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异人傲世录》》 · 明寐 · 2026-07-25
明寐
从斯比亚帝国内部管理结构来看,所有行省都是在总督的直接管辖下,但要依照实际情况来分析一下,人们就会发现大多数总督的管理权是被其他官职分化和限制着。
担任这些箝制职务的或许是待城的人,或许是圣都的人,又或者是那些连本人都说不清自己背景的人。
而在为数不多、具有完备控制权的行省级总督里,现在又出现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那就是在年龄上产生两极分化:大部分人是白发苍苍的老总督,极少数是初出茅庐的青年甚至少年总督,在年龄处于壮年的总督里,几乎没有人能保留住自己手里的权力。
其实原因很简单,老总督们是帝国继承自夏麦家族的遗产,背景和实力都很雄厚;青年总督是现任皇帝提携起来的新贵,作风强劲又深得信赖。
其他势力即使有心要从这两类人手里分权,大概也缺乏直面生死的勇气。所以相对而言,在这些总督的地盘上,各方面的形势都比较稳定。
就算在其他行省强悍无比的两殿祭司,在他们手里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来。
所以,在这个时候的斯比亚帝国,真正乱的地方看上去很平静,而表面汹涌澎湃之处,反而是不太需要皇帝本人伤脑筋的,比如东缔行省。
与其他不太受皇帝关注的地方一样,东缔行省也处于一位实权总督的严密控制之下,而且这位牧守一方的高官还是有史以来司比亚帝国最年轻的总督——年轻到帝国不得不在他的总督头衔前加上”代理”两字。
仅以年纪来论,这是一份殊荣,要知道,即使是科恩陛下当年也没有得到这种待遇啊!
东缔行省总督府在缔亚索玛城,那一片紧靠城墙的建筑群同时也是缔亚索玛城主的官邸,代理行省总督兼城主的雅尔萨德?萨兰,就是它的主人。
总督是帝国内政官职,城主属于贵族特有头衔,这本是两个相互监督和制约的角色,依照以往的惯例,帝国绝不会允许一个贵族在自己的封地上担任实权军政职务——当年的黑暗行省是荒芜人烟的蛮荒之地,当然不在此例。
科恩陛下让雅尔萨德同时担任两个本属对立的职务,这无疑是一种青睐有加、甚至是放纵的体现……甚至有传言说,皇帝陛下是在把雅尔萨德当作帝国栋梁培养,可如果是这样,陛下把他放在身边随时指点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丢到相对闭塞和艰苦的边陲来呢?
然而皇帝的心思并不是凡人能够揣摩的,他非但把雅尔萨德放在父辈牧守的土地上,而且给予了等同王子的待遇。君臣之间的公文书信往来是寻常官员的数倍,衣食住行、随员配备均是御赐,年轻的雅尔萨德喜欢登高远眺,几位皇妃还专门为此拨款,给他的府邸修建了一座直接连上城墙的廊桥……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皇室毫不顾忌旁观者的感受。
雅尔萨德是个自信的少年总督,他在行使自己的权力时,毫不犹豫的接下这些殊荣,身为晚辈和臣子,他根本没有机会去犹豫。
因为他知道,科恩陛下不会在他身上使用“先骄纵,后诛杀”的谋略,即使陛下有这样的安排,那也绝不是针对他本人的。
所以,一个大方的给,一个放心的接。但事实上,少年总督是不好当的,有时甚至要用“痛苦”两字来形容。
总督每天的作息,均严格按照皇家学院学子的标准执行。雅尔萨德天不亮就得起床,梳洗之后晨练、咏诵,早餐之后处理一般公务,午饭时接待来访客人,午睡之后研究从圣都和待城传来的政令和邸报,晚饭时接受八位导师的联合考较……
在一般人看来,这样的生活已痛苦到有理由撞墙了,但对雅尔萨德来说,这一部分还算是轻松的,痛苦的时段是在饭后,因为他要在皇家侍读的陪同(其实是监督)下,处理一天中最重要的事务。
“我祈求花儿,永不凋零,再也听不到花瓣掉落的声音;我祈求月亮,永不沾尘,再也看不到褪色的表情……”眉头拧在一起的少年总督斟酌再三,才继续在纸上写下去:“如若爱了,就要永远藏在内心,让她知道,必定心事难成……”
放下笔之后,少年总督才把这页纸递给了身边的皇家侍读,后者用严肃的神态看了一遍,然后评价说:“格式是工整的,用词有新意,借喻手法也符合要求,但后段表达太过直白,不够含蓄。陛下和皇妃那里,并不一定会满意。”
“别的诗人多少天写一首?而我今天写了多少首?”雅尔萨德看看桌上的一叠废搞,轻轻摇了摇头:“我都快被榨干了……早知这样,说什么也不答应陛下的条件啊!”
“这倒无妨,此诗架构尚好,只需稍作改动就是了。”
年纪大了雅尔萨德不少的皇家侍读改了一下后半部分,然后雅尔萨德重新誊抄一遍,把这张纸交给了身边的机要官。机要官把足足二十首情诗放在一卷文件的首页,然后合上封面加盖火漆。
卷宗封面上有血红的大字——东缔行省本月死刑申报表!
“不过,陛下颁布的规定是每宗刑案附带一篇游记、随笔或散文。”皇家侍读有些担忧的看着机要官员封装文件:“诗歌的话,大概会被训斥为取巧。”
“一天写二十来篇符合陛下要求的随笔散文,帝国之内有谁能办到?八位导师能办到吗?”雅尔萨德露出一个与实际年龄毫不相符的苦涩笑容:“在圣都皇宫的时候,我亲眼见到皇家学院的才子们跟陛下打对台,才冠帝国的文章被陛下批得体无完肤也就罢了,但陛下当场写就的东西却更让他们羞愧……举国学子最尊敬的是四位皇妃,可如果陛下自己没有本事,这样的局面是不可能出现的。”
“如果因为此次判死刑的数量过大,就擅自改写诗歌的话……”
“无论附加的东西是否能够通过,这几件公务都不能耽误。”少年总督的语气很坚决:“经年累月查下来,这些神殿的爪牙总算落网,必须立即行刑。稍有拖延,难免被新来的祭司察觉,如果他们救出这批人并重新勾结起来,那么神殿的能量就会超出魔殿太多。在目前,神殿、魔殿中任何一方的独大,都会引发灾难。”
“原来总督看重的是这一点,那么相比之下,被陛下训斥也算不得什么了。”在处理内政方面,皇家侍读还是赶不上面前这位颇负传奇色彩的少年总督。
雅尔萨德大人是什么人?出身世家的他,是一个独自在战乱中存活下来、孤身前往圣都告状的孤儿,并且在皇帝的提点之下亲手将仇敌逼上绝路,这些事都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能做出来的。
“对了,神殿和魔殿今天闹事了没?”雅尔萨德摇摆着酸涨的手腕问。
“每天都虎视眈眈,今天怎么会不闹?这会还没结束呢!”他身边一位负责协调两殿关系的官员苦笑着说:“两殿的建设工程都需要大量民工,但圣都配属下来的工匠只能用于重要殿堂建设,另有海量的工作需要就地招募民众完成。但本城闲置的劳力很少,于是两殿昨天颁布公告,号召民众为信仰奉献,这又牵扯到争夺信民的问题了。”
“打起来了?”雅尔萨德看着这位协调官员。
“打起来了。”协调官员无奈的点点头:“规模还不小,晚饭时有近百名两殿祭司在广场附近械斗,魔法都用上了,到现在为止各有死伤。如果不是警备队严密监樱�肜椿岣�现亍!?
“打的好!”少年总督微微一笑,脸色没有刚才那么严肃:“有多少人围观?影响如何?”
“那是城市广场,我的总督大人,全城的人都在看着呢!”协调官员可没有总督那么兴奋,因为这种群架的规模越大,越是说明他没有对职责尽心。虽然他真正的职责可能就是让两边打群架,但官誉在民众口中坏到不能再坏却是肯定的。
“本城之前有不少坚贞信民,神殿的拥护者在里面占了绝大多数,另外一些信奉魔族的人是从那边迁移过来的,魔殿就不说了,神殿被驱逐时我们的宣传做得很好,大家都相信是神殿把坏事干绝后遗弃了我们。可以说,神殿的回归时机并不恰当,因为民众对他们失望并觉得不可信任。”几乎不用考虑,协调官员就把本行省的现状做了大致描述。
“这一个多月以来,两殿祭司争抢地盘和信民,每天打得不可开交,互揭疮疤,已经严重削弱了两殿以前的超然地位,就连一些妄想抱两殿大腿发家的死忠者也保持着观望态度。另一方面,我们控制的言论却一直在引导民众……所以,两殿的声望还在持续下跌。”
“形势的把握一定要抓紧,必须保持我们的主导地位,再加大投入!”雅尔萨德来了兴致,一边走一边吩咐:“走,我们也去看看这个大场面。”
“我的大人,那有什么好看的,祭司们乱丢魔法,可别伤着你!”官员们抢在近卫前面拦下总督,他们都是皇帝陛下精心挑选,指定帮助雅尔萨德的官员,对雅尔萨德的安全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我坚信总督卫队不是摆设,大家也要相信我不是一个魔法标靶,到了必要时刻,我也可以动一动。”少年总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又吩咐说:“明天早上,吃亏的那一边一定会跑来告状,通知警备队,等他们打完了之后要清点死伤收集证据。你们也留心一点,祭司送来的贿赂全部收下,以皇室的名义使用在去年受灾的地区。”
“这样处理又得设立案卷。”皇家侍读好心提点说:“那大人还得写多少散文随笔啊?”
“这种案件,无论我判处涉案祭司什么刑罚,两边为了保住颜面都得给钱,加上你们帮我一层层的剥,案件判下来得收多少钱?一年到头,总督府难得遇到这种开源的机会。”这时说到写东西,雅尔萨德已经不皱眉头了:“写东西虽然辛苦,可行省处处都要用钱,总督辛苦点是应该的……”
官员们都是侍奉皇室出身,加之已习惯斯比亚皇家几位大佬的处事方法,所以并没人对总督这个命令有异议,虽然雅尔萨德阁下与之前他们侍奉的维素亲王和科恩陛下还是有一点区别。
维素亲王谈公事时,语气和蔼但态度严肃,而且绝不会牵扯到诸如“收贿赂、主动盘剥”等话题;科恩陛下谈到钱,多半会蹲在某级台阶上,细心的、亲切的启发大家“多收、多赚”,生怕漏掉了一个铜板;而我们的雅尔萨德阁下,他却是用正义凛然的语气下达指令,因为在他看来,这就是公事——在总督的字典里,没有“私人财产”这个概念。
既然总督本人都有如此兴致,所提议的事情又不违国法家规,身边的人哪有不迎合的道理?
于是,一行人在奔赴广场的同时,已经三言两语的定下了索贿的范围和名目,誓要让两殿这场官司在自己手里打得伤筋动骨,更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世俗宦海的厉害!
任何事情做到极致,都可以称之为艺术,判冤枉官司也一样,所以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少年总督的手头会松动很多……就在东缔行省盘剥两殿祭司的计划进行得如火如荼时,附带着二十多首诗歌的机密卷宗也在被向上传递着。
因为雅尔萨德?萨兰实际上是科恩的养子身分,所以这份卷宗是直接送去了沉眠之地。少年总督的取巧行为被识破,四位皇妃在回执里把雅尔萨德严厉训斥一顿,但文件本身没有被耽误,还是在第一时间发往待城忧双宫,连带那些诗歌一起被摆在皇帝的桌上。
身为一个特立独行的皇帝,科恩陛下的办公地点并不太多,重大涉外事务和日常事务随便找个地方就办了,需要与群臣商议的事情会在抱华楼,需要保密的事情则会集中在忘忧阁办理——忘忧阁可不是什么楼宇,而是一处独立的,位于地面之下的隐密所在,也就是其他帝国的皇宫里都会有的那种“隐密部份”。
既然是“隐密部份”,那么防卫上自然是一丝不苟的,二十多个房间围绕着中心的一个大房间呈椭圆形排列,忘忧阁被别出心裁的布置在西翼,逆反众星拱月的一般心理,所以位置很是隐密——中间那个禁卫森严的房间,不过是一个资料室而已。
忘忧阁房间并不大,而且大部分空间被一个巨大的黑铁囚笼占据,靠边的地方摆放着一套桌椅,与皇帝陛下本人使用的桌椅只相距半个马身,在这点空间里,还孤零零放着一只石凳。
石凳是一道很显眼的分界线,以此为中心,忘忧阁里左右两个空间一边奢华,一边俭朴;一侧富丽堂皇,一侧老旧失色。
囚笼,自然是关押魔族小公主艾妮?伊萨伯安特的所在。
但出人意料的是,在科恩本人所使用的空间里,所有陈设都是老旧的,而羁押魔族小公主的栅栏里却极尽奢华,连每一根黑铁都被套上锦绣的套子,这很能让人产生疑惑——到底是谁关了谁?
事实上,无论皇帝还是魔族小公主,他们都在尽力避免“羁押、囚禁”这些词汇,黑铁的牢笼锦绣套子遮掩之后,在他们眼中就彷佛真的消失了一样。而且,在科恩陛下来忘忧阁办公的时候,艾妮?伊萨伯安特就像是陛下的一位秘书一样,标有机密字样的文件在两人之间传来传去,虽然说不上配合默契,却至少形成了一个流程。
“你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多姿多彩,手下的大臣也真够标新立异。”魔族小公主打开一份厚实的卷宗,取出一叠纸张看了看:“申请执行死刑的案卷里,竟然夹带着诗歌……还有情诗?怎么,斯比亚帝国出现女性总督了吗?不把原来的四位皇妃放在眼里,也不知道本宫在此?”
相处近月,科恩对魔族小公主的态度逐渐缓和,或者应该说“随着时间的推移,科恩本人已从疯狂和沮丧中清醒过来”,当日的疯狂行为则在两人的记忆中淡去,谁也不再提起……不管怎么说,至少科恩现在给了小公主一定的尊重,所以艾妮?伊萨伯安特偶尔冒出一个“本宫”之类的自称,并不会受到训斥。
“诗歌?”科恩伸出手来接过卷宗,扫了一眼封面,微微一笑说:“东缔行省的总督是雅尔萨德?萨兰,他家是我家的世交,帝国内乱时全家蒙难,复国之后,他只身流浪到圣都伸冤,之后就跟着本少爷,虽然我一直把他当作是弟弟抚养,但大臣们却认为他是我的养子。”
“似乎听说过这人。”艾妮小公主说:“以他的年纪,似乎还不能成为一省总督吧?”
“朕说行,他就行!”科恩笑意一敛,锐利的目光一闪而逝,尔后又缓和了脸色:“年纪当然是个问题,所以,本少爷才命他每处理一件刑案,必须写一篇与刑案无关的散文随笔。”
“看来是处决的人犯太多,这位总督开始取巧了。”艾妮公主观察着科恩的神情:“可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仅仅用散文诗歌这类的东西,就能化解少年心中的杀戮吗?”
“虽然能让他明白决断人命需要慎重,但却不能化解一个人心中的杀机。”科恩摇了摇头:“他写出的这些随笔散文,能让我知道他心中的杀机有多浓重,知道他是否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就像这次的诗歌,这就是不好的苗头,说明雅尔萨德在强大的压力之下,已经变得不甚稳重了。”
“还好吧?”小公主却有些不同的看法:“我觉得这些诗歌写得还不错。”
“我要的是一个正常而健康的人,不是弱不禁风的草包,也不是一个边咏唱情诗边杀人的变态。”科恩取出自己的印章,在雅尔萨德的申报公文上盖下去,轻松的微笑在脸上弥漫开:“积压的公文总算是处理完了,本少爷真是一个勤勉的皇帝啊!”
“在别的皇帝看来,处理政是正是展现自己权威的机会,为什么你会这么不耐烦?”小公主见科恩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于是轻声问:“你觉得皇帝应该怎么做?”
“皇帝应该怎么当,我真没有考虑过,反正我不习惯当帮佣。”科恩在面对此类“严肃”问题的时候,都是一副嘲弄的语气:“好了,再会。在接下来的半个月,你见不到我、我也见不到你,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敢这样对待黑暗魔族的公主,科恩?凯达你是第一个。”虽然被羁押也有一段时间,甚至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她本人的语气都不激动了,但心中的那份感触却不见减少。
“你不是还好好的吗?本少爷没再动你一根手指头,还让你居住在权力核心,接触朕的机密文件,连饮食都有专人负责,你还想怎么样?”科恩对小公主的抱怨一点没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不习惯,但我不也是在忍受着吗?黑暗魔族是永生的,比较起来的话,你只是陪我一段时间,而我却是一辈子被你缠着,叫屈的应该是我才对。”
“但愿事情就像你说的那样。”小公主在科恩身上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千万不要跟这个男人顶嘴,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反而不会有什么恶劣后果:“本宫不想等太久。”
“保留一些愿望有利于你的身心健康,但某些事情却不会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科恩头也不回的出了门:“晚餐的时间快到了,祝你好胃口。”
走出忘忧阁,科恩看了看门外的乌鸦,笑着说:“也祝你好胃口。”
乌鸦一脸漠然,推着一辆餐车进去了。
异人傲世录第46集第2章明寐
听到开门声,魔族小公主抬起头来,对靠近的乌鸦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与下嫁(或者说出使也行)的第一天相比,艾妮?伊萨伯安特此时的表情显得娴静而安祥,平静的目光里,往日的灵动也并没有消失,不得不说,这种神态才最能衬托她那清纯的容貌。
餐车停在栅栏边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的乌鸦揭开上面的餐布,然后回身坐在石凳上面,对于近在咫尺的魔族小公主,他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就好像自己面对的只是一团空气。
乌鸦的饮食从来都是简单到了极点,而且菜单还万年不变。所以要这位仁兄替别人准备饮食,那么餐车上除了清水和面包两样之外,就别想再多出什么东西来。
可是,小公主怎么说也是魔族”上宾”,起码的排场是免不了的,所以不管食物种类怎么样,餐车上面一定得摆放着整套餐具——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件作工精美的刀叉,锐利而坚决的指向那一筐面包和那一壶清水,很有杀鸡用牛刀的感觉,如果面包和清水有灵性的话,想必此时也在瑟瑟发抖。
“每天跟阁下见面,可到现在为止,还是与阁下感觉很生疏。”艾妮殿下白皙的手穿过栅栏,轻轻拿起水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柔声说;“因为我不是值得阁下倾诉的对象吗?”
别以为艾妮?伊萨伯安特一开始就是这种性格,一个多月以来,发生在忘忧阁的精采场面数不胜数,总的来说,是小公主一直想改变这个男子对自己的态度,可办法想尽都没能得偿所愿,久而久之艾妮殿下才总算是明白了,乌鸦只管送饭不管服侍,自己吃不吃都与他无关。
如果像对科恩那样对他发脾气的话,他眼中的冷漠会毫无阻碍的转变成严酷……科恩?凯达现在虽然疯狂,但好歹还有记起自己是个皇帝的时候。可乌鸦,他在很多方面是一个没有任何顾忌的冷血动物,所以,自取其辱的手法艾妮殿下是不能用的。
“除了交流,说话的另一个用处是表明态度。”乌鸦冷淡的回答:“我的态度想必你已知道,而我跟你之间,也没有事情需要交流。”
“我们之间,以前当然没有值得交流的事,但谁又能保证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呢?”艾妮殿下拿起晶莹剔透的水杯,大水杯遮住了她的一半面孔,两只又大又亮的眼眸向着乌鸦俏皮的眨了眨,长而卷曲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着。
她那专注的目光,盯在乌鸦脸上就再也不移动了。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身分,别说凡人,就连神魔也难以抵挡!
然而,艾妮殿下这次还是失望了,因为在她的魅力之下,乌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连厌恶的目光也没流露一丝……就算是冷血,他也应该会发出些无意义的声音应付一下吧?她不相信科恩?凯达真的只是安排他来负责自己的饮食,而没有授予他其他的用意。
“在传闻里,阁下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但我想阁下的沉默不会是没有原因的。”放下水杯,艾妮殿下用小手指拢了拢耳后的发丝,她知道在这个恰当的位置,自己耳环上的宝石可以闪耀出令人心醉的光芒:“阁下很有气势,并不像是心灰意冷了,那么阁下沉默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担心自己的事情被某些人知道吗?”
乌鸦保持着刚坐下的姿态,一点反应也没有。
“跟我多说说话没有坏处,对你而言是放松,对我而言是排遣寂寞,我被科恩囚禁在这里,无法将话题泄漏给任何人,所以这应该是很安全的。”小公主的手放下,轻声的说:“除非你是不想……让除了你之外我唯一能见到的人知道这些话,不过这也没关系,在这种时候,他也不会相信一个阶下囚的胡言乱语吧!”
“用餐时间已毕,晚餐结束。”乌鸦站起,拉起餐车就往外走。
艾妮殿下一点也不惊异,事实上,这是乌鸦送餐的固定流程,但她也不准备浪费这样一个机会,毕竟已经准备了月余——艾妮殿下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乌鸦,其中有怜悯,也有鄙视。
任何人在乌鸦面前流露这种目光都是危险的,哪怕她是魔族小公主,哪怕她只是用这种目光看着乌鸦的背影!
“你在看什么?”虽然乌鸦没有转身,但他的口气却无可逆转的向阴冷靠拢。
“行尸走肉。”艾妮殿下不慌不忙的回答,语气里甚至还有些戏谑。
虽然知道这样的言行会引发乌鸦严酷的反应,但她却早已成竹在胸——因为她知道这个面无表情的男子其实是有弱点的,而且是致命的弱点!那才是她决心下嫁斯比亚的真正原因,一件她认为比魔化斯比亚皇帝本人更好玩的事,一件能让黑暗魔王允许她任性而为的事。
“有意思。”乌鸦手指一弹,餐车骨碌碌的滑向门边,硬如黑铁的声音响起:“你为了这一刻已准备了一个月,真正出手的时候却连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准备多少,使用多少,这都得看对象不是吗?”艾妮殿下的声音却很柔和:“对于某些人来说,准备得再多也未必有用。但对阁下你,我只需说出一件事而已。”
“对女人我一向宽容。”乌鸦依然没有转身:“仅仅说出一件事奈何不了我,你应该再准备点其他的东西。”
“不劳阁下关心,其实这已经足够了,”艾妮殿下对着乌鸦的背影笑了笑:“在这个世界上,阁下只有唯一的一个朋友,如果他还能被称为朋友的话……当然了,他的人品并不是我们谈话的重点,关键是从他的角度来看,阁下并不是他唯一的朋友,至少在某个时期,还有另外一个人更加重要。这个人,相信我不说,阁下也应该知道是谁。”
“对女人我一向宽容,但我并不想听女人唠叨。”乌鸦说:“距离我转身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让科恩?凯达知道,他生平两个最重要的两个朋友见过面,甚至发生了一些事情,你猜科恩?凯达会怎么想?”艾妮殿下轻柔的声音顿了顿,片刻之后再次响起:“又会怎么做?”
“他怎么想,怎么做都不重要。”乌鸦慢慢转过身,身影一闪,已经到了魔族小公主面前,森严的杀机从他眼中散发出来:“重要的是我怎么想,怎么做。”
“首先,阁下要确定能杀得了我,善意的提醒阁下,魔族是永生的。”艾妮殿下展现了生平最柔和的语调,还配上了最狡黠的眼神:“其次,阁下还要确保我永远不能再见到科恩?凯达,否则,他心中最不能被触碰到的往事,就会被揭示出新的线索。”
“神魔挑拨关系的手法如出一辙,你就这么有把握让别人相信你的话?”出人意料的是,乌鸦没有马上出手,充斥着杀机的目光反而闪动起来:“科恩?凯达似乎不是轻信谣言的人。”
“如果我说的是谣言,阁下这后半句话不是应该放在前面说吗?是不是阁下心中慌乱,以至于忘了组织好语言顺序?这可真是少见呢!”魔族小公主像是在调侃一位经年好友,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因为乌鸦的应对,已经把他心中的弱点明显的袒露出来。
“对黑暗魔族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的秘密,哪怕是光明神族的事情也是一样,更别说是光明神殿那些自以为隐密的勾当。至于阁下与菲谢特?夏麦之间的事嘛,怕是连捏造的必要都没有,只要我肯说,科恩?凯达自然会去想办法证实的……只是,那必然不是阁下想看到的。”
“这样做似乎对你没有好处,”对方既然已经翻开底牌,乌鸦也没有再对这件事的“真实性”进行任何探讨,直接就切入主题:“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
“别担心,我想要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是让我先替阁下考虑一下吧!”
魔族小公主的身高比乌鸦矮了不少,因为两人现在的距离很近,所以她得抬起头才能看着乌鸦的脸,所以两人实际上虽没有身体接触,场面却显得很暧昧:“第一,你没有办法灭我的口;第二,你也不放心把我继续放在这里,因为我每天都跟科恩?凯达见面,万一无意泄漏了秘密,那可糟糕。”
“直接说要什么。”乌鸦打断她的话:“我的耐心不够。”
“不是耐心不够,而是你的心经不起煎熬吧?放心,我也不想这样,因为……”小公主的手指点到了乌鸦左胸上,顺着皮肤画出了一个轮廓,暧昧的表露了些自己的本意:“对我而言,你的心也是充满神秘的所在。”
“如果你说这么多话,仅仅是想用手指在我胸口画圈而不挨耳光的话,你已经做到了。”听小公主这么说,乌鸦的眼神逐渐平复下来:“最后一个机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现在不过就是一个被囚禁在深宫的魔族而已,我又能向人要求些什么呢?是啊,或者我真能像其他人要求些什么,但是你真的会给我吗?不,你不会给我我想得到的。”小公主殿下保持着淡泊的笑容,移向别处的目光里甚至还带上了些被囚禁的哀怨:“你是一个冷血的杀手,你不会为我做任何事,哪怕我有能威胁到你的秘密。”
乌鸦冷漠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身影一闪,已经出了囚笼,施施然的推着餐车出了门——他的思考模式很直接,既然现在杀不了她,也不能杀她,而她又不说想在自己这里得到什么,那么谈话就到这里为止了。
静静的看着乌鸦走出去,艾妮?伊萨伯安特眼中禁不住流露出几分得意。今天的事情仅仅是一个开始,乌鸦,这个斯比亚皇帝最为倚重的人物,绝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科恩?凯达对黑暗魔族的轻视和冒犯,终有一天会让他付出最沉痛的代价……既然上一个挚友的遭遇还没让他认清上位者的手段,那么这一个挚友必然可以让他清醒过来!况且,乌鸦和科恩?凯达,他们俩真的是挚友吗?
因为之前的种种原因,乌鸦深藏着自己的秘密,科恩?凯达对这种现状看在眼里也无法突破,如果把一些有趣的东西放到这两个人之间,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非常有趣的……
艾妮殿下自信的看着自己的一双手,细嫩的皮肤、修长的手指、光洁的指甲,目光中满是得意……没错!这就是一双命运之手,即将搅动斯比亚势力核心的一双命运之手!
完成了送食物的差事,乌鸦又顺便检查了两处出口的防御,这才走上了地面。远远的,就听到科恩在花园那边的训斥声,他脸上的冷峻不由加深了几分,想也未想就信步走去。
几年朝夕相伴的生活,虽然没有让乌鸦的性格产生明显改变,但却让他有了更多牵挂和珍视的东西。比如说琴伦,比如说待城——乌鸦这样的人,绝不会承认自己的字典里有”喜欢”这个字眼,但这并不是说他心里就真的没有眷念。世间万物最怕比较,对于身边的人,身处的这片土地,显然要比其他事物来得亲切。
来到花园边沿处,乌鸦先看到斯比亚皇室的一位常客,被科恩御封”夜之灵”爵位的血族上任首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位科恩的长辈正坐在树荫下,神情中有几分无奈,几丝解脱——他的女儿,古灵精怪的葳莎小姐正站在他身边,一反常态的安慰着父亲。
“……既然已经把整件事情交到了科恩的手上,还跑去问什么?传说里的东西,大家离了这个就活不下去了?这不给科恩添乱吗?”看见乌鸦出现,说话的葳莎藏到父亲的侧面,冲他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在旁人看来,异族前首领无法自持,在皇帝附近展现出这样的神态,这绝对是一件值得关心和打听的事,但乌鸦却视若无睹的走过。
看到乌鸦过来,守卫花园路口的近卫连忙让开,这位总是穿着盔甲的”长官”负责皇宫核心的保卫,地位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科恩坐在花园边沿的一张石桌边,左右两侧站了十来个祭司,那是两殿派来监督斯比亚撤军的走狗,站在科恩正面的是两排斯比亚将领,看军衔都属军团主官级别。
长住皇宫,乌鸦自然对斯比亚的种种麻烦了然于胸,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是撤军遇到问题,监察祭司跑来告将领们的御状,奈何管理帝国并不是乌鸦的专业,他擅长的手法也完全帮不上科恩的忙,只能站在一边看着科恩施为。
“……尊敬的陛下,裁军中遇到的阻碍并不仅仅是我们刚才所说的那些,跟帝国条文抵触的麻烦,我们可以想办法回避,但一些人为的因素就……”躬身说话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祭司,深黑色的法袍正面绣着两条三指宽的金带,这身份放到魔属帝国至少也是个大祭司。
“就怎么样?”科恩淡淡的回了一句,把玩着手里一柄亮灿灿的匕首。
“对于人为的不配合与不作为,我们就无法回避了。”说到这里,魔殿祭司的目光扫过身侧的将领们,那些斯比亚的军官们一个个梗起脖子对他怒目而视:”但我们又无法冲撞这些将领们,无奈之下,只有厚颜来请陛下主持公道。”
“公道?公道自在人心嘛!”科恩难得的笑了笑:”这些将领,他们都干什么了?”
“回禀皇帝陛下,裁军时限已到,可诸位将领所在的军团……”一位身穿洁白法袍的神殿祭司上前说:”可诸位将领却诸多藉口,麾下军团一兵未减,我等无法,只能请陛下裁决。”
“这跟朕有什么关系?斯比亚裁军是你们两殿跟几位亲王负责,怎么裁,裁多少,根本就没有经过朕的手。”科恩一副就事论事的口气:”现在出了麻烦就跑来找朕,难道朕是为你家打短工的?”
“请陛下恕罪,我等只是听命行事,至于上谕如何,那并不是我等可以解释的,而这些将领属于斯比亚皇室,我等与几位亲王均无权驱使……”魔殿的老祭司表现得很沉稳,没有跟着科恩跑题:”不过,裁军是一件大事,如果不能按期完成,恐怕会引起非议啊!”
“非议?朕好怕啊~~~~~~!”冷冷的哼了一声,皇帝终于抬起眼来看着魔殿祭司:”不过朕更怕插手裁军,上族在看着呢,到时候朕吃不了得兜着走。”
“陛下放心,请陛下出面的事情,我们双方还是有默契的,必定不会让陛下为难。”魔殿祭司每说一句话,脸上的皱纹就随之变化,很有点沧海桑田的意味:”请陛下援手。”
“空口无凭。”科恩要的就是两殿祭司请自己出手。
“这……”祭司们对望着,终于有人出面说:”我等愿意行文。”
“准备笔墨。”科恩放下手里的匕首,开始敲诈:”帮你们办了这件事,朕能有什么好处?”
两殿祭司被这些军团主官为难,不得已求到科恩这里,早就知道不会一帆风顺,也做好了被讹诈的准备。
但给别人好处终究会肉痛,于是接下来好一番讨价还价,终于说动了科恩。
与此同时,两殿恭请斯比亚皇帝出面协调裁军事宜的公文也写好了——有这张公文在手,科恩这就不算”擅自插手”裁军。办完了一切,祭司们无不怀着大事已定的心态,睥睨着不远处的将领们,静待斯比亚皇帝发威。
“拖拖拉拉。”科恩陛下根本不问原因,只用刚好能让众人听见的声音说:”谁带头的?”
将领们站得很标准,听到皇帝发话,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已经局促起来,甚至有那么一点慌忙,可没有人回话。
“带头的。”科恩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些:”上前一步。”
众将整齐的上前一步,一两个出脚慢了的,神情中还有些羞愧。
“好啊,你们觉得法不责众是吧?”将领们同进退的行为显然让科恩不满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将领们面前:”两殿祭司的话不听,几位亲王的话不听,连朕的话也不听了。”
“回陛下,陛下的话哪敢不听。”有人小声说:”只是大家对裁军的细节弄不明白……”
“现在想弄明白?晚了!”科恩脸色一冷:”传令——近卫军五军团,北方战区七军团主官入皇家军事学院补习礼仪,麾下各级军官进入相应学院补习礼仪,直至裁军完毕!”
“陛下!”有将领哭丧着脸申辩:”我们倒楣也就算了,可是不关下面人的事啊……”
“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简单的说,就是连坐。”科恩好心解释了一下:”回去收拾东西,立即去皇家军事学院报到!”
“陛下。”后面的魔殿祭司连忙上前说:”圣都的皇家军事学院,也在此次裁军的名单上。”
“皇家学院也裁?”科恩猛一转头,冷冰冰的目光直刺向魔殿祭司的面门:”谁的主意?”
“这个……”老祭司不敢与科恩对视,低下头说:”我等不知。”
后面几位神殿祭司面有得色,因为提议裁减皇家军事学院的就是魔殿祭司,有感于斯比亚军队对魔属联盟的破坏,众祭司一致认为斯比亚的最高军事学府不能再存在下去。可那是科恩?凯达一手创建的学院,岂是那么容易摧毁的?现在被科恩一吼,果然不敢承认了。
“传令——皇家军事学院及其下分院、各军种学院,立即迁往待城附近。”科恩阴冷的语气在花园里浮动着:”朕把这学院都放到待城边上,方便你们裁,有种就裁给朕看看。”
就算有上族旨意,众祭司还是禁不住的打了个冷战,连着那些神殿祭司一起。
“现在,你们可以滚了。”斯比亚皇帝对两殿祭司下了逐客令,又看一眼正在偷笑的将领们:”你们也一样!”
众人连滚带爬的退下去,花园里顿时就清静下来。
异人傲世录第46集第3章明寐
“这酒是魔属联盟那边刚刚贡上来的,香而不浓,醇而不烈,最适合初入此道的人品味。”
打发了祭司和将领,科恩转过头对着乌鸦一笑:“你前些日子不是在改变饮食习惯吗?既然赶上了,就来上一杯吧!”
“好。”乌鸦走过来做下,看着科恩将金黄色的液体注满两只晶杯,突然开口说:“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用十来个军团换取皇家军事学院,这生意似乎有点亏。”
“一点都不亏,两边的上族都盯着,斯比亚裁军是不容商榷的事情,但具体裁什么军种,按照什么比例来裁,这些并没有定。”科恩把一只晶杯放到乌鸦面前,淡淡的酒香漂浮起来:“皇家军事学院不但是培养军官的地方,还是保证军心士气的所在,所以,我们不能丢下它。”
“如果皇家军事学院这么重要,两殿祭司怎么会放过?”
“别忘了,他们是祭司,就算这几个人精通军事,也不清楚我暗中的布置。在一般人看来,皇家军事学院再怎么重要,总顶不得十来个战功赫赫的军团吧?事实上,学院的编制也就是两个军团的规模,放过它不裁又如何?”科恩笑着解释:“真的要裁学院,就要冒触怒我的危险,在我面前,祭司的脊梁天生就是弯的,直不起来。”
“那么,这十来个军团你就真的不要了吗?”乌鸦拿起了酒杯,缓缓问。
“谁说不要?军队的主体是士兵,但主体却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军官系统,所以我把军官系统藏进各级军事学院。”科恩回答说:“至于被遣散的士兵,自然有人将他们安排在比较集中的区域,他们都经受过严格的训练,并不是非得在熟识的长官手下才能打仗。”
“裁减军队,士兵又不会消失,只要做得妥当,这次裁军对斯比亚的精锐军队来说就是藏兵于民。真到了危急时刻,征召令一下,散布在民间的士兵就可以被重新集结,配合保留下来的,成建制的军官系统,战力不会下降多少,只是在后勤和军费上要多费手脚而已。”
“听上去是很麻烦的事情。”乌鸦不冷不热的评价:“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打仗。”
“打都打了,赢也赢了,还能怎么样?总得让别人出口恶气啊,要不然会憋死人的。”科恩并不去解释之前战役的必要性,只是顺着乌鸦的口气说话:“这并不是我不能坚守立场,而是局势对斯比亚来说很危险——表面上我现在很风光,连神魔小公主我都照单全收了,可实际上的情况你也知道,对于上族,我根本没有任何实力去争,要不是有你在,这次又危险了。”
“说起来,你对这两个小公主有什么安排?”乌鸦细细品味贡酒的滋味:“一个关在囚笼里,一个跪在深宫中,不再改变了?”
“还能怎么办?她们下嫁的原因你也很清楚,不就是要看着我,看着斯比亚吗?如果她们肯离开,我立马大摆筵席庆贺……”科恩愁眉苦脸的摇了摇头:“单独对上这两个小公主,我是一点也不怯场,但她们背后的势力却不是斯比亚与我能够抗衡的。你没见上族旨意一下,斯比亚就大致上被分为三块了吗?要不是他们要均衡,恐怕这里早就打起来了。”
“但这对你并不是什么难事。”乌鸦说:“你一直都在神魔的均衡下周旋,应该没问题。”
“周旋要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两个上族本身的势力是均衡的,他们也希望一直均衡下去,而且没有第三势力来干涉。”科恩叹了口气:“但现在是什么局面?斯比亚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干扰均衡的第三方势力,说起来,这还是我们太缺少经验的缘故。”
“神魔让小公主下嫁,不就是希望通过她们来控制斯比亚继续膨胀吗?”乌鸦说:“这就说明,神魔还是不希望局势改变的。”
“这仅仅是上族的习惯思维而已,能在严酷现实下维持多久?靠神王和魔王的喜好维持局面是很危险的事情,他们总会醒悟过来的,一旦他们发现斯比亚与他们想象的不一样,报复会来得更加猛烈。”科恩并不看好乌鸦的理由:“而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能让他们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乌鸦疑惑的问:“你有办法?”
“大家都认为待城这段时间的表现很软弱,是,我们的应对的确不怎么好,但在神魔的眼皮子底下,我们还有什么其他什么办法吗?”科恩看着远方,伸出的手在空中紧握拳头:“其实,只要给我一个短短的时间就好,六个月,不,三个月,我就能完成大部分的准备!但让人沮丧的是,我现在却无法找到能避开他们视线的方法……”
“很美好的愿望。”乌鸦微微的点了点头,向科恩举起手里的酒杯:“按照你之前说的,神魔要保持均衡局面就必须不断削弱斯比亚,只怕这样下去,斯比亚会越来越艰难。”
“总是有办法解决的,只要科恩?凯达还在,斯比亚就不会在一夜之间被人搞垮。”科恩自嘲一般的笑了笑:“慢慢来,他们总有松懈的时候,那就是我们见缝插针的机会!”
“与其坐等。”乌鸦面无表情的说:“让神魔产生变数更有效一些。”
“可我们现在没有这样的筹码。”科恩摇了摇头:“现找筹码很危险,一个不好就会祸及斯比亚,慢慢等吧!'
“虽然很麻烦,但你别忘记我的事。”乌鸦说:“我早就下了订金。”
科恩当然知道乌鸦指的是什么事,所谓的订金就是那些来路不明的武器,于是点了点头,安慰了他几句,让他不要心急。
乌鸦品完酒迳行离去,留下科恩一个人在花园里苦思对策……天色渐晚,花园四周被柔和的魔法光芒笼罩起来,一只白皙的手拿起酒壶,为科恩的酒杯中续满美酒。
“回来了?”科恩抬头看看白影:“她们那边都还好吧?”
“那边一切都很好。”白影轻轻放下酒壶,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恬淡优雅:“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什么呢?”
“忧国忧民。”科恩无所谓的耸耸肩:“你没看出来吗?”
“不太象,与其说在忧国忧民,不如说是在偷偷算计着谁。”白影摇了摇头:“这又是何苦呢?自从来了待城,你的精神是越来越阴郁了。”
“阴郁?这是老成持重的龙族的说法吗?”笑容在科恩的脸上一掠而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想说我赢得了世界,却辜负了自己,是吗?”
“虽然你的真实性格不算正经,但还是比现在好一点。”白影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科恩的说法:“至少在某些人面前你不必那么沉重,我觉得眼前的事情没严重到那个程度……”
“谁知道呢?”科恩昂起头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式。”
“上次要长老去寻找地点的事情,已经完成了,绘制的图纸也在里面。”白影当然清楚自己在很多方面不如科恩,但还是有些气闷的看着他,把一个包裹放到桌上:“但回来的长老说,那地方相当凶险,他们差点就出了意外,劝你不要轻易涉险。”
“是吗?我正好有半个月的清闲日子不知怎么打发呢!”科恩打开包裹,拿出羊皮地图查看起来,好半天才轻声的说:“居然真的在这里,也罢,就找机会去探究一番吧……”
科恩想要打开的新局面是否能打开还是一个未知数,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就在忧双宫里,构成斯比亚内部核心的一角却开始呈现出不稳的迹象。
魔族小公主用看似平和的态度,将自己先前撒出的网一点点收紧,用隐密往事编织的网丝是很坚韧的,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乌鸦的整个身心已经被慢慢侵蚀了,这种现状虽然没有直接体现在乌鸦的情绪上,但在他静思的时候,眼神已不如往日那么平静。
洞悉神殿内幕的小公主无疑使用了自己全部的聪明才智,整件事的进行不被旁人所察觉,但她明里暗里带给乌鸦的压力却越来越大,虽然只是不定时的只言片语,虽然只是一些细微的眼神和表情的变化,可每一次攻击都能直达乌鸦内心。
这种不露锋芒的攻击一直持续着,直到她认为乌鸦已经不堪承受的时候,才开始透露一丝希冀给他。不为别的,只因为小公主知道太多乌鸦的事情了,她知道乌鸦和其他人类一样,内心中不但有恐惧,也有希冀,这两点就是乌鸦最致命的缺陷!
乌鸦,绝对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科恩?凯达呢?好几天都不见他的人了,虽说是名义上的夫妻,但也要时不时的露个面才好吧?”玩弄着手里的餐具,小公主微笑着对面前的乌鸦说:“难道是因为阁下担心我在科恩面前说出些什么,所以才尽量避免让我见到他?这样说来,科恩还是关心本宫的……”
“你的异想天开和愚蠢已经到了很危险的地步,”乌鸦冷冰冰的回答小公主:“他在准备外出度假,似乎这种事情不用来向你说明吧?即使是在名义上,他也没有这个义务。”
“度假啊,真是悠闲的皇帝。本宫也很想去度个假,笼中鸟的岁月可不好玩。”小公主的耐心很足:“那么阁下呢?是否也有趁这个机会出去度假的打算?”
“没有。”乌鸦生硬的回答:“我没有度假的必要。”
“真的没有?”艾妮?伊萨伯安特的眉稍微挑了挑,轻轻抛出伏笔:”要知道,有些事情的答案,不是一直待在皇宫里就能得到的。”
“我没有要寻求的答案。”乌鸦下意识的回答。
“这与我得到的资料不符,或许你说的才是真的。”看似真挚的笑容在艾妮殿下的脸上轻轻绽放着,语气与其说柔和,还不如说是谨慎:“我还以为,阁下以前被光明神殿的祭司驱使,是因为想在祭司身上得到某些问题的答案呢……”
小公主轻轻的一句话,在乌鸦听来却犹如雷霆,他脸上那冷若冰霜的神情顿时就有了绽裂的痕迹:“你说什么?!”
“本宫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吧?但既然阁下否认,那看来就是本宫想错了。”小公主用手指拨弄着餐刀上的刃齿,丝毫不把乌鸦的神情变化放在眼里:“其实,本宫只是热心,想帮阁下一个小忙而已。”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乌鸦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两手不经意的放在餐车两端,激动之下,金属制造的餐车表面“啪!”的一声,已经被他拉开了一条裂缝!
“本宫这里暂时没有阁下需要的答案,我甚至连阁下的疑问都不知道呢!”看到乌鸦进退失据的表现,小公主不由淡淡的一笑:“但阁下也不必担心,答案这种东西,只要肯下工夫去寻找,就一定能得到的。要知道,本宫可是一个很好的向导呢!”
“你想怎么样?”这答案对乌鸦来说非常重要,他看着小公主,犀利的目光就像是一把冰寒的钢刀那样,一寸寸的刮着她的皮肤:“作为交换,说出来,我就满足你!”
“本宫现在被囚禁着,哪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小公主笑得更加从容了,事实上,顺利的让事情进行到如此程度,艾妮殿下很满意自己的手段:“本宫能做的仅仅是帮你寻找到答案,并没有要让阁下用别的来交换的打算。”
“仅仅是这样吗?”突遇巨变,谁都有失却方寸的可能,但乌鸦毕竟是乌鸦,他缓缓的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剧烈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小公主殿下的下一句话就会说‘可惜,寻找答案是需要走出忧双宫的’,然后,我就只能带着殿下离开这里了吧?”
“阁下继续待在忧双宫里,答案难道会从天上掉下来吗?当然了,带本宫离开忧双宫,这对阁下来说是一件两难的事情,至少在科恩?凯达那里就很难解释。”小公主点了点头,非常坦然的说:“但只要阁下能克服答案的诱惑,忍一忍,就当没听到我的话也是可以的……”
“忍——”这句话就像一根尖锐的针,彻底刺到了乌鸦的灵魂深处,没有任何的过渡,乌鸦瞬间就从坐姿中直立起来。
轰然一声,餐车化为满地飞溅的金属碎渣,四周的光线在这一刻变得扭曲!
就算是始作俑者的小公主殿下,也被乌鸦的反应吓得一惊,以为他要对自己不利,但她的身体才堪堪后仰一点,乌鸦的手掌已经在身前平画了一记,微小的火星溅起,九根拇指粗的黑铁栅栏整齐地被斗气截断,“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不等小公主有任何反应,乌鸦一步跨进囚笼,手腕一转封住小公主咽喉,硬生生的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不忍——”乌鸦暴怒的声音,好似霹雳一样在忘忧阁中炸响:“我一刻都不忍!!”
墙上的壁画,脚下的地毯,四周的所有物体都犹如正被千万把小刀同时切削,正在一点点的崩坏,连四周的墙体都开始剥落出大大小小的碎片……这时的忘忧阁,彷佛是一个时光如飞电般飞逝的所在!
艾妮?伊萨伯安特面色如同灰染一般难看,被乌鸦身上弥漫的无形斗气刺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双耳被乌鸦的怒吼震得“嗡嗡”直响,哪里还有丝毫的从容和狡黠?想要开口说话,被封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失色的嘴唇微微张合着……这也算是自作自受罢!
乌鸦脸上的表情在变化着,就好象身体中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取代他一样,良久之后,他的手指稍微放松了一点,但声音中却透出一股深入小公主灵魂的森然:“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要给我找到答案!”
虽然魔族并不需要时刻呼吸,但小公主殿下却在大口的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眼神中除了惊恐和慌乱之外,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
“找到答案,一定要找到答案!”在乌鸦的威势之下,小公主只有连连点头的份——与现在的乌鸦相比,科恩?凯达在小公主下嫁当天的疯狂算得了什么?!这完全与能力无关,而是一种纯精神的窒息感,在乌鸦的瞳孔中,已经没有任何事物是存在的!
“啪!”的一声,小公主殿下倒在了地上,放了手的乌鸦,脸上的表情终于凝固了下来,恢复了一点之前的冷漠。但在小公主看来,这无疑是最能让她感到亲切和安全的神态!
“收拾一下。”乌鸦缓缓的转身,眼神也不再显得那么空洞:“现在就走!”
“出、出忧双宫?”坦白说,这种离开方式与小公主之前想的差距太大了,而且完全被打乱了节奏:“你、你怎么跟科恩?凯达交代?”
乌鸦看也不看,手指斜向身后划去,小公主只觉得额头一凉,垂在眼前的发丝被从眉梢位置整齐的截断!这个打击比刚才更加严重,小公主整个人都呆了,不能置信的眼神穿过滑落的断发,直直的看着乌鸦——他居然轻而易举的伤害了黑暗魔族的身体?!
在下嫁那天,小公主殿下应斯比亚的要求放弃了自己的能力,但身为黑暗魔族,她不会被人类伤害的特点却一直存在着,就算被科恩打过耳光,身体本身也没有被伤害,受伤的只是内心的骄傲与尊严而已。而这个乌鸦,他却能做到这一点?!
“你不是想出去吗?”乌鸦说:“带你走,没必要跟谁交代。”
“可是……”小公主惊魂未定的回答:“我并不知道你想要的答案……我只是说能帮你寻找而已……”
“没关系,你不是一直想在我身上找到些答案吗?正好,我也想在你身上找到些答案。”乌鸦手一挥,远处那沉重的大门砰的一声打开:“我这样说,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没、没有……”听到乌鸦这样说,小公主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栗起来,她突然觉得,现在的乌鸦似乎是另外一个人,无论思维方式和处事手段,与之前的印象和资料完全不一样!
“没失望就好。”乌鸦可没有关心她心中的想法,有些不耐烦的侧过头问:“要等我再请你一次吗?”
“不,不用。”
在乌鸦的威压之下,艾妮?伊萨伯安特,终于战战兢兢的踏出了这一步。出于直觉,她感到这个囚笼反而是更安全的地方,而踏出这一步之后,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她,她完全不知道。
异人傲世录第四十六集第4章明寐
出人意料,乌鸦是带著魔族小公主从忧双宫正门离开的。出了地宫之后,他随便去牵了一匹马,头上戴了一顶宽簷帽,白色帽纱习惯性的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后面跟著皇帝翘家的必备工具--一辆崭新的四轮马车,艾妮。伊萨伯安特就像一捆蔬菜那样被他丢在上面。
看到乌鸦的靠近,守卫忧双宫大门的皇家近卫立即打开了正门,并以最严正的站姿恭送英雄出行。
乌鸦是负责守卫整个皇宫的人,也就是他们的直属上司,而且本身拥有皇帝陛下的赫令,能不受限制的来往斯比亚帝国的每一寸国土。大多数近卫只是在奇怪,陛下这次翘家怎麼没有带车伕呢?难道是打算自己客串吗?看样子,连那位叫白影的贴身内侍也没有带呀?
或许是发生在皇帝陛下身上的怪事太多,所以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麼的政党根本就没有人去怀疑什麼,乌鸦就这样带著马车出了忧双宫,出了待城,消失在城外的茫茫原野裡。
最先发觉不政党的是情报系统,但那已经是在三个鐘头之后的事了。
帝国联络部驻皇宫办事处--就是对皇帝实行全天帖身保护,被皇帝陛下多次训斥为"跟屁虫"、"煞风景"、"坏人好事"的一个秘密保卫机构--的一位值勤少校,发现了被遗弃在待城荒野的四轮马车。少校感觉奇怪,靠近一看,发现车厢被斗气攻击破损的痕跡。
一般来说,阮囊羞涩的皇帝即使翘家,也会把马车放在情报部门的视野之内,只拿自己的手段闪人。这样随便丢车子於荒野中的事情从没发生过,跟别说车厢上被攻击的痕跡——所以这个情况立即就变成了最高的警报,一级级的快速上传,知道传到皇帝本人手裡为止!
很快,身在外地的皇帝就回到了忧双宫,回到了原先囚禁魔族小公主的忘忧阁。
忘忧阁,这个科恩以往用来处理私人公务的地方,现在已变得一片狼藉了。大门歪斜欲裂,天花板塌了一半,遍地的残渣碎片,囚禁小公主的黑铁囚笼已经扭曲的如同搅拌好的通心粉,就连用巨石垒砌的墙壁,也像是被铁丝划过的奶酪一样,不满了裂口和深痕。
然而,这一切混乱都掩饰不了一个严酷的事实——乌鸦和魔族小公主已经不见了。
科恩面无表情的站在房间正中,一边听属下的回报,一边漫不经心的用脚尖划拉著地板上的碎片,好像是要分辨出这些东西的出处一样。
"……宫门守卫看到他的时候,他带著一顶有垂纱的松帽,骑著一批临时从马厩调来的普通战马,后面跟著笔下的那辆出行马车,配马两匹,没有车伕。"总联络官玛法小心翼翼的匯报著,尽力保持语气的平稳:"他们顺著凡人达到一直到城门外,尾随保卫的情报人员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发现任何异状,马车上也没有任何挣扎、求救的跡象……"
"……依照我们当日於神魔小公主达成的协定,他们放弃自己的强悍能力,为了确保他们的安全,帝国同意她们再待城外留下足够保护她们的人员,一旦两位小公主遭遇危险,这些上族就会立即现身以保护她们。"
科恩没有出声,旦总联络官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越是接近真相,他心中就越是紧张;"就我们现在得知的情报,魔族小公主的保卫人员,没有任何进入过待城的跡象……"
"这些上族当时没有出动,"听玛珐说到这裡,科恩才说出回宫之后的第一句话:"这也就是说,艾妮·伊萨伯安特并没有遭遇到危险?她也没有召唤他们?"
"就目前的情况来分析,是这样的。"玛珐额头上的冷汗已经连成一片,他完全无法预料科恩接下来会怎麼处理这件事,但无论是在私还是在公的角度,他都绝对不能点出真相。
"这也就是说,她是自愿跟著乌鸦出宫的?"科恩又看了一眼身边不成形状的囚笼:"那麼,忘忧阁怎麼会搞成这个样子?"
"因为这裡是特殊区域,所以我们并不知道在这裡发生了什麼事情,"玛珐低声回答说:"但是魔族小公主和乌鸦离开……除了自愿之外,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援其他原因。"
"这也就是说……"科恩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嘴裡冷然吐出几个字:"他们私奔了。"
儘管玛珐心裡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但当科恩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乌鸦,这个科恩最信任的人,居然裹带艾妮·伊萨伯安特私奔了!
更严重的事实是——斯比亚帝国皇帝的密友,居然裹带著皇帝的女人私奔了!
即便艾妮·伊萨伯安特只是科恩名义上的女人,即便科恩心裡根本没有她的位置,也从来没有碰过她,但她毕竟是上族做主下嫁到斯比亚的……一位皇妃!既然有了这个身份,那麼无论怎样,她已经成为皇帝、甚至帝国尊严裡一个不可碰触的部分!
他和她,他们居然就在光天化日之下私奔了!就这样大摇大摆的从忧双宫正门出去,顺著凡人大道除了新建的待城南门!没有任何一个皇帝能忍得下这口气吧?况且是斯比亚帝国的皇帝!况且是曾经说过"女人被抢了,只能变成没卵蛋的兵"的科恩陛下!
神魔两族会怎麼看待这件事?别国会怎麼看待这件事?帝国大臣会怎麼看待这件事?
即便艾妮.伊萨伯安特只是科恩名义上的女人,即便科恩新林根本没有她的位置,也从来没有碰过她,但她毕竟是上族作主下嫁道斯比亚的……一位皇妃!既然有了这个身份,那麼无论怎麼样,她都已经成为皇帝、甚至帝国尊严裡一个不可能触碰的部分!
他和她,他们居然就在光天化日下私奔了!就这样大摇大摆的从忧双宫正门去,顺著凡人大道出了新建的待城南门!没有任何一个皇帝能忍得下这口气吧?况且是斯比亚帝国的皇帝!况且是曾经说过"女人被抢了,只能变成没卵蛋的兵"的科恩陛下!
神魔两族会怎麼看待这件事?别国会怎麼看待这件事?帝国大臣会怎麼看待这件事?
玛法一点都不怀疑,科恩这个时候的超然冷静只是总爆发的先兆而已。
果然,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科恩又开口问:"你们有什麼应对?"
"首先要严密封锁一切消息!"也许是觉得科恩这句话非常冷静,玛法精神一振,说出在心中盘算多时的想法:"通过魔殿或者是魔将向黑暗魔族通报『小公主殿下於日前不告而别,令皇室陷入恐慌』,『同时失踪的还有一名人族男子』,向黑暗魔族表达帝国的深切忧虑!"
"此等辞令可以让外交大臣去说,"科恩不动声色的说:"这样说对我们有什麼好处?"
"首先可以转移上族关注斯比亚的视线,魔族小公主与一个人类男子私奔,这件事必将让上族惊讶,"说到这裡,玛法的情绪有了些细微的变化:"我们一直苦於无法在上族的关注下做事,若能好好利用这个机会,那将会为之后的事情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当然,发生这种事情是谁都想不到的,但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应该努力的向有利的方面引导。"
"另外,以此事件为借口,我们可以在整个帝国进行解严,并可以藉机调集军队封锁全部边境,在各行省展开调查...这样大张旗鼓有两个好处,其一是可以藉机整顿帝国内务,撤换之前考察不合格的官员,其二是大范围的调集军队,迟缓两殿对我军队的裁减企图。"玛法的声音顿了顿:"小公主本身就是作为条件之一下嫁的,不过她私下逃离,已经在事实上侮辱了帝国,如果此事不解决,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不裁减军队。"
"用魔族小公主为饵,你们老早就盼著这一天了,是吧?"科恩淡淡地说:"说大话没有用,你有什麼实施细则没有?"
"两位上族小公主的一应事务,都是皇宫内务负责,联络部连知情权都没有,我何来盼望之说?"玛法可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栽赃的情报头子,即便现在的情况对他很不利,但他依然能脱身而出而且出了个坏主意:"眼前的情况,只要魔族小公主殿下不出现,我们就能保有完整的军队和政局...那几个特别战队训练已久,这次不如就把他们拉出去看看效果。"
"前面说的还算实际,后面就狂妄起来了,"科恩波澜不惊的评论著,彷彿玛法刚才只是要求特别战队出去野餐一样:"魔族小公主本身固然是条件之一,但缺了她上族就不能降罪斯比亚了?你也把上族想得太仁慈了,至於那几个特别战队,不说小公主,是不是能对付乌鸦都是一个未知数,还是让他们老实待著好了..."
"是!"玛法又问:"四位皇妃那边是否要稟报?"
"当然要稟报,好不容易有个能笑话我的机会,怎麼能剥夺她们这个权利?让白影去说就行。"科恩点了点头:"你之前所说的那几点,也要稍作修改才能实施,要闹,就得闹个鸡飞狗跳才行。一会让书记官行令,同时联络部也要加紧对神族小公主的监视。"
"是!"玛法领命:"那……"
"这是一件国事,也是一件家事。既然帝国方面安排好了,就应该轮到本少爷出面了,"科恩缓缓转过身来,两眼中闪动著异样的神采:"命令近卫队集合,再把岩石给我叫来!"
在整个斯比亚帝国的歷史上,有数不清的皇帝震怒的记录,其实这种事情跟皇帝的爱好和秉性没有太直接的关係,几乎每一任皇帝都有那麼几次不能自已的情况,就连夏麦家的一位老祖宗——最爱好和平、肯跟臣下分享一隻鸡腿、有贤德仁爱之名的第六世皇帝,他在理国岁月裡也疯狂了十多次!
相比而言,性格张扬的科恩·凯达已经算是很能克制了,这才是他执政以来第一次震怒。
"要活的!"陛下只有这麼一点小小的要求。
但不得不说,皇帝震怒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魔族小公主跟乌鸦私奔,这件事情是有损皇室威严的,根本不可能就这麼向外宣佈,只能将两人冠以间谍的名义进行通缉,同时,谁也不知道私奔事件背后是否还有什麼阴谋、是否还有外援等等,所以在通缉和追查的时候,就不可能有很强的针对性……总之,含糊其辞的通缉令很能激发大家的想像力,换成通俗的说法,那就是这件事将会令很多人倒霉。
从上到下,整个斯比亚帝国,甚至包括之前打成一团的两殿祭司全都闭上了嘴。因为有门路的人多少收到点真相的风声,大家都很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下,随便哪个男人都会表现得不理智,所以,千万不要站出去吸引科恩的注意力……
只有极少数的人——比如两位正在斯比亚某港口洽谈通商事务的条约商团幕后首脑,他们不约而同的、含蓄地对此事表达了忧虑。
神魔两族也对这件事情表示了适度的关注。
在收到斯比亚的外交信函之后,黑暗魔族很慎重的派出了第一魔将回访,向斯比亚皇室表达慰问和安抚,表示魔族以及魔王对此事深感震惊,并申明小公主殿下只是一时任性,只要过些日子就会自己回来云云,还提醒斯比亚帝国不要中断一系列既定的策略。
至於光明神族嘛,他们什麼都没有说,这大概就是最适合的表示了吧!
其实神魔两族也知道,这件事不会就此收场,所谓"不要中断一系列既定的策略"的提议,科恩·凯达是绝对不会照做的,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闷声发大财的人!
几十个正沉沦在裁军漩涡裡的军团突然接到了一级战备令,一夜之间就焕发出勃勃生机,把边境封锁得水洩不通;联络部、警备队横行在每一个城市,张贴通缉令,抄家拿人忙得不亦乐乎;巡查法官全部下派,带著执法队进驻各行省要地,不但监视著此次的搜查行动,顺便连经年积累的案子也一起办了。
"没有明确的指向性和针对目标",这句看似很专业的话换成通俗的说法就是: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有可能跟"私奔事件"扯上关係,只要通缉令上那两个人还没有落网,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成为执行人员的怀疑对象,在没有洗清嫌疑之前,他们都是斯比亚的敌人!
这个阐述无疑是联络部集体智慧的体现,玛法和他的手下们通过这个方式,成功地把所有阻挡在帝国前进道路上的障碍送上了审判席——事实上,有身份的人才能上审判席,资格稍微差一点的,在联络部的拷问室裡就"招"了。
短短几天时间裡,因为私奔事件,帝国境内的稽查风波就汹涌澎湃起来,有皇家驻各地代表的宣传鼓动,有联络部警备队的带头示范,斯比亚各级官员真正领悟到了范围攻击的精髓,被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尤以两殿祭司、立场不稳的官员、对科恩不满的贵族为多。
风潮乍起,全国清查出的涉案人员就达数百人之多,这还是有身份、亲手写下供认状的人,另外那些放不上台面的、或者纯粹就是被颱风尾扫到的地痞流氓贪污犯,直接就被拿绳子绑成串,带到菜市场给明正典刑了。
如此庞大的涉案人数,极大的刺激了帝国的神经,虽然帝国很清楚这些人的所作所为跟私奔事件没有关係,只是危害到科恩的统治,但有这麼好的一个借口,怎麼能轻易放过呢?一定要趁机深挖下去,彻底拆除隐藏在帝国深处的毒瘤!
很多人因此倒了大霉,特别是两殿祭司,就连出门倒个垃圾都会被抓住调查一番:"为什麼昨天倒在左边?"、"为什麼今天倒在右边?"、"为什麼昨天是瓜果皮?"、"为什麼今天是烂布头?"、"你是不是用这些变化向你的上线或下线传递情报?"
面对这些问题,祭司们如果稍有思考,就会招致一顿毒打;如果回答错误,那他就不能回去行使他祭司的使命了,与他朝夕为伴的不再是上族的眷顾,而是联络部裡那些冰冷的刑讯工具。就算躲在神殿和魔殿不出门也不能保证祭司们的安全,警备队每天都会上门来例行检查,连藉口都不用找。
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已经跟私奔事件没有太大关係了,很多人都看出这是帝国借题发挥,趁机收拾气焰日涨的两殿和三亲王下属。可谁让斯比亚现在理直气壮呢?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帝国裡跟小公主殿下关係最近的就是这些祭司了,不找他们麻烦,还真是说不过去。
不过,冤还是要叫的,虽然不一定见效,但起码没有坏处。
上门找科恩"理论"的魔殿大祭司,还有找科恩"求情"的神殿大祭司都吃了闭门羹。
其实大家都能理解,在这个时候,忧双宫的主人是没有任何心情接见下属的,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答案,或者是一个凌厉的报復!
只有让科恩满意了,斯比亚境内对两殿的攻击风波才会平息下来。但这裡有个前提,就是先得找到私奔的那两位才行,所以心急如焚的两殿通过隐秘渠道向外发佈了悬赏,金额远远超过帝国的悬赏,高达一千万金币!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依然没有任何关於那对私奔男女的消息,他们就好像凭空消失在空气中一样,连一点细微的痕跡都没有留下。所以,科恩·凯达的怒火没有一点平復的跡象,斯比亚的官员们逼迫得更紧,负责监督斯比亚军班的两殿祭司只能蜷缩在住处,完全失去了与外间的联繫,跟随几位亲王的手下基本是被连根拔起,别国间谍吓得不敢动弹。
就是趁这个外部监督势力全部瘫痪的时机,斯比亚几大系统开始了一系列的行动,几乎是在跟时间赛跑,他们完成了人员调配、物资集散、帐面修改……可以说,在这短短的时间裡,整个帝国的军事民政都在实质上做好了大战的準备。
十来个军团和数百个农场进行了人员互换,民夫被穿上军装等著被人裁减;几千名军官改了姓名,成为新招募的士兵;战备仓库裡堆积如山的作战物资被抢运出去,放进皇家的賑灾专用库房;数十个工坊转移或转而生產民用品;举国上下的精英被纳入待城或忧双宫花名册并完成迁移,不再受其他势力干扰……以上种种,在帐面和名册上完全查不出问题来。
与这些事情相比,科恩·凯达接下来做的事情更出格,也更加让人震惊。这位以前很少封赏贵族的皇帝,在一天之内册封了九位大领主,令百官瞠目结舌!
除了精灵族首领温丝丽的母亲年纪大一点之外,其他大领主的年纪都很年轻,三十六部族的首领小嘉德南,还有水族首领山德、矮人首领瓦地、翼人首领文、沙人首领莫加迪、血族首领凯南·冯、兽人首领岩石,以及一位出自威尔斯的异族大领主。
大领主领亲王俸禄,不超过一个军团的私兵——从表面上看,科恩这是把斯比亚最有特色、最神秘的兵种迁到九位异族大领主手中,他们将会成为保持帝国势力平衡的一个重要砝码。但在实际上,科恩是让他们拥有了与任何帝国、任何势力相抗衡的实力。
与此同时,科恩也顺便达成了"裁军"的要求。经过这一番折腾,至少在名册上看来,斯比亚现在的军队总额只有战前的三分之二,特殊军种更是被"拆得支离破碎"……
说起来,这已经挽回了神魔下嫁公主所带来的损失和影响,对帝国而言真是一件幸运的事,完全是受"私奔事件"的恩惠啊!
可那一对背叛了科恩·凯达、又在斯比亚掀起无尽风波的男女,他们究竟在哪裡呢?
异人傲世录第四十六集第5章明寐
地狱岛,黑暗魔族宫殿。
"你们见到小公主了?"黑暗魔王的声音漂浮在幽深的宫殿大厅中:"她过得怎么样?"
"回禀魔王殿下,在我等追上小公主殿下时,殿下的状况尚好,看上去并没有遭受虐待的迹象,只是……"跪在地板上的第一魔将稍微迟疑了一下,忍住新旧伤口一起散发出来的痛楚:"只是殿下身边的那位人类男子,言语之间对殿下很不恭谨。"
"说话不是很恭谨,那么你们已经动过手了吧?"看了看第一魔将身上的伤势,黑暗魔王释然的点了点头:"乌鸦?你对他评价如何?"
"我等无能,无法从他手里解救下小公主殿下。"第一魔将的头微微的垂了下去:"他拥有的是一种令我们感到陌生却又很强大的力量,而且释放力量的方式……"
"他释放力量的方式让你们感到熟悉和恐惧,是吗?"黑暗魔王接过第一魔将不敢说完的话,然后轻轻的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好生养伤。"
等满面羞愧的第一魔将退出大殿之后,一边的长公主上前说:"父王,平凡人类居然拥有了伤害黑暗魔族的能力,这已超过我们能够容忍的范围,为了维护黑暗魔族的尊严,也为了比斯大陆的安宁,我请求父王允许我去诛杀此人,并连带追究斯比亚皇帝窝藏此人之罪。"
"你如此的急切,是想为我带回小公主吧?"黑暗魔王淡淡一笑,把长公主的冲动揽到自己身上:"其实没这个必要啊,小公主已经有自己的主见,我们与其在每件事上为她收场,还不如考虑一下什么方向才是最适合她的,不然就好心办了坏事,每次都去替她收场,她永远不会真正成熟。不说别的,她这次任性出去,给黑暗魔族、给斯比亚都带来了很多麻烦。"
"可是父王——"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急切,长公主放缓了声音:"那么乌鸦拥有伤害第一魔将能力的事情,我们就不再追究了吗?"
"他来历其实很复杂,除了我和神王之外还没有第三者知道,就算与他最亲近的科恩·凯达,甚至是他自己都不清楚,整件事情以后我会详细告诉你,但现在,显然还不到时候。"黑暗魔王示意长公主靠近一点,温和的说:"对于乌鸦,或者与乌鸦有关的事情,你都不要再去触碰,这关系到我与神王的协定。还有,不要试图与小公主建立联系,因为只要乌鸦愿意,神魔两族的神识传递与窥伺魔法都会失效,连我与神王也不例外。"
"遵命,父王。"黑暗魔王的话令长公主无比震惊,就在小公主下嫁之后,她曾多次窥探小公主所在的环境,却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之前还以为这是小妹放弃了魔族力量的缘故,根本没有想到魔法失败会与一个"不起眼"的人类有关,而且这人类的来历还如此的神秘,连自己都不能知道,她心里不免更加担心起小公主的安危。
更别说这个名叫乌鸦的人类,还拥有使神魔两族神识传递和窥探魔法失效的能力——对于任何一个黑暗魔族成员来说,这已经超过震惊的范围了,乌鸦,他原本只是一个光明神殿的杀手,会有这么强大吗?
"你也不需要过于担心,乌鸦能打伤魔将,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伤害小公主,这完全是两回事。"魔王看透了长公主的心思,安慰她说:"况且我们并不知道小公主是出于什么心态与他出走,如果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那么最好就是让这两个人自己去解决,如果在他们之间能产生一些情愫,那也是令人欣慰的事情。"
"谨遵谕令!"长公主微微欠身说:"因为这件事情,斯比亚闹得很凶,应该怎么处理呢?"
"科恩·凯达的事一直都是你在处理,在这件事上,我不会给你任何建议。相信你能找到最合适的方法,前段时间不就做得很好吗?"黑暗魔王露出一个隐含深意的微笑:"你下去吧,乌鸦的事情因为有神王关照,所以光明神族那边也不会插手的。"
既然黑暗魔王已经就此事做了指示,那长公主就只能听从父王的旨意,虽然她心里还是对黑暗魔族在乌鸦手里受伤的事耿耿于怀,但黑暗魔王的权威是不容置疑的,而有些"不到时候"的事情,她也不能一再追问。
在走出魔王的宫殿时,长公主看到受伤的第一魔将依然等候在门外,于是特地过去安慰了几句。不过在暗中,她对斯比亚、对科恩的恨意,显然又加深了一层。
斯比亚帝国,坎普特别行省,南部山脉。
在这个季节,清淡的月光会在入夜之后逐渐变得幽深,均匀的洒在此地独有的山间深蓝色调上,犹如给万物盖上了一层名为"梦幻"的薄纱。冷清的反光在头顶跳跃着,柔和的微风带起一阵阵"沙沙"轻响,视野中的一切景物都变得那么朦胧,却又带着一种不真切的美感。偶尔从远方传来一声野兽的长鸣,才会打破这种平静而湮远的画境。
白衣男子行走在山间小径上,两手空空,孑然一身。他的步履无视崎岖,永远都是一个节奏,连每一步的幅度都是一模一样;他的目光穿越障碍,永远都在平视前方,根本不会流露任何情感……仿佛他本就应该属于这里,是这份寂静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与白衣男子相比,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娇弱身影,就显得与这环境格格不入了。虽然她面孔很清纯,也在努力跟随着他的步幅,一直没有叫苦抱怨,甚至连呼吸都是那么的柔和,但她依然不属于这里,因为她身上那种模仿与勉强的痕迹太重了。路径两旁一草一木都在排斥她的存在,这让她的身影看上去显得孤单,也显得我见犹怜。
没错,这就是私奔的乌鸦和魔族小公主殿下。自从在待城野外被魔将追上,被迫放弃马车之后,他们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一路行来的。对魔族而言,尴尬和孤单都不算什么,但乌鸦很特殊,他能让小公主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离开忧双宫的乌鸦,自然而然的恢复了往日杀手的独行性格,言谈从不超过五个字,举手投足中都带着几分剃刀般的凌厉。而小公主从记事起就长在地狱岛的深宫,哪来科恩当日的狡猾和亲和力?只有无奈的沦落到完全被动的境地。
这些天来,跟着乌鸦从待城的野外走到坎普特别行省的山脉中,小公主已经明白自己之前的手段对乌鸦没有效果,只能用其他招数,她哭过、她闹过、她还跟乌鸦倾心谈过,但是一点用都没有。或者在乌鸦的角度看来,小公主的所为跟以前那些在自己剑下乞命的人并无差别,甚至还有没有某些人勇敢。
在离开待城之前,小公主希望在乌鸦身上找到某些问题的答案,但事实上,在那种若有若无的交流中,小公主真的很真切的感受到,黑暗魔族的秘密正在被乌鸦一点点的解开——陷入沉默的小公主,这才发现乌鸦原来并没有明确的目标,除了要避开搜捕的军队和关卡之外,他行进的路线完全是随心所欲的。说得好听一点这是漫无目的,说难听点这就是……流浪。
眼见着越行越远,而前方又是一片迷惘,她只能在心里叫苦不迭并默默祷告,希望大姐能现身搭救自己。如果小公主知道黑暗魔王的反应,她应该会后悔自己对乌鸦的企图吧?然而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卖,她现在能做的就是默默的忍受,毕竟这苦果是她自己亲手种下的。
走在前面的乌鸦停住了脚步,疑惑的看了看在前面分岔的小路,稍微迟疑了一下,转上通向一片密林的方向。跟在五步之外的小公主已经习惯了乌鸦这种行为,不以为意的跟了上去,进深林之前,她还抬起头来看了看——整齐的树冠层层排列,中间是只容单人行走的小径,如果是在一个阳光普照的晴天,这里的景致一定会很不错。
但在夜里,在月光映照下,这幽深的树林却又那么一点阴森的感觉。小公主虽然不想进去,可她没有选择,乌鸦已经转过头来,用那种冷澈的目光提醒她谁才是老大了。如果说这世上除了黑暗魔王之外,还有一个小公主不能违背其意愿的存在,那无疑就是乌鸦。
恢复了既定的节奏,一白一紫的身影行进在林间小径上,月光下的路,漫长得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弯曲得又好似一个永远都得不到答案的问号。艾妮殿下心中甚至出现了一种很荒唐的幻觉,自己将永远跟在乌鸦身后,就这样走下去……
幻觉毕竟是幻觉,敌不过真实,走在前面的乌鸦毫无预兆的停下了脚步,沉浸在失落中的小公主并没有察觉,差点跟他撞在一起——根据前几天的经验,她的这种冒失行为将会面临严厉的惩罚。可这次,乌鸦却没有在意,或者说,他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乌鸦微微的闭上了眼睛,等再睁开双眼时,他的瞳孔里闪过丝丝异彩。这一次,乌鸦没有急着迈动脚步,而是静静的伫立在原地,像是有什么事情难以决断。他身后的小公主很迷惑,因为一路上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脚下只有一条路,身边又没有异状,为什么停下呢?
终于,乌鸦的脚步向前移动了,他放下了一切掩饰自己的方法,草叶在鞋底下摩擦,发出丝丝的轻响,衣襟被夜风吹动,轻轻地飘荡起来……
"已经到达安全的地方了吗?"小公主这样想着,心情也跟着放松起来。
直到再转过一个弯,一片圆形空地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小公主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这是很规整的一片圆形空地,周围的林木草蔓被仔细修剪过,地上看不到枯枝败叶,甚至连林中那种淡淡的腐败气味都没有。然而最令小公主震撼的,是空地正中心的那一组石制桌椅——离开忧双宫时,她就在御花园里见过这种造型的桌椅,这是科恩·凯达喜欢的东西!
桌上有一柄剑,一壶酒,两只酒杯。
没有了重重树荫的遮蔽,月光毫无阻碍的铺满空地,给桌椅酒剑都拖出一道斜影,剑是黑铁,壶是白银,酒杯晶莹剔透,三者交相辉映,反射着点点迷人的碎光。四下夜风习习,外加身影翩翩,这又应该是怎样的一种诗情画意?
不!这景象落在小公主眼里,她只能感受到两个词——恐惧!诡异!
或者说,小公主感受到的是这两种气氛交织下的阴冷和森严。
科恩·凯达来了,他选择了这个地点和时间,也准备好了一切,静静的等待着乌鸦和自己送上门……他要以这样的安排来说明什么呢?是希望借此表达一个人类男性被背叛之后的愤怒和悔恨?还是希望乌鸦理解他接下来的报复?
人类,还真是不肯直视自己的种族啊!
之前乌鸦的迟疑和停步,应该是察觉到了不妥吧?
而小公主心中最迷惑的是,为什么自己没有发觉这里有埋伏?她确定自己并没有放弃这类能力,先前那些围追堵截的斯比亚军队,都在她超强的感知力下无所遁形……直到现在,她依然不能确定在那里的是科恩·凯达本人。看来,现在的黑暗魔族还是低估了他。
科恩背对着两人,一动不动的站在石桌的另一端,那袭宽大的黑色披风挡住了肩部以下的身体,却把整个人的轮廓衬托得很是伟岸,至少在小公主看来,他现在就是横在自己面前的一堵墙,以她自己的能力绝对无法跨过。
乌鸦却径直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在这时变得很奇怪,小公主可以肯定,这种脚步从未出现在乌鸦身上,这完全是一种放下所有戒备,甚至是一种得到了解脱的心情下才能展现的特质。那种轻松、淡泊,决不可能被一个杀手或一个背叛者所拥有!
走到桌前的乌鸦看了看酒壶,一言不发的坐了下来。
在乌鸦坐下去的那个瞬间,艾妮·伊萨伯安特目光几乎凝固了,一种不能置信的神情久久的停留在她脸上,直至逐渐崩散,最终面如死灰……
虽然很震惊科恩·凯达找着了他们,但在谋划这个计划的时候,她就在心中无数次推断过这种可能出现的场面,最不济的结果也是双方大打出手、两败俱伤,无论如何,局势都会被自己掌握。要知道,这是一个背叛者和一个被背叛者的相遇,怎么可能出现另外的结局?!
这一路上,无论形势恶劣到了什么地步,无论乌鸦如何对待自己,她都没有放弃希望,她深信只要走出了第一步,整个事件就会按照常理发展、并达成最初计划的成果。但眼前的一切,却打破了小公主最后的一个心理寄托……不得不说,失败的滋味很难受。
在距离魔族小公主不到十步的地方,斯比亚皇帝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缓缓的转过身来。
科恩·凯达此时的神情很平静,不是在神魔分界线上昂视她的那种坚定,也不是在抱华楼里咆哮的疯狂,以至于在他这种平静的目光下,艾妮·伊萨伯安特殿下的身体开始一阵阵轻微的颤粟!
此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很直接的疑惑——他真的是人类吗?
如果真是人类,他怎么会完全没有人类应有的情绪与情感?
"殿下可知道,你的出走让斯比亚帝国大受影响,从你离开忧双宫,迄今为止是三十三天,"科恩·凯达的声音很柔和,没有夹带任何情绪:"在这段时间之内,民政几近荒废,并导致帝国的政治格局产生了前途叵测的变化,而这一切,都将在以后的日子里波及到整个大陆。以斯比亚皇帝的名义,我敕令你承担一切后果,殿下有十天时间去写向上族请罪的文书。"
魔族小公主脸色铁青,目光狠狠的瞪着乌鸦,一言不发。
"来人,"科恩也不在乎她是否回答:"带艾妮·伊萨伯安特回忧双宫,好生看管。"
脚步声响,身材高大的半兽人大领主——岩石少将出现在魔族小公主身边,用冰冷而鄙夷的目光提醒小公主,属于她的身份已经落幕,她应该上路了。艾妮·伊萨伯安特眼中涌动着屈辱和不甘,但最后还是决然的扭过头走了,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你并不喜欢她。"良久之后,科恩的声音打破了小公主离开后的沉寂,而乌鸦的沉默也算是一种默认。
"多好的月色,"科恩微微一笑,在乌鸦面前坐了下来:"这时候喝酒,是最惬意的事情。"说罢提起银壶,将两个酒杯注满。
"你的路线太诡异了,让我好找,干杯。"两只酒杯在空中一碰,同时见了底。
"我并不在意你诱拐她,如果你们能成一对,我还要摆两桌庆祝一番呢——干杯。"两只酒杯再一碰,又见了底。
"已经两杯了,"乌鸦用手盖住了杯口:"现在,就说说你在意的事情。"
"真的要说吗?"科恩看着乌鸦,神情要比刚才阴郁得多:"那可都是一些败兴的事。"
"或早或晚,事情总有一天会说清楚的。"乌鸦却显得很坦然,仿佛在这一刻他才是一个洞悉人心,拥有万方的君主:"你不是一个喜欢藏心事的人,忍了这么久,也难为你了。"
"同意,注定要面对的,始终逃不掉。"科恩点了点头,手抖了一下,几点酒汁洒在桌面上。
异人傲世录第四十六集第6章明寐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在意你们的事,无论是你诱拐她、或者是她诱拐你,总之你们之间如果能有所发展,那将是我乐于看到的事情。"沉默了半天,科恩还是选择从头说起:"其实这也是我安排你看管她的根本原因,因为之前你对魔族女性的态度令我疑惑,作为朋友,我有责任为你解开这个心结……所以在我得知你一点都不喜欢她的时候,我很气馁。"
"但这并不是你真正在意的事,"乌鸦很平静的接受了自己被科恩设计的事实:"你不用绕圈子,直接说重点。"
"既然你这样要求,那么我们就说正题吧!"科恩似乎不太想去触碰一些事情,但在乌鸦的坚持下,他显得有些无可奈何:"你不喜欢她,可你又为什么带着她走呢?虽然我之前有暗示过你,只有神魔两族产生变动,才有可能让斯比亚摆脱目前的被动。但你一贯喜欢用直接的方式解决难题,带着她离开忧双宫,这并不是你为我、为斯比亚谋取利益的方式。"
"听你这么说,相比斯比亚已经趁着这个机会改变被动的局面了。"乌鸦的脸色还是那么平静:"或许我就是这样打算的,你也应该清楚,近来我的性格已经变了不少。"
"只在两种情况下,人的性格才会产生巨变,一是猛然醒悟,对自己以后的人生有了新的要求;二是万念俱灰,意识到之前的事情都做错了……但在你身上,并没有发生任何能突然改变你性格的事情,"科恩轻轻的摇头:"所以,即使你的性格有改变,也是万变不离其宗。"
"有这样一个洞悉我心态的人存在,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苦涩的笑容攀上了乌鸦的面庞,很难想像,这样的表情也会出现在他的身上:"你就不能敷衍一下自己?非要弄清楚每一个细节?得到一切答案才算满意?"
"是你挑起这个话头的,所以我们两个人现在都不能退缩了,如果心存怀疑,就算你远在天际又能如何?会过得很自在吗?"两个人的立场在谈话中逐渐转变,科恩的态度缓慢的坚定起来:"我思来想去,你带着她离开忧双宫,不过是为了给你自己的离开寻找一个借口。"
"就因为我不喜欢魔族小公主,就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只有这个解释才是唯一合理的,也是最契合你性格的。"科恩手里的酒壶抬起,给自己的酒杯中斟满美酒:"你知道如果不告而别,我会对你的离开耿耿于怀;你知道如果向我告别,我总是有办法留下你来;你最后知道的是我对你和魔族小公主有这样一个安排,所以你决定将计就计用这样的方式离开忧双宫……我说的,对吗?"
"你这是何苦?"乌鸦的脸色沉静如水:"很多事情,模糊一点不是更好?"
"你是一个很能随遇而安的人,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忧双宫对你来说和这荒郊野外并没有什么差别。能让做事如此直接、从不掩饰自己的乌鸦想出理由离开,忧双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科恩没有理会乌鸦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了下支:"如果不是因为忧双宫,那就是我的原因吧……我到底做了什么事情,竟然能把你逼到这一步了?究竟是因为什么,让一个与我并肩膀战斗过,一起谈笑搏杀过的手足要挖空心思的离开?"
"我是这样的人吗?"乌鸦不置可否。
"怕以后的危险吗?那你就不应该在忧双宫大门前跟三个魔将动手,是心里厌倦了吗?那你就不应该在离开前还哄琴伦入睡,是有外人威胁你吗?但能威胁你的人,都被我打败了……神魔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自然不在此列。"科恩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能想的理由,我都替你想到了,但是,我却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你会愿意为我解惑?"
"不是你的原因,"乌鸦终于正视科恩的疑惑:"是因为我的原因。"
"哦,原来是因为你的原因……所以你才要选择这种方式……"科恩手里的酒杯缓缓的放下,杯底与桌面摩擦,发生一声长长的,令人无法忍受的杂音,然后,他整个人慢慢的站了起来:"那你在谋划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曾经、偶尔、不经意的想到——我会怎么想?!"
"我会想,自己之前为朋友做的事,非但没有让他开心自在,而且还让他难过了,"科恩面无表情,声音逐渐低落:"一个陪在身边很久的朋友,突然用行动来表明,他这些日子以来都在憋屈自己陪我玩,而不是真正从这些岁月中感受到快乐、惬意,而且,他再也忍受不下去……"
石桌在抖动着,酒壶和酒杯在不断的弹动,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乌鸦如同看不见这景象一样,用他那古井不波的声调回答:"我谋划的能力有限,不可能顾及那么多。"
"劈啪!"一声响,石桌、银壶都在科恩的盛怒中碎裂成片,佩剑被弹得高高飞起!科恩下意识挥出的拳头带着一串残影,直奔乌鸦的脸颊而去——闪着蓝光的拳头撕裂空间,空气震荡中混杂着低沉的悲鸣。
"噗!"的一声闷响,乌鸦伸出的手掌和科恩的拳头撞在一起,猛烈的撞击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其下的石桌碎片首当其中,被这强大的冲击力附着,硬生生的一起插入地下——两人脚前的地面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你有种!"科恩的拳头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回缩,反而欺身向前、斜户曲肘,瞬间就把整个身体的力量传递到拳头上,乌鸦的手心里蓝光大盛,已近刺眼!
"砰!",一声轰然巨响,四周的林木被扩散开来的余威冲击,整齐的向外一荡,腰身粗细的树干当场断了数十根!
还坐在石凳上的乌鸦应变不及,被科恩霸气十足的攻势掀开,不能自己的连退了三步才堪堪站住!但这三步的距离,却让乌鸦眼睛一亮,他拉开步伐,沉声喝道:"既然这样,那就来吧!"
"我怕你接不住!"科恩向前一跃,身体腾空、两肢交替踢出!
科恩这组攻势的速度奇快无比,甚至连他背后的披风还没来得及产生变化,这十几脚已经一气呵成的踢完!快如电闪、重逾千钧,全落在乌鸦格挡的两臂之上,就算武力强悍得已经不算人的乌鸦,也忍不住在科恩踢完之后甩了一下手臂……皇帝生涯对科恩·凯达来说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至少他把在造势、借势、用势的心得,都融入了自己的独特武技中。
所以,当科恩又欺身过来,准备再次展示腿法时,乌鸦没有再被动防守。虽然在这时乌鸦的手臂还处于麻木状态,但是他的腿法一点也不比科恩差,尤其是在速度上更胜一筹。金牌杀手这四个字不是随便叫的,那是在无数次成功刺杀累计出来的名声!
一阵猛烈的撞击声之后,科恩被乌鸦一记弹腿踢回了原位!
站稳身体,解下了披风,神情冷峻的科恩均匀的吸了口气:"干得不赖嘛!"
尔后,斯比亚皇帝的一声怒吼响彻山野。
正在归途上的魔族小公主面色一喜,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从身后袭来的气流冲乱了步伐,地面传来的一阵震颤又让她狼狈不堪的退了两步……到了最后,还是小公主身边的那位半兽人大领主将她扶稳了。
月光下,两条快如鬼魅的身影在这块小小的林间空地上飞转腾挪,能被人眼看见的都是残影,只有飞身而起时留下的深深的脚印才能显露他们上一刻的真实位置。一个是杀人当水喝的冷血孤刃,一个是陷阵如吃饭的热血豪杰,两人每一次交击,必然会像刀剑劈砍那样迸射出耀眼光芒,周围的空气完全被凌厉的攻击撕裂,变成了不带丝毫魔法气息的风刃,把四下的林木切割得七零八落!
被火速带下山的小公主殿下,根本没有机会回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但在她想来,发生在那片密林里的总归不是什么安定祥和的局面。真是走运啊,斯比亚皇帝和他的第一打手,终于在自己的精心安排下内讧了,虽然在时间上稍微晚了一点,但总算是来了……来吧,让这场风暴再猛烈一些、让斯比来帝国就此崩塌吧!
犹如黑暗魔王在冥冥之中回应小公主的祷告,林地那边传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就好像是天边酝酿的雷震,又好像远古魔兽噬人前的咆哮。这声波时断时续、时高时低,逐渐汇成一股,连心脏都给这声音压得隐隐做痛——最终,在一声雄浑响亮的炸裂声里,所有的压迫都被释放出来!
已经被丢到马车上的小公主殿下,不顾岩石的阻拦,拼命似的撞开了车窗向外看去——这时,整个山林都被笼罩在飞腾的烟尘之中,围绕着那片场地,湮灭的魔法、崩散的斗气正在化做无数光点向周围溢去。
岩石少将很不客气的把小公主殿下塞回车厢,在那一照面的时候,他发现小公主笑了,会心的、淡淡的笑容就在她纯洁的面孔上浮现出来,就如同魔法一样驱散了她脸色的阴郁。他没办法理解这种事情,更不会对这个用心卑劣的上族女性有丝毫怜悯,但他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重重的关上车窗,再忿忿的用几道铁链锁好……担忧的回头看了一眼,肩负使命的岩石示意押送车队出发。
然而,在那片已经被摧毁的林地当中,两个人的战斗并没有结束,或者说刚才那一幕,只不过是一个声势浩大的开始。
原来的空地表面,已经被两人的打斗削去一层,足足有一臂厚,这些泥土以及包含里面的碎石、树根等等,都被强大的力量碾压成粉末,再被猛烈的冲击波荡上高空,形成一个直冲上天、百臂方圆的巨大烟柱!
徐徐降下的粉尘受两人的护身斗气牵引,又加速流动起来,变成了围绕着两人旋转的巨大漩涡,正随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变化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图案。虽没有魔法阵那么绚丽多彩,却比魔法阵更为复杂与磅礴!
在无形中,浮尘的变化勾勒出两人攻守时的斗气运转轨迹——科恩身边的浮尘都在向正前方涌动,一层叠着一层,缓缓的、铺天盖地的向乌鸦压迫过去,而乌鸦身前的浮尘始终凝聚成一束,就犹如细剑一般尖锐,锋芒直指科恩。
如果有另一个精通武技魔法的人在场,必定会看得如痴如醉。事实上,在这个时候,科恩和乌鸦的目光都在紧盯着对方的变化,神情里都带着点意外……大家都有压箱底的东西!
"呸!呸!"吐出不小心吸到嘴里的浮尘,科恩恶狠狠的瞪着乌鸦:"香蕉你个西瓜……本少爷费时三载才想出来的杀招,你居然敢躲?!"
在听到科恩这句话时,同样在刚才打斗中闹了个灰头土脸的乌鸦不禁愣了一下。一个习惯了喋血搏杀、听惯了斥骂求饶的人,在面对这种责骂不是责骂、玩笑不是玩笑,甚至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无赖语气的话时,多少都会觉得很难办吧?
但这并不是乌鸦发愣的主要原因,根本原因在于,两人的架已经打到这种程度,乌鸦已经有点控制不住了。虽然打架不是他的本意,也不想伤害对方,但乌鸦解决争端的办法真的不多,况且科恩刚才表现出来的实力,让乌鸦也不能确定最后受伤的就一定是科恩。
"不过没关系,有心的话,我们总是能分个胜负的。"科恩的心思就跟乌鸦的武技一样变化多端,也是旁人最难揣摩的:"友情提醒一下,光躲可不是办法,那也不是你所擅长的,既然要打就不要缩手缩脚!"
"缩手缩脚,我会吗?"乌鸦淡淡地反问一句。
从浮尘间隙中穿透的月光,影影绰绰地掠过他的脸庞,一向苍白的脸色,此时却不复平时的冷然,反而格外显出了一些凝重。
"从精神上来说,你是。"科恩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语气仍然平和,语意却尖锐得近乎残忍,剥开乌鸦那自欺欺人的借口:"从你跑出忧双宫的那个时候,你就变成缩头乌龟了。"
"不要认为自己全知全能,"乌鸦一抬眼,直视着科恩,一道利芒自眼底闪过,让浮尘也为之一凝:"你太自大了!"
科恩大笑起来,仿佛极其欢畅一样,笑得全身上下每个部分都在抖动:"多谢夸奖,这就是我!"在乌鸦的沉默中,他的笑声渐渐敛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乌鸦:"怎么,脖子还伸不出来吗?要不要帮帮你呀?"
因为这里是山地,所以科恩站立的地方相对而言要比乌鸦的立足点高一些,这本就让科恩处于一种"睥睨"的位置,再加上科恩此时的眼神……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反正他成为了一个诱因,直接引爆了乌鸦心中的隐痛!
"穿白衣的杂种……"
"污秽的爬虫……"
"来路不明的野种……"
记忆中,无数伴随着这种眼神的话语翻腾起来,瞬间就淹没了乌鸦的理智和冷静,在这一刻,他只受控于身体的自然反应……没有人能在乌鸦面前露出这种眼神之后还安然无事……没有人可以!
眼神变换,乌鸦伸手出来五指一颤,透明如冰的剑刃上就燃起了簇簇惨白火焰,无形的力量从剑身弥漫出去,让漫天的粉尘突然坠下,就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粉一样,无比迅捷的围绕着乌鸦摆成一个巨大的冰晶图案!
这时的乌鸦面色如霜,连瞳孔形状都有了细微改变。被科恩催动的浮尘虽然还在一层层的逼上来,却无一例外的撞在冰晶环上,在消散后成为图案的一部分。
没有留给科恩任何思考对策的时间,乌鸦平端锋锐,踏步向前,一剑刺向科恩的咽喉!剑刃末到,火焰先至,场面也顺着这火焰的前进而龟裂绽口——科恩周围的空气刹那之间就变成冰寒刺骨,身上的两件金属饰品都裂成了碎片!
吐出一口白气,科恩鬼魅一样侧翻避过冰剑的锋芒,紧接着再闪身后跃,人在空中伸手一抓,躺在远处的黑铁佩剑电射而至——落地之时,科恩两脚先后接触地面,两只脚尖都指向冲来的乌鸦——地面呈线状连珠爆裂,炸起的泥柱冲天而起,中间隐带红光!
这一次,两个当世武技最高的人,没有选择回避,双方的锋芒、燃烧的冰焰,与沸腾的熔岩直接就撞到了一起!
地动天摇!
"轰!"
巨大的爆炸声并不完整,确切的说只有半声,因为冰与火的撞击引发了剧烈的爆炸,并以两人为中心形成一个急速扩大的光球,每一寸空间都被挤压、扭曲,在那个并不太长的时间之内,别说声音,连视线都被完全阻隔了!
炙亮光球仿佛拥有生命一样,轮廓猛的向外延伸,无论是树桩还是巨石,所遇上的一切都是在瞬间被吞噬、溶解掉,比任何魔法的腐蚀速度都要快!弹指之间,它所迸发出来的光芒可以令一百个太阳羞愧、引发的空气尖啸能令万物颤栗——无论远近、无论ren兽,几双在黑暗中窥探的眼睛都被同时灼伤、探听的双耳被同时撕裂,就连埋藏在土里的身躯也被剧烈的震动涉及!
待光球扩大到极限坍塌消失时,它已经在山腰开辟出一个三百多臂的平地来,这块地面虽然凹凸不平,却都在闪闪反光——那些泥土粉尘不是被结成冰块,就是被烧出了点点釉彩!
很久之后,这里的颤栗才逐渐平复下来,场地正中,两个罪魁祸首居然还勉强的站立着,但是无论在哪方面来说,都已经是外强中干,甚至连外强都算不上。
歪头喷出一口血雾,脸被熏得焦黑,一身褴褛的科恩看看四周,大声说:"我爽了!"
"你……"有洁癖的乌鸦脸上永远不会有灰尘,但嘴角却隐隐牵出一丝血迹,在听到科恩摇摇欲坠时的话,他猛的喊出一句:"我还没打够!"
"老子又不是专门陪你打架的!"
"看剑!"乌鸦不依不饶的猛冲过来,长剑当刀,一剑劈下。
当然,两个人在之前的瞬间透支了能力,现在只能算是一般意义上的勇猛。所以科恩懒洋洋的横起黑铁剑,只以一个人类的力量去格挡。
两剑相击,"当!"的一声轻响,几粒微小的火星飞溅起来……
异人傲世录第四十六集第7章明寐
先前的搏杀实在是太猛烈了一点,两个人放手开打的直接后果,就是谁也控制不了最后的场面,在光球出现后,大家为了自保只有卯足全力。所以现在,无论科恩还是乌鸦都很虚弱,只能勉强保持站立姿势,到了这步田地还能打出什么花样来?没砍到五剑,两位力竭气喘的煞星就装不下去了,踉踉跄跄的摔倒不说,又一路“咕噜咕噜”的滚下山坡去……
接近山脚的时候,科恩就被一棵小树给拦腰挂住而停了下来,正要哀叹两句运气不好之类的废话,却猛然发现乌鸦要比自己狼狈——他整个人倒插在一个小水潭里,好半天都没有翻过身来。抓住乌鸦的脚把他拖出来以后,科恩最后一点力气也就耗尽了,只好躺在水潭边跟乌鸦大眼瞪小眼。
两人现在的样子真是前所未有的落魄,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也就算了,科恩脸上黑糊糊的、长发也被烧焦一截;乌鸦却是一头的泥水、脸颊还被碎石划了些血丝……总之,真是比要饭的乞丐好不了多少。还好这场面没别人看见,要不然以乌鸦和科恩的性格,就算拼了老命也要先把旁观者给“灭口”掉。
大概过了一两刻钟以后,两人的呼吸和心境才逐渐平复下来。等面上的水迹干透了,乌鸦才把微闭的眼睛睁开,稍微打量了一下所处的环境。在经历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搏斗之后,月光仿佛也变得暗淡了,四下一片狼藉,周围到处都是从山上飞下来的树干和巨石,地上裂缝处处、泥土翻卷、大坑套小坑……
“动手之前,没想到会有这么豪华的效果吧?”科恩懒洋洋的开口说话了,他本来是翘脚躺在水潭另一边,但现在已经开始掬水洗脸了,看样子还恢复得不错——这并不是说科恩现在比乌鸦强,或是能跟乌鸦平分秋色,要知道,恢复快是科恩号称打不死的先决条件之一。
“还不打算开口吗?”科恩手里的烂布条在脸上乱抹一气,然后长叹了一声:“你这人呢,有时候真是偏执到家了……看着我又能怎么样,说你偏执你不服气?”
“那好,我就来点醒你!”在乌鸦沉默的眼神中,科恩把手上的烂布条一丢,咬牙站了起来:“刚才你是想放手一搏的对不对?你也清楚,以你这种能力放手一搏的话,我的小命随时都有可能玩完——既然两个人的架都打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有什么话说不出来的?!”
“就算是你想造我这个皇帝的反,也要师出有名才行,再不济也要给我一个近小人的罪名!”说完之后,科恩气哼哼的蹲下去捞起那截布条,继续抹起脸来:“说吧,为什么要离开忧双宫,你到底干了什么亏心事……或者是我在无意中干了什么令你无法忍受的事?”
“我只要做了一件事,就从来不会觉得亏心。”乌鸦还是躺在水潭边,连手指都没动一下:“你也并没有做出什么错事。”
“那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是时间,是命运。”乌鸦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或者是我变得心软了。”
“你再说一个命运,小心我用巴掌打你的脸!所谓命运,那不过是上位者的愚民之说。”科恩在旁边冷哼一声:“你一向干脆利落,这次怎么变得吞吞吐吐的?直接说重点!”
“对你来说,”乌鸦盯着夜空中的月亮,眼神显得有些空洞:“朋友意味着什么呢?”
“朋友意味着什么?”科恩哑然失笑:“我以为你已经在我这里体会到了。“
“你没有说错,我的确体会到了。正是因为我深深的体会到了,所以才会想到要离开……”乌鸦回答说:“在某些时候,疑惑比答案要温和得多,这样的话大概会好一点。”
“这个理由在我这里说不通,我是一个既然有了疑惑就必须得到答案的人。”科恩正色说:“听你的口气,似乎是一件很严重的事,说吧,我已经有准备了。”
“不,你没有。”乌鸦缓缓的撑起身体:“你一点准备都没有。”
“你看看我这双饱含诚意的眼睛,它正在向你表明,即使你要说的是一件我没有任何准备的事情,科恩?凯达也能承受得起。”科恩把拧好的“毛巾”丢向乌鸦:“本少爷命苦,生平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为别人操劳,多一两件自己的烦心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是这样吗?”乌鸦接过“毛巾”:“我已经说过这件事情不是因为你,我之所以要离开,只是不想让你来承担这后果。帝国的事情我不会在意,你更不会放在心上;神魔的事情那是你早已决定的,没有什么能让你回头……但这件事对你来说事无妄之灾,而且你无法决断。”
“这么说起来,这件事说出来难受的只会是我一个?相反没你什么事?”
“当然有我的事,但那后果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因为我一直都在等着这个结果。既然已经做了,总有一天会被人察觉,我之前抱定的就是这种心态。”乌鸦摇了摇头:“但我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软弱,也有贪念,也会有难以割舍的东西……所以我逃避了,我甚至于寄望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直到它被人再次提起时,我才惊觉自己之前是在白日做梦。”
科恩沉默不语,但他的神情已经紧张起来,因为他知道能把乌鸦逼到这种地步,那件事一定非常严重——而且听乌鸦话里的意思,这件事还跟自己大有关联。
为什么他会说到朋友?难道是……
“其实,一开始我就不应该留在圣都皇宫的,如果在刺杀失败之后我就离开,那么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乌鸦继续说着自己的话:“我承认我们是朋友,我也清楚你为朋友做事能做到什么程度,可我越是了解这一点,心里就越矛盾……我已经没用到要用借口才能离开的地步,这一次私奔,其实就是我最后一个借口而已,错过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个时候离开,就一定能掩盖事实吗?”科恩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能。但当以后,当我们回想起对方时,会觉得彼此依然还是朋友,这大概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机会正式决裂……”乌鸦话里有说不出的悲凉:“很可笑的自我安慰是吗?但是至少对我来说,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或者说曾经有你这样一个朋友,已经能令我感到满足了。”
“你说这种话,”科恩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让我觉得很怪异。”
乌鸦眼都不眨的说出一个名字:“菲谢特?夏麦,对你而言是什么?”
“朋友。”科恩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异常的难受:“我没有划分过好朋友与一般朋友的区别,因为我对朋友只有一个定义,进了这个范围的人不多,但对我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人。”
“令我顾虑的正是这点,”乌鸦无意识的捏着“毛巾”,生平第一次为自己将要说出的话而忐忑,半响之后,他才在科恩的目光中说了下去:“菲谢特?夏麦和我一样,他也是你的朋友……你一直觉得是因为你自己的一个失误,他才会落到鲁曼手里,所以除了朋友的情谊之外,你还怀有一份深深的自责。“
“这又怎样?”科恩愈发感到不妙:“难道你觉得……
“我没觉得什么!在忧双宫已经很久了,我知道你对那件事情很内疚,就算你不肯承认菲谢特?夏麦已不在人世,但事情却已经无法挽回了。他的死,是你心头永远的一道伤口。”乌鸦用冷漠的口气打断了科恩的话,这个时候,他脸上的神情非常冷漠。但在内心里,他却需要鼓起全部勇气才能把自己的话说下去:“那么,如果有一天有人跟你说,这道伤口其实是因为……整件事都是因为我而起,你会怎么想?”
乌鸦的话说完了,水潭边一片死寂,蹲在对面的科恩就象被魔法石化了一样,用一种懵然的眼神怔怔望着乌鸦,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只有脸上微微抽动的肌肉在表明这是个活人……半响之后,科恩的目光才像个正常人那样开始凝聚。
“杀手必须按照指令去做事,行尸走肉一般的我也必须遵守这个规则,所以我杀了很多人,你可以不在于我的过去,但我曾经伤害了你最重要的朋友——你对这点也不在意吗?”乌鸦的话语在夜空中震颤着,就连水潭表面的一圈圈涟漪也似乎是被这个消息激起的。
“我不相信。”
“你没有听错,你也不需要怀疑。菲谢特?夏麦这件事情,我有份!”既然已经把埋藏最深的秘密说出来了,乌鸦就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他站起转身,背向科恩冷冷地说:“我是当世第一杀手,能在黑暗总督府门前掳走菲谢特?夏麦全身而退的,除了我还有谁能办到?!”
“不对,”科恩坚定的摇着头:“掳走他的是个女人!”
“要我再装扮一次给你看吗?”乌鸦说:“对我来说,化个女妆算得上困难吗?”
“不对,”科恩还是摇着头:“为什么你的样貌会和他一样?!”
在这一瞬间,乌鸦的思绪回到了黑暗行省的边缘,回到了那辆看似残破的马车上——斯比亚帝国当时的皇帝菲谢特?夏麦,正在自己的阴冷的目光中微笑着,但那笑容里却充满了不屈和骄傲,使他既羡慕又嫉妒——他凭什么这样笑?帝国皇帝的身份、家破人亡的遭遇、阶下囚的现状,哪一样能允许他笑?!
“我的一切想必阁下很了解,那么阁下的姓名能告诉我吗?至少得让我知道,是谁做出了这件困难的事。”面对掳获他的杀手,菲谢特?夏麦的谈吐依然是从容的:“事实上,我虽然每天都希望能离开总督府,但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
“乌鸦。”
“真巧,看来我们找到彼此第一个共同点了。”菲谢特随意的拨弄着衣服上的杂草。
两个处于敌对关系的人的对话,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或者是心中那样负疚的感觉,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情绪,反正,一向心冷如冰的自己没有押送菲谢特走完全程……
“因为你不知道……我原本是没有面孔的。这样的我杀过很多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面对没有面孔的我,他不发抖、不求饶、更不破口大骂,反而能拥有那种灿烂的微笑。”乌鸦眼中闪过无数痛楚:“让我使用这样的面孔,这是你的朋友,是他劝我这样做的,他甚至因为这件事跟我有一个赌约……在你之前,他是唯一一个与我深谈过的人。”
科恩冷冷的看着乌鸦,没有说话。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和你一样,都是极富心机的人……”乌鸦却还能笑得出来,虽然是一个苦涩的笑:“他要我答应,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自称白云的无赖,不要伤害他……”
听到乌鸦之前说的一切,科恩都忍住了,但他一说到菲谢特,特别是菲谢特最后的安排时科恩心中却猛的一痛!
菲谢特所做的一切事,都带着他独有的风格和洞察力,就算是这类最后的安排也不例外。这种细密、这种体贴是别人无法伪装的,而这一份赤诚的心意,在科恩看来最宝贵——为什么,为什么在自己两个最亲密的朋友之间,会发生这种狗屁事?!
之前在经历皇妃事件时,真相就象是一股烈火在科恩心中熊熊燃起,瞬间就能蔓延到他的全身,从头到脚,让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嘶吼,连皮肤都好象被人用小刀一寸寸的割裂、再翻卷过来一样。
但是这次的事情要严重得多,乌鸦和菲谢特都是科恩的至交,无论哪一个都在他心中占据重要的位置,猛一听到菲谢特的死跟乌鸦有关,在科恩心中翻滚的可不全然是愤怒,更多的是不能置信和混乱……此外,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就象是陷足在沼泽中,整个人正在逐渐滑落到冰寒和黑暗中,全然没有一点办法!
其实在内心中,科恩不是没有怀疑过乌鸦跟这件事情有关,虽然在那个瞬间之后,科恩潜意识的令自己回避了这个问题,但怀疑却一直存在着。否则,他怎么会一厢情愿的把这笔帐记在神魔身上,而不去直接追查那个掳走菲谢特的神秘人物?当时只不过是世俗争斗,鲁曼这等人物怎么可能指使神魔插手?他能动用的资源,说白了就只有那么一点。
现在,乌鸦自己证实了他就是令菲谢特蒙难的凶手。那么站在菲谢特朋友的立场,他应该替他手刃凶手,但他真能对乌鸦下杀手吗?打不打得过是另外一回事,关键是,这与科恩一直以来的为人之本相违背!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你才要离开?”这几乎就是废话,但科恩现在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之间找不到更适合的说辞。他之所以还能说废话,是因为他知道菲谢特还有得救,这件事并不完全是死局,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啊!
“难道这件事还不够吗?”乌鸦静静的伫立在原地,负手背身的模样像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但那种绝望的目光却又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判决的囚犯:“现在,你会用什么目光看我?还会觉得所谓命运是上位者的愚民之说吗?还会觉得我这个杀手不可恨吗?”
“就算是你在总督府门前抓走了菲谢特,这也跟他的死没有直接关系。”科恩站起来:“你也已经说了,你那时必须听命行事,即使你当时不去抓他,也会有其他人来顶替你!只要当日在城下不是你射出那一箭,你就跟他的死没有关系——他在总督府外被抓是我的疏忽。”
“那一箭当然不是射的,因为我当时不在那里……”乌鸦的背影像是凝固在**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中一样:“但是,我还有事情没有告诉你。”
“说!”科恩脸色阴沉:“还有什么狗屁事,一次说完。”
“克里默?夏麦,纳舍尔?福纳,”乌鸦平静的说:“这夫妻俩的事,我也有份。”
科恩目光一闪,心里的悲苦与郁闷,没有任何人能够了解和分担。
“我大概已经猜到了,既然你抓走菲谢特,那么圣都之变时最重要的一场战斗怎么会没有你的份?”科恩沉声说:“当时光明神殿派了数队骑士给鲁曼使用,你只是其中之一,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你的罪过,我不能记到你身上。”
“在你看来,只有谋划的人才有责任,而执行的人没有罪过吗?”
“道义也好,情谊也罢,你应该很清楚我的取舍标准,抓他的人是你,袭击皇宫你有份,难道我就会割开你的喉咙?”科恩的语气斩钉截铁:“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么结局很简单——如果你扛不起,自然有我帮你扛。”
“这样说来,你早就怀疑过我。”
“那只是偶尔的怀疑,而且永远不会找你查证。”
“你现在这样说,当然是因为我的缘故,但你心里不会有对长辈的愧疚吗?道义上,不用给他们一个交代吗?”
乌鸦很清楚夏麦一家,特别是菲谢特在科恩心中的位置,在说出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早已做好了跟科恩决裂,甚至付出代价的打算。所以,当那些话从科恩嘴里说出来之后,乌鸦心里波澜起伏,再也平静不下来。
一个人,无论他是多么迟钝、冷血、伟大,相比而言心总是向着自己的,潜意识里也总是在拿自己跟别人比较……乌鸦要离开,除了之前所说的原因之外,也有觉得自己在科恩心中的份量比不上菲谢特的原因。
“愧疚?交代?当然需要,但在我下了决定之后,都是我一个人的事了。即使是跑到天边从此不跟我见面,对我也一点帮助也没有。”科恩深深的吸了口气:“虽然你说出这样的内情出在乎我意料,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你离开我的真正原因。”
“你——”乌鸦猛的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愤怒:“你还想怎么样?!”
“你说出这种事情当然会让我愤怒,但却不能让你达到目的,”科恩的口气转冷:“我承认,在你没有意识到某些事情之前,这两件事并不是借口。”
“你说什么?”乌鸦的心都揪起来了。
“以你的性格,这两件事情会给你带去压力,但并不足以让你心灰意冷,或许你真的心软,但你不会对我处理此类危机的能力产生怀疑,你觉得我会杀你报仇吗?你会怕我杀你报仇吗?荒唐!”科恩一步步走上去:“你下意识的用这些东西来掩盖真实想法,很牵强。”
“这是我没做好,都这么久了,我还是没能让你放下对身份、出身的偏见。”在乌鸦冷冰冰的目光中,科恩摇了摇头:“我这个半桶水的便宜皇帝,就真的让你那么难受?”
“不要装做一副很轻松的模样,”乌鸦回答:“你有梦想,你正在实现你的梦想,你跟我的差距越来越大,无论怎么弥补,我们之间的生疏感是存在的。”
“或许是吧,”科恩冷冷的点着头:“如果我们的身份就是一个小流氓和一个杀手,你觉得这样的身份就能让我们心无芥蒂吗?”
“至少比现在要好!一个杀手,能在一个皇帝身边做什么?”乌鸦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表达他的意思:“你口口声声说,让我不要在意以前的身份,忘记那些杀戮的岁月,那我还剩下什么?对,没错,我还有你这个朋友,但我唯一能帮到你的,就是我身为杀手的本领,给你看门!”
“住嘴!”科恩冷喝了一句:“守护心中最宝贵的东西,在你这里就成了看门的?!”
“我帮你一步步的实现你的梦想,实现你从别人那里分到的梦想,结果却只能眼看着你一步步的远离当初的身份……我每天都会记起自己是个杀手,自己不过是个杀手!”乌鸦惨然一笑:“每一次与你并肩作战,才是最痛快的时候,但转念想一想,我只有在与你并肩作战时才能有这样的感受,但如果有一天我们没有了敌人和对手,那时候的我,还能是个什么东西?!”
“原来你耿耿于怀的是这个,”科恩冷冷一笑:“其实,答案很简单。”
“简单?!”
“是啊,简单得很。”科恩身体一晃,风声乍起,拳头就结结实实的打在乌鸦脸上!
异人傲世录第四十六集第8章明寐
那一夜石破天惊的异状笑坏了方圆百里内的住户,但因为处事地域的居民稀少,所以并不具备留言传布的基础,在提心吊胆两三天之后,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对那些在田野里刨食的农夫来说,除了吃穿之外,什么东西都是不切实际的。但另一些人,或者说那些非人类却不是这样想——当天晚上发生在那个无名山坡上的事,已经惊动了神魔两族的长公主。
之前的一段时间,因为乌鸦拥有特殊的反神魔窥伺能力,神魔对乌鸦的监视都是通过最原始的方法、也就是人力和魔兽完成的,只要这种监视不靠近到一定范围,乌鸦本人根本不予理会。在乌鸦与科恩相互接近之后,对科恩的直接窥伺自然也失效,有鉴于科恩性格的多变性,所以神魔两方各自派出了一个由纯人类组成的监视网,以弥补魔兽应变力不强的缺点。
相比那些只派出魔兽的人类势力,神魔这次在安排上显然是进步了,或者说是他们在下嫁小公主这件事得到了领悟,而且重新审视了自己对斯比亚、对科恩?凯达的现实关系。所以,他们既不派出地位低于人类的监视者去侮辱科恩和乌鸦,也不会贸然的把地位高于人类的上族成员送过去被他们俩侮辱……
事实证明他们这次做对了,当天靠近这两人的监视哨,无论ren兽都在那最后一击中全数蒙难。如果神魔派出的是上族成员,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是一场风波……其实要说起来,半山坡上被两个煞星打平一块根本不算什么事,乌鸦和科恩两人加起来当然具备这样的实力,死几个探子也无关痛痒,但要命的状况却是在之后出现的--两位肇事者不见了!
在那个耀眼的光球之后,这两人就像是泥牛入海,再也找不着踪影——乌鸦的能力再加上科恩的狡诈,要想重新找到他们可不是件容易事。
但是,在这个上族针对斯比亚进行全盘抑制的关键时刻,科恩和乌鸦都是上族的重点控制对象,他们如果挂掉那当然是最好,但如果他们是在偷偷酝酿着什么呢?没有他们的行踪、不能掌握他们的动向,斯比亚内的一切事物都会停滞。
所以,两位长公主殿下分别派遣了得力人手,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找到他们!
和神族长公主比起来,魔族长公主显然已经对斯比亚事务失去耐心了,所以,她对下属的命令稍微长了一点:如果找到两人时有绝对把握,可“自行处置”。
当然了,长公主殿下不会对魔将们表明自己对科恩的厌恶:“如果斯比亚在科恩的带领下继续膨胀,将会迫使黑暗魔族对其施加最严厉的处罚,那将是黑暗魔族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这样的理由已经足够了。
针对不同的帝国和势力,魔族长公主也委婉的颁布了这个消息,她通过魔殿提高了个啥科恩和乌鸦的奖赏——在魔属帝国的一些地方,魔殿对于科恩的通缉从未停止过,虽然除了维护自身的威严外没什么用——跟以前相比,现在的奖赏已经提升到超越人类贪欲的地步。
其实不用长公主殿下再去说明什么,有了上族在道义上的肯定、有新仇旧恨的刺激、有奖励的诱惑,怀有这个心思的人都开始行动了,就连斯比亚那些刚从联络部屠刀下逃过一劫的人,也开始连夜磨起刀来。
从突蓝到坦西,到处在上演“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活剧;从坎普到银霜,无数“热血男儿”藏在商路边、猫在旅店里、徘徊在一切“人类公敌”有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居然还有人把主意打到忧双宫头上……不管这些人是否有能力干掉科恩?凯达,魔族长公主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了,她进一步的孤立了斯比亚。
坎普特别行省,中南部山脉某处。
晨风吹拂,夜里开始弥漫的雾气虽然还在涌动,但已经薄弱了很多,在太阳从远方那座突兀挺立的山峰间跃出之后,雾气就开始向树林边收缩着。温暖的阳光穿透悬浮的雾气,变成了灿烂的金黄色,逐渐扫过从雾气里显露出来的小路、农田,并逐渐向山脚下几栋孤零零的农舍靠近。
农舍边黑影一闪,化为模糊的轨迹掠过庭院,悄无声息的高速冲高、迎风一折,在房顶上完成一个高难度的圆润回转。就那么一点高度,黑影却能像飞鸟滑翔一样飞到百步外的小树林,姿态极为优美,更没有丝毫勉强,虽然只是一个飞掠,却几乎是人类能达到的巅峰!
当然,落地时收脚不及,一头撞进荆棘丛这种糗事,一般都是作自动忽略处理的——从荆棘丛里爬出来的年轻人回头观测了一下距离,似乎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进步真是神速啊,”他拥有一头中短的灰发,一张脸上布满了的青紫几乎破坏了整个脸型轮廓,手里还拿着几件满是补丁的衣服:“这个距离,已经超过你当天战白影时的飞跃距离了,怎么样?我早就宣布过,本少爷是天才!”
“关于天才这点我不否认,”另一个鼻青脸肿、认不出本来样貌的年轻人不冷不热地回答:“偷自己臣民衣服的天才。”
“再强调一次,这个行为是非间接性质的物资调集!”落魄的科恩陛下哼哼着,把手上的衣服分出一半给讽刺自己的乌鸦:“本少爷用得着偷吗?只不过省却了诸如折现、收税、再分配等等中间环节而已……别看只是几件破衣服,其实这里面技术含量很高的,你要懂得分辩男女装、分辩尺码、清除别人晾晒衣服的习惯……那晾衣绳上还插着几根针!”
“是吗?”乌鸦拿到衣服的第一句话可不是感激:“你那敏锐的目光就没有发现这些衣服是才晾上去不久的吗?”
“能穿不就好了吗?!”一再被打击,皇帝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用眼睛一瞪乌鸦:“话那么多,怎么你不去?!”
“如果我去,现在被讥讽的人就是我了。”乌鸦很诚恳地坦白了自己的心思:“走吧!”
“这么急干嘛?”科恩还在疑惑,但一阵随风传来的叫骂声打消了他要挽回颜面的打算,那时开门出来的农户发现衣服丢失了。以科恩的身份,去偷臣民的衣服已经显得很落魄了,被人发现咒骂就更凄惨了,但最憋屈的是不能还嘴……于是他跟着乌鸦,夹起尾巴落荒先!
他们并不是闲得肉痛才去偷别人东西,实在是是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脏乱得不堪再穿。但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不能去接触斯比亚当地的官方和军方——两人中,科恩的战略判断力、乌鸦的战术感知力都非常敏锐,而这两种能力都告诉他们,这时候千万不能暴露行踪。
无论出于什么立场,都要在清楚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后才能露面,谁知道神魔会不会因为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而恼怒,也不觉得惊讶,被叫去背书总是免不了的,到了那时候,两人要怎么解释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呢?
“我们为了庆祝心结化解才削平了那块地。”这样的说辞是很讨打的。
所以,大家都觉得要拖上一段时间才好,至少要在上族显得不那么急切之后才能露面——当然了,这只是两人最开始一厢情愿的想法,在遇上几批准备“拿两人脑袋去换富贵”的人类精英之后,科恩和乌鸦才知道黑暗魔族下了一道格杀令。
虽然不知道魔族为什么突然抽风,但既然连这些只晓得躲在路边打劫的半佣兵、半强盗都来了,那么从这里去往待城的路上就更危险。还有无数梦想要去完成的科恩,当然不会把自己的小命拿去冒险,于是,科恩就决定把时间拖到两人完全恢复为止。
不多时,两人穿着烘干的、用“非间接物质调集渠道”弄来的衣服从另一边出了树林,穿行在淡薄的雾气中。亮闪闪的阳光,绿茵茵的草地,挂着金边的身影,健康向上的步伐,真是好一幅田园乡间...游手好闲图。
无论怎么打扮,科恩和乌鸦都无法遮掩自己独特的气质,举手投足间更没有农户子弟那种谨慎和质朴。好在两人当天互殴的伤痕累累,脸部直到现在还是浮肿的,已经完全没有以前的样子了,两手空空,穿着补丁衣服一路这样走来,某人偶尔还会露出一个“下jian”的笑容,挺像两个横行乡间的混混——穿镇过村时鸡犬不宁,男的避、女的躲,老少同惊!
其实两人的身份早已恢复如初,只是无法在重重监视下提高速度。这样走了三天,乌鸦对装扮混混的忍耐到了极限,开始询问科恩具体的目的和方式:“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虽然目前我们还没有出现纰漏,当别人既然在想方设法的伏击我们,总会找到我们的破绽的。”
在经过那件事情之后,乌鸦就卸去了心中最重的负担,虽然还保留着不苟言笑的习惯,但科恩却可以感觉到他说出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轻松淡定,无论嘲讽还是疑问都是发自内心的,不加任何遮掩。
这也是科恩最希望看到的乌鸦,带着一种很纯粹的感觉,所以,科恩对自己当天晚上的行为非常满意,心里一点也没有愧疚之类的感觉...依照某人的性格,醒来之后不太可能把这笔帐记在乌鸦头上,如果他一时激愤非要找乌鸦报父母之仇,自己到时在为化解他们的仇怨而想办法就是了。
大不了两肋插刀,再大不了三刀六洞,再在大不了...哭给他看!
“嗯,我还以为你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探查民情呢!不过,既然你已经不耐烦,我们就结束这次微服私访好了。”科恩伸手入怀,拿出一张“非……调集”来的粗糙地图:“在去往待城的方向上,一定布满了视我们头颅为囊中之物的好人们,如果我们要改变方略,那就只能翻山越岭了……但这样的话,我们就会像脱离了大海的一滴水,再也没有了掩护。”
“那样不是正好吗?”乌鸦毫不在意:“我很久没有检验自己的进步了。”
“你想检验啊?没问题!”科恩嘿嘿笑着,手指在羊皮纸上一滑,点到地图某处:“其实我们并不是只是去往待城,因为在待城和我们之间有一处隐秘的地点,听说是宝藏哦!我早就想去看看了,但一直打不到机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顺便去完成这次寻宝探险。”
“什么宝藏?”很明显,乌鸦对宝藏、财富等等字眼缺乏直观理解力。
“从一个见不得光的种族那里得到的线索,他们传说中被尘封了万年的宝藏,为了找到那把钥匙,我可出了不少力,而他们……他们本身似乎无力搜寻宝藏。”
“没有能力?”乌鸦有点意外:“一个种族都无力打开的宝藏?”
“为了找到详细地点,他们已经折损了不少人手了,似乎那些埋藏宝藏的祖先为了防止东西被自己的族人打开,做了很多特别的设计。”科恩拿出一个贴身收藏的银盒,在乌鸦面前打开来:“我想,用这种钥匙打开宝藏,那个过程一定会很刺激。”
一抹冷冽的金属反光掠过乌鸦双眼,他看了科恩手中的银盒,点头说:“我没有异议。”
“全力赶路的话,深夜时分就可以到达。”科恩收好银盒和地图:“现在嘛,我们先去前面的镇子上……恩……征集一些必要的东西吧!”
“探秘需要大理的准备。”乌鸦正色提醒说。
“那么……”听到乌鸦的话,科恩的目光一滑,已经罩住了镇子里几栋最大、最高的房屋:“我们顺便再除个暴、安个良!”
“除暴安良?”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科恩瞪了乌鸦一眼:“就是抢啦!”
异人傲世录第四十六集第9章明寐
因为天还没有黑,所以这个看似手到擒来的除暴安良行动就以失败告终了。一个翻手云雨的皇帝、一个绝世无双的杀手,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失败,但事实上,他们是双双撞在斯比亚帝国的强悍地方防御体系面前,被一群光着脚板,扛着粪叉的乡下汉子追得七窍生烟。
因为要符合乡间混混的身份,所以两个人不能施展自己真正的能力,在这个满世界都在围堵自己的时候,诸如在众人前面一闪就不见了的身法还是少用为妙。科恩和乌鸦也不能对自己的臣民下杀手,只能跑,只能慢慢的向着希望狂奔,缓缓地在身后拉出一道烟尘……在道路崎岖蜿蜒的山区,直线距离十里,但是却能让人走一天,没把鞋底磨穿是他们运气好!
如果住在那栋大宅子里的镇长知道被自己追的人其实就是“老板”的话,这个胸前挂着讨逆军功章和远征军功章,少了一只手臂的退伍老兵不知会作何感想。
“呸呸!大意了!”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兵,两人在一处溪流边休息,科恩先闷头灌了一肚子水,然后昂天一声长叹:“忘记这是斯比亚的领土,边陲村镇都是退伍兵在担任官员!这些混蛋,居然把老实巴交的农户都训练成了猎狗,只想抢点东西而已,至于这么狠吗?!”
“挺不错的,追兵不像普通平民那么盲目,有堵截、有包抄,还有人去前后通信。虽然拿的都算不上武器,却还是有长短远端之分。”正在吸水力吸收的乌鸦抬起头来说:“至少你现在知道了,斯比亚边境村镇的防范意识很高,不是其他帝国那种可以任人鱼肉的边寨,就算是对上其他帝国的正规军,他们也可以借地利之便与其周旋。”
“退伍兵也不是好惹的啊,”科恩回想起身后呼啸而来的石头、那些穿越灌木丛如同野兽的乡民,脸上也禁不住露出了点笑意:“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寻找我们的人只能在路边设伏、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合适的埋伏点而大打出手了……因为他们根本不敢进这些村镇。”
“在你欣慰之余,是不是也要为探宝的工具伤一下脑筋呢?”乌鸦说:“虽然不用准备得很完善,但起码的工具还是需要的,清水干粮更不能少。”
“当然需要,我这不正在伤脑筋吗?”科恩不满的哼哼着:“再说,这次探宝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如果我们俩就在这里晃一下就不见了,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的。不如我们再花个一两天的时间,由这里顺着商路一直向前去,接连闹几个镇子再消失……还可以增加人数变成三四个人,使用一般分身术的话,不会被神魔察觉吧?”
“只是一两个分身的话,我可以把分身溢出的魔法能量掩盖成一般火球术的程度,这样就不会被发觉。”乌鸦点了点头:“毕竟在任何一个地方,这类生活魔法的使用量都极大。”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动。”说干就干,科恩站了起来:“封闭自身能力的日子真难受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神魔两族是通过能量溢出的方式监视人类的?”
“生来就知道。”乌鸦的嘴角微微向上一翘:“其实就神魔的关注点来说,这种方式最适合他们,毕竟能被他们看上眼的人不多。而每一个强悍人物的能量溢出,无论斗气还是魔法,在特性和强弱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只要记住这个特性,就算天涯海角他们都能找到你。”
“可是,像我们这样封闭能力就能免于被监视了吗?”科恩疑惑的问:“在我想来,神魔的监视魔法应该很复杂才对,神王和魔王,他们也使用这么简单的魔法吗?”
“神王和魔王使用的魔法要复杂得多,虽然我并不清楚细节,但我还是可以避免被他们找到。神魔两族的几位公主们使用的这种魔法,在防范上更容易一些。”
“再复杂的魔法,其原理都是简单的,要想达成监视的目的,前提是要确定目标,如果连目标都分辨不出,还谈什么监视?”乌鸦气定神闲得解释说:“我们的方法不是完全封闭,而是隐藏特性。每个人都会有能量溢出,不能完全封闭,但可以改变强弱程度,在溢出时还可以加入微量魔法元素以改变整体特性。你现在的能量溢出,就像个半途而废的魔法学徒。”
“你是想说我本来就是个半途而废的魔法学徒吗?”科恩窃笑一声:“以本少爷这种魔法能力,能撑过那么多大场面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就更证明了本少爷的天才!”
“是啊,”乌鸦突然加速,跑到前面之后半句话才传来:“仅仅靠脸皮厚度就撑过那么多大场面,你的确很有天才!”
“你给我站住!”虽然现在乌鸦的轻松心态很令科恩欣慰,但这句话也太伤人了,科恩跳起来就追:“你这个欺君罔上的废拆,我要把泥轰杀至渣啊!!”
两天的时间,这个“荒原猎头”组合的名声就逐渐沿着商路传开了。起先是因为他们一天之内洗劫四个镇子未果,反而被打得抱头鼠窜;后来是因为人数增加至五人、半偷半抢的从六个镇子里弄走不少东西;再后来就是因为这个组合洗劫的物品很杂乱,从衣服到农具、从绳索到粮食什么都要,简直就是一伙穷疯了的流窜犯。
而在现在的斯比亚国境内,像这种被吸引过来妄图刺杀科恩以扬名立万的小组和多如牛毛,但这些人都没想到斯比亚帝国内部的防御体系是如此强悍,遭遇其实也大同小异,流窜时间长点的、盘缠花光了德、美势力偷鸡摸狗的……这时候已经穷困潦倒得打猎挖野菜了。
而且斯比亚官方和军方也在有组织的围剿,他们通常都是把几批人赶进同一个区域,让其互相争夺一阵之后才收网,这些人显然不适合待在田野里,条件艰苦的矿井更需要他们。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荒原猎头”的销声匿迹就是很自然的事——没有人会在被抓住后主动承认曾经犯下的罪过,他们会众口一词的呼喊自己是初犯!
但实际情况是,半路折回、重返群山的“荒原猎头”此时面对的环境,要比被抓去当苦力的罪人们更加恶劣,科恩和乌鸦付出的辛劳更是普通苦力无法想象的。
首先,他们要在遍布危险的原始密林中搜索一个异常隐秘的地点,找到之后还要潜伏观察,之后才能决定策略。当然了,以科恩和乌鸦的能力这些都不算什么,但他们现在是以普通人——两个半途而废的魔法学徒——的状态去做这些事,其中过程就变得艰难而漫长。
“准备完成。”乌鸦的目光掠过身前的一排工具,又透过茂密树冠看了看天色,轻声说:“现在就等天黑了。”
“大概还有半个钟头的时间,先吃点东西。”身上缠绕着藤蔓的科恩,正用一把小刀在把那种石头一样的干粮切成小块。
在危机四伏的密林里,任何具有特殊气味的食物都会令周围的野兽或魔兽疯狂,为了不暴露行踪,所以他们只能吃这种产自本地,连野兽都不感兴趣的东西——虽然难以下咽,却能保持体力,更不会引起野兽的注意。
“这些方法是从哪里学来的?”乌鸦结果科恩递来的干粮,稍微有些感慨的说:“如果那个种族有你的本事,他们就不会折损那么多人手。”
“生来就会。”科恩嘴里嚼着食物,把早先乌鸦的话原封不动的奉还。再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天上的目光有点心不在焉。
乌鸦的感慨不是平白无故的,自从进入这片密林起,科恩就在两人的装扮上动了不少手脚,例如用植物汁液掩盖汗味、在脸上抹油彩防止反光等等,还强制性的让乌鸦放弃白色装扮……科恩细致和谨慎的程度,比一辈子打猎的猎人还要高,更不是那些本地居民可比。
一路上,他们掩埋了不少骸骨,那都是先前来探宝的人,很可惜,他们连地点都没有找到就失败了。这片密林中的危险程度,已经远远超过那些赫赫有名的凶恶之地。
连乌鸦都没见过的魔兽在密林中据守着各自的地盘,其中还有一些奇怪生物在漫游,连同随时攻击两人,却让人无法分辨是动物还是植物的东西——这地方凶险的连恶名都没有机会传出去
这样一个地方,无疑具备着让人类望而却步的恐怖氛围,但却再同时勾起了科恩和乌鸦的兴趣。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科恩真是抱着顺路一游的打算来的,而乌鸦是抱着跟随科恩顺路一游的打算来的,但那些由外至内逐步加深的危险,已经让他们一心一意起来。
相比乌鸦,科恩想的要多一些。在这样神秘、凶险的地方,究竟隐藏着什么东西?
神魔号称是世间万物的主宰,如果这里真的隐藏着难得的宝藏,为什么还没有被神族和魔族的那些巡游使发现呢?这里会不会是他们故意设下的一个圈套呢?或者是...另一个沉眠之地?
但一路上,两人并没有发现任何能与神魔挂的上钩的线索,拦路的绊脚石很多,却无一是神魔属下的生物,这一点乌鸦已经确认了——而对乌鸦的话,科恩是确信不疑的。
在两人藏身的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的环形山荒凉的忤在那里,山口高出地面百来臂,像一张正冲着昏暗天空嘶吼的大嘴。整个山体上到处都是大小不等的裂缝,向外散发着淡黄色的烟雾,也让一种浓烈的臭味充斥在空气中。
陡峭的山坡上,全是嶙峋的暗红色巨石,一些奇异而丑陋的爬行生物充斥在巨石间,时不时的用互相残杀来证明他们已经进化得相当高端了。
而在山口里面,则栖息着一种巨大的五彩蝙蝠,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这种狡猾而敏捷的动物不止一次的表演过自己的绝技,它们能把等同于自己体型的坚甲魔兽抓起,滑翔一阵后丢下来一具干瘪的空壳——眼神锐利的科恩已经认出,这种魔兽的坚甲外壳是制造盔甲的材料,他曾经在战场上发现很多敌军将领的盔甲上有这种东西。
然而,乌鸦却一再交代这些生物只是寄生虫,真正危险的是那些暗红色的巨石...因为在整个环形山范围内都充斥着紊乱的魔法能量,这样的环境正是催生生物元素的天然温床,而山上山下寸草不生的荒凉,正揭示了这些元素生物的爆裂程度!
“无论神族还是魔族,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特质,那就是制定严密的规则,而且会去遵循这些规则,”乌鸦说:“这种魔法能量横流、生物分布紊乱的场面,正是神魔绝对无法容忍的,所以,这里不太可能是神魔布置的陷阱。”“无论神族还是魔族,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特质,那就是制定严密的规则,而且会去遵循这些规则,”乌鸦说:“这种魔法能量横流、生物分布紊乱的场面,正是神魔绝对无法容忍的,所以,这里不太可能是神魔布置的陷阱。”
科恩问:“那神魔……为什么不来这地方找找宝藏,再顺便为这地方制定一些规则呢?”
“魔法能量不是死的,不但会产生、流动、凝聚、湮灭,而且还会互相影响。如果混乱的魔法能量强大到一定的程度,就会引发附近的魔法能量变得不稳定,或者是这里的混乱超过了一个程度……”乌鸦摇了摇头:“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仅去仔细查看,我们是不会知道的。”
“你说得对,我们不进去的话,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就算是龙潭虎穴,闯一闯又能怎么样?”科恩点点头,缓缓的把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去了下来:“天黑了。”
“对了,你一直没说这是那个种族的宝藏,我们之前掩埋的那些遗骸,似乎和人类没有区别。”乌鸦一件件的拿起面前的工具。
“血族,除了皮肤颜色和四颗长点的牙齿,他们跟人类没区别,死的就更分辨不清楚了。”科恩回答说:“这个倒霉种族本来人数就很稀少,因为这件事死了不少好手,于是就跑来哭给我看……你也知道我心软嘛,当时一走神,不小心就答应下来了。”
“以你在偷窃行动中展示出来的飞跃能力,从这里到山顶大概需要触地三次,其他你不用管,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到达山顶就好,”乌鸦的目光扫过自己与山顶之间的路线:“如果我没有估计错的话,那里会有个大家伙在等着我们送上门,以免它自己爬出来觅食。”
“如果你估计错误的话,会有什么结果?”科恩挑衅的问。
“如果我真的估计错误……”乌鸦看了看他,用科恩一贯的方式和语气回敬:“那就是两个大家伙等着我们。”
“看来今天要热闹了,但愿能从里面弄出好东西。”科恩笑了笑:“不过,我们全力施为的话,不是就向神魔暴露本来的气息了吗?”
“所以你只能在进入山口的时候才能动手,因为在那里有大量紊乱的魔法能量,”乌鸦说:“虽然不清楚是怎么产生的,但其浓度足够掩盖你气息中的特点。”
“既然是这样,”科恩瞄了瞄自己要通过的路线:“那么——我们开工吧!”
乌鸦点了点头,整个人就好像失去了重量一样飘起,越升越高——科恩则像是一枝离了弦的利箭,贴着地面向山顶飞掠而去!”
异人傲世录第46集第10章
夜幕之下,环形山之侧,两个身影忽地从靠近山脚的树林中显现出来,循着一高一低的路线向山口飞掠,虽然是从同一个地点出现,但两人的风格却完全不一样。
轻如飘絮的乌鸦随风而进,姿态角度极为诡异,身影转折回旋就象是一条弄潮的游鱼,手上一柄软剑连连点出,剑尖荡出细丝一般的斗气,在科恩身前扫出一片腥浓血雾。
而贴近地面的科恩却在前进时选择了直线,有乌鸦居高临下为他扫清道路,余下那些地形障碍已经无法阻挡他了——羽箭离弦,必然要兼具速度与力量,否则就没有任何意义,科恩现在就是这样一枝箭,飞到山口并不是他最终的目的,在那山口里,还有他要挟势击杀的目标!
转瞬之间,在这几百臂的上山路已是怒吼连连,风云变色!
原本死气沉沉的斜坡间,正有无数生灵被惊醒过来。色彩斑斓的毒蛇摇晃着三角头疯狂乱噬,毒液飞得漫天都是;红色的岩石咆哮着,伸出了边角锐利的手脚,横扫直锤,间中还夹带着属性不明的魔法。
但无论是盘踞游走的毒蛇,还是惊醒盛怒的巨石人,只要处于科恩前进的道路上,都在乌鸦那毫不起眼的斗气游丝中分崩离析,他手中的软剑越挥越急,但飞翔速度却不受影响。
在四下迸射的石屑中,科恩已经靠近了环形山的山口,但在山口内侧却有一阵急促的震撼传来,仿佛正有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正在里面奔跑——就在视野越过山口基线的那一刹那,科恩发现一只巨大无比的拳头向自己撞来。
甚至,科恩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那是一只拳头!
因为它太大了,来势太猛烈了!
拳头表面缠绕这一团通红的火焰,还未近身,带起的拳风就已经让山口的碎石横飞,让科恩感受到一股针刺般的烧灼感!周围发出一阵爆响,发出凌厉啸叫的风刃,晶莹剔透的冰凌、荆棘藤蔓交缠,甚至还有一些科恩从来没见识过的魔法正劈头盖脸的笼罩过来!
是的,这就是科恩之前觉察不到的,非常紊乱的魔法气息……但是乌鸦却没有说明,这种攻势并不比斯比亚一个魔法师中队的瞬间攻击力逊色,在这样强大的魔法能量下,别说一个科恩,就是三个科恩都能掩饰自己的气息!
嘴里骂了一句,科恩身体一横,脚底与力尽下落的乌鸦一碰,一道蓝色光幕在身前张开,堪堪挡住迎面第一轮魔法急袭——在身体急旋下滑时,他已经选定了落脚点。
“轰!”的一声巨响,科恩两脚踏地,硬生生的挤进了山口内侧,金黄色的斗气在他脚边一闪而逝,身前的地面呈扇形向前爆裂!
裹在泥土里斜冲的斗气并不带魔法属性,正是克制魔法的最有效手段,却还不能将那只巨大的拳头阻挡,它依然直奔科恩而来,在冲破漫天激飞的斗气后,拳头表面的红焰散去,露出如水晶一样晶莹的质地,虽然红通通的很漂亮,但如果有人让这只与成年人等高的拳头打上,他会毫无疑问的变成散件!
而科恩这时却不能后退哪怕半步,因为乌鸦在飞掠那么远的距离后已经沦为强弩之末。两人之前那一撞虽然可以借力,却无法持久,而乌鸦要善用这点力量堵住从斜坡上涌来的石巨人……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科恩向内打开局面。
想也没想,科恩脚下稳住,收肘,沉肩,弓步前冲——裹在蓝色光芒里的右拳平推而出!
“当!”的一声巨响,隐有巨钟长鸣的风范,直震得科恩两耳发痛。
两只拳头凝在一起,剧烈的对撞引发空气震荡,环形山口里肆虐的魔法能量被压迫得向外卷去,再顺地势扬上高空,直到这时,科恩才看清了眼前生物的全貌。
那是一只足有类龙大小的岩石巨人,全身是半透明的红色结晶,五官已经进化得相当完备,至少那只硕大的独眼里正涌动着狂怒和震惊!
“看什么看!”一拳无功,科恩何尝不怒?右拳稍微收回几寸,腰,肩,手臂的肌肉依次发力,闪电般的一拳击在红色巨拳上——如果说第一拳是光明正大的比拼,那么这一拳就是阴险狡诈的刺杀!
巨人当然有两只拳头,但环形山口不同于其他地形,除了那一圈环形的山体之外,里外都是向下的斜坡,在这样的地形上,岩石巨人必须要用另一只拳头保持平衡才能站稳!而此时,它唯一能攻击的拳头正在回缩,根本来不及应变,于是整个身体向下沉降了一些。这种变化怎么逃得过科恩的眼睛?他当即乘势追击,连续七八拳都轰在同一位置,终于,碎裂声起,岩石巨人脚下的地面次第塌陷,巨人心有不甘的嘶吼着,却无法改变翻倒的命运——轰隆隆一路飞沙走石,直滚到山口正中的一片平地上才停了下来。
科恩轻笑一声,接过乌鸦投下的武器,一步步的向岩石巨人迫去,而力尽的乌鸦,这时也终于能踏足地面了,他轻飘飘的落在科恩身后……至于后面那些追兵,它们根本不敢翻越山口,几只收势不及的已经被魔法能量绞成粉末。
“这是一只变异的岩石巨人,因为长期处于紊乱的魔法能量中,他整个身体已经被魔法提纯了,看上去象水晶,事实上是没有一点杂质的坚韧岩石。”乌鸦一边走,一边把自己的观察结果告诉科恩:“呈现红色的原因,大概是它的内核是一块红色的魔法水晶。”
“挺聪明的一只元素,”科恩点了点头:“还懂得掩饰自己的要害。”
“每个地域的元素群体,都有本群体的法则,但毫无疑问的是最强悍者得到领导地位,那么,我们面前这位应该是这里的领主,而他所在的位置,一定是魔法能量最集中的地方。”乌鸦提醒说:“在这个区域,最轻微的魔法都不能使用,以免祸及自身。”
“不能挑逗来自地下的魔法能量吗?”科恩的目光放到那片看似平常的地面上:“也好,客随主便,不用魔法,那就打个痛快淋漓好了!”
“你想打个痛快?这很简单。”乌鸦慢条斯理的走去一边:“我不出手了。”
科恩刚要反驳两句,站在平地中央的岩石巨人发出一声咆哮,两只握在一起的巨拳重重的捶打在身前地面上,仿佛是捍卫领地的宣示,又好象是不加掩饰的挑衅!
“跟我玩悲愤?”科恩一眼瞪过去:“你还差得远!”
于是正色上前,左手反持单手剑、右手正握黑铁刀,步幅逐渐缩小、频率越来越快,在距离二十步的时候,科恩猛的一声怒吼,整个人的气势忽地拉高,黑铁战刀荡了一个半圆,以万钧之力劈下!
岩石巨人迎上,左臂横档在身前,右拳自身侧向内横扫过来!
一声短促而坚决的呼喊回荡在环形山内外,出自肺腑、振聋发聩——其中充斥的悲切、沉痛、愤怒和怨恨,都远远超出一个元素生物能够理解的范畴!
“还——钱!!”
在岩石巨人那只独眼中,迎面劈下的刀锋已破碎了漫天星光!
光芒乍起、火星四溅!
无数红色碎屑飞散到空中!
科恩变成一个急速旋转的风车,黑铁战刀就是他唯一的转翼,轮回的刀锋一次快过一次,瞬息之间已经挥出三十刀以上,而且全部砍在岩石巨人的左臂处!那些飞出的红色碎屑并不是被刮擦下来的,而是被巨大的力量震掉的,就连岩石巨人那高大无比的躯体都在这种撞击下震颤着,直到科恩的攻击速度缓和下来时,岩石巨人的另一只手才横扫过来!
科恩侧身翻起,足尖在扫来的拳头上轻轻一点,身体已经腾飞起来,左手黑铁剑悄无声息的撩出,剑尖斜向上挑,直指巨人的独眼!
“呲——”在一串摩擦声响起的同时,科恩后翻脱离,岩石巨人发出一阵悲鸣。
“当!”的一声,巨人的半截左臂直接砸在了地面上,变成了堆不住涌动的碎石,而在岩石巨人的头部,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由下至上,贯通了整张脸!
巨人变成了独臂,硕大的独眼也失去了神采……不过也不是很惨,至少掉下来的那截左臂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号的巨人,与主体一模一样,正虎视耽耽的冲着科恩嘶叫着。
“这个办法好,横竖不会浪费。”科恩冷淡的评价了一句。
他正待欺身上前继续砍,乌鸦在后面说了一句:“时间不早了,做我们的事吧!”
“什么?!”科恩这一惊非同小可:“你要我放过它?!”
“没有杀它的必要,能在这里诞生、存活,这只巨人很特别。”乌鸦点了点头:“别看它现在很狼狈,那只怪它运气差,刚好属于被你克制的那一类。我们进去之后,它还可以守门。”
独臂巨人一边退缩着,一边警惕的注视着两人——虽然迟钝,但它已经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了,也知道面前这个对手完全不同于那些争夺领主地位的同类,就连那只断臂化成的小巨人,也见机躲到主体的身后去了。
“我觉得这家伙没怎么打过架,所以才如此笨拙,枉费我为后面准备的杀招了!不过嘛,既然你好不容易心软一次,我得给你这个面子。”科恩转过头去打量了巨人一眼:“我今天饶了你,但来日别人不会饶你,想继续存活的话,好好练习打架吧!”
岩石巨人看似并不清楚科恩在说什么,很不客气的“呸”了科恩一口——乌鸦信手拂去飞来的石块,把刀剑的鞘丢给科恩。
“去哪?”科恩把战刀背在身后,长剑拎在手里,目光左右巡视:“没什么地方可去。”
“如果你的心够冷静,你就应该从刚才的回声中发现异状,”乌鸦走到一处缓坡处,看着身前的一块石头:“入口就在这里了。”
“是吗?让我来试试看!芝麻开门……以荣耀的万物之主的名义……换班了……”完成这一大串废话,科恩看看乌鸦:“咒语没用。”
“你的咒语真奇特。”乌鸦无奈的摇了摇头:“呛!”的一声抽出软剑,插进石头下缘,手腕一抖,整块石头被挑飞到一边。石头下是一条仅容一人来宽的裂缝,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真是别有洞天啊,”科恩凑近裂缝,用手扇过点空气嗅了嗅:“空气是新鲜的,没有异味,看来不止这里一个口子。”
“还有一点,里面没有任何魔兽,”乌鸦补充说:“因为在这些飘散出来的空气中,魔法能量比刚才高得多,这种地方没什么动物敢进去,或许连这块石头也是那些动物搬来的。”
“是啊,虽然会靠近取暖,但没有任何一只鸡会走进炉子把自己烤熟……”
“我不认识你。”说完之后,乌鸦先进了裂缝。
“我只是提醒你一点,安全第一啊!”嘴上没停,科恩跟着乌鸦走了进去,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散发着柔和光辉的天然宝石,塞了些给乌鸦:“我们俩都进来了,外面怎么办?”
“依照岩石巨人的习惯,他会再盖上洞口,如果有人跟踪我们,那种程度的打斗不就是提醒吗?”乌鸦观察着缝隙的走向:“我们向下走。”
被石头掩盖着的,只是这条裂缝直线突破地面的一个裂口,向下走了数百步之后,他们才接近主体,一条宽十臂、高足有三十多臂的狭长山体缝隙!
这裂缝一路向下延伸,根本不知道有多深,里面也没有通常寄居山洞内的那些生物,就连最起码的昆虫都没有,两人只能根据空气的流动以及地势走向摸索着前进。迎面扑来的魔法能量快速的变换着属性,其浓度已经达到可以伤人的程度,被这种不可控制的能量包围,如果稍有不慎,或者有人使用魔法,就会引发连锁反应。
“这全是岩石,而且是整块巨岩从中裂开,不是自然形成的溶洞。”每走上一段距离,科恩就要在经过的路线上做好道标,个别分岔口还会镶上一颗宝石照明:“这种能量相当强烈,而且看缝隙里的坍塌状况,年代并不久远。”
“大概是在五十年之内。”乌鸦点了点头:“我们现在的位置,已经在地底数百臂之下了,但还是没有靠近核心部位。”
“我有点怀疑,如此浓度的魔法能量,就这样数十年如一日的白白空耗着?”科恩疑惑的说:“就算宝藏里有神器一类的东西,也禁不住这样的消耗啊!”
“你的魔法是怎么学的?”乌鸦不以为意的批评了科恩:“世间一草一木都蕴含着魔法能量,有些是可以供人直接吸收使用的,比如水火以及带有自然属性的植物;有些则是属性不明而无法利用的,比如那些被用来制作防魔盔甲的材料。地底深处,有多少蕴含能量的物体?天然的魔法能量凝聚起来就必然会有一个释放的过程,别说几十年,就算几千年又怎样?那些痴迷研究的魔法师,费尽心机都想找到一个这样的地方,前提是他们要进得来。”
“我学习的魔法,可跟一般人不一样,”科恩笑了笑:“别人是学习怎么使用魔法,我是想着怎么让别人的魔法失去效果……也许吧,这里聚集的魔法能量是自然存在的,但我依然不认为其凝聚和释放的过程也是自然的……”
“你说得这么肯定有什么根据?”乌鸦说:“难道就因为这里是宝藏埋藏的地点?”
“当然不止这一点,你不觉得这一切条件都太凑巧了吗?”科恩说:“首先,血族有四样遗宝提供宝藏线索,接着这里充满了危险的魔法涌动,让神魔都不愿靠近,再接着是剽悍的生物群守门,还有持续涌出的紊乱魔法能量……这个地点就是用种种手段排斥了绝大多数生灵,而且严格限定了能靠近它的人群。”
“你说的没错。”乌鸦突然停下了脚步,微弱的宝石光华中,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凝重:“那么在前面等等我们的,依然是这种排斥……和甄选。”
两人前面是一处坍塌的碎石堆,完全堵住了去路。
科恩问:“我们的位置?”
乌鸦回答:“深入地下一千五百臂。”
“那就说明这里还不是大门,只是一处坍方,”科恩反手抽出黑铁战刀,一刀刺进旁边的石壁:“从这里挖!”
两人都是万中无一的强悍人物,所持的又是绝世利刃,很快就在石壁上开出一个小通道。但下去没有多远,才拐出几个弯又遇上一处塌陷,周而复始,等下降至地底三千臂,前面出现一道由碎石和晶体凝成的墙壁时,科恩和乌鸦都累的够呛了。
“这就是大门了。”乌鸦的手掌贴了上去,闭目感受了一下:“墙壁本身不算太厚,后面是一个相当广阔的空间……圆形的。”
“要看见主人了”科恩微微一笑:“不知道有没有茶水招待呢?”
一截黑黝黝的刀尖,贴着晶体的缝隙刺进墙壁,缓缓的递进,慢慢的穿透过去。一声轻响,刀尖透出,打破了墙壁另一侧沉寂万年的黑暗……
“这里我先。”在乌鸦正要抬腿进入的时候,科恩拉住了他,顺手向里面洒了一把照明用的宝石,然后刀横胸前,从那个狭小的洞中穿过。
“香蕉你个西瓜!这么大场面!”
听到科恩的话,乌鸦赶紧钻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他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怔住了。
异人傲世录第46集篇外篇
黑暗传说——破茧
天堂岛,光明神王宫殿。
光明神王的大殿无疑是岛上一处最威严的所在,但永远都是那么冷清,就算外面的日光从门窗透入,却也只能在地板上投入浅浅的影子,绝对融不进由四壁宝石灯中散发出来的光芒,就如同没有人能改变光明神王的威仪一样。
“父神安好。”长公主殿下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中回荡着:“丽瑞塔?克纳赫应诏前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得如此生疏了?”
隔着一卷晶帘,神王淡淡的问:“宣你前来,是想问问斯比亚的一些事情,另外,我们的小公主如何了?”
“回禀父神,自从魔族小公主私奔之后,斯比亚国内一片哗然,局势也变得微妙不已,三位亲王势成鼎立,共同牵制着科恩?凯达的局面也被打乱,”长公主垂目回答“小妹她……她目前还好,只是被科恩?凯达勒令跪在菲谢特?夏麦的晶棺前。”
“她是你小妹,被科恩?凯达如此侮辱,你也不生气?”神王的声音缓缓传来,温文尔雅中却带着一丝质问。
“以科恩?凯达的性格,在小妹下嫁当日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现在生气有什么用?仅以此事非难斯比亚,倒是显得神族是在藉机发难。”长公主轻声说:“也不是不能惩罚科恩?凯达,但只是怕坏了父神大计。”
“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你为什么生我的气了。神魔联袂下嫁小公主,而且是嫁给同一人类,这是我与魔王的一个尝试,对小公主来说,未尝不是一个磨炼。你当初不也是经过一些事情才长大的吗?”见长公主没有回答,神王沉默片刻后转了话题:“事情后续发展如何?”
“私奔的两人已经被科恩?凯达找到,魔族小公主被勒令回宫,随后科恩?凯达与乌鸦发生了打斗,”长公主回答:“之后一段时间,我们失去了这两人的行踪。”
“魔族或许找不到,但光明神族的长公主殿下应该找得到这两人。”
“父神过奖,他们……靠近了蛹”。
“当真?”光明神王语带惊奇。
“已经查明,科恩?凯达之前派了龙族长老去确定了蛹的大致地点,并派遣血族去详细查探过,不过血族死伤惨重,”长公主回答说:“结合他们最后出没的地点,我能肯定他们是去找蛹了。不过这两人并不清楚在寻找的东西是什么,大概还以为是一般的宝藏。”
“在你看来,他们使蛹破茧的机率如何?”
“以科恩的才智,破茧的机率很大。”长公主小心翼翼的加上自己的建议:“需要贴近监视吗?”
“那是为神魔而设的陷阱,以你的能力怕也无法全身而退,还谈得上什么贴近监视?”
光明神王做出了决定:“也罢,你做好准备,等他们一出现,就将乌鸦回收。”
“是,那科恩?凯达和斯比亚呢?”
“回收了乌鸦,我们就能知道蛹是否真的破茧,”光明神王回答:“那时,一切自有定论。”
“遵从父神谕令。”
十来颗璀璨宝石在平滑的地面上跳跃滚动着,发出一串串清脆的撞击声,这不住跃动的柔和光芒被四周物体多次反射后,就变得锐利起来,首先照亮了周围一部分空间——映入科恩和乌鸦眼帘的是无数菱形水晶柱,或密集、或稀疏,全无章法的矗立在幽深的黑暗中。
“叮”的一声轻响,最大的那颗红色宝石撞在一截雪亮的金属上,然后滴溜溜的转进了远处的水晶柱丛中,经过水晶表面无数次反射的红色光芒,居然从底部透射进了水晶内部——霎时,这粗大水晶柱就象是被点燃的火炬一般,让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片摇曳的红光之中。
在科恩和乌鸦的正前方,是一对堪堪伸直的雪白长翼,虽没有完全舒展时那种飘逸和饱满,但每一个弯曲中都灌注了强大的力量,如同刚刚绽放的生命之莲,横贯了这个高达百臂、直径两百臂宽的空间!
在长翼交汇之处,是一具身着战甲的修长身体,虽然光线不是很明亮,但两人都看出那是一位女性。在时间停止的那一刻,她的一手抬至胸前,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支样式古朴的长枪,枪尖就点在前方地面,与插入石壁的右翼尖共同支撑着这个就要骤然下扑的傲然身姿。
那一片片翩然欲飞的羽毛、那作势上提的手臂、那滑动前出的枪尖……一瞥之后,就让人再也无法忘记这气势威猛的画面,即使不知道已过去了多少岁月,即使她很显然没有完成要做的事,也不能真的扑下来,但后来者依然要抬头仰视,仰视她以生命构建的这一副宏伟!
她的四肢虽然还裹在盔甲中,可胸腹处的盔甲均是从内爆开,只剩下后背的盔甲还连接着,精美的头盔也被那强大的力量冲击得歪向一侧,头盔面罩下是一张粉雕玉琢的精致面孔,肌肤洁净、五官清晰,拥有不染凡尘的优雅和纯洁,只是面上神情却凝固在不能置信的那一瞬,双目中透出一股迷茫。
“看来我们不是第一批客人,”科恩昂着头看着,轻声问:“她是谁?”
“光明神族巡游使。”乌鸦口气冷漠的回答:“看她的羽翼,应该只是一位出身人类的低阶巡游使。看她的盔甲和武器,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
“神族的巡游使,怎么会出身人类?”科恩不解“这对神族来说有什么好处?”
“如果你之前向神族小公主低头,那么你也有机会成为一个巡游使,她会赋予你一些力量,然后收取你一些东西。”乌鸦看了看科恩:“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能撑到这里,因为她所具备的魔法力量相比神魔要小得多。尽管如此,到这里之后她还是隐藏不下去了。在释放能量的那一瞬间,她误杀了自己,这里的守卫者只要激发她使用自己真正的能力,就能达到杀死入侵者的目的。”
“守卫者?”科恩一愣。
“你看她枪尖指着的方向。”乌鸦向前一扬头:“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应该是有备而来,大概是光明神族的一次尝试吧。”
枪尖所指,就是那一丛丛颜色各异的水晶柱。
“每一丛水晶里都包裹着一个守卫,水晶应该是他们的防御。虽然他们消灭了巡游使,但巡游使的最后一击也达到了同归于尽的目的。”乌鸦靠上前去,锋利的剑刃顺着水晶的表面削下一层来,露出了里面的景象——穿着法师袍的瘦弱身影,枯木一般的双手护住头脸,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
“是血族……”科恩仔细端详了一阵,才做出了这个结论。
“没错,眼今天的血族有些差别,但的确是同一种族。”乌鸦点点头,目光掠过身边那些密密麻麻的水晶柱:“这看似凌乱的站位,其前身应该是血族守卫最坚固的防御阵形,我们现在看到的是被冲击后的状况——也就是说,当他们察觉事态不妙,使用出这种防御的时候已经晚了,结晶最终所包裹的,是在前一瞬间就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
“魔法能量的连锁反应吗?”科恩又用刀刮开其他几柱水晶:“但令我疑惑的是,什么样的魔法能量才能在瞬间杀死巡游使以及上百血族守卫,却又不损坏他们的肉体?”
“其实已经损坏了,水晶之所以不透明,就是因为表面被这种魔法能量冲击过。”乌鸦给出了答案:“不同属性的魔法会在速度上有细微差别,但杀死他们的,显然不是我们所熟悉的魔法。”
“你是说,真正造成他们死亡的,其实是一种全新魔法,或者是魔法能量失控时的一种伴生力量?而且速度快过已知种类的魔法?”科恩又抬头看了看高悬的“她”,好半天之后才说:“原来她在之前就已经没有知觉了……这样也好,你要知道,任何一个美人都不愿意看到自已这副模样。”
“你还说我心软?”乌鸦淡淡一笑。
“你这不是心软,这是一种尊重。”科恩摇了摇头:“曾经身为人类,她能达到这一步也不容易,成为神族的爪牙当然是一种罪行,但她这时的神态,这历经岁月而不腐的姿态和威势……至少能换得我的一声叹息。不要动她,就让她和她的对手永远这样对峙下去吧!”
“不研究一下这种伴生力对神魔的杀伤力吗?我觉得那才是你真正关心的问题吧?”
“是啊,所以我第一时间就已经想过了,既然神魔一直没有再来这个地方,就说明他们对这种力量怀有恐惧心理,至少这是一种令他们不愿意面对的力量,”科恩笑着回答:“所以接下来,就让我们去找到这种东西……没错,对我来说,这里真的是宝藏啊!”
“那么,我们先得把光线再弄得明亮些,不要轻举妄动。”乌鸦又找了几柱醒目的水晶,小心翼翼的把宝石安放在合适的位置,终于让各色光亮同时渲染在这个空间里,之前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线索也跟着明显起来。
在巡游使的翼根正下方,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魔法阵,无数金属丝线镶嵌在平滑的地面上,简洁的线条相互缠绕着,组成了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所有线条的最终流向都是直指中心那块布满宝石的黑色石板。
科恩踮着脚尖走到侧面,目光一遍遍扫视着魔法阵、守卫者和“她”。
“无论怎么看,这也是一个刚刚开始的打斗,因为这是一个很容易被破坏的脆弱法阵,而巡游使和守卫者都在尽力回避对其的破坏。”良久之后,科恩手指着魔法阵说:“巡游使是从魔法阵外侧起跳,而守卫全部集中在另一侧……无论怎么推断,这种阵形都不对劲。”
“除非巡游使进来的时候伪装了身份,”乌鸦替科恩说出了答案:“甚至有可能,她伪装成献给魔法阵的祭品。”
“这样说起来就符合情理了,那么,这地方很平坦,不象是一个能藏下什么宝藏的所在。”科恩的目光盯住那块黑色石板:“你看,那石板象不象一把锁?”
“是不是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紊乱的魔法能量都是从那石板上传来的。”乌鸦耸了耸肩:“你不是有钥匙吗?去看一下不就真相大白了?”
科恩谨慎查看了四周,还蹲下来研究了一会魔法阵,直到确定魔法阵并不是处于激活状态之后,才来到法阵中心,用疑惑的目光端详着那块石板:“如果血族是这里的守卫者,那么现在大陆上的血族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分裂成两个部族,各自掌握着这个秘密的一部分……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吗?”
“我估计是逃离的可能性要大一些,漫长的看守岁月并不是每一个种族都甘愿忍受的,”乌鸦站到了石板另一边:“如果是陷阱,这里会有其他布置。”
“找到了,这应该就是锁孔。”科恩的手抚摸着石板上的一个裂缝:“我在想,钥匙插下去之后,会不会又是一个甄选的过程?”
“我觉得是。”乌鸦点了点头,但神情并不紧张:“做好准备就行。”
“是啊,要做好准备。”科恩掏出那个金属盒:“血族这一任的首领,是个非常狡猾……不,既然他是我的长辈,那么就应该说他是一个很聪明的族长。”
“他一共交来了四件宝物,但真正属于他的却只有两件,其他两件是联络部从魔属血族那里弄回来的,”打开金属盒盒盖,科恩交代起里面几件物品的来历:“看见这柄匕首了吗?名为‘吸血鬼之触’,可以吸取敌人的生命归自己使用,在我刚刚成年的时候,血族就把这柄匕首送给了我——多高明的藏逸方法,任魔属血族怎么想,也想不到秘宝在一个半大小子身上。”
“你觉得血族欺骗了你吗?”
“稍微有一点,但后来这匕首救过我一次,就算扯平了。”科恩笑了笑:“我本来对这宝藏并不太热衷,因为在我想来,部族宝藏里会有什么好东西?只不过血族在得到这几件东西之后,在联络部协助之下依然损兵折将,不得不跑来把东西献给我……而且还说找到东西后,分配权在我。”
“你觉得又被利用了吗?”
“不,我只是被冤枉了,”科恩摇了摇头:“血族把东西给我,是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害怕一个小小的血族拥有了宝藏,会被我认定有不臣之心,甚至会认为之前探宝失利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我现在头痛的是,得到宝藏之后,我要分些什么给他们?真相吗?“
“真是优柔寡断的心理。”乌鸦轻蔑的评价着:“分一个铜板也是人情,他们能说什么?”
“说得好,就这么干吧,”科恩拿起匕首:“按照这匕首的特性,它应该是一柄献祭时使用的器皿,它能夺取祭品的生命力,而这个环境是禁魔的,所以我断定这里唯一不受禁制的,就是生命魔法!”
“而匕首是钥匙,也就是说,开门的代价是生命。”乌鸦的语气很平静,“很明显,我们没有祭品。”
“这不是问题——看你那么强壮,放一点血应该没有关系吧?”科恩笑嘻嘻的看着乌鸦。
“罗嗦!”乌鸦猛的抓住科恩握匕首的手,就向石板的那道缝隙插进去:“一人一半!”
“我还没准备好——”科恩这句话没有喊完,匕首就已经完全插入了缝隙里。石板轻轻一晃,其上镶嵌的宝石一颗颗亮起来。而在魔法阵中,在与宝石对应的方位上,地面的线条慢慢的活了,金属细线中涌动着一股鲜红色。
“香蕉你个西瓜!”科恩一瞟就抓到了其中关键,大吼着:“宝石这么多,生命魔法怎么能全部点亮?!”
“你是一个活力充沛的人,”乌鸦把科恩的手指压到还留在缝隙外的那一段锋刃上,一注血丝顺着冷冽光华流下:“放点血对你的身体有利。”
“我可是皇帝!”科恩暴怒:“皇帝不是拿来这么用的!”
“我是乌鸦。”乌鸦慢条斯理的说:“在乌鸦心里,皇帝就是这么用的。”
“没义气啊!”科恩悲呼:“太不给面子了!”
“不要叫了,魔法阵快被激活了,”看见石板上宝石被点亮的速度有减缓的趋势,乌鸦脸色一正,自己的手指按到了另一侧的锋刃上,鲜血汩汩而下:“准备好见此间主人了吗?”
“不要让我见到这个混蛋,”科恩咬牙切齿的喊:“不管他是谁,我都要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只要见到了,那还不是随你高兴?”
石板上的宝石全亮,乌鸦的目光放到了魔法阵上——无数鲜红的符文正在飘飞起来,向四周散发着五彩的颗粒,数百条明亮的线条绕着法阵旋转,组合成如同心跳一样的跃动节奏。一声奇异的响动,如同利刃划破空间的震颤,一条笔直的黑线出现在魔法阵中心偏斜一点的位置!
“这是……”科恩的抱怨还没有说完,又一条偏斜的笔直黑线出现,两条黑线同样长短,一端连接起来,另一端远远隔开:“这是指明方向吗?”
话音刚落,又出现了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黑线,在法阵中心组成一个规整的五芒星。
“画图?”科恩一楞:“画这东西我很拿手,保证比这个好看。”
乌鸦紧紧的盯着五芒星的一角,在那个点上,正有一点隐约的阴影——在下一个瞬间,阴影扩大开来,就好象演出完毕时滑动的幕布,向整个五芒星掩盖过来。而科恩和乌鸦,就在五芒星的中心部位!
整个魔法阵都晃动了一下,然后在一片耀眼的闪光中,法阵中的所有物体都消失不见,整个空间都沉寂下来。构成魔法阵的线条慢慢褪色,漂浮的符文瓦解成无色的粉末……在淡淡的宝石光芒照耀下,这空间里的一切,都已经回到之前的模样。
“嘶——”的一声轻响,点在地面的枪头收了起来,一双纤细的脚点到了地面,一尘不染的洁白羽翼正在缓缓收起。
冰冷、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停留在科恩和乌鸦消失的地方。高悬上空的巡游使,她活了过来!
~下期预告~
守卫着宝藏的血族,并不是这宝藏真正的主人,
以生命为能量的钥匙所打开的大门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呢?
陷阱?秘密?又或者真的是一处宝藏?
涉及其中的科恩,又将面临怎样的遭遇?
而面对光明神族,他们所谓对乌鸦的“回收”,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
乌鸦,这个命运的乞儿,又甘心接受光明神族安排的一切吗?
重重威压中,科恩?凯达豪情万丈,斯比亚帝国再次召集远征军!
异人傲世录第47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