不够,刀柄知道后,把仓库钥匙拿出来,但里面的药品和绷带几乎是马上用完。
岗楼下,一名脸色憔悴的少校骑着马慢慢过来,他半个脸都包着绷带,打结处还滴着黑血,下地之后几乎站不住。但等一名救护兵过去扶他时,却被他粗暴的一掌推开——两名带着军法袖套的军官互相打个眼色,悄悄的靠近。
少校打个踉跄,回过身,解开另一匹战马背上的篷布,吃力的抱起上面一具已经僵硬的身体。然后又回转身,一步步的向着岗楼走来。
前面的队列让开了,军法官也停住了脚步,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来到认证窗口,少校咬牙稳住,单手把一个军官证明递到刀柄舅舅面前,半边脸挤出一个恶鬼一样的笑容——刀柄他舅都吓傻了。
“拜托你啊,老兵,给他盖个章吧……”少校的声音嘶哑,语气更是近乎哀求:“这样的话,他也算回家了……你不知道,他是我的副官,很勇敢的……真的很勇敢……”
“是的长官。”刀柄的舅舅梗咽了,热泪顺着皱纹滚滚而下,入境章重重的压在那个被鲜血染红的军官证上:“您的副官回家了。”
“还有我们的队长——拼了十八个狼人武士!老兵,也给盖一个吧!”
“老兵!这是我们的参谋,一直想回家看四个女儿,拜托了!”
两名准将一字不差的听到了下面的话,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但却一言不发。
刀柄张目结舌一阵才记起自己的职责,赶紧来到一楼,对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说:“盖!我们都会盖的!一个都不会遗漏!请大家按顺序来,慢慢来!”
等他安排好一切再回到楼上时,那位一直沉默的罗曼准将开口说话了,而且吓了他一跳:“谢谢你,少尉。”
“举手之劳,长官。”刀柄规规矩矩的站到旁边,心里却像是开了锅一样:多忠勇的部队,多体恤的长官,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切,又该是多么的惨烈!
中军过完之后是后军,等后军过完已经临近午夜了,但两位准将还没有下楼的意思,刀柄好容易才找了个空闲,去搞了点热粥端上来给他们,但准将们执意要留刀柄一起吃,他哪能回绝?于是三个人就着篝火的光亮,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起来。
这是刀柄吃得最心惊肉跳的一餐,不为别的,他就怕再听到比眼前更惨烈的消息。
“最新情报,拖后的小分队大概会在黎明时到达。”放下碗之后,斯利达准将开口说:“很惭愧,我不能等候他们入境了,我要去做事。”
“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了,去忙你的吧!”罗曼准将点点头,郑重的说:“谢谢。”
“有件事要拜托你,这本是察台准将拜托我的。”斯利达准将掏出一个红色布包,打开,露出一块黝黑的金属,正中间镶嵌着一块白色石头,然后他把这个递给罗曼准将:“在你回到待城的时候,请把这个交给总参谋部战略侦察局的玛鲁少将。请转告他,察台受他多年教导但现在才醒悟,决意跟他和解,并结成生死兄弟——这块森林精华石,就是永恒的见证。”
“交给总参谋部战略侦察局的玛鲁少将。”罗曼点点头:“我记住了。”
“再会。”斯利达准将站起来,一步步走下岗楼,直至被拐角的黑暗吞没。
“长官,长官——”梯子旁响起一个刻意被压抑的声音:“我把东西做好了——”
“这是我的下属。”刀柄很不好意思的道歉:“他没恶意,我去看看。”
罗曼准将看着两个人在拐角窃窃私语,中间还有低声的训斥,于是就走了过去。结果,他看到不满的少尉、委屈的列兵,还有一面简陋得不成模样的旗帜。
“你们没有做对,这是三十六部族的军旗。”了解原委之后,罗曼摇头说:“新旗帜我这里有,可以给你们一面。”
“太谢谢了,长官!您不知道,我们就盼着这面旗啊!”刀柄的感激溢于言表:“娘娘腔,把我房里的野味都给长官装上!全部!”
“是!”娘娘腔大踏步的跑了,姿态也不再温柔的像是花间蝴蝶。
“你有一群好兵,你也是个好军官。”罗曼准将突然开口:“少尉,你们也跟着撤吧,前面有敌军过来了,他们的强大,不是你这哨所能抵挡的。”
“是的长官——”刀柄答应了,却又摇摇头:“但我们没有接到撤离命令。”
“非常时期。一切从简。”
“没有命令,我们撤离就会犯军法的。”刀柄说:“长官,后面百多里有个二级营地,是我们的上级,要是您路过的时候能说一声,他们就会给我们下撤离命令了。”
“好,我会让副官去办。”罗曼准将点点头:“你机灵点。”
“谢谢长官!”刀柄少尉行了个军礼,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次日中午,克拉克河畔边防哨所,一面巨大的新斯比亚联盟军旗缓缓升上新旗杆,在阳光和微风中骄傲地飘扬起来——红底色上有一个比斯大陆轮廓,正中心是一朵金黄色的七瓣花,中层有一圈银色的星辰围绕花朵,而最外围,是由各军种武器组成的叶片!
“这才是我们的军旗,”刀柄在院子里仰着头,心满意足的对左右说:“大家看啊,只有我们才配得上这种气势的旗帜!”
“满意啦?”他舅舅在墙根坐着:“那就赶紧收拾,算时间,撤退命令一会就要到了。”
“好大家都收拾去。”刀柄向上喊:“娘娘腔,你打个活结,不然命令来了可来不及手!”
娘娘腔兴高采烈地点着头,但慢慢地,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手抬起来,指着正前方。
“是第一方面军的断后部队到了?”刀柄登登登地跑上楼,举目正前方看过去——然而他看到的,是密密麻麻一大片的陌生旗帜!
“娘娘腔,你先打个死结,然后下去叫老蔡根牵马潜伏。”刀柄拿出小本子,翻找后倒吸一口凉气:“是北条约商团军!”
警钟,再一次在克拉克河畔边防哨所响起,二十六人也再一次涌进了岗楼。
“报告——中型弩机一架,准备完毕!”
“报告——手持弩箭十具,检查完毕!”
“报告——烟熏桶二十个,检查完毕!”
“报告——火油实弹两箱,检查完毕!”
“知道了,等我命令。”刀柄干咽着唾沫,嘴里一阵阵的发苦。因为这次根本还没轮到他出场,对方的骑兵就猛冲而至,直接绕过他的岗楼向后面去了。这是完完全全的突袭战样式,一个小小的哨所并不值得他们关注。
而哨所周边全是平地,刀柄拿对方也毫无办法,只有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栅栏前。
但刀柄少尉站的很标准。
骑兵过完是步兵,步兵过完是不知道什么玩意的兵,他们无一不对刀柄发出嘲笑和讥讽。
但刀柄少尉依然站的很标准。
一直过了两个钟头之后,一面巨大的陌生军旗才慢悠悠的来到岗楼前方,一位仪态威严的老者骑在马上,仔细的打量了对面的斯比亚军旗,然后,他看见了岗楼外的刀柄。
“阿德勒上尉。”
“在!”一名青年军官驱马上前:“亲王殿下!”
“劝降。”
“是的长官!”青年军官单骑直接奔向岗楼,在刀柄身前的警戒线外,他俐落的下了马。
“停止前进!”刀柄少尉看着来人,以最威风和严肃的神态说:“这里是神圣的斯比亚联盟边界线!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越过!如有违反者,杀无赦!”
“我,是北条约商团联军上尉阿德勒,现受我方长官命令,敦促你和你的部下投降!顺便告诉你,你身后的营地已经投降了,你们是孤军。”
“这里是神圣的斯比亚联盟边界线!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越过!如有违反者,杀无赦!”
“我听到了,少尉。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不需要付出额外的伤亡。”阿德勒说:“在我们商团联军对斯比亚宣战的那时起,这条边境线就不再神圣,它是我们必须跨越的!”
“这里是神圣的斯比亚联盟边界线!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越过!如有违反者,杀无赦!”
“我明白了。”阿德勒点点头:“你们拒绝投降。”
阿德勒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毫无预兆的出手,一把抓住刀柄的军服把他拖到自己身前——然后用接连的跳跃,快速拉开与岗楼的距离!
“战斗!”
随着岗楼上一声苍老的号令响起,十枚弩箭齐射,攻击范围笼罩了阿德勒和刀柄两人——但阿德勒的动作却是更快,还没等弩箭射到,他已经退了出去。等弩箭再次瞄准的时候,阿德勒已处于一圈盾牌的严密保护中了。
“长官!”阿德勒把打晕的俘虏丢到亲王马前:“劝降失败。”
“记录。”尤里西斯亲王没有看他们:“今日正午,北条约商团军正式对斯比亚联盟发出宣战通告。首战,克拉克河畔边防哨所,斯比亚守军全员向我投降。我命令,各部队以今天正午作为战争计时,按计划推进战争进程!”
“是!”
“阿德勒,你没做好,罚你单独拔掉这个哨所。”亲王这才看看地上的刀柄:“饶他一命。”
“明白!”阿德勒立正,恭送亲王离开。
“傻子,把他吊起来,叫醒他。”阿德勒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不投降的下场,而且在何种下场里活得足够久。”
“是,长官。”一个高大的少尉走过来,先把刀柄吊在树上,然后抡起刀鞘两下就把他从昏迷中打醒——他睁眼的时候,正好看到阿德勒冲进了岗楼,那些老兵油子们不愿去打扫的灰尘激荡着,从各个射击孔中喷射出来,粉红粉红的。
“这里是……神圣的斯比亚联盟边界线!”刀柄双眼布满了血丝,声嘶力竭的喊:“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越过!如有……违反者,杀无赦!”
“我会拔掉一个又一个的岗楼,消灭一支又一支的斯比亚军队。”归来的上尉用一张洁白的丝巾擦完手上的血迹,然后把这丝巾堵在他嘴里:“我叫阿德勒,如果你有心实践你的话,我会等着你。”
、~下期预告~
条约商团的两支大军,从南北两个方向突入了斯比亚联盟边境。但沿路的城镇行省大多投降或者中立,宣誓效忠于待城的军队寥寥无几,而且处于腹背受敌的险恶环境中。
待城参谋部能够抓住整场战役的关键,但他们却需要时间来运作——南线的花雨峡防御战,就此拉开帷幕,十几支不同番号的部队齐聚边城!
北线战场要稍微平静些,但传来的依然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尤里西斯的攻击重点在人心上,连续十二座城市的中立,让人感到绝望。圣都已经在准备与其接洽了!
血与火的交织之地,就是军人的归宿,一声令下,待城军要抢占南北商团军的会合地!
异人傲世录第五十五集第一章
“吱呀——”刺耳的摩擦声中,破旧的木门关闭了,房间里顿时昏暗下来。几道手指粗细的光柱从窗上孔洞里扎进来,成为这里唯一的光源,勉强能让人看清房间正中孤零零摆放着的一把椅子。距离椅子几步远的地方,三个军官几乎就是坐在一片黑暗当中。
简陋的陈设,桌子后面的高级军官,这种平常并不搭调的组合此时显得合情合理,因为这个昏暗到令人心悸的小房间,就是待城军事监察厅的北线临时审查庭。它的职责范围是审查某些将领的作为,以及为战败战损追溯责任,上至将军,下到列兵,没人能在这里超脱。
居中而坐的少将打开手里的公文,语气冰冷的询问站在桌首的军人:“你是罗曼准将?”
“是的,长官,我就是罗曼,军衔准将,职务是待城第一方面军指挥官。”站在椅子边上的准将一脸风尘,穿着有些残破的军服,但明显是尽力整理过。
“这里是北线审查庭,我是主审官,左边是军事审查官,右边是情报审查官。在这里,你只负责如实回答我们的问话,做判断和下结论是我们的事。明白?”
“明白,长官。”罗曼此时站得笔直,视线久久凝视着墙上的一面挂毯,即使在昏暗中,那上面绣的斯比亚军徽也在熠熠生辉。
“坐下。”少将并没有抬眼看罗曼,也没有让人放松的开场白,“你以前是斯比亚驻里瓦特遣军第一大队的指挥官,管辖着相当于两个军团的部队。在你的部队改编成联盟第一方面军之后,你继续担任指挥官,并在战场侦察行动中接连获胜。你只用数天时间就突入北商团军纵深,而已方并无大量伤亡。以上的记录是否正确?”
“是的,长官,记录完全正确。”罗曼点了点头。
“但在与你配合的战场侦察将领离开之后,第一方面军的首战即遭遇惨败,然后一败再败损失极大。在进入国境时,第一方面军的战损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三十的紧急补充线。”问到这里,少将终于肯看一眼罗曼了,但他的神色异常冷峻,“你必须要解释一下原因。”
“我当然要说。”罗曼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里瓦特遣军第一大队并不是老部队,在里瓦这几年,部队大多时候是掩藏身份在活动,没办法进行严格正规的合成训练。转成第一方面军之后,我们依然还是轻装部队——前半段对北商团军的胜利,是因为我军行动突然,他们措手不及,让第一方面军掌握了战场主动。但在之后的作战中,这种临时主动就随着战事进展而逐渐丧失,战争毕竟要靠实力。”
“罗曼准将,你是在告诉我们,第一方面军在后半段的失败是必然的?”少将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这句问话却狠戳罗曼的心窝。
“我必须强调一点,长官,第一方面军没有失败!我军只是在作战中有所损失。”罗曼反驳说,“我们攻击了敌军六个军团,三支特遣部队、无数地方部队;横跨三个战区,以实战方式验证了敌军三分之一的前线部队;破坏十条以上的后勤通道、十一个物资调运地……总体胜负比率是三比一!我们对商团军造成巨大的打击,他们起码有四个军团损失过半!”
“好,那我们就先来谈谈损失。”少将身边的军事审查官开口,嘶哑的声音像是刀子刮过沙地,“第一方面军实兵满员开局良好,但你既没有完成绝密侦察任务,也没有延迟敌军的攻击节奏,甚至让敌军尾随在你的身后进入了国境线!这并不是一个合格指挥官的作为!”
“长官,第一方面军接到的命令是攻击一系列特定目标,我的部队完成了这个计划。”罗曼用一种平静的态度面对责难,“侦察部队在敌纵深长时间作战很勉强,并不以正面和断后作战为首要任务。如果在时间上有所拖延的话,损失将是必然的。”
“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一点,那为什么不在主动权丧失的临界点前撤退?”
“第一方面军连续作战,周边环境难以想像,也没有接应部队,三成的损失是必然而可贵的。也是全体将士奋力拼搏的胜利!”罗曼说,“我们领会到了待城军部的意图,那就是尽全力攻击商团军必救之地!这是一个成败几率各半的行动,如果在商团军识破我军意图后撤离避战,侦察任务才是真正的失败。所以第一方面军才决定改换方向,攻击商团军另一侧面!”
“从第一方面军的报告看,后续行动没有得到战役侦察结果。”情报审查官慢腾腾的说。
“我们能提供的东西都在报告里,”罗曼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平静的回答着,“行动是否达成了战役侦察结果,长官你不应该问我,应该去问待城联络部。如果长官有了答案,还请告诉第一方面军,因为那些牺牲在异国他乡的将士们也想知道,他们的血流得是否有价值!”
“注意你说话的方式,罗曼准将!怎么,你以为联络部的人不会被审查吗?我可以告诉你,任何人都跑不掉!”主审官阴沉着脸说,“在第一方面军所有的战损中,几乎有一半是在一场伏击战中产生的,身为部队的直接指挥官,你怎么解释这个离奇的现象?”
听到这句问话,罗曼准将的目光恍惚了一下,然后在三位审查官的注视下,他的头微微向右上偏斜,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表情正在生成。
“回答问话!罗曼准将!”军事审查官不满的敲击着桌子,“你对此作何解释!?”
“那场伏击战……”
罗曼脸上的表情终于凝聚了,出人意料,那竟然是一个欣慰和狰狞交织的笑容,三位审查官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
“我的士兵们……已经尽到了职责……”随着罗曼准将梦呓般的回忆话语,甚至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房间里。
“敌军先遣部队接近第二层潜伏哨!行军队列正常,尖兵已经通过!”
“敌军先遣部队进入战场识别范围!无异常,兵力确认,总数四千!”
“敌军先遣军兵种被确认!一千轻骑兵、三支侦察队、四个快速步兵营!”
“敌军先遣军进入我伏击圈,各部队无展开迹象!”
“敌军主力的距离?”隐蔽在密林中的罗曼准将搓了搓手,缓缓戴上手套。
“最新通报为二十三里!”第一方面军参谋官回答,“是安全距离。”
“好样的!这个独立第六军团是我们的了!小伙子们——”罗曼点点头,手掌滑下,一句命令迸出来,“出击!”
“出击!”作战参谋手里的旗帜向下一挥,命令顺着特殊通道一直传导到弓箭手列阵中,整齐的长弓阵列在长官无声的号令中同时上扬,随着长官下落的手势,数百枝响箭飞离弓弦,带着凄厉的尖啸声腾上天空,向着那些整齐排列的敌军飞射而去——长短不一、高亢连绵的异响夺人心魄,震得密林中的树冠微微颤动!
响箭刚刚离弦,几乎没有任何的停顿,两片密林中就响起了更大的振弦声。
“嗡!嗡嗡!”三大片密密麻麻的箭雨飞上天空,各自循着高低不同的轨迹奔向第一打击目标,在飞临目标的最后一霎,三波弓箭在轨迹上完美的重合为一波——这就是名闻遐迩的三段射击,斯比亚军队弓箭部队的高级技能,意味着目标要同时承受三倍密度的弓箭打击!
“敌——袭!”商团独六军团的先遣队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袭,在响箭的啸声响起的时候,散布在外围的侦察兵才发出最基本的警戒。顿时,凄厉的呼喊声回荡在原野上,最前面的尖兵四散开来。
“敌军弓箭覆盖本队!”先遣队中唯一能有所行动的是一千轻骑兵,但他们的紧急疏散也只开了个头,而快速步兵营的士兵有一大半人没能做出防御动作,虽然盾牌就在他们背上。
然而,装着金属箭头的羽箭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它们在布满阴霾的空中画了个饱满的曲线,积攒好巨大的能量,瞬间就从天落下——拖着残影如同长钉,带着啸叫好像死灵,最后狠狠的撞击在还没完全醒悟过来的行军队列里!
羽箭飞掠而至,那一撮白羽引发的“咻咻咻咻”的声音连绵不绝,转瞬过后,其中有小部分转化成“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而大部分都是在沉闷的“噗!”声中结束——与此同时商团军的队列中就会爆出一朵相应的血花。
这种艳丽而暴戾的颜色,能彻底点燃一个人的痛楚和绝望!
耀眼的第一方面军军旗在密林边沿竖起,给阴郁的绿色带来一抹跃动的鲜红,旗帜正下方,罗曼准将高举着战刀呼喊:“出击!”
闷雷一样的蹄声隆隆回响,无数匹健马从他身侧的林中跃出,马上的第一方面军骑士气势如虹,挥舞着武器越过他们的指挥官,并顺出发点组成三个规整的攻击面,毫不停留的冲向还在箭雨中奔逃惨叫的敌军!
“嗡——嗡!”连片的羽箭在轻骑兵身后腾起,每一个弓箭波次掠过头顶,都意味着敌人的实力会被再次削弱!在战士们剧烈抖动的视野里,商团军先遣队的队形已经乱得一塌糊涂,只有本部组织起了一个勉强的圆阵,那盾墙真是太单薄了,一捅就破!
“杀——”罗曼审时度势,知道弓箭的攻击成果无法再扩大了,于是改换了命令。只是这一个字,就让冲锋中的轻骑兵们不再保留马力。左右两个锋利的攻击面狠狠的戳向商团军的两肋,另一个略微宽点的攻击面就像钉锤一样,直接打向商团军的小圆阵!
“不错!全力压上!”罗曼冲上一座小丘,对部队的冲锋很满意,对敌军生涩迟钝的反应也大感满意,“就算是独六军团以前接受过联络部的秘密训练,现在也只配给咱们的人提鞋!”
“呜——”的一声,一枝黑乎乎的弩箭从敌军小圆阵中飞起,几乎笔直的射上了高空,然后“轰”的一声在空中爆开,变幻出一个三眼狼头图腾。
“终于想起报警了?”罗曼冷冷一笑,转头命令下去,“命令步兵和弓箭兵先行撤离。再加派一队侦察兵上去,严密监视敌军大部队!我们做好撤离准备,一旦他们靠近我们就溜!”
在罗曼下令的同时,羽箭的攻击已经完全停止下来,由轻骑兵组成的三个攻击面几乎同时接敌,无数呼啸的短标枪飞向了敌军散乱的队形。标枪这种投掷武器虽然射程不远,但藉助了马力,加之标枪本身的重量,所以并不是普通盾牌能够抵挡的——沉闷的啸声里,无数尖锐的枪尖洞穿商团军的盾牌,洞穿商团军的盔甲身躯,然后深深的扎进地面!
血雨奔洒、哀嚎遍野!被钉在地上的商团军士兵无助的曲张着四肢,被串在标枪上的士兵抽搐着歪斜……但更让商团军绝望的是,斯比亚人的标枪并不是一次全部投完,而是分阶段的飞来,自己一边要防御轻骑兵的马刀和长矛,一边还要留心头上的天空!
突然遇袭的惊慌,敌人攻击的猛烈,都强烈的动摇了商团军先遣队的战斗意志,四千人的队列在斯比亚人第一波冲击中就被截断成三截。可以说,商团军完全失去了招架能力。在迅猛而连绵的攻势中,唯一能保持队形的只有一处,就是商团军队列中心的那个小圆阵。
虽然小圆阵里最多只有千把人,虽然只竖起了一道盾墙,但却有惊无险的撑过了羽箭和标枪的打击。露出盾墙的如林长矛也让钉锤冲击面指挥官迟疑了一下,转而组织标枪过顶投掷,企图先从内部削弱小圆阵……前线指挥官的这个决定,却让后面观战的罗曼爆出粗口。
“这是什么?这就是第一方面军跟老牌劲旅的差距!身体素质一样,战术技能一样,可就是差了这点一往无前的气概!”罗曼大声下令,“重点攻击小圆阵!死也要给我踏碎盾墙!”
“嗷——嗷——嗷!”
号令响箭掠过战场,钉锤攻击面分两路绕回来,前锋积攒了足够的冲击能量和骑枪,终于势不可挡的撞向那密密麻麻的长枪林——这一次,枪骑兵被摆在最前面,他们的坐骑全被蒙上了眼睛,不会有任何畏惧,但进退全得靠骑兵用肢体命令去协调。
在冲击的时候,斯比亚枪骑兵所用的骑枪并不比步兵的短,更因为敌军的长枪前面有盾墙,所以骑兵长枪的有效长度又有了加成——这也就是说,在骑枪破盾的时候,骑兵跟敌军的枪尖还有点距离,而恰恰是这一两个枪头的距离,就能决定生死和胜败!
瞬间,轻骑第一列,有数十支长枪点在盾牌中上端,枪尖已经刺破盾牌的包裹层!
“杀——”一声整齐的怒吼,枪骑兵们让马匹向左跨出,同时身体前倾手上发力,在巨大的势能中稳住长枪——这个动作难度很大而且要看运气,大概有一半的轻骑兵并没有做好,或者是长枪突然断裂,或者是在盾牌上滑开,其结局就是直接撞在对方的长矛上!
另一半的轻骑成功了,他们身前几十面倚靠在地上的方盾“哗啦”一声被顶歪顶翻,直接打乱了周围的长矛!甚至有几面盾牌因为放得不牢,所以被长枪的巨力顶得旋飞起来,盾牌边缘就变成了斧面,在自己的长矛队列里砍出一条血淋林的通道来。
早有准备的第二列骑兵是整支队列里唯一穿着重甲的,他们趁乱上前,在对方长矛的缝隙中逼近盾墙,催马举起前蹄重重踩踏在那些歪斜的盾牌上,让本来就松垮垮的盾墙彻底塌下去……
但他们这时也得看运气,成功率只有一半。
但是,成功一半就足够了!
“杀!”
后续的轻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有的攻击手段一起用上,火油石弹爆裂、标枪飞斧横行,甚至有用卷轴召唤出的小闪电和小火球!战刀翻飞、杀声震天,他们不顾一切的拓宽了这个战友用生命打开的突破口!
“这才是战斗意志!”罗曼点了点头,“这才像是我们第一方面军的风格!”
敌军小圆阵的盾墙塌陷了三十臂左右,但轻骑涌入之后并没有顺势破开整个阵型,罗曼凝神一看,才发现对方悄悄地在盾墙后面十多臂的距离上组织了第二道盾墙——其中的盾牌金光灿灿,饰纹极为华丽。很明显,这一定是商团某高级将领的亲卫队!
“抓住大鱼了!”罗曼重重的一挥拳,“钉锤攻击面组织对冲,其他两部歼灭敌散兵!”
“长官!敌军主力动了!”参谋官冲上了小丘,“他们的骑兵正全力来援,数量足有四千!”
“二十多里的距离!他们就算赶来也只能打扫战场而已!”罗曼坚定不移的下令,“你带伤员先走,我在这里继续打!”
“不错,骑兵全力跑二十里,到了战场什么都做不了。”参谋官点点头,“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