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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异人傲世录》》 · 明寐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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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长公主离去的第二天清晨,第一魔将用马车把葳莎送到了皇宫。一接到人,国相马上令几位大精灵详细检查葳莎的身体状况,生怕皇宫里再多出一个中了诅咒的女孩。

好在这小丫头虽然被幽禁了这么一段日子,身体倒也还过得去,既没有被拷打的痕迹,也没有中诅咒的迹象。转醒之后还一个劲的叫着肚子饿,躺在床上连着吃了三人份的午餐。

反观贝尔妮公主那边,情况却是更加的不妙了,虽然龙族长老和大精灵们都尽了全力,但她的呼吸却是越来越急促、微弱,晋见神族小公主时停止的呕血现象在天亮时也再次出现,苍白如纸的小脸上浮上了一层诡异、狰狞的青色斑纹,而且有随时间逐渐加深的趋势……

科恩心知肚明,贝尔妮公主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了。如果自己不肯低头就范,神魔公主绝不会出手相救;而自己低头就范的直接结局就是丧失一切自我思维,变成一具傀儡,那么在此之后,自己的家人、朋友、下属之中,怕是连一个好结局的都没有──假设是在一种可以保全其他人的情况下,科恩或者会屈服,但眼前这种局面,却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

抉择既出,科恩眼中多了一丝悲愤,脸上多了一点阴冷,虽然想起来也会手脚微微发抖,但与上次的疯狂相比,他这回的情绪已经稳定太多了。

对帝国政事负有直接责任的皇妃分头动作,先透过国相,把昨天夜里魔族长公主以及魔将袭击皇宫的事情上报至神殿(未得神族小公主回覆),再由菲琳皇妃趁午饭时机,让科恩陛下看看跟在自己身边的几名侍女。

看到几名在身高、长相以及神态上都与贝尔妮公主极为相似的侍女,科恩心中雪亮,知道了国相与几位皇妃的意思:贝尔妮公主不能死去,里瓦帝国不可丢弃。于是叹了口气,看了半天才指定其中一名神态最为相似的──样貌可以慢慢改变,但神态却是最难模仿的。

看到夫君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菲琳皇妃开始寸步不离的跟着科恩,而其他几位皇妃把政事全部移交给国相,开始全力准备起贝尔妮公主的后事来──第一道命令是前往黑暗行省精灵族聚集地,要求提供与上次(供菲谢特使用)一样种类、数量、质地的魔晶石。

这些命令是秘密发出的没错,但相对于神魔两族而言,所谓人类的秘密不过就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神族小公主、魔族长公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得到了这些命令的复制版本,但在看完了之后,这两位公主殿下的反应却是大不一样:神族小公主殿下秀眉一皱,起手就毁了身边的一组插花,连带着半个神殿花园也灰飞烟灭了。

而魔族长公主看完这些命令之后,先是淡淡一笑,然后站起身来,拉着身边的第一魔将的手轻声说:“先前还不太满意你在斯比亚帝国的作为,现今看来,斯比亚帝国确实是一个自主性很强的人类帝国,而你尚能管理得不出事端,足见你的用心程度。把这里交给你们姐妹俩全权管理,我再无疑虑,也能放心回去了。‘

‘长公主殿下过奖了,’第一魔将受宠若惊,‘但眼下这事怎么处理?’

‘眼下这事不需要我们处理,同样是冷眼旁观,科恩。凯达恨的不过是神族而已,说到底,那人类女子的死活与我魔族何干?’魔族长公主轻声笑说:“况且,事情就是要这样发展才好玩嘛!本宫倒要看看,神族小公主如此胡闹,神族长公主能忍到什么时候才出现。‘

就在神族小公主发飙暴走、魔族长公主对魔将面授机宜的时候,一小支风尘仆仆的轻骑兵顺着商路,渐渐的抵达了圣都城下。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支轻骑进入城之后并不下马,而是在一队近卫军骑兵的护送下继续前进,而且使用了通常只有皇帝本人才能使用的御道,一路疾奔着进了皇宫侧门,三转两转在后宫的一片空地上停下,士兵们把各自身上背负的包裹集中在一起之后退出,空地上只余下带队将领。

‘有没有眉目?’刚跪下待命没多久,科恩陛下威严的声音就从左侧过道里传出,将领抬头一看,陛下正大步走来,‘站起来!到底查到了什么?’

‘是的,陛下!’这将领常年混在皇帝身边,知道眼下并不是拘礼的时候,立即就站了起来回话,‘陛下,我们按照诅咒魔法的大概释放时间,随着贝尔妮公主的前进路线详细查探,终于找着了那些魔法师对贝尔妮公主释放诅咒的地点!’

‘确定就是那群魔法师?’科恩陛下眼睛一横,‘有什么证据?’

‘是的,陛下,我们想过了,他们释放魔法之后就要马上死那么多人,现场不远处一定会留下处理尸首的痕迹,所以我们在怀疑地点挖地三尺,终于找着了他们当日火化尸体的大坑,与我等同去的龙族长老从残留的种种痕迹中确定我们找对了。’将领小心翼翼的在心里想着措辞,‘事情紧急,我们立即按坑中遗留的线索分路截击,末将带领的一支轻骑在海边截住了一支商队,从他们的货物中搜出了七十多份骨灰,更加确定了我等的判断……’

‘他们人呢?’听到这里,科恩陛下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了将领的衣领,‘人呢?’

‘最后得俘虏三十余人……但他们全部服毒了,幸亏龙族长老当机立断,施展上古魔法强行抽离了他们的灵魂……’将领气都快喘不过来了,递上一个卷轴,‘因为施展魔法过度,龙族长老已无法随队前进,大精灵们护卫着龙族长老回来。这是长老写给陛下的书信……’

科恩松了将领的衣领,一把夺过卷轴打开阅读,看了半天问:“其他东西呢?‘

将领连忙一溜小跑的带着科恩来到那堆包裹前,‘回陛下,都在这里了!’

‘不眠不休的赶来圣都,辛苦你们了,下去休息吧!’看完了手上的卷轴,科恩陛下的眉头也没能舒展,吩咐几名跟在身后的近卫,‘提上这些东西,跟朕走。’

在科恩陛下带着近卫们离开之后,这位带回卷轴的将领却并未离开皇宫,而是稍微转了一个圈子来到了正宫,向值日军官递上腰牌,请见第一内政监督菲琳皇妃。

菲琳皇妃立即接见了他,将领也没有其他的事情禀报,只是把龙族长老交付给自己的另一个卷轴呈上。

菲琳皇妃只是稍微看了一下卷轴上的内容,心跳就骤然加快,她先闭目让自己镇定下来,考虑了一下之后,严令将领不得向任何人泄露此事,就让他退了下去。

原来,龙族长老不惜透支魔力施展魔法抽离俘虏们的灵魂,得到的一个最重要信息就是这诅咒魔法真的没有解救方式。或者说,研究发明这个诅咒魔法的人根本就没想为其搭配合适的解救方法,其目的只有一个──用这样极端残酷的诅咒彻底毁灭目标人物,不留任何回旋余地的毁灭。

在仔细梳理那些记忆残片的时候,龙族长老却意外的在俘虏们凌乱的记忆碎片中发现了很多此前没有被记载的魔法资料,甚至是另一些恶毒的诅咒魔法。凭借着自身丰富的魔法经验,龙族长老和大精灵们以这些诅咒魔法为基础,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解救思路:再次诅咒贝尔妮公主!

诅咒魔法在千多年前就被人类魔法师抛弃不用,主要原因是因为这种魔法的释放极为耗时耗力,还有很大一部分诅咒的释放代价是以先伤害释放者自身为基础,就算释放者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这类魔法还对释放过程提出异常精密、严谨的要求,却不能保证最后效果。

事实证明,这些在平时隐藏自己行踪的诅咒魔法师,他们数千年的研究方向只有一个,就是以增加付出的代价来保证魔法效果。贝尔妮公主身上的诅咒就是他们的研究成果之一,名字叫做‘生命燃烧’,顾名思义,就是将公主的身体从内点燃,耗尽她的生命力。

按照常理判断,七十余名诅咒魔法师是一种巨大的财富与力量,不是随便一个什么组织甘愿牺牲就牺牲得起。既然这个组织愿意付出这巨大的代价来释放诅咒,那绝对是非常看重这件事。那么在释放诅咒之前,他们会严格按照诅咒魔法的要求,在事先对贝尔妮公主做非常详细的调查;释放时也会按照其既定过程一丝不苟的执行,以求完全达到自己的目的。

正因为他们针对贝尔妮公主释放了如此精细的诅咒魔法,那么附着在贝尔妮公主身体内的诅咒魔法成分绝对是维持在一个很准确的剂量上,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七十多名魔法师以生命的代价把这些诅咒魔法成分平均分布到公主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甚至是每一根头发里,让这定量的诅咒以一个恒定的速度去加速燃烧贝尔妮公主的生命。

所以在同等的时间里,大精灵们灌输进公主体内的生命力远远赶不上被燃烧掉的量。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救治的唯一可能就只能是追求一个目标,那就是赶过生命被燃烧的速度。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即便是整个斯比亚帝国的人们都有输送生命力的能力,但贝尔妮公主在同一时间里却只能接受一定数量的生命力,而这个输入数量恰好被释放诅咒的人考虑在内,因此,一般方法的灌输绝对无法超过生命燃烧速度。

在清楚了诅咒魔法的运作原理之后,龙族长老换了思维模式:既然无法再增加生命力的灌输量,那么可以换过来增加接受生命力灌输的接口,把一个贝尔妮公主变成两个贝尔妮公主。也就是说,用某种方法把贝尔妮公主体内的诅咒魔法成分平摊到另一个人的身体内,在诅咒魔法成分只剩一半的情况下,生命燃烧的速度就会放缓,甚至会降到原来的五分之一。

这样一来,生命力的注入就可以完全抵消燃烧的速度,贝尔妮公主也就不会死了。但分担了一半诅咒的另一个身体,其本身的生命力也会被燃烧,虽然不会死,却也会比较凄惨──为什么不把诅咒魔法的成分平摊到十人、百人、甚至千人身上去呢?这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整个斯比亚帝国都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施展这样的诅咒魔法。

在海边被截住的商队里有好几名精英诅咒魔法师,龙族长老从这些人身上搜出的笔记里查找到许多关于诅咒魔法的记载,在仔细挑选之后,发现有一种诅咒可以达成以上效果,但是名字和公主身上那个叫‘生命燃烧’的诅咒一样,都很不好听,叫做‘邪灵之路’。

一般的魔法是需要向神魔或各种元素精灵借力,但诅咒魔法不用,诅咒魔法这种付出代价即达成目的的过程,本质上比较类似于菜市场买生肉,左手交出脏兮兮的钱,右手就能拿回血淋淋的肉,现对现的交易,没有其他类型魔法要靠以前信仰、事后报答的种种麻烦手续……

看到这里,科恩陛下放下手里的卷轴,拿起手边的红酒一口干掉,再长出了一口气,埋头接着看了下去──陛下的性格本来就很急躁,能冷静的看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还多亏他早年深入研究过精灵族的高等魔法,虽然自己的魔法不怎么样,但懂得的魔法原理及运用知识却没多少人可以相比。龙族长老这个涉及了很多魔法原理的卷轴,或者别人觉得生涩,但陛下看来却能很快理解。

经过这些年的秘密发展,诅咒魔法已经发展出两个支系。‘生命燃烧’是诅咒魔法传统分支里的顶端魔法之一,这个分支的特点是以伤害释法者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而另一个诅咒魔法分支的最大特点是以牺牲别人的生命为代价──‘邪灵之路’就是这支系的顶端魔法之一。

以牺牲者的血液生命为媒介,聚集并控制牺牲者的灵魂,在释法者与目标之间搭建起一条道路,瞬间吞噬并占有目标的一半能力!不管是不是出于自愿,自我生命燃烧也属于能力的一种。相反,比如说歌唱得好、舞跳得好、小说写得好等等是属于后天锻炼出来的技能,是无法被吞噬并占有的……

这种诅咒其实不比‘生命燃烧’仁慈半分,相反还更加恶毒残忍。目标越是强悍,需要牺牲的第三者数量就越多,理论上对任何强悍的目标都可以使用──只要释法者拥有足够的、可供牺牲的第三者!

这套理论用在贝尔妮公主身上的话,释法者会夺取并拥有公主一半的‘自我生命燃烧’能力、一半高级魔法师能力以及一些杂七杂八、却有可能带来很多麻烦的能力……

这些情况是在事前不可预知,而事后又不可解决的问题,可能并不足以致命,但也有可能让释法者非常难受。可不管怎么说,一种可能性可以完全确认,就是贝尔妮公主会得救!

在科恩陛下看来,只要能达成这样的效果,已经值得去努力了,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

理论的基础已经搭建起来,应该不会出问题,目前剩下的问题就是在细节上去一步步实现、一点点推进。科恩陛下拿定了主意,立刻就开始实行。在这个紧要关头,斯比亚皇帝的聪明才智被完全发挥出来,仅从堆积在他身边的那些杂乱无章的魔法师笔记中,他就推算出诅咒魔法所需的绝大多数外部条件……其他问题,即将到达的龙族长老自然会给出答案。

五十多名大精灵进驻皇宫御花园里的湖心岛,然后这个小岛就被划为禁区,任何人包括皇族成员都不得进入。圣都周边的所有监狱都同时接到大法官的亲笔命令,要求将所有判定的死囚提出囚室,在一天之内秘密押解到圣都。圣都外的卫戍军队逐一进入高度战备状态,准备应付突发事件。圣都内的警备系统也全力运转,以求排除一切干扰因素……可以说,此时的斯比亚帝国是以举国之力在挽救一个人类少女的生命。

心情郁闷的神族小公主、悠闲惬意的魔族长公主,同样在关注着事态发展。很显然,当科恩陛下的这些举动一一出现的时候,她们就知道科恩想要做什么、以什么方式去做,同时,她们也断定科恩不会成功……因为,科恩显然不具备最为关键的一个条件。

但看着科恩这样上下折腾,却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龙族长老在一行大精灵的护送之下,终于到达了圣都。

第三十四集第二章

研究诅咒魔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科恩陛下在短时间耗费了大量心力,自己的面容搞的疲惫不堪。一路上也在研究的龙族长老,他的精神状态与可怜的科恩陛下相差无几,加之在前段时间截杀诅咒魔法师之时强行使用灵魂抽离魔法,更使得一个老迈身体虚弱难当……一个是史上最疲惫的皇帝,一个是史上最疲惫的龙族长老,刚一见面就让旁边的白影心痛不已。

别人不知道科恩的魔法理论造诣,但龙族长老却有足够的了解,所以让先前的骑兵带回一部分资料供陛下研究,另一部分资料留下自己研究,双方见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各自的研究结果拿出来进行比对──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步骤,因为到手的诅咒资料有所缺失,很多环节需要根据旁证反推,任何一个小疏忽都会造成难以挽回的结果。令人欣慰的是,比对的结果是一致的,仅有的几处不同都在大家的接受范围之内,能够迅速达成意见上的统一。

‘我负责的这部分只有诅咒魔法阵需要修改,但很快可以完成,这不用担心。’放下手里的卷轴之后,科恩陛下揉着头,‘你那边还有什么问题?’

‘虽然这很难启齿,但却不得不说,目前唯一的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我们缺少一位合适的释法者。’龙族长老苦笑着,用沙哑的声音回答,‘原本以为能在龙族或精灵族中找到这样的魔法师,但在进入圣都之前,我才注意到本质问题,如果我们用一般的魔法师,这魔法会失败……因为作为邪灵之路的释法者,他绝对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个体存在。’

‘非常特殊的存在?’科恩陛下本已舒展开的眉头又不由自主的拧在一起。

‘陛下想想看,这样一个恶毒的魔法,一般会使用在什么人身上?又要达到什么目的呢?’龙族长老看着科恩,原本只带着担忧和歉疚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了,‘诅咒魔法第二分支的出现,是始于一个怎样的初衷呢?看起来,牺牲他人比起牺牲自己有好处,但在手段上何止才复杂百倍?再联系这群诅咒魔法师诡异的行踪,陛下不觉得其中有文章吗?’

‘这样说来,倒有探究一下的必要,龙族长老的意思是要从释法者身上着手……’科恩陛下站起身,一边缓缓迈步,一边考虑着。

他们的对话让一边的白影深感迷惑,但看科恩和长老都极认真的表情,自觉对魔法深有研究的白影也不敢开口询问或者给出建议。转眼间,白影目光中的科恩已经走出了三步,然后,这位斯比亚皇帝静立,转身,开口说话。

‘我明白了,这些渣滓拚命研究第二分支不是因为顾惜自己的小命,’科恩陛下看着龙族长老,缓缓说出自己的判断,‘而是因为,把自己牺牲得再怎么彻底,得到的能量也有限度,而使用第三者的牺牲,得到的能量却可以是没有上限的。’

‘陛下的想法跟我一样,’龙族长老一拍桌子,‘我原本以为这句形容释法者的“半死之人”只是一个寓意,现在看来是特指一个类型的诅咒魔法师,绝对无法以普通魔法师代替!’

‘如果真是我们所想的那样,那么其他魔法师来释放诅咒就注定要失败,’科恩疑惑不已的说:“眼前的时间如此紧迫,我们又要去什么地方找这个半死之人?‘

‘陛下不要灰心,任何难题都有解决办法,只看我们是否愿意去努力,况且魔法这东西是我们最拿手的,万变不离其宗。’龙族长老连忙劝慰斯比亚皇帝,‘当前最紧要的,是从诅咒本身推测出要对付的目标类型,再反向推测释法者应该具备的能力,最后确定替代人选。’

‘是啊!’点了点头,科恩重新坐下,‘既然长老想到了这个问题,那么应该有些腹稿了吧?’

‘单纯处理魔法,我当然没问题,’龙族长老把手一摊,‘但确定出目标、再研究出合适的魔法,这更像是上位者做的事,只有陛下的思维会跟这类人比较近似……’

‘我明白了,长老的意思是说,研究这类恶毒诅咒的人是疯子,也只有我这样的疯子才能揣测他们的心意吧?’一边说着话,科恩已一边进入了角色,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击着,目光游移不定。

龙族长老和白影紧盯着科恩的脸,生怕漏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片段。

‘……已经有了第一支系,为什么还要开发第二支系呢?很显然,这是因为第一支系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在追求更显著的效果、对付更为强大的对手。’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科恩陛下自问自答的声音,‘对付一个公主要近千人、对付一个高手要上万人、对付一个绝顶高手要十多万人……集中相当数量的牺牲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战场上……舍得用数千年的时间去研究,要对付的显然不是一般目标……而目标与牺牲者之间不能太远,恰当的方法莫过于用一场战争来吸引目标的注意力,牺牲者足够多,目标也自己跑来了……’

‘神……神……神魔大战……’白影的声音响了起来,虽然她把这声音压得很低,但对于苦思中的科恩来说却不亚于一声惊雷,‘他们要对付的是……’

‘嘘,’被白影提醒而醒悟过来的科恩第一时间示意她禁声,然后点了点头,投过一个嘉许、感激的眼神,又转过去看着龙族长老,‘长老觉得是这样吗?’

‘我同意陛下的推断,’龙族长老两手合在一起,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请陛下继续。’

‘剩下的就比较简单了,因为目标过于强大,所以在伤害对方的同时,要用吞噬的手段强占目标的能力来提高自己,如果在诅咒之后还不能战胜目标,那此前所做的一切将毫无意义。’科恩‘啪’的一声拍了桌子,‘用数百万的灵魂在瞬间吞噬目标,是不给目标应变的时间,这一招的重点是在抢夺能力,而不是伤害目标本身!所以!所以……’

‘所以,半死之人就不应该是一个诅咒魔法师,而应该是一个魔武双修的强悍人物,因为他不但有释法的责任,更有之后与目标战斗的责任!’龙族长老把科恩的话接了过去,‘很有可能,半死之人只学习这一个诅咒魔法,而且本身不具备实际上的能力,他要空出自己的身体,准备接纳抢夺来的目标的巨大能力!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一个容器!’

‘显然,目标的能量非常巨大,而且与其本身具备的能力冲突。’科恩点了点头,补充上自己的想法,‘为了尽量扩大自己的容纳量,他会主动的去削弱自己的能力,甚至是只保留刚好能维持自己不至于死去的能力……平时看起来,这个释法者就是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但是有一个关键问题,这个半死之人在接受能力之后就要立即投入战斗,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那么他本身一定具备了极高的格斗技巧和魔法知识,虽然过程很艰险、细节极多,但这可以用灵魂灌输的方法去实现……’说到这里,龙族长老不由得感叹一句,‘这是多么浩大的一个魔法研究工程啊!其中环节之复杂、配合之紧密,几乎是空前绝后的思维开创……一直以来,龙族都以为自己力量强大、魔法精深,却没想到已经在根本上落后了。’

‘我不管什么思维开创,我也不管落后先进与否,我现在只想救人。’科恩陛下哼了一声,‘我们现在至少知道,这诅咒主要是借外部环境施展,半死之人只是一个引发诅咒、然后接受能力的角色,本身并不需要太多的诅咒魔法修为……这就为我们救人创造了条件。’

‘现在,我们已经具备了所有条件,只缺一位负责释法的半死之人。这是我在路上复原的诅咒咒文,已经验证过了,绝无问题。’龙族长老看着手里的卷轴,极难接受眼前这个结局,‘毫无疑问,如果让我们此前选定的人来释放邪灵之路,唯一的结果只能是失败。’

‘半死之人虽然金贵,哼哼,却不是那么难找。’科恩陛下冷冷的伸出手去,‘卷轴给我。’

‘难道陛下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吗?是谁呢?’龙族长老惊讶的回望着科恩。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我不知道而长老知道,一样的道理,也有很多事情是我知道而长老不知道的。’科恩陛下拿过蜡封的卷轴,站起身来,‘朕要稍微离开一会,长老你去监督准备工作。白影传令下去,今天晚上朕要在皇家议事楼召开会议商量此事,让相关人等做好准备。’

‘是的,陛下,’白影点头答应,之后又问了一声,‘都要让谁参加呢?’

‘这事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已成帝国大事,让直系皇室成员和最重要的将领、大臣们都来吧!’科恩停下脚步考虑了一下,‘今天夜里的诅咒成功了就万事大吉,如果不慎出了点什么纰漏,朕一人还玩不转,还需要这些人来收拾残局。’

‘请陛下静心平气,’龙族长老说:“万物生灵激流争先,选择的权利却只握在命运之手。‘

‘长老相信命运?’科恩陛下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泊的笑容,‘朕不信!’

在龙族长老监督诅咒准备工作、白影向各皇室成员传达皇帝命令的时候,斯比亚皇帝本人踏上了一条久未涉足的小径,来到一个被精灵族长老们紧密护卫的院落中。陛下先让长老们退下去,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来到门前,伸手把厅门缓缓打开。

厅门才打开一道寸许的小缝,却已带动了厅内空气的流动,沉降、积累在地面附近的冰冷气流裹在白色雾气里,迫不及待的涌了出来。

‘有段日子没来了,这就是你欢迎我的方式?’科恩回手关门,踏进厅内,以一种少见的戏谑口气开口说话,‘好吧!看在你一直孤苦零丁的份上,我就原谅你这次了。’

空荡荡的厅里什么都没有,只在中央位置竖立着一座巨大的魔晶石块,厅里那些冰冷的空气正是由这一整块魔晶石表面散发出来的,晶莹的魔晶石中间,是一位直立‘沉睡’的俊美金发青年,虽然双眼闭合,但微微上翘的嘴角却还牵出一丝清晰的微笑。

‘身为一位有理想、有抱负的有为青年,本少爷肯定不会没事来乱晃。’科恩越走越近,最后,干脆就绕着魔晶石转起了圈子,‘事情是这样的,你的那位里瓦小公主中了一个诅咒,这让人很不爽,但让本少爷更加不爽的是,她是在本少爷眼前倒下去的……当然,在本少爷的努力之下,她是不会有事的……’

‘坦白说吧!前几天不来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多少有点难堪。’科恩呵呵一笑,‘你想想看,被神魔夹在中间,左一个傀儡、右一个木偶,真想马上豁出去抽刀狂劈,虽然于事无补,却也能图个痛快……但本少爷转念一想,不能这么干,为什么?因为本少爷已经夹着尾巴做了这么久的顺民,怎么能不拿点代价回来?所以,本少爷忍了。’

‘已经找到办法救你的小公主了,相比较的话,现在的办法已经是付出最少的一种。其实我一早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完结,神魔公主亲自出马,会给我什么好果子吃?’科恩坐在地板上,把上身靠在魔晶石上,‘半死之人,这不就是在点本少爷的名吗?在斯比亚,还有谁比我更明白抢夺、容纳能力的伎俩?还有谁在魔法稀松平常的状态下比我更精通魔法理论?还有谁……比我更了解死亡这档子事?半死之人?老子可是真正死过的──两次!’

‘前些天,菲琳下令征用魔晶石,可那又有什么用?保存你的身体,是因为你的灵魂收藏在它那,可它再没能力来收藏小公主的灵魂了。’说到这里,科恩叹了一口气,‘以棉花糖的脾气,我的来历你大概已经一清二楚了,说不定棉花糖还会给你来一个彻底的共享。被你知道了一切底细,这滋味可不大好受啊……不过,人无信不立,答应的事情总要做到,或者在这件事上,实践对你的诺言的意味并不那么强,我只是在反抗神魔而已。’

‘并不是本少爷不负责任想要以身犯险,实在是因为我心里有把握。虽然里瓦帝国的事我管不过来,不过有神族小公主在,斯比亚境内想造反的人还不敢动弹;加之魔族长公主流连圣都,魔属联盟那边的反攻大概也还需要些日子。’科恩把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神情是出人意料的轻松,‘即便是本少爷在诅咒时出点什么纰漏,有这些时间也应该能缓过来。’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对这诅咒魔法本身很好奇,因为这诅咒是一小撮人花了几千年时间研究出来对付神魔的,你能想像吗?在这个大陆上,除你我之外,还真有对神魔不满的人存在,而且是在几千年前就存在哦,吾道不孤啊!’说到这里,科恩陛下冷笑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也是对神魔不满,这些人却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对本少爷下黑手的人,应该早有赔上性命的觉悟。我绝不会轻饶了他们──即便你反对。’

‘还是说说诅咒魔法吧!我仔细的研究过了,这类魔法对细节有极高的要求,而且不需要向神魔或其自然精灵借力。完全是消耗自身能量来导引,即使是使用牺牲第三者的方式,也依然是这个原理。’说出自己亲自释法的理由之后,科恩向魔晶石里的人描述起研究心得,‘他们的初衷是利用神魔大战的机会制造巨大法阵,诅咒的目标直接指向了神王和魔王……既然是这么大的场面,一定对神魔有了很深入的研究,不亲自试一试,实在是个浪费啊!天色已晚,本少爷要去安排了──独乐乐不如大家乐!’

与来时的突然一样,话音一落,科恩陛下就站起来向外走,还真不是一星半点的洒脱。拉门、出脚、转身、上锁、再一转身,陛下‘啊’的叫了一声!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要出声、要出声!’科恩看着眼前这个瞬间离奇出现,全身覆盖盔甲,目光平淡如水,两手环抱胸前的男子,‘你想吓死我还是想怎样?’

‘如果这种事情就被吓死,’乌鸦用平淡的语气回答,‘那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你……有种!’听乌鸦这样调侃自己,科恩可知道周围没人,‘有什么关照?’

‘有人叫我来看着你,不让你独自去湖心岛。’乌鸦保持着出现时的姿势,‘就这么简单。’

‘有事好商量嘛!边走边谈……’

‘……’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正常得很……’

‘……’

‘不要站在我面前,小心我连清水面包都不给你……’

‘……’

‘好吧!我交代,我把所有的原因都讲给你听行不行?’

‘……’

‘你点头的时候能不能出点声音?哪怕是“嗯”一声也行!’

‘嗯。’

第三十四集第三章

“以上跟你说的那些,就是我全部的理由,”一边走在湖心岛的小径上,科恩一边把自己的想法解释给乌鸦听,之后补充一句,“怎么样?被我伟大的胸怀感动了吧?”

“没感觉,”乌鸦冷淡的回答,“从功利的角度来看,你亲自释放诅咒并不能保证绝对成功,从其他角度看也一样,这又有什么意义?所以这只是你头脑发热而导致的愚蠢行为。”

“能不能绝对成功,这只是一个水准问题;而做不做却是一个立场问题。”科恩并没有对乌鸦的回答表示出不满,事实上,乌鸦没有保持沉默就已经说明了他现在的态度,“做了,至少说明我努力去挽救过,以后回想起来或者也会悲痛和伤感,却不会有诸如悔恨的情绪。”

“如果你不能保证绝对成功,你以为还有‘以后回想’的机会吗?”乌鸦冷哼了一声,“诅咒魔法不好玩,十个诅咒魔法师里有九个是死在释法时的反噬上,即使你成功了,你身体里的诅咒也会燃烧你的生命,你也想身后跟上一串大精灵等着给你输入生命力?

一天三次?“

“长这么大,我或许会怕其他东西,但我肯定一点,我不怕死亡。”科恩迎着乌鸦冰冷的目光,微笑起来,“但我很高兴你会为我而担心,而且带着这么强烈的情绪。”

“我只是一个杀手,挡不住你找死,”乌鸦转过目光看着前方的魔法阵,“例行公事罢了。”

“你看看贝尔妮公主,”科恩收敛起笑容,带着乌鸦走进魔法阵,用手指了指还在阵心平台上昏睡的里瓦小公主,“或者你没有注意到,以前的贝尔妮公主是一个漂亮、活泼、善良的姑娘,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了我,她可能会永远保持这样的生活,虽然生活里可能没有什么太值得高兴的事,却也不会经受这些痛苦。是我的出现导致了这一切,你要知道,是我。”

乌鸦转头看着科恩,似乎不太明白这位皇帝的意思。

“因为我的出现,很多人改变了生活的轨迹,而我却救不了他们,我没那个本事去一一搭救他们。但至少,我能努力去救贝尔妮,一个在我眼前倒下去的妹妹,一个因为我而倒下的妹妹。”科恩一步步走到阵心,蹲下身去,伸手拢好贝尔妮公主被风吹散的几丝秀发,“救人嘛!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燃烧生命?本少爷年轻力壮、活力充沛,未必就撑不下来。”

乌鸦的目光落在贝尔妮公主身上,这位以前美丽高雅的公主还是身穿白色长袍,整个身体都被旁边的一圈圈蓝色魔法符文包围着,最初出现在脸颊边的狰狞诅咒纹路已经变成深黑色,蔓延到整张脸上,完全破坏了以往的俏丽面容。紧闭的眼帘上,弯长的睫毛颤动着,因为高烧,从前丰润的嘴唇也干裂起皱……大精灵们精心的救护似乎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你真脆弱,”乌鸦握剑的手紧了紧,对科恩说:“听说你的那匹马也是一时心软抱养的。”

“你这说法完全错误,小乌鸦绝对不是本少爷一时心软抱养的,”科恩轻笑一声,把头凑过去,“你才是……”

“呃!下手不能轻点?”乌鸦的一记反击无声无息,却让科恩痛得跳了起来,“还有……剑柄打人是女人的动作!”“时间不多了,”乌鸦对科恩的抱怨全无反应,转身就走,“想做事,就要趁早。”

皇家议事楼里,聚集一堂的斯比亚皇族成员与几位亲近大臣们正等待着皇帝陛下的驾临。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下来,已经到了皇帝规定的会议开始时间,第一皇妃脸上有点儿不自然,在转头征询了国相的意见之后,她向门口走去,准备去看看科恩到底在做什么。

正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位大精灵气急败坏的冲上来,在第一皇妃震惊不已的目光中,大精灵用嘶哑而低沉的声音喊了一声:“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提前发动了诅咒魔法!”

“时间提前了──谁是释法者?”一瞬间就想到其中的关键处,一层细密的冷汗顿时从第一皇妃额头的皮肤中沁出,她一把抓住大精灵的手,厉声问:“到底谁是释法者?”

“是……皇帝陛下!”

“去向国相报告!”第一皇妃把大精灵向会议厅里一推,双手挽起裙边就向楼梯跑去。

“你说什么?”同一时间,身处圣都神殿里的神族小公主也用惊讶的目光盯着来向自己汇报消息的武神,“斯比亚皇宫里的诅咒魔法阵在准备发动?你可曾打听清楚了?”

“是!卑职知道这事情不能信口开河,所以特别命下属潜伏进宫,再三确定之后才赶来汇报。”武神跪在地上,头垂到不能再低的位置,“现在得到确切消息,诅咒魔法阵已经在启动阶段,灵魂之尘已经散出了,而那个正准备释放诅咒的就是……科恩。凯达。”

“这怎么可能?诅咒魔法在神属消失数千年后是留有一些余毒,但也只存在于魔属叛逆之手,”小公主站起来,上前一步质问:“科恩。凯达怎么可能精通到这种地步?你说!你说!”

“卑职、卑职实在不知,”对于小公主的迁怒,武神实在无言以对,只好尽量转移她的怒气,“没有风吹过森林,枝条不可能自己晃动。卑职以为,斯比亚皇帝通晓诅咒魔法不是没有原因的……或者是他早有谋乱之心,私下聚集人手秘密研究过诅咒魔法也说不定……”

“这就是你比不上斯比亚皇帝的地方,在说话前动动脑子,你以前好歹也是当过皇帝的人类。”小公主冷冷的看了一眼地上的武神,反而笑了,但这笑容比她先前的怒容更让武神心惊胆寒,“你以为本宫厌恶他,就连最基本的判断力也失去了吗?难道本宫会被你这种低劣的谎言所蒙蔽?斯比亚皇帝近来的行踪都在本宫掌握之下,他能到什么地方秘密研究诅咒魔法?在里瓦公主中诅咒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魔法存在。”

“是,是,卑职知道错了。”

“本宫就当是不知道你派属下进斯比亚皇宫的事情,你也把这事忘了。”静下心来之后,神族小公主转过身去,目光穿过镂空的窗户,遥望着斯比亚皇宫,“你甘愿冒险用诅咒救人也不来求本宫援手,好,本宫就让你救人救个彻底……他是准备使用什么诅咒救里瓦公主?”

“是,”武神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回答,“从种种迹象来看,大概是要使用邪灵之路。”

“倒是挺会取巧的嘛!”小公主微微点头,轻声吩咐武神,“去准备,本宫要帮他一把。”

圣都皇宫里,十几簇人影正飞跃在通向后宫湖心岛的路径上,几乎是不分先后的来到停靠游船的小码头上,与先一步到达的第一皇妃登上游船。因为即将释放的诅咒魔法范围很大,所以科恩陛下先前已经下令在诅咒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登岛,即便是老妈亲临,也只能坐着游船在湖面上等候诅咒完结──负责监督魔法阵的龙族长老也被赶下岛,在游船上休息。

虽然各皇室成员和亲近大臣们心急如焚,但却又毫无办法,因为龙族长老已经告诉大家了:最为重要的一种诅咒媒介“灵魂之尘”已经被科恩陛下撒到魔法阵里,魔法阵里的符文阵列正在聚集法力,任何人靠近都会危及魔法和释法者,所以游船上的人们只能等待。皇室成员还能有一些动作语言来缓解烦闷紧张的心绪,但几位最心急的大臣却碍于场面无法这样做,只有双手紧握,瞪圆了两眼看着湖心岛,好似皇帝一下场,他们就要冲上去群殴他一般。

感觉上无比的绵长、实质上很短暂的一阵沉默之后,难以面对大家无言的责问而一直在假寐养神的龙族长老突然睁开了眼睛,双手抓住游船围栏,激动得失声喊道:“开始了!”

大家顺着龙族长老注目的方向看去,发现湖心岛中心正飘起一阵阵黑色雾气,这黑雾若有若无、时隐时现,缓慢的回旋在湖心岛的上空,在短暂的时间里就均匀分布到每一寸的空间里,掩盖了清亮的夜空,让月光变得朦胧、让星芒变得缥缈,让围观的人们心如鹿撞……

“这是陛下第一次使用悲切迷雾,第一次使用啊!天才!真是使用黑暗诅咒魔法的天才!”龙族长老情难自禁,忍不住的赞扬某个正在魔法阵里手舞足蹈的皇帝,也让身后的各位大臣侧目,忍不住在心里转移了等一下要围殴的对象。

其实,龙族长老并不是在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唠叨的老头,他与科恩在这诅咒上花费了大量的心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改良了整个魔法,当看到一直以来的努力已经变成可观的效果,并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时,一生都在研究魔法的长老不可能不激动。

黑雾回旋完毕之后,又一阵猩红色的雾气顺着魔法阵的走势,连绵升腾而起直冲夜空,异常迅速的与先前的黑雾混杂在一起。湖心岛上空的颜色变得怪异,随着风声,还传来簇簇短暂惨叫,游船上的人都知道,这就是那些牺牲者正在经历牺牲过程。虽然早已了解这一过程、虽然这次的牺牲者都是死囚,但各人心里还是对这诅咒魔法的残忍程度有了极深的反感。

“悲切迷雾和凄怨迷雾完全融合起来了,真的没问题啊!”龙族长老抓着围栏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紧了,嘶哑的声音回响在众人耳边,“灵魂已经释出了……”

“灵魂释出我们也看不见!”罗伦佐院长目不转睛的看着魔法阵里发生的一切,“谁知道里面的事情进行得顺不顺利。”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龙族长老头也不回的回答,“这诅咒原本无法看到灵魂和雾气,但我们做了改进,你们马上就可以看到转化成邪灵的灵魂了。”

就如同被成千根棍子同时搅动一样,魔法阵上空的黑红雾气一阵剧烈的翻转,原来浓厚的黑红雾气逐渐变得淡薄,甚至还出现了大片的空洞,更有一些明显被向外拖曳的痕迹显露出来──在游船上的各位惊讶不已的时候,魔法阵中心位置撒出大把闪动着诡异蓝色光芒的水晶碎片,与此同时,在魔法阵中圈的位置上有一道淡黄色的圆形屏障正缓缓升起,把魔法阵中心严密包围。

犹如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饥饿猛兽,先前在黑红迷雾里搅动后的四散无形力量疾速回转,穿破淡黄屏障,向着漂浮在阵中心上空的水晶碎片扑去──在穿过淡黄屏障之后,这些邪灵都笼罩上一层黄色,暴露了他们在魔法阵里的确切位置。

破入屏障的恶灵越来越多,最后竟然在法阵中心聚集成一股高大的、三十人合抱的恶灵圆柱,不断追逐着回旋的水晶碎片,但水晶碎片是实物,恶灵无法吞噬,所以湖心岛上响起连片凄厉的恶灵泣号……这些聚集起来的恶灵甚至会自主融合、分解,有时变成一堆盲目飞舞的光点,有时又会组成一张巨大的、扭曲的、哭号的、不断向下滴落着液体的骷髅脸……

“这、这是怎么回事?”精灵天生就对邪恶、污秽的生物嫌恶,所以温丝丽皇妃在看到这样的景象时禁不住后退了半步,脸色变得苍白,“科恩在里面,真的没有危险吗?”

“没有问题,这才一千多个恶灵,在邪灵之路这个诅咒来说是规模很小的。”龙族长老解释说:“过了灵魂之尘组成的屏障,恶灵就显形了,陛下就能更加容易的去控制它们。”

“什么时候开始诅咒,”国相一直握着妻子的手,这时也忍不住问了一句,“事后的各种准备有没有做?”

“利用水晶碎片吸收完周围的恶灵就可以开始诅咒了,”龙族长老回答,“准备很周全。”

当最后几只恶灵在屏障中穿过并融入大部队之后,魔法阵外围立即升起一道白色的圆形屏障,这道屏障不断的向外散发着柔和的圣洁光芒,把湖心岛一带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三两只逃逸很远的恶灵被这光芒一照,只发出了些许低微的泣叫就消逝在空中……

“好样的!”龙族长老一声大叫,双手又是一紧,“啪”的一声扭断了握在手里的围栏,“这是防止恶灵外逸的圣光屏障,也能防止圣都附近的亡灵被魔法阵吸引过来,但法阵里的恶灵因为有灵魂之尘的保护,所以不会被伤害。诅咒马上就要开始了!不过……

陛下什么时候具备了这么精湛的光明魔法造诣?这可是很消耗魔力的光明魔法啊!“魔法阵里,上千只恶灵在头顶盘旋着,一波接一波的凄厉号叫让位于魔法阵外围参与诅咒的大精灵们痛苦不堪,而在魔法阵中心,本应该主持一切的斯比亚皇帝陛下,这时却以四仰八叉的姿态很舒适的躺在地上,悠闲的指挥着苦命的乌鸦东奔西跑,一会补充水晶碎片,一会加注圣光屏障。

如果仅仅只是指挥倒还罢了,问题的关键是科恩陛下在指挥的时候还非常挑剔……

“够了!”乌鸦再也忍受不了,一改平常时候的冷淡语气,转回头去,把自己满腔的愤慨对着这个不良皇帝喷薄而出,“你再不动手,这些恶灵就会被你养得又白又胖,要求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了!”

“不要发火嘛!本少爷是重要角色,要完全融入释法者的状态呀!难道半死之人不应该这样躺着吗?”

比一千个邪恶的亡灵加起来还要邪恶的斯比亚皇帝才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就被乌鸦扔过来的一把水晶碎片打断,一边跳跃躲避着扑来的恶灵,一边装模做样的尖叫,“好嘛好嘛!这就开始,你也不用害我呀!我这衣服好贵的呀!一年只有一套啊!”

“再不出手,我就砍了你!”乌鸦还不解气,遥指着科恩的鼻子说:“我发誓!立即、马上、完全的砍了你!”

“你以谁的名义发誓呢……我的名字可不借给你用……”科恩揶揄着乌鸦,走上了自己的释法平台,先用手拍了拍脸,玩笑的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这时才闲下来的乌鸦一把摘下头盔,没好气的看着正闭眼准备的科恩。科恩的眼睛微睁开一条细缝,偷看了先前释放几组魔法,跳上跳下的乌鸦,他居然连一点气喘的迹象都没有。

“还不做事!”乌鸦真的怒了,甩手就把头盔当做暗器丢出,“匡”的一声把斯比亚皇帝从平台上打个跟头──再接着说:“别装死!爬上念咒文!”

“我在念!只不过是默念!”斯比亚皇帝再次走上平台,神情变得非常不爽,不过在乌鸦的角度,这种神情也比较接近于“认真”。

“愚昧者的哀鸣,替吾构建灭亡之轮,痛苦者的亡魂,为吾凝聚封印之炼,吾乃杀戮者、困锁者、吞食者!”

咒文回响在魔法阵里,魔法阵里的光线随着这发音绵长、语调怪异的咒文一阵阵的扭曲、颤动。无数暗红色的、蜘蛛丝粗细的光带从科恩身体表面冒出,延伸并漂浮在距离科恩头顶二十臂的空间中,这些数也数不清的光带在顶端处聚集起来,形成一个散发着耀眼红色光芒的球体。

乌鸦两手连挥,接连把整块的水晶丢入这个光球,回旋上空的恶灵如影随形的穿梭过来,在光球中穿过之后,每一个恶灵都被一根光带粘连上了。

丝状光带刚被分配完毕,乌鸦就击碎了现场所有的水晶,失去水晶的恶灵在魔法阵中疯狂的飞舞撞击,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号!

“生命的献祭,以深红与悲愤化作等价之秤,悲切吧、哭泣吧、惨号吧──苍生的恸将化为终结之路径,汝,迎接消灭的命运吧!潜藏于汝之身体内的力量,将成为吾之食粮!”

科恩的念颂一完,就将手指前伸,指尖射出一条黑色的光带,投射在阵心平台的里瓦小公主身上。几乎是在同时,飞舞的恶灵们一起颤动,形状在瞬间急剧缩小,拖曳着漫天的红色光带,向着魔法阵中心的小公主扑去!

尖利、悲戚的哭号声向四面八方穿去,连具有隔音功能的圣光屏障都无法完全阻挡。

“成败在此一举!”湖面游船上,龙族长老一跃而起,“陛下,一定要稳住啊!”

第三十四集第四章

魔法阵中刮起刺骨的凛冽寒风,这不是血肉之躯能够抵御的那类寒冷,而是近千恶灵发出的包含着邪恶诅咒能量,能直入万物生灵骨髓,能引发诸多负面情绪的死灵气息。在外圈维系魔法阵的精灵们不停的打着冷战,但却没有人敢暂停自己的事情,只有咬牙苦撑着。

位于魔法阵中心位置的贝尔妮公主,她的身体已经漂浮起来,正由里向外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红芒,连接她与科恩之间的细微丝线正飞舞着充斥在两个平台之间的空间里,千根丝线互不粘连,颜色越来越鲜艳──肉眼可见的朦胧光影正顺着丝线,快速的向科恩游动过去。

眼看着这似有似无的淡薄光影流动着靠近自己,面无表情的科恩只用冷冷的目光打量着这些东西,眼神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担忧。当生命燃烧的诅咒成分真切的进入自己的身体、开始像灼热火焰一样在自己的骨肉中燃烧时,斯比亚皇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虽然生命燃烧的感觉就像是有人用最粗糙的锈刀,以最粗暴的手法翻切身体上下的皮肤,像是在用最暴烈的动作撕扯肌肉,像是在用钢丝刷子捅入骨髓中来回的拉动……

站在一边的乌鸦并没有闲着,自从诅咒一开始,他就监视着魔法阵里发生的一切,出自贝尔妮公主身上的朦胧光影持续向科恩流动着,速度慢慢下降,总量逐渐减少,各方面都与他事先估计的差不多。当五分之四的丝线不再传输诅咒的时候,乌鸦就知道,诅咒已近结束。

“这滋味还好受吧?还能习惯吗?”乌鸦走到科恩所站的平台边,一边等着诅咒完结的那一刹那为科恩缓解痛苦,一边开始自己并不拿手的挖苦报复,“忘记了,不习惯也得习惯。”

“这点小痛……不算什么!”斯比亚皇帝,这个比斯大陆上第一个以清醒状态迎接生命燃烧诅咒的人,用颤音回答乌鸦,“比起这个……本少爷正在想另一件事情……”

“你在想什么?”乌鸦问。

“这个诅咒,”斯比亚皇帝微微转了下头,露出一个异常无辜的苦笑,“似乎结束不了。”

“别玩了,这诅咒我看过,只能吸取对方一半的能力,”乌鸦不以为然的回答,“释放恶灵,准备接受痛苦缓解和生命加注,然后我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王……王八蛋才在玩呢……”身体像是被武器击中似的一晃,科恩跟着闷哼了一声,“我就……他的……真的无法释放恶灵了!”

确定科恩不是在玩,乌鸦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剑,淡淡的说了句“撑住”,就一步步向着魔法阵中的平台走过去,冷俊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在中心平台上,贝尔妮公主的身体已经降了下来,距离平台表面还有寸许的距离,脸上的诅咒纹路也不见了,汗湿过后的双颊只余留下一层虚弱的苍白色。

“似乎不是这里的问题,”乌鸦仔细查看了中心平台,又走回到科恩所在的平台前,伸出指头捏起一根丝线试了试,抬头看着科恩,“开心吧!你这回乐子大了。”

“嗯?不用你……提醒,本少爷也知道!”科恩回答着,看他的表情,几乎都要把自己满口的牙齿都咬碎了,“你能帮忙就帮忙,不能帮忙就滚蛋吧!”

有些不满的冷哼了一声,乌鸦的身体以一个后翻跃起,手里的长剑长吟不止,锋刃挽起一个接一个的剑花,在穿透魔法阵屏障的惨淡月光照耀下,剑锋上包裹着的一层冷凝光华绽放开来,犹如实物一样真实,飞荡的红色丝线触之即断,纷纷化作没有依凭的两截,无力的飘落下地……没了途径,来自贝尔妮公主身上的诅咒自然也没有办法再传导给科恩。

还不等科恩收起诅咒,满地的丝线就开始自行融化,在贝尔妮公主上方的空间中,光线也开始一阵阵的扭曲,有类似蒸汽的气雾在向上升腾,那些就是被释放的恶灵。在湖面游船上的众人眼中,魔法阵外围的圣光屏障正在逐渐消融,再看到龙族长老长出了一口气,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中的众人,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诅咒上说这玩意通常外力是弄不断的,”科恩迈着与平时一样的步伐走下平台,伸出手来拍拍乌鸦的肩膀,“这招数不错嘛!什么时候学会的?能不能教我?”

“就跟你的无耻一样,这是我生来就会的招式,”乌鸦说:“你想学?学习可以缓解痛苦。”

“我不想学,因为学会了,下次出力的就是我了,我更不想用学习的方法来缓解疼痛,因为那会使我更加痛苦。”科恩再也忍不住,脸上的肌肉在这时抽动了几下,“你还在等开饭?快点治疗我……我现在很难受!”

乌鸦点点头,准备释法的手才伸出一半,就发现科恩看向自己身后的眼神异常,转过身去,发现贝尔妮公主的身体再次漂浮在空中了──那些释放之后本应该消散的恶灵,这时却整齐的排列在贝尔妮公主后面,而且全部凝聚成人形,面目清晰,双眼位置溢出绿光!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恶灵反噬吗?”科恩咽下一口唾沫,问乌鸦,“怎么看怎么混蛋。”

“没有任何类型的恶灵反噬会先让千只恶灵排队,你当这是检阅吗?”乌鸦紧抿的嘴唇没好气的开启着,脚下向前踏了半步,剑尖斜指右前方的地面,“撑着点,我们有节目了。”

“这个……本少爷赤手空拳,而且还处于生命燃烧的过程之中,相当于受保护对像,”

科恩的声音从乌鸦身后冒出,“这些技术含量比较高的事情,还是阁下这样强悍的武士去做吧?武士就应该冲在前面啊……”

“嗯,身为强悍武士的我冲在前面倒是没问题,”乌鸦信口顺着科恩的话,微沉的目光观察着恶灵们的反扑迹象,“那你又准备干些什么呢?”

“我打算在后面给你加油……如果你不满意,我还会鼓励你!”

“我需要的是保护!”邪恶的队列分配已经快完成了,乌鸦的佩剑上浮现一层白色符文。

“没错!我打算一直这样鼓励你,”科恩坚定的回答,“相信我吧!我会在后面保护你的!”

魔法阵中又响起一声号叫,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号叫声直接穿越了正在消融中的圣光屏障,无比清晰的回荡在皇宫上空,让皇宫中所有人为之侧目!

“开玩笑!这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反噬!这是作弊呀!”本来已经开始“生命燃烧”的科恩陛下正在魔法阵里发足狂奔,身后有数千条红色丝带在紧追不舍。乌鸦的身影化成一团旋转的光影,白色剑芒不住划过科恩身后,斩断那些快扑到科恩身上的的丝带──但刚斩断左边的,右边又是一团飞向科恩,斩完右边的,左边断掉的又修复完好接踵而至!

这些红色细丝跟刚才科恩释放的截然不同,一条条飞舞过来,都带着令人心惊胆寒的尖利啸叫,体力不支的科恩脚下缓了一下,背后被乌鸦已经斩断的细丝扫到,华丽披风连带礼服、内衣就完全被划裂成布条,背后洒出串串血珠!

鲜血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恶灵更加疯狂的挥舞起丝带,变本加厉的围追堵截,以科恩之能,数息之后便伤痕累累,脚步凌乱不堪,更不要想抽空说几句嘲人嘲己的玩笑话了。到了这个时候,阵心中的两个人都清楚,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苦撑下去,一旦逃向魔法阵外,恶灵说不定也会跟着追出去,到时候倒霉的可就不只自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绕了半个圈子,科恩已经被逼到逃无可逃的境地,一声怒骂转过了身,整个人都处于疯狂状态──如果仅仅是痛苦之类的东西,科恩可以忍受,但被玩弄的话,他是绝对咽不下这口气的。

“有东西在反向诅咒你!”乌鸦在飞舞翻腾中传过话来,“恶灵被控制了!”

“逃不了就拼了!”科恩两眼尽赤,一把撕下身上化为细缕的礼服,在乌鸦尽全力制造的机会中呐喊一声,让灿烂的金黄色斗气充斥在身体表面,就像给自己穿上了一副黄金打造的战甲一样。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里,磅礴的斗气向正前方爆开,成为千百点激飞散射的金黄颗粒,如璀璨流星般不可阻挡、如密集骤雨般连绵不绝。连串的爆炸声中,无数金黄色颗粒再次爆开,将飘动的空气变作暴烈气流,冲击着科恩身前的一切,虽然力量还不够震断恶灵射来的细丝,但却可以把它们震歪到一边。

就趁这一瞬的空档,科恩的身体像是离开了弓弦的羽箭直冲向前,只是一个起落,已飞跃到贝尔妮公主身前!

漫天的丝线滞了滞,又像是海蛰触手一样重新围拢过来。乌鸦在这时接着冲上,一圈又一圈的银白色光晕自回旋的锋刃上荡出,声声相连的爆鸣声中,红色丝线根本无法聚拢──两个人都明白,无论是谁在主持这个反向诅咒,诅咒源头还是贝尔妮公主,只要让科恩抢到公主并切断公主与他人的诅咒途径,这个反向诅咒自然就进行不下去了。

“好了!”前冲的科恩伸出手臂抱住贝尔妮公主,翻滚着脱出平台上方,再以一层重新凝聚的斗气包裹自己和公主。斗气虽然无法治疗,也不属于神圣能量,却可以隔绝魔法能量的传递,诅咒更不在话下。这还多亏科恩正在燃烧的生命力,不然他也没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再次聚集如此规模的斗气──从另一个角度看,斗气凝聚就是瞬间的生命燃烧,当然,这种燃烧也只是偶尔为之用来救急,睡一觉之后就没事了。

公主的身体一离开平台,恶灵组成的队形就开始混乱,射出的丝线也就后继无力,全部自空中飘落下来,乌鸦落地回首看时,一个个恶灵的身体已经变得透明,开始在空中消散。

“好了。”乌鸦横剑胸前护住科恩,看着天空不断消散的恶灵,悠长的呼出一口气,这一串武技、魔法用下来,连他都感觉有些气紧乏力。

“我说,亲爱的乌鸦啊!”科恩戏谑的语调再次在乌鸦身后响起,“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疯狂,你觉得应该是什么事?”

“闭上你的乌鸦嘴。”乌鸦怔了一下,“没有任何事能让我疯狂。”

“既然没有任何事能让你疯狂,那么你也不在乎我要告诉你的这件事了吧……”

科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然,这显然与他的性格不相符。觉得事情不妙的乌鸦没有回头,先左跨一步,然后再后退三步,把科恩和贝尔妮公主的身体纳入自己的视线。

贝尔妮公主的头略微后仰,正被科恩用手托着,脸上的表情表明她正处于香甜的沉睡中,但她的十根手指却插入了科恩裸露的前胸肌肤里,插得并不深,也没有血流出,可伤处都浮现出清晰的黑色诅咒符文!

“成功了?”圣都神殿里,端坐在花园里的神族小公主看着武神,嘴边露出一个笑容,“他没发现什么异常?”

“回禀公主,科恩。凯达是发现了一些异常,但他想不到事情的原委。”不知是什么原因,武神没有说出最后是手下控制贝尔妮公主才完成了诅咒,“里瓦小公主体内的诅咒已全部转移到科恩。凯达体内,相信他会立即来到公主殿下面前,企求公主殿下搭救他。”

“你想错了,本宫并不需要他的企求。”虽然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但神族小公主却没有更多的相应神情流露出来,她收起那一抹笑,有些索然的摇了摇头,“科恩。凯达之所以会引人注意,也引起本宫的不快,就是因为他桀骜不驯的野性……每当看到这样的人,本宫就有除之后快的想法……但是,一旦他真的来本宫面前企求饶恕,那么他还剩下什么呢?”

“这个……”武神有些茫然。

“对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下去吧!”说到这里时,神族小公主又好像发现了什么异常,微微抬眼望着窗外说:“小小一个圣都,还真是有不甘寂寞的魔族存在,好吧!本宫就陪你玩玩。传令下去,准备应战!”

“是!”听说有自己的用武之地,武神精神一振!

“他们控制了贝尔妮,不过现在似乎没事了,我确定,生命燃烧诅咒已经全部转移到了我的身体里。”此刻的皇宫里,科恩正看着贝尔妮公主的脸,轻声的对身边的乌鸦说:“事到如今,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说。”乌鸦面无表情,但被他横在胸前的剑却在微微颤动着,“我不一定会答应。”

“我不确定是不是有其他诅咒到了我身体里……但我知道自己是个邪恶的家伙,或许会为了活下去而做出一切不容于人的事情,真到那个时候,与其别人阻止我,还不如由你来。”科恩轻描淡写的交代着,仿佛是在述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如果我不能承担守护家人与朋友的使命了,你帮我做下去……还有,不要让贝尔妮知道现在发生的事情。”

“怎么会……怎么会……”乌鸦一贯的淡漠语气时断时续,最后居然说不出话来。

“趁我还清醒,回答我,”科恩的目光移到乌鸦脸上,一丝笑容出现在嘴边,“痛快点。”

乌鸦迟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随即点了点头。

科恩慢慢的取下贝尔妮公主插在自己胸前的手,把贝尔妮公主交到乌鸦手上,“今天晚上的事不会这么轻易完结,送贝尔妮回去,交代外面的魔法师去保护其他人。进来的时候……给我带几个死囚来。”

乌鸦当然知道科恩的意思:神魔两个公主都在圣都,其中一个来玩过了,另一个不来玩岂不是吃亏?看着科恩用手背擦去从嘴边涌出的鲜血,乌鸦接过贝尔妮公主,一言不发的冲了出去,转瞬回来之后,把四个放在魔法阵外面的死囚丢到科恩脚下。

科恩伸手抓起一个,另一手一翻,将一把雪亮的匕首当胸刺入死囚身体。

“这是──噗!”迎着乌鸦疑惑的目光,科恩又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才笑着解释说:“这是我小时候收到的礼物,叫作吸血之触,我没想到有一天要拿它来救命。”

乌鸦正想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侧耳听了片刻,对科恩说:“来了。”

蜂拥撤下湖心岛的精灵魔法师们为皇室成员们带去了“诅咒成功”和“有人趁机报复”

的消息,把皇室成员们强行带回岸上,依托后宫本来的防御魔法阵,布置了一个最严密的防御。在这里望向湖心岛,那魔法阵外圈的高耸圣光屏障已经完全消融,只有中圈的灵魂之尘屏障还耸立旋转着,根本不知道里面正发生着什么事情……

在整个圣都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中涌动起阴冷的寒气,虽然无形无影,却把城头守卫的士兵冻得牙关打颤,就连睡梦中的居民都不由自主的裹紧了身上的棉被。当值将领走上城头,却未发现除阴冷外的其他迹象,在将领驻步远眺城外的时候,耳中又似乎听到城墙下传来细微的窃窃私语,于是取过一支火炬丢下去,却没看到什么──而那私语声似乎有一个波动。

“去秽圣光术照明!”将领经验丰富,立即大声下令,“法师注意城下!”

虽然不明白当值将领的明确意图,但魔法师还是听命释放了与魔属联盟作战时才会有用处的去秽圣光术,当这种洁白而柔和的圣光照耀到城墙下面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打心底里发毛──城下被圣光照耀着的近三十臂距离内,正聚集着无数虚幻的、向外散发着黑气的影子!

城墙有魔法晶石的防护,这些影子进不来,它们聚集在城下,应该是在寻找魔法屏障的薄弱处──刚被圣光照耀到,城下的影子就一阵骚动,隐约的窃窃私语变成了真切的厉叫!

“发警报──魔族邪灵围城!”将领回身大叫,“点烽火、启动圣光魔法屏障!”

“是的,长官!”传令官回身就跑向城楼烽火台,将领站到墙边,“唰”的一声抽出长剑,再下令道:“全体戒备!加持圣光术──准备战斗!”

“准备战斗!”

第三十四集第五章

黑沉阴冷的夜里,突然在城头亮起点点烽火。伴随阵阵洪亮的吟唱,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白色的圣光魔法屏障从圣都城中缓缓升起,最后严密的笼罩在圣都城的上空,这圣光屏障所散发出来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黑夜,连百里之内的人都能看到这泛光的天空。

“魔属联盟剑袭部队正准进攻,全城戒备!”无数从梦中醒来的圣都居民,惊诧的听到从街上传来的声声号令,“各家各户听好,布置防御,以去秽圣光照亮门户!”

紧接着,就是城内一片忙乱,整队的新卫军士兵从营地开出,保护着魔法师上城墙防守。官员贵族们无法在家中苦等,纷纷驱车前往皇宫探察详情。就算是斯比亚帝国攻占了魔属的土地,他们咽不下这口恶气而反击,也应该事前有通报啊!毫无预兆的,怎么会有魔属联盟的偷袭部队出现在城下?而己方的防御措施又是如此的奇怪?

赶到皇宫的官员贵族们没能进入到正宫,因为皇帝陛下“正在与一干重要大臣就此事进行讨论”,正在这些大臣们议论纷纷之时,城墙上的情势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恶灵正不顾一切的在城墙下累积,看样子是想搭“灵梯”攻上城头。而斯比亚军方的魔法师们,只能抓紧这短暂的时间为近卫军加持魔法并进行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恶灵知识讲座”。

通常情况下,没有人能解释灵魂这种虚幻的存在,因为灵魂即便是确实存在,他们平时也不会出来惹麻烦,唯一的出现机会就是在与魔属联军的战场上,邪恶的魔族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指挥邪恶灵魂、傀儡血魔作战,正符合了他们一贯的行事风格,所以一旦有恶灵出现,铁定是魔族干的。。。没有任何办法会比把不能解释的事情推到敌人头上更方便。

紧张的近卫军士兵们首先知道了一点。其实灵魂这种东西并没有实体,是以飘飞地方式进行移动,但在没有借助外力的情况下,它们不可能飘越过两尺的高度,所以在面对城墙的时候,它们还是会以类似于“攀爬”的方式上来。攻击方面,它们是以,“啸叫”和“缠绕”两种方式为主,前者是释放恐惧,后者是为了依附在生灵的实体之上,取得控制权。

魔法师告诫大家的第二点是。绝对不要让恶灵靠近自己,如果被恶灵附身了,下场就只能是变为恶灵傀儡。对这类既具备了恶灵悍不畏死的风格、又具备了实体破坏力的士兵,战场上会被冠以一个敬畏地称呼──“死灵战士”,然后在第一时间被以前的战友乱刀分了。生前是高级军官的,会被叫做“死灵骑士”,甚至有“死灵法师”和死灵领袖“。

第三点知道的是,只要自己的兵器盔甲上加持了去秽圣光。那么要做的就只有三件事──第一是砍、第二是砍、第三还是砍!

没有任何与灵魂交战经验的战士们刚刚听完这些话,还没来得及仔细思索一下,城墙下数不清的恶灵也已经安排好了战术。在一声特别尖利地号角之后,它们就像炸了窝一样,开始蜂拥扑向城墙──在它们行进的路途中,巨大而厚实的圣光屏障正熠熠生辉,而那些冲在前面的恶灵却毫不迟疑的冲上去,无数恶灵在圣光屏障前烟灭,却以自己的灭亡换来圣光屏障的短暂薄弱,令后面的恶灵有机会进入。连片凄厉的嘶叫回荡。冲撞着战士们的耳膜,让人看了毛骨悚然。虽然不是血肉横飞地景象,却隐约透露出另一种风格的惨烈。

突入圣光屏障地恶灵都是特别大个的,而且按先后顺序贴到了城墙表面,城墙早被魔法师做了魔法防御,恶灵一贴上土就“吱吱”乱叫,虚幻般的身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转眼间就会完全消融。但恶灵似乎没有“贪生怕死”这一说,前面的消融,后面的会立即补上,而且还极为兴奋。圣都城地高度,在有帝国首都中绝对是排名三甲,但这些恶灵真的就层层叠叠的涌上去了,气势勇猛、目标风明确,连发情期的禽兽看了都会自叹不如。

“杀!”驻守城墙上地上兵以异常整齐的队形迎击,一排排闪动着洁白光芒的枪头在突剌,一轮轮舞得浑圆的战刀在劈砍,刚在城墙上冒出头来的恶灵毫无抵抗手段,触之即溃。。。。但看似嬴弱的恶灵却在数量上占了绝对优势,当真是一往无前、前扑后继、后继有“灵”!

偶尔一只恶灵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时机啸叫一声,就能令身前的战士们五内如焚,齐齐退步。再偶尔有一只恶灵成功依附上某个士兵的身体,就能引发一连串的灾变!

还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驻守城墙的近卫军就陷入了苦战之中,且不说其他,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长枪空挥、战刀虚砍,这感觉都会令人极难适应,而且杀的是恶灵,没有丁点成就感不说,还得呼吸那种让自己头晕脑胀的污秽气息。。。。没几个正常人能撑得住。

不但城墙上是这种情形,随着时间的推移,连城内的街道上也出现了游曳的恶灵,东一只、西一只,怎么砍也砍不完,让那些在城内巡逻的部队疲于奔命。

这样的事态,一点不漏的进入了神族小公主的眼窗。

小公主冷冷的笑着,起了震怒之心,试想一下,在神圣、伟大的小公主殿下驾临的城市里出了这样的事,传了出去可不怎么光彩,这分明就是魔族的肆意挑畔!但金贵的神却不能自己动手,因为身为神族,直接插手人类事务同样是一种自贬身价的行价。。。所以,小公主只能让一直与斯比亚官方没什么交际的神殿祭司出动,加入了抗击恶灵的伟大事业之中。

对魔族长公主的恨意,也随着战事的激烈程度而持续上升,除此之外,神族小公主也对魔族长公主的行为很有些迷惑不解:如果她想玩,大可在科恩。凯达身上下手,或者就把攻击的范围划在皇宫。根本用不着把事情闹这么大,这对她有什么意义吗?

事实上,在恶灵攻击开始地半个钟头之内,皇宫也遭到了攻击,而且攻击一开始,力度就是城墙战斗最激烈处的十倍!

只在瞬间,皇宫外围的魔法屏障居然就被几个小小的绿色魔法球打出了对穿的大洞,让驻守的魔法师目瞪口呆,根本来不及反应──上万只眼中燃烧着绿色光芒的恶灵浮出地面,首尾相连的飞起。直接从这些空洞中穿过,向后宫的湖心岛魔法阵踊过去!

这绝对已经超过了恶灵本身应该具备的能力,这些就不是一般地恶灵。由精灵弓箭手发射,加持了圣光魔法的羽箭,根本无法对其造成伤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恶灵从看己头上经过。而这些恶灵的目标,当然只是湖心岛魔法阵里的某位倒霉皇帝。。。。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连串异常事件,斯比亚皇室成员都清楚。这已经不是科恩的诅咒成不成的问题,这分明就是神族和魔族地直接参与行为,在这样的情况下,科恩怎样做出什么行为都已不是决定因素,神魔的意图才是真正主宰一切的原则。

如果换了其他人,可能会在这一刻心惊胆战的束手待毙,又或者心存侥幸的束手待援。。。反正是束手了。

但科恩却没有这样的打算,这位承受了里瓦小公主全部生命燃烧诅咒的斯比亚皇帝就站在魔法阵中心位置,左手持剑,右手操刀。汹涌的斗气缠绕在锋刃之上,改变了刀剑的轮廓、照亮了科恩地脸庞。一圈圈魔法符文和串连符文的线条漂浮在科恩身边地地面上,绕着他旋转。

在最领先的一整队恶灵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一个倾斜角度冲下来时,却并没有到达科恩身边,因为它们先要面对的是那位一直漫步在科恩身边的人类。虽然这人类并不像他身边的斯比亚皇帝那么显眼,但当那常人无法企及的冷淡眼随着他微睁地眼皮弥漫开来时,自空中扑下的恶灵。它们的队形居然有了一个小小的凌乱。

冷淡目光掩盖下,乌鸦左手下压,右手将佩剑抽出了鞘,剑尖在身前掠过一个半圆。快得像是天边地一道闪电,又慢得能让肉眼看到剑尖移动的整个过程。乌鸦像是在一瞬间复制出无数个自己、无数把长剑,让扑去的满天恶灵无法分辨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敌人,哪些是敌人的残影──也就是在这刻,恶灵们知道拥有虚幻的身影,并不是自己的专利了。

真正的剑,正被真正的乌鸦凝举在空中,对着冲得最为靠前、距离自己身前只余二十臂的恶灵──剑尖抖了一下,再抖了一下,一个夺目的光点在尖端显现出来,跟着就是一股雪亮的神圣光柱从剑尖激射而出!

在如此强大的神圣能量冲击下,一大半的恶灵被从夜空中抹掉,另有小部分的恶灵还没完全补上位置,乌鸦空着的左手又扬起,撒出一片耀光点罩住它们。恶灵如遇天敌,触之即灭,虽然尽力想要避让,不断的在雪花般飘飞的光点左冲右突,但光点还是以既定的规律慢慢合拢,最后,裹着上百只恶灵缩成拳头大一团,闪了一闪,不留痕迹的消失。

但恶灵的数量却是极为庞大的,源源不断的出现,直到占据整个天空。一队才刚刚消逝,另一队又接踵而至。两个方向的冲击无法奏效,下一次就会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击,其中还伴随有令人惊讶的鬼祟偷袭,绝不肯留下丝毫的空隙。即便是强悍的乌鸦,也不可能同时应付从四面八方冲来的恶灵,终于,有零散的恶灵从乌鸦的防守空隙中溜过,扑到了目标的面前。

斯比亚皇帝早已严阵以待,确切的说,科恩是等得些不耐烦,如果他体内没有诅咒在燃烧生命,嘴边没有咽不下而溢出的血丝,他早就冲上去开砍了。。。但他必须要待在魔法阵中,让乌鸦最大程度的先进行杀伤。现在,冲到眼前的恶灵们终于给五内焚烧的科恩提供了一个发泄痛苦的途径。来得最及时不过。

可惜恶灵没有太高地智慧,不然的话,它们应该从科恩那狰狞的脸色和疯狂的目光中了解到,这是一个比一万只同类加起来还要可怕的生物。

恶灵们对斗气并不畏惧,那并不能对已没有实体的它们造成多大损害,裹在刀剑上的斗气散发出太阳一般灿烂的金黄,虽然能对托出这个人类冲天的斗志,但也仅仅是如此而已。恶灵们真正害怕的,是夹杂在斗气之中、带有神圣气息地魔法光点。。。虽然这个人类的魔法并不很出色,但已经足够了。神圣魔法就是神圣魔法,其本质不会因能力差异而有所改变。

更别说这白色的神圣魔法隐藏在灿烂的金黄之中,令恶灵们草木皆兵,它们那迟钝到一定程度的智慧还没醒悟过来,已经被科恩的刀剑扫中,被神圣魔法灼烧掉。。。。

乌鸦在前功率全开,阻挡了冲来的大部份恶灵,科恩在后砍杀漏网之鱼。而且砍到后来还是一边吐血一边追着砍──人对痛苦的承受力是限地,但转移注意力而减缓疼痛的程度却可以是无限的,所以,当科恩沉浸在追杀残敌的快感中时,诅咒的疼痛仿佛远离了他。

从乌鸦手下漏网的恶灵虽然还是一样的凶恶,但怎么承截得起后面这位仁兄的手段?

在与恶灵的作战中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因为恶灵是没有实体地,所以每一次的刺击和劈砍都如同是与空气抟斗,不要梦想武器会传回平时作战时那种刀断骨、剑透喉地质感,也不要奢望能利用对但身存其中的人却不敢有丝毫训练时的心态!

恶灵没有太专业的进退配合,但它们有天生对生灵、对血液、对肉体地强烈渴望。它们要依附在那肉体上,它们要将之腐蚀,将之彻底改变!为此,它们会将身体撑得最大,张牙舞爪的正面冲击;它们也会将身体缩成细丝状,顺着回旋的剑风像鱼样的游动、贴着冰凉地地面像蛇一样的滑行。挤过那微小的防守空隙,向着鲜活的血液和肉体前进!

被围功的科恩和乌鸦却要利用一切的感官,甚至是裸露的皮肤和那该死的第六感,去收集周边的一切异象。不放过任何一个从正面、测面、背面、上面以及下面靠近的恶灵!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一个小小的疏忽,都会铸成难以挽回的错误。。。与人搏杀,还能呼吸换气,但与恶灵的战斗,呼吸时嘴张得大了点,都有可能把好几个恶灵连同空气一起吸进肺里去!

每当这该死的撕杀进行到一定程度,科恩或乌鸦就不得不施展一个全方位的神圣魔法来为自己换得呼吸的间隙,漫天飞舞的白色光点可以驱走所有恶灵,但也只能换回一息的安全时间,因为在这之后的一瞬间,四面八方涌上的恶灵又能将两人团团围住。。

杀不尽,甩不掉,还不能逃!

武技与魔法都举世无双,这是乌鸦的特点,可时间一长,他还是经受不起如此巨大的消耗,再也无法像先前那样有效的阻挡恶灵,来势汹汹的恶灵几乎要将乌鸦的全部视野遮蔽,不绝的刺耳尖号几乎就要让乌鸦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迷惘中,乌鸦手中的长剑像是触到了什么物体,虽然只是极为细微的瞬间感觉,但却隐瞒不过乌鸦。

乌鸦的神圣魔法,科恩的斗气之环几乎是在同时发动,一银白一金黄的两个圆圈,带着主人的愤怒与狂暴,以两人的身体为中心奔泻出去,瞬间横扫了三十臂里的一切!

挤压地面而引起的震动连绵不绝,但在这三十臂空间之内却什么东西都没出现。可是,科恩背后那条长达半臂、血肉模糊的深深伤痕,不会是自己误伤吧?

乌鸦终于发出了怒吼,再一个火环以他为圆心爆开,炙热的烈焰把地面细细的压了一遍,一切能被火点燃的东西都放过,其中也包括远远近近的十多个身影──这些东西身体表面的组织被火焰引燃,正向外吐露着红黄色的火焰,空中弥漫起袅袅黑烟和恶臭。

恶灵们匍匐在这些着火的身影之下,既兴奋、又惶恐,那份讨好卑微和承欢的谄媚,就如同是世奴见到了主子,难道在生时人类的奴性那么深,在变成恶灵之后都不会消亡?

身上的衣服被火焰烧成破烂的乞丐装,这十多个离奇出现的东西索性再用一种碧绿色的诡异火焰把剩下的东西全部烧掉,这碧绿火焰越来越旺,最后将它们的身体完全包裹住。当这十八簇火焰同时熄灭时,两种科恩从未见过的类似人类的东西显露出来。

类似人类,是因为它们有身体,有面孔,有皮肤,有动作。

类似人类,是因为它们没有眼睛,没有气息,没有生命的任何迹象。

其中九个,穿着款式一模一样的黑色宽大长袍,肩头扛着一柄高过自己几头的巨大黑色镰刀。而另外九个却穿着树皮一样带有奇怪纹理的紧身皮装,手持两具月牙形状的雪亮利刃──其中一个正伸出青色的舌头,细细的舔食着利刃的一抹鲜血。那,正是科恩的血!

“什么东西。。。”看到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用滴着粘稠液体的舌头舔食武器上的血液,科恩就忍不住的翻胃,虽然他绝对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扛着镰刀的,是亡灵收割者,剩下的,叫灵魂烈焰。”乌鸦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回答说:“这两种东西出现,意味着后面还有更大的。”

“在这片地面上,”咳出一口血,科恩喘息着骂了一句,“还他妈有比我更大的?”

靠得最近的亡灵收割者张开了嘴,露出白森森却残缺的一口烂牙,发出的尖啸声如同军令,四周的恶灵重新涌了上来!

第三十四集第六章

与恶灵的战斗本已让人耗尽了全部精力,现在还要加上能对人类造成真正伤害的亡灵收割者和灵魂烈焰,虚虚实实的敌人混在了一起,而且,很明显亡灵收割者和灵魂烈焰是在后面指挥着恶灵的进攻。在任何战场上,当狡猾的指挥官与无所畏惧的士兵形成组合,战斗力都是惊人的,而科恩和乌鸦眼下要应对的局面,何止复杂了十倍?简直是千倍万倍!

前面,数不清的恶灵正用它们的身体、用它们的一切奋勇冲击着。

中间一点的地方,亡灵收割者和灵魂烈焰围成一个圈子,在各个角度上监视着科恩和乌鸦,只要其中一人的防御稍微薄弱那么一点,它们的手指就会为恶灵指出方位,引发一轮暴风骤雨般的猛烈攻击。甚至在一些有希望突破防御的时候,它们还会亲自上场,用自己的武器给场中的科恩和乌鸦带去惊喜──在被恶灵依附还是被它们伤害之中,无力两全的科恩和乌鸦只能无奈的选择后者,而在一击得手之后,亡灵收割者和灵魂烈焰会一边舔食武器上的血液一边迅速飞退,躲避科恩和乌鸦的凌厉反击。

科恩和乌鸦遍体鳞伤,随着这漫长而剧烈的搏斗,伤口处的鲜血不住的喷洒出来,在地面上形成一条条血路。感受到血液的诱惑,近处散乱的恶灵疯狂到了极点,不顾一切的蜂拥到还冒着热气的血液上去,在忘我的吸取了血液特有的气味后,它们眼中的凶芒大盛。

而在最后面,等着加入战斗的空闲恶灵正聚成团、凝成股,在空中翻飞、在地上扭动,就像是一条又一条盘踞待机的巨大毒蛇,无论处于何种方位,蛇头的獠牙始终对准了科恩。

为了减轻科恩的压力,乌鸦全身上下已经挂着好几个伤口,但他流的血并不多,仅能点染伤口周围的衣服就自行凝固了;而科恩呢!他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折腾,不但伤痕累累,连体力消耗都比乌鸦要快得多。更要命的是,他体内的诅咒不知怎么又有了加剧的迹象,里瓦小公主中诅咒只是在脸上出现符文,但斯比亚皇帝所有裸露的肌肤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符文,黑色的、流动的符文……

在最危急的关头,乌鸦的防御又在后侧方出现漏洞,离他最近的亡灵收割者无声而动,硕大的黑色镰刀向着乌鸦的手臂切下,科恩一声怒吼,战刀横打格开镰刀,但自己反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出一个踉跄。乌鸦回身去抓住科恩,背后防御全无──当即就有两个亡灵收割者和三个灵魂烈焰冲上攻击!

科恩掷出的战刀在空中旋转着,重重的磕在一把镰刀上,“当”的一声反弹上天,乌鸦前冲,手里的长剑挑飞逼向科恩的两柄月牙利刃,再腾空而起,一脚踏在另一名亡灵收割者脸上,身体后翻,长剑跟着掷出,刺入一名正想偷袭科恩的灵魂烈焰的胸口──只在瞬间,两人完成了相互救援,配合得恰到好处。

但这也是敌人一直在盼望的事情,两人手中只余科恩一柄长剑,战力大损,而拖带着伤势进行这样频繁的翻跃,动作也会不可避免的慢下来──剩下的亡灵收割者和灵魂烈焰怎么肯放弃这个大好时机?于是一涌而上,武器全都指向两人致命处!

但科恩和乌鸦,两人是天生的搭档。

空中的乌鸦伸出右手,插在灵魂烈焰胸口上的长剑毫无预兆的飞了回来,左手再接过科恩递上的长剑,双剑萦绕身前,而身体又开始了疾速的旋转。在亡灵收割者和灵魂烈焰的视野里,全是回旋的剑影、刺目的白光──当发觉不妙想要后退时,却发现自己仍然停留原地。

在乌鸦高速旋转逼开恶灵的时候,科恩也没有闲着,四个亡灵收割者、五个灵魂烈焰被重新接过战刀,从高空跃下的他一刀两断!

这是两人为打开局面而共同施展的苦肉计,但付出的代价也是沉重的,科恩身上再多两条伤痕,而乌鸦一次性的用掉了偷偷积累的大半魔力。

所以,在接下来的攻击中,两人都不可避免的感觉到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似乎魔族长公主在今夜聚集了大陆上所有的恶灵来圣都,在一波波接连不断的冲击中,被冲击的已不是人类的身体,而是这对组合身而为人的骄傲,保护亲人的坚持,和那点不愿倒在恶灵脚下的意志……

在魔法阵之外的角度看过去,魔法阵已经完全被恶灵包围,漫天飞舞的恶灵巨流正等着从屏障破口处冲入的那一刻!

所有的援助,完全、完全不能奏效,无能为力的人们只能眼看着,等待着,心如刀割。

乌鸦的防御圈子越来越小,逐渐缩到科恩身前五步的地方,伴随着每一击的神圣光亮已不再耀眼,也不能再撒出包裹吞噬恶灵的光点。在这永无止境的攻击中,他灰心过,他绝望过,但直到这时,他却依然在努力坚持着。因为,因为他身边的斯比亚皇帝正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在这个夜晚,这声音只有他才能听得见……

“不会──倒下!”

“绝对──不会倒下!”

“站着──绝对不会倒下!”

乌鸦并不是很清楚科恩这话是说给谁听的,科恩想鼓励的是谁,或者是自己,或者是他自己,但转念一想,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就如同以前科恩的话一样,在说出口的时候,他也并不知道那些话对自己的影响。在科恩一句句的嚎叫声中,乌鸦不再有什么顾忌,以自己剩余的全部力量营造出稍纵即逝的机会,仅余的亡灵收割者和灵魂烈焰,都先后被他的长剑绞成齑粉。

一边嚎叫一边挥舞着武器的科恩身体一软,乌鸦的身影闪了闪,贴着科恩的后背站立,他很清楚这家伙的习惯,无论是皇帝还是无赖,科恩都不喜欢有人挡在自己前面或被人扶着。

“兄弟……好……”科恩的身体在微微摇晃着,鲜血顺着刀剑滴下,在地面上积成血泊,嘴里还不肯有一刻的清闲,“好、好功夫啊……”

“嗯,”乌鸦点了点头,让破损的衣服遮盖住还插在肋下的一截月牙利刃的碎裂尖头,已经没有力量再治疗自己了,“生来如此。”

两人都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但漫天的恶灵却潮水一般退后,在离两人五十臂的距离上,分九处聚合成蛇形,对两人虎视眈眈,仿佛是在等待,又仿佛是在蓄力。两人对此都毫不惊讶,因为按照常理,不甘寂寞的正主都会在这时出现,跟弱势者胡扯几句。

地面在震动,一下、两下、三下……随着时间的推移,震动的幅度逐渐加大到两人站不稳的地步。

“什……什么东西?”科恩大口的呼着胸中闷气。

“比你大的来了,”乌鸦面无表情,“大概是死灵领袖之类的。”

“我以为……”科恩咳嗽着,“那几摊烂肉就是死灵……领袖!”

“它们不够资格,只是骑士或将军,”乌鸦的目光在四处寻找着,“学着点。”

震动声里,一个巨大的身影在两人的视野中显现出来,虽然模糊不清,但步伐中分明带有另类的威严,身体上也似乎还残余着在生时的气度。四下的恶灵尖叫着避让,避让不及的不是直接被来者踩到脚下,就是被震得倒飞出去!

“哦,”乌鸦抬起头,平淡的语调里没有一丝波澜,“来的原来是死灵皇帝。”

“真是……”乌鸦背后的科恩,这时骂出一句连乌鸦都忍受不了的脏话,然后困难的、一分一分的移动脚步,迎着死灵皇帝走来的方向站立,“这个……只能我来。”

“理由。”乌鸦的声音响起。

“因为……是熟人……”科恩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死灵皇帝,当乌鸦转过身扶住他的时候,发现科恩双眼都湿润了。

“科……恩……凯……达,”几乎是三个科恩高的死灵皇帝停下脚步,手里一把锈迹斑斑的超大长剑遥指着他,以怪异的语调质问:“你──敢反抗朕!?”

“当然……不会,”科恩脸色凝重的摇了摇头,“克里默。夏麦陛下。”

“跪……下……”死灵皇帝深深的眼洞中,透射出诡异的光芒。

“不要,”科恩依然摇着头,“我现在这副德行,跪下去兴许就起不来了……”

“跪下!”死灵皇帝一剑砍在地上,飞溅的碎石又在科恩脸上开了几个血口子。

科恩缩了缩头,微微笑了一下,膝盖在慢慢的弯曲,这动作牵动着伤处,他脸上的肌肉在不停抽搐着。

乌鸦手上紧了紧,厉声说:“不要跪──你在做什么?你清醒吗?他是死灵皇帝!”

“我很清醒。”科恩转头看着乌鸦,“我知道,他是死灵皇帝。”

“那你为什么还要下跪!向一个死灵皇帝下跪?”乌鸦有些难以按捺的激动,“刚才是谁说绝对不能倒下的!?”

“我跪的,是我心里的克里默。夏麦,”科恩没有移动目光,手指伸出指着死灵皇帝,“至于它是不是……都跟这无关……你明白?”

“死灵也会出幻影!”乌鸦没有那么好的口才和闲心跟科恩讲道理,“你跪错了怎么办?”

“兄弟是白做的?如果……我跪错了……你这个做兄弟的……当然……当然要……”科恩有些惊讶的看着乌鸦,又看了一眼等待着的死灵皇帝,神秘的压低了声音,“帮我灭口……”

如果乌鸦能被气到吐血,这时候一定会喷科恩一头一脸;如果哭能舒缓心中的郁闷,乌鸦一定哭他个泪流成河──这交的是什么朋友?不但要陪着他完蛋,在完蛋之前还要被耍!

乌鸦楞了好久,才决定在完蛋之前先揍这混蛋一顿,可还没等乌鸦出手,科恩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我是耍它的……都没想到先上当的是你……”

“耍它的?”乌鸦气短胸闷,瞪了科恩一眼。

“是啊!如果我真认为它就是克里默。夏麦陛下,至少先要跟它算清几笔帐再说。”科恩转过头去看着死灵皇帝,“知道你装扮克里默。夏麦陛下的破绽在哪里吗?”

死灵皇帝怒吼一声,手中长剑在慢慢举高。

“真正的克里默。夏麦陛下,他不会成为别人的奴仆。”科恩无视那巨大的长剑,哪怕这长剑正在扬起,“克里默。夏麦与我有相同的意志,所以我敬爱他,因为是我心里的克里默。夏麦,所以我将他看作长辈──但是,当有那么一天,克里默。夏麦不再与我有一样的意志、不再是我心中的克里默。夏麦,我一样会和他分道扬镳!”

死灵皇帝用双手握住了剑柄,喉头吐出一连串的咆哮。

“而你,一团行尸走肉,居然也敢要让我下跪。”科恩冷笑着,吐出一口唾沫,“是你走了狗屎运,如果不是我身边的这位也上了当,最后跪下的,只会是你!”

强自硬撑着说完这段话,科恩透支了不少体力,只有先停下来大口的呼吸。而在魔法阵外,不知从哪个方向传出几声柔柔的笑,悠然的飘荡在夜空里,不但让科恩和乌鸦惊异,也让死灵皇帝的动作凝固。

在笑声消失的那一刻,死灵皇帝的身体突然矮了一截,上半身直接塌陷下去砸在地面上,然后就像是夏日的小冰粒一样,快速的汽化了……

“终于又看到天空了,月亮比先前的要漂亮点,难得。”乏力得快瘫下的科恩感觉诅咒缓和了些,于是趁着这难得的时机抬头看着天空,以一贯的口吻说:“你在想什么?”

“反正不是天空,”有强敌环伺,乌鸦暂时放下报复的想法,回答也秉承着自己的一贯风格,“更不是月亮。”

数十只恶灵从队列中飞出,在距离两人不远处汇集起来,最后凝成一个飘忽不定的模糊身影,“一步步的走近”之后,这个影子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的睥睨着科恩与乌鸦。要说黑暗魔族的魔法还真是精湛,组成这个影像的恶灵们,连本源体的飘逸发丝都能生动的再显出来。

“本宫没对死灵皇帝的胜利抱有异议,只是觉得,应该给像你这样的杰出人类一个机会。”沉默了片刻,那高大的幻影将一个柔和、清亮的声音传送到两人耳边,“弱小的人类,你们看到黑暗魔族的力量了吗?”

“看到了,黑暗魔族的能力真是强大,”科恩用手背擦去嘴角边的血迹,目光端正的迎上去,“长公主连用恶灵化身都要化出翅膀来,朕真是太佩服了。”

“投入黑暗魔族属下的阵营,本宫就特许你拥有包括驱使灵魂在内的许多强大能力,身为一个人类、身为一个君王所能取得的最高能力,不会再有人去限制你,也不需要你匍匐在黑暗魔族的脚下,”漂浮在空中的魔族长公主并没在意科恩的语气,反而继续着自己的诱惑,“黑暗魔族将给予你一个高尚的身分,你将会保留住尊严,保留住地位和生命,保留你所想保留的东西,这不正是你──斯比亚皇帝一直在追求的吗?”

“很明显,”科恩笑了笑,“朕的追求与黑暗魔族的给予有些小小的区别。”

“先不去谈论途径,”魔族长公主的幻影也笑了笑,“你能得到,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说呢!朕的想法是,”科恩低头看看手上持有的武器,然后洒脱松手,在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响声中抬头看着魔族长公主,目光认真、诚挚,还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玩世不恭和漫不经心,“在很多时候,有舍,才会有得。”

“这就是你的选择,”魔族长公主不禁为这样的科恩莞尔,随即目光又变得凛然,似乎要洞察科恩心里的一切,“你可知道这样的回答,让本宫没有理由放过你。”

“朕一直认为,魔族长公主是睿智的,”科恩回答,“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不用多说。”

“本宫早就知道,与斯比亚皇帝见面是件有趣的事情,但没想到每一次都是如此。”长公主点点头,“好吧!既然斯比亚皇帝心意已定,那本宫也不好多说什么,但相见即是情分,什么都不给也似乎说不过去……不然我们来订个赌约,如果你能在这些被你们称为‘恶灵’的攻击中存活下来,本宫就放过你和这里的所有人,如果你不能,你的灵魂就要归本宫所有。”

“灵魂?灵魂虽然是朕的,但他显然不愿意丢弃朕,他比朕还倔呢!而且朕的妃子们前些日子已经不准朕跟人打赌了,真是抱歉。”科恩又笑了,“至于这个提议……如果今夜长公主能见到朕的灵魂,可以直接跟他谈……朕,不管闲事……”

“那么这位呢?你也愿意陪着斯比亚皇帝一起消亡吗?”长公主的目光停留在乌鸦脸上,“你的样子,与本宫的一位旧识颇为相似。”

乌鸦抿着嘴,冷冷的回望着长公主。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科恩一只手揽上乌鸦的肩,把他的脑袋扭过来看看,再转回头去看着长公主说:“所有的英俊男人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比如我们两个。”

“这倒是你的一贯风格,”魔族长公主的身影缓慢后退,“作为对你勇气的回应,就以这里的灵魂的一次攻击为准,只要你活下来,本宫就离开,本宫期待着。”

长公主的话音刚刚落下,五十臂外的恶灵就蠢蠢欲动,魔法阵完全失效,漫天的恶灵不断汇集下来,看样子它们是要分九个方向同时攻击,而且是全体一次性的进攻。看看这次的规模,乌鸦心里根本想不出化解的办法,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坦然面对。

“我很早以前就听说,无论情势怎么危急,像你这样的高手都有最后一手,”仿佛猜到了乌鸦心里的想法,科恩咳嗽了一声,“是吗?”

乌鸦点了点头,他当然留了一手,但他也绝对不会对科恩说明这种手段是用来做什么的,因为后果是很明显的,科恩会窃笑着跟上一句,“你这样的人物也会有自我了结的打算呀?”

“很好,我的破解方法是,你以全部的神圣力量包裹你的正面,完成之后,我们相背分头冲出,”科恩说:“本少爷也有最后一手,但要先到达放牺牲者的地方。”

“好。”乌鸦的话才出口,四面八方的恶灵已经啸叫着冲上来了!

耀眼的半圆神圣光幕出现在乌鸦身前,科恩怒吼一声,一股巨大的力量托着乌鸦的身体疾冲向前,迎面而来的恶灵无法避让,纷纷在神圣光幕前消失──乌鸦当即就觉得不对,因为科恩那边传来的力量是坚决而柔和的,根本就不具备借力前窜的爆发性!

转头看时,自己背后是一片科恩释放的神圣光幕(也只有这个神圣魔法半吊子才会把神圣光幕做得这么凹凸不平),透过这稀薄的光幕,依旧站在原地的科恩正在向乌鸦叫着什么,当乌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飞到魔法阵外,而科恩──他的身体表面已经爬满了恶灵。

“拜托了!”科恩含混不清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着。

从未有过的热泪,夺眶而出。

第三十四集第七章

无数恶灵扑到,争先恐后的进入科恩的身体。科恩完全不再有动作,破碎的衣料下,漫布伤痕的身体似乎开始透出了苍青色,那本是恶灵的颜色,随着进入而充斥着他身体表面,伤口处的血液流得更快更急,似乎被硬生生挤出来,在科恩身体各处散成狰狞、诡异的血雾花朵。

源源不断的恶灵扑来,一时之间竟无法全部进入。徘徊在科恩身体外的后来者聚成一个巨大的球体,带着/奇/凄厉的嘶叫声相互/书/挤压着,对于鲜活生命的贪婪让它们用力排挤任何一个同类,没有思维的恶灵的唯一目的──进入这个身体、控制这个身体、用这个强大的身体去报复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生物!

即使恶灵本身是透明的,但因为过于巨大的数量和密集的挤压,让科恩身外的巨大球体变得朦胧而扭曲,完全看不到里面在发生什么。但在所有关注此事件的神魔眼中,满天飞来的恶灵最终都毫无阻碍的进入了斯比亚皇帝的身体──毫无来自科恩本身的阻碍。

科恩为了赢得这一局,完全放弃抵抗,放这些恶灵进入自己的身体。

这是唯一一个能撑到“一次攻击”结束的办法,一比一万,再强的人也会被恶灵的洪流所吞没;阻挡恶灵,只会被更多的恶灵撕成碎片。唯有一搏,搏那个唯一的机会,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通过近几天对诅咒的研究,科恩不可避免的会涉及到许多灵魂的知识,他也知道:“冲击”一旦结束,全部恶灵进入了自己的身体,那么为了取得控制权,恶灵会先进行一次同类相残以决出优劣,最终胜利者将控制科恩的身体。

这个过程将会维持一段时间,但却是异常痛苦的,成千上万只恶灵会在身体里互相吞噬,到最后才产生一个拥有巨大能量的个体,能有哪个人能够承受这其中的痛苦?

可是不管怎样,那些都是“一次攻击”之后的事情了,哪怕自己身体内天翻地覆,毕竟可以撑过去不是吗?所以不管怎样,都要搏一把!

球体在急速的缩小,再缩小……这瞬,无尽绵长;这时,万籁寂静。

魔族长公主的一个虚幻身影漂浮在空中,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当乌鸦重新回到科恩身边时,一切已经结束。在恢复了本来清亮的月光照射下,科恩还屹立在原地,只是身上的黑色诅咒符文已隐隐透出红光,皮肤表面的血管在不断爆裂。

“朕……”科恩一张嘴,鲜血就泊泊淌下,“赢……了……”

“可你不是说不再打赌的吗?”魔族长公主回答,“所以,本宫可以随心所欲。”

“嘿……”科恩的眼神有些涣散,“当然……随……便……你……”

“开个小玩笑,斯比亚皇帝不必当真,本宫说出的话,自当遵守。”魔族长公主微笑着说:“令本宫不解的是,你为什么会对神族如此忠诚?神族,真值得你这样做吗?”

科恩看着长公主的虚幻身影,没有回答。

“好吧!既然斯比亚皇帝不回答,那么本宫也不便救你。”魔族长公主飘然而去,转瞬就出了皇宫,只有一句话远远传过来,“可惜你不是出自魔属联盟,但愿你能熬得过今晚。”

魔族长公主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视野中,科恩的身体就颓然倒下,乌鸦一把扶住,发觉他的皮肤滚烫。

攻击皇宫的恶灵消失之后,圣都城内外的恶灵也不再增加,城墙上的战斗继续了一个钟头之后,这场与恶灵的战斗终于落下了帷幕。但是,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斗,也是一场没有负伤者的战斗:防守城墙的斯比亚近卫军付出了牺牲二千余人的沉痛代价,防备城区内的警备队牺牲三百余人,而最激烈的皇宫内只有一个战斗减员──正处于将亡而未亡之间。

聚集在皇宫的官员贵族们回家的回家,办事的办事,都逐渐散去了,回到后宫的亲王们才有时间聚集到皇帝的房间外,听龙族长老和大精灵们对科恩陛下的详细诊断。虽然科恩陛下现在还未昏迷,但是众人都看得出来,这次的情况要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在圣都神殿的花园里,武神也为神族小公主带去了斯比亚皇帝的最新情况。得知科恩真的被数量庞大的恶灵附体,小公主竟然表现出一丝惋惜,虽然只是瞬间,但这样的表情已足够让跪在地上的武神心中嫉妒不已。虽然小公主只是觉得有魔族长公主插手这件事,自己就无法绝对的操纵科恩的命运了。

“有什么办法医治斯比亚皇帝的身体吗?”沉默了半天,小公主才轻声问了一句,“本宫的意思是,神属联盟里包括神殿,有什么办法救斯比亚皇帝?”

“回禀小公主大人,神殿是没有办法医治的,斯比亚皇帝已经不可能再康复,他甚至撑不过今天晚上,天亮之前,他就要在死去或被恶灵操纵中做出选择,”武神低下头去回答说:“除却人类,我们光明神族是有办法救他,但这样的救治魔法,必须得向长公主大人申请。”

小公主双手叠放着,凝眸看着远方,轻轻的摇了摇头:自己今次是抢着要来做这件事,结果又弄成这个样子,怎么去向姐姐开口?况且,这里的情况姐姐一定早就知道了,如果她有心救科恩,科恩是绝对死不了的吧!姐姐到现在都没有来,就说明她并没有这个打算……

转念一想,科恩的亲人也知道自己在圣都,在如此危急关头,他们会来求自己的。虽然不能在科恩身上打开局面,在他亲人身上打开局面也是一样,甚至会比操纵科恩本人更有利。

主意拿定,小公主也静下心来,吩咐神殿派出祭司去皇宫查问今夜发生的奇异事件。这是委婉的提醒,能救治科恩的神族小公主就在神殿,快把你们的皇帝打包带来,企求吧!

但在武神有意无意的选择性遗忘状态中,被派去皇宫的祭司只知道有一个使命:训斥跟责问。

于是,当夜皇宫中就出现了训斥者胆战心惊,被训斥者眼都不眨的场面──还好出面接待祭司的是维素。凯达亲王,要不然,这祭司当场就会被另两位暴走的亲王乱刀分尸。

表情默然的维素亲王听完了训斥,安排祭司在接待处休息,然后来到后宫跟大家商量这件事。

在这么一段时间里,科恩已经晕过去了,束手无策的龙族长老站在房间一角,表情苦闷到了极点,一个字都不说。三位急切的皇妃们站在床边,一个个泪流满面,几位大精灵象征性的在为斯比亚皇帝施展治疗魔法,其他人更是焦虑得不知如何是好。

“光明神族小公主派了祭司来,”维素亲王看看房间里的各位,“虽然是训斥,但我想小公主是给我们一个资讯,她可以救科恩,但前提是我们得去求她。”

“求她就求她,”西夫塔亲王跳起来就要去抱科恩,“我们现在就去!”

“科恩……”西夫塔亲王被一只手拦住,转头看去,拦住他的是菲琳。罗娜皇妃,“科恩正是不想求神族小公主什么,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再去求她,即便是救回科恩,科恩心里会怎么想?他会甘心接受吗?”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不要再说这些傻话了!”激动的西夫塔亲王说:“先救了科恩再说,什么接受不接受?现在顾不得这个了,救回来之后科恩要打要骂都由我来承担!”

“虽然你是科恩的兄长,但目前这件事情,请由我这个妻子来做决定。”说完这句话,菲琳转过头去看着维素夫妇,“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可以决定吗?”

“当然……”维素亲王回答的声音有些颤抖,握紧了妻子的手,“你是……科恩的妻子。”

“那么,请大家先离开吧!我想跟科恩商量一些事情,”菲琳此时的表情有些冷淡,转头对其他皇妃说:“也包括你们。”

维素。凯达捏着妻子的手,让这位心情焦急的母亲不要再说话,然后拉着她出了门,其他人见到如此情形,也只好跟在后面出去。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另三位皇妃还想留下,但在菲琳皇妃少有的威严眼神逼迫下,也只能沉默着出了门。

当科恩转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楚房间里的景象,模糊的目光只能看到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努力了好半天,坐在自己身边的菲琳才清晰起来。虽然因为伤痛,这身体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但科恩却更感觉到来自菲琳的压力──她一直要求自己做事循规蹈矩,更要给予妻子必要的尊重,而自己这次施放诅咒又是先斩后奏,最后弄成这个自己都搞不定的结果……所以这个时候,科恩的目光里有五分愧疚、四分不舍、一分无地自容。

没有丝毫的后悔。

“亲爱的,”忍住体内的伤痛,科恩向菲琳挤出一个笑容,“你还不去休息啊……”

“看着你,”菲琳目不转睛的盯着科恩,微笑着反问:“难道不比睡觉有意思?”

“我……这次又错了,但是要请你原谅,这是最后一次了,”科恩叹了口气,“以后,就是想犯错也没机会了……只是你……你以后就要辛苦……”

“为什么要这样说?我的夫君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菲琳掏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拭去科恩嘴角的血迹,“我的夫君是那么骄傲,那么风趣,一个永远都不会认输的人。”

“虽然我不了解你,但还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吗?”连着说了几句话,科恩有些喘不过气来,“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我……我他妈的是撑不下去了……你……就骂我几句吧!趁着我还清醒的时候……”

“虽然在以前,我心里有诸多不满,但我一直都知道,我夫君是个很出色的人,”菲琳缓缓的收回手来,换过一条手帕,“为人子,为人夫,为人君,都很出色……甚至在琴伦身上,还体现出以后为人父的品质。我心里有不满,是因为我的要求太多……”

“是……是这样吗?”科恩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菲琳嘴里听到这样的夸奖,“虽然我要挂了……但我也不需要……这样的送辞……菲琳你……太客气了……”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一直以来,有问题的是我而不是你,原谅我,是我对你的要求太过于苛刻,”菲琳握起科恩一只手,动情的说:“是我的错,因为我跳不出我给自己划定的圈子……我跳不出去……”

在确定了菲琳现在说的话不是让自己“含笑而逝”,或是自己的幻听之后,科恩快要爆炸的脑袋里又涌上了迷惑,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问了一句,“这是……为什么……”

但可惜,科恩的嘴唇虽然张开,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在经过一系列的相互吞噬之后,存活下来的每一个恶灵个体都具备了相当能量,给科恩身体造成的伤害也在成倍的增加,情况迅速恶化。

“嫁给你是我自愿的,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倾心的人,所以,我不想让其他女人得到你。在你带回温丝丽和迪尔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但是,但是我却不能给予你像她们那样的感情……我一味的要求你,却没有发现自己有多自私。”泪光弥漫在菲琳的眼中,“我要你以我为首,却几乎把所有的时间花在公事上,我只要你给我欢乐,自己却吝啬去让你欢笑……在那样的条件下,你常常是在苦中做乐……而我,却喜欢你这样重视我……”

“虽然我是这样自私的人,但我对你的感情,却不比任何一个人少,应该说,我比任何人都更在乎你,比任何一个人都更紧张你,我对你的爱真的存在,一直存在。”晶莹的泪珠顺着面颊流下,菲琳更握紧了科恩的手,“只有我窗边的花知道,我是多想你早日达成理想,清静下来,过一段只有我们俩的生活;只有我企求过的月光知道,我是多想抛开身边的一切,抛开帝国、抛开臣民,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人那样,依偎在你身边……”

“我一直在努力着,希望这样一天早点到来,忙到连你的问候都没有时间听完的地步。

处理公事的空闲我总是在想,虽然现在委屈你,但是以后会有更多的时间补偿你,给你快乐……却没想到,这个世界却不给我们这样一个机会。“菲琳终于像伤心时的温丝丽那样哭出声来,”原谅我……我怕……我不想把我们的关系弄成现在这样……“虽然越听越迷糊,但科恩这时却想大声呐喊,因为菲琳所说的,正是他想说的话。菲琳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心态和歉意却跟科恩一模一样……在发现两人的共同点时,却是自己的弥留之际,又气又急外加毫无办法的科恩,只能在心里骂着粗口。

“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是分开的……你把我当做亲人而不是情人看待,把我当做上司看待,这怪不了别人,都是我自己的错。”菲琳俯下身去,亲吻了科恩的额头,“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走进你的世界,接受你真挚爱上我的那一天……但我还有没完成的使命,我不能那样去做……原谅我,我的爱人,从一出生,这就是我的枷锁……”

菲琳还在说着话,但科恩的双耳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只能看着她脸挂泪珠向自己述说,只能任由她紧握着自己的手,到最后,连目光都模糊起来,而自己的身体像是在一点点的沉入床板,又有另一部分,像是在一点点的向着屋顶漂浮……每一次,都是菲琳用各种感觉将自己的意识强拉回来……

“已经……已经不行了……”科恩感觉到,自己是等不到恶灵决出最后胜利者控制自己的那一刻了,但他也知道恶灵是可以控制失去生命的躯体的,心里不由得呐喊,“菲琳……不要留在这里……危险……乌鸦……快动手……把我分了……”

稍微恢复了体力的乌鸦,这时正抱着自己的长剑,面无表情的在门外靠柱而坐。不一会儿,门开了,乌鸦抬头看去,两眼红肿的菲琳站在门口。

“我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对菲琳的问题,乌鸦只稍微点了下头。

“那就站远点。”菲琳又说出一句平时绝不可能说出的,很不客气的话。

而乌鸦也顺她的意思站起来移开,只是在又一次坐下的时候,才对菲琳说话,“你后面的话,他没听到。”

“听没听到都不是问题。”这时候的菲琳,仿佛比乌鸦还要冷淡,“我就不能做吗?”

“你做什么,其实与我无关,我并不喜欢你,一直都不喜欢。”乌鸦冷淡的回答,对着已经关闭的房门说:“但是,我今天晚上才被人这么救过,在你这样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准备救人的时候,至少告诉对方一声,这样对方心里会好过一点。”

对乌鸦的话充耳不闻,菲琳自顾自的再次来到科恩床前,凝视自己夫君的面容,伸出手放在科恩的脸旁,柔声说:“感谢你,我的夫君,从此之后,我就能放下自己的责任了。”

躺在床上的科恩抽搐着,毫无反应。

“从相聚时,树梢传来的低语,到离别后,月光洒落的叹息。”站起身来,菲琳拢拢自己的头发,两手捧举在自己胸前,闭上了眼睛,闭合了还沾着两粒泪珠的睫毛,“我,愿献祭最为珍贵的一切,换取沉眠的爱人,沉眠的你。”

已经离门很远的乌鸦,还是听到从房间里传出的一段魔法咒语。

“请注视我,古老的星辰,请聆听我,遥远的神灵,我正以记忆深处之哀伤曲律,唱响这生命之歌,哪怕从此不再有思念的泪水,不再有萦绕的感情,不再有自己,灵魂的带领者,回归此地,逆转生死的抉择,兑现远古达成的契约,我已献上你最喜爱的,皇族的血……”

夜空里,有风刮过,带着凉意的雨滴,落到了乌鸦的脸上。

第三十四集第八章

“本宫刚才没听错吧?你说过,神属联盟内的人类绝无办法解救斯比亚皇帝。”注视着圣都皇宫里发出的、常人无法看到的白色光芒,神族小公主轻声问跪在自己脚边的武神,虽然她的语调还是那么平缓,但武神却已听得遍体生寒,“那么本宫现在看到的是什么,从天而降的祥瑞吗?”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出了问题!”知道错在自己,但武神还是在极力申辩,“小公主大人,这完全是超出常理的事情,不应该是这种结果!”

“超出常理,这就是你的借口?在做为人类的时候,这可以充当借口,但你现在是光明神族,”小公主没有回头,“你羞辱斯比亚皇帝在先,隐瞒斯比亚皇帝的真正实力在后,甚至歪曲本宫的命令,都权当本宫不知道。本宫是对你过于纵容了,你回天堂岛自请处罚去吧!”

“请饶恕我!饶恕我吧!”武神的身体微微抖动,像是对处罚非常恐惧,“小公主大人!”

“也不是不能饶恕,功能抵过,”小公主淡淡的回答,“你现在有功吗?”

“下神……下神明白了……”武神颓然低下头去,就这样匍匐着倒退,一直退出了花园。

然后,小公主招手唤过另一名神族,吩咐说:“去查,本宫要知道斯比亚皇帝是被人用什么方法救回的,本宫在这里等着答案。”

与此同时,在圣都城内另一处巨大宅院的花园里,魔族长公主也在端详着从天空中反射下来的光芒,对这突如其来又不为人知的救治魔法,她和神族小公主一样的迷惘。但在感觉上,这个魔法却又让她不那么陌生,从种种迹象来看,这应该属于救治类魔法的最终等级,而且很明显带着强烈的光明神族风格。

在黑暗魔族里,长公主的地位极高,是除却魔王之外的第二号领袖,了解一切神族与魔族的魔法几乎是她与生俱来的本领,人类使用的魔法就更不用说了,因为人类使用的魔法都源自神魔。不知晓这样的人类魔法在她看来是不可想像的,撇开怠忽职守的因素不说,这完全解释不过去……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弄清楚这魔法的来龙去脉甚至比魔化斯比亚皇帝本身更加重要和迫切,一旦确定这魔法不应存于世间,就要立即准备抹掉知晓此魔法的所有人类。

“看来,本宫也只能回地狱岛去寻求答案了,”沉默半晌,魔族长公主对站在身后的第一魔将说:“斯比亚皇帝暂时没事了,在此期间,你得好好看住他,别让光明神族趁虚而入。”

“是的,长公主大人,”第一魔将恭谨的回答,“我会看好斯比亚皇帝的。”

“当然了,你心里是那么紧张这个皇帝,所以有些事情,本宫就当不知道好了。”魔族长公主嘴角翘了翘,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在第一魔将耳边说:“但你要记住,仅此一次哦,这是对你一直以来辛苦的奖励。”

“长公主大人说的是……”第一魔将强自镇定的反问。

“这样的话就不要再说了,”长公主用只有第一魔将才能听到的声音打断她的反问:“本宫也常常忘记一些事情,比如某皇帝常用什么身分伪装出游。”

“长公主大人……”第一魔将腿一软就要跪下,却被长公主大人一把扶住,“本宫说了,这是奖励,你不用如此恐惧。”

第一魔将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反倒是长公主背过身去轻笑着说:“斯比亚皇帝,科恩。凯达,这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类……你说是吗?”

惊恐的看着长公主再次转过身来,第一魔将畏缩的回答:“是……是的……”

长公主脸上的淡淡笑容并未散去,就这样俯过身去,在第一魔将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第一魔将如被雷击,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处死我吧!长公主大人,我不敢!”

“你以为本宫在吓你?本宫不是在开玩笑,你自己想想吧!”长公主看着脸色苍白的第一魔将,“本宫这就回去了,斯比亚的一切,还是由你做主。”

“送,送长公主大人。”直到长公主大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第一魔将脸上的苍白依然没有散去,她失魂落魄的注视着眼前的地面,口中不住呢喃“不是真的、这绝对不是真的”,弗格过来扶她的时候,发现她的身体完全无力,泥一样的瘫在自己怀中。

翌日,斯比亚帝国向所有神属联盟帝国和光明岛神殿发出公告,通报了魔属联盟利用亡灵偷袭圣都,意图刺杀斯比亚皇帝这一重大事件。

从黑暗行省到坎普行省,从坦西帝国的亲王府邸到里瓦帝国的叛军大营,从布卢克帝国的公爵别墅到福克斯堡大魔殿,从清晨到黄昏,所有喜欢科恩的人、所有憎恨科恩的人,都在这份公告末尾看到了他那风格强烈的亲笔签名和斯比亚皇帝印章。为这个结果,一圈圈欣慰和遗憾的涟漪在斯比亚内外、在比斯大陆上下扩散着,激荡着,冲撞着。

为了这一次“正义战胜邪恶”、“忠贞战胜污秽”的“巨大胜利”,天堂岛神殿嘉奖了斯比亚帝国及皇室,在战斗中牺牲的每一位军人,都有一份额外的、来自天堂岛神殿的抚恤金,还有一张五指宽的布条,上面的精细花纹围绕着一行好看的小字:当光明的神圣光亮照耀着你,你永远都不可能失败。

斯比亚圣都恢复了往日的景象,亲王们、大臣们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甚至流亡在此的里瓦大臣,也在事件第三天看到了自己的领袖──贝尔妮。艾宾浩斯公主。虽然,公主会一天数次在处理事务的中途退场,再回来的时候,眼圈周围泛着再怎么化装也掩盖不了的红肿。

平静之中,潜藏着一股让人无比郁闷的气氛,所有与科恩。凯达陛下亲近之人的脸上,都消失了真挚的笑容,包括天真无邪、快乐活泼的琴伦公主。比起皇帝陛下的闭门谢客,还有一件事最令众人担忧,那就是第一皇妃菲琳。罗娜,她也没有在事件之后露过面。

虽然有另三位皇妃和几位亲王的共同分担,但少了菲琳。罗娜皇妃,等待处理的公文还是慢慢的积累了起来,与这些积压文件一起增长的,是帝国内外那些快速膨胀的野心。

斯比亚皇帝和他的第一皇妃──说不定已经死了!

每一天,请求晋见科恩陛下和第一皇妃的外国使节和国内大臣数不胜数,大家都在尽力打探他们的情况,哪怕是一星半点的小道消息都不会放过。与此同时,里瓦帝国的各路叛军及其背后的支持者,都消除了彼此之间的所有分歧,准备趁着这个时机大捞一把;而在斯比亚国内,叛乱的苗头已经初露端倪。

无论这些斯比亚的敌人得到了怎样的援助,无论怎样按捺不住取而代之的渴望,但他们不敢妄动,因为斯比亚皇帝的生死,至今都未有定论。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斯比亚皇帝必须公开露面的机会──光明神族小公主离开圣都的那一天,身为一国之君的科恩。凯达一定要去送行。

圣都皇宫的后宫里,有一处清幽的院落,那堵隐没在绿荫中的围墙隔开了外间种种纷扰,只有怡人的微风能透过墙头的古藤,带动屋檐下的风铃飘带;只有和暖的阳光能穿过层叠的凝翠,在柔嫩的草地上缓缓推移。

在周围清凉的阴影衬托下,一块透射下来的明亮光斑掠过了围栏、矮几,渐渐的移动到两只手的交握处。

隐隐浮现出奇异符文的那一只手大而有力,相比之下,被握住的另一只手细腻柔弱,却有着同样苍白的肤色。两人的手腕分别搁在各自的软榻边沿,十根手指似缠绕、似融合,与周围的平静,背后的小楼化为一个整体。

一双秀美的眼眸慵懒地张开,被另一双眼睛里透出的目光笼罩,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清澈明亮,能让秀美眼眸的主人从中看到自己的模样。

“真是抱歉,我又睡着了吧!你一直这样看着我吗?”

“看书伤神,睡着是常有的事,但看女人不一样,特别是看一个漂亮的女人。”

“哼,油嘴滑舌……”轻柔的说出微带责怪的话,嘴角却漫出一丝笑容,“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听说还是露西的蘑菇汤,我强烈要求加料。”

“她同意了吗?”

“露西怎么会不同意?所以我们今晚的汤里会有多一倍的蘑菇,和多一倍的水。”

“身体不好,就要忌口,”细腻的手收回去,放在微笑的脸庞边,“那你得早去早回,蘑菇汤凉了可不好喝。”

“收到,那种地方我最不想待。”

不一会,抱剑的乌鸦与素衣的白影护送着四人抬的软榻出了庭院,顺着站满了武士和魔法师的小路,来到一辆华丽的马车边。软榻被小心翼翼的放置在地面上,乌鸦和白影一左一右的扶起榻上那位虚弱到站都站不稳的人,来到马车一侧的两个麻袋前。

很大的麻袋,还在微微动着,传出“呜──呜”的沉闷喊声。

“没有想到,”斜靠在白影身上的人说:“本少爷也会有沦落到靠吸血维生的一天。”

“不要废话,总比死了的强。”乌鸦拿起科恩的右手,抽出他腰间的那柄名为“吸血鬼之触”的雪亮匕首,再帮科恩紧紧握住,示意两名武士抓起麻袋,直接就刺了进去──丝丝血红漫过匕首,流向科恩的手心隐没不见。而科恩苍白的脸上,逐渐的恢复了一些血色。

两个麻袋空瘪下去之后,斯比亚皇帝已经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站立了。叹了口气,他把匕首插回鞘内,在白影的搀扶下上了自己的马车,旁边的乌鸦才向车夫一点头,“去神殿。”马车驶离原地,在皇宫大门处溶入了等待已久的皇家仪仗队,向着圣都神殿前进。

即使已经势同水火,即使自己变成现在这个德行,科恩还是得去向即将离开圣都的神族小公主道别,这就是皇帝的无奈。

“还好吗?”白影取出自己的丝巾,擦掉科恩嘴边溢出的一点血迹,“又吐血了。”

“已经习惯了,没事。”科恩的头就靠在白影肩上,“就是吐血,本少爷也跟其他人不同,是海量……哪天不吐他个三四碗?”

“你就少拿自己寻开心了,哪有这样作践自己的?”白影对这个靠在自己肩上的男子又怜又气,“就算再怎么不喜欢吸取生命,但也要接受这种必须的生存手段啊!”

“我接受,但我也没有必要隐瞒我的厌恶,”科恩苦笑了一下,“过不久,斯比亚就会被人叫做血之国了……”

“那也不能讨厌自己,谁都可以讨厌自己,但你不可以,”白影脱口而出,“你是科恩。”

“当然,”科恩笑答,“我是科恩。”

“你知道,”白影微微转头,“第一皇妃为了救你,而付出的代价吗?”

“如果我不知道她为了救我而付出了什么,我就不值得被她救。”

“那……你为什么不改变一下对待第一皇妃的方式?”白影的目光回到科恩脸上,“在一起看书,晒太阳,看她入睡,会让她高兴吗?”

“如果我因为她救了我而虚情假意的去敷衍她,我也不值得被她救。”

“你们就一直这样维持下去,直到──直到永远也不做改变?”

“你知道什么叫一瞬即永恒吗?”科恩闭上了眼睛,“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我所流露的,都是真心真意,我陪伴着她,与她共渡那些时光,无论是一个眼神,一句闲话,我都是为她而做,那时的我心里只有她一个人……这种瞬间的快乐,就是永恒的,不会被改变的……我终于明白克里默陛下和纳舍尔阿姨当天的心情。虽然被强敌环绕,虽然自我了断,但是他们拥有的是那么多的瞬间,这已经够了,没有人能改变,没有人能夺走……”

“瞬间,瞬间。”白影默念着,心头浮现出一幅幅往日的画面,“第一皇妃,还能有多少这样的瞬间呢?”

“如果我不能保证她还会拥有无数这样的瞬间,那我还有什么颜面存活于世?”

“这是什么意思……”白影惊讶的看着科恩,这不是伤到这种地步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一直以来,我们都处于被动,而以这时为分水岭……”科恩惨白的脸上,毫无预兆的出现了一个令白影无比熟悉的邪恶笑容,“我会再给我的妻子无数的瞬间……”

“你……你确定?”白影无法判断这人的神志是不是清醒,“真的还会有瞬间?”

“对,瞬间,我还能争取,还能去守护,但我得先保证拥有这些瞬间。”科恩又露出一个无比邪恶的笑容,“简单的说,这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想着没煮的。”

“就算你再惨十倍,也改变不了你这张嘴……”白影终于确定下来,横了某人一眼,“再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就把你丢出去。”

“那多麻烦啊!”某人想也不想的回答说:“到时你还得捡回来。”

“我……”眼中泛着泪花,白影咬着牙说:“我愿意。”

在无数人的瞩目中,斯比亚皇帝的专用马车来到了圣都神殿广场,悠扬的音乐声中,车门打开了,多日未曾出现的科恩。凯达,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之下,一步步的走了下来,踏足在鲜艳的红色地毯上。

“斯比亚帝国皇帝──科恩。凯达到!”

在礼宾祭司高声长唱中,科恩迈步向前,任何人都看得出这位皇帝的窘况,因为威武华贵的皇家礼服难以掩饰他身体的虚弱,坚毅如常的脸上不见往日的神采飞扬,就如同、就如同是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人们的心中不由得涌上了一种怪异的想法:恐怕,斯比亚帝国的荣耀,只能到这个地步了,这个帝国以后的路,会如同这位皇帝现在的步伐一样蹒跚无力。

光明神族小公主,依然娴静的坐在花园里,在接见科恩前,她还在听取一位神族的报告。

“……我们翻找了所有的记录,终于找到答案,挽救斯比亚皇帝的魔法,正是光明神王陛下在很久之前赐予人类的,但因为这魔法特殊,只有具备特殊血统的人类才能使用,而且代价高昂、施救对像限于特定之人,所以多年以来从没被人类使用过……”

“是这样?”

“当初有一位杰出人类失去了所爱之人,光明神王陛下有感于他的忠贞,教授了这个魔法,让他挽回爱人的生命……又为公平故,将此魔法透过神殿传开……因为被局限了施展条件,所以习练的人并不多……久而久之,大家都忘记了还有这样的魔法存在。”

“救回爱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从脚到头,缓慢枯萎而死……”

“什么人才能施展?”

汇报的神族递上一册书卷,小公主的目光在散发着古意的字迹间掠过,一字一句的说:“原来是这样……难怪以前感觉一些事情不合常理。科恩。凯达聪明一世,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此事的真相吧……”

“公主大人,”一名神侍走过来,“斯比亚皇帝晋见。”

“让他进来。”

科恩一步步的挪到神族小公主面前,吃力的单膝跪下,抬起头来看着小公主,“无限荣耀的小公主大人,科恩来为大人送行了。”

小公主静静的看着他,从广场到花园的路途,在往日看来是不值一提的,但今天的科恩一路走过来却付出了满头虚汗的代价。

“过去的事都不提了,”笑了笑,小公主说:“本宫只想你回答一句,为什么那么坚持?”

“我知道自己想过的生活会很艰辛,很坎坷,但我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还请小公主大人成全,”对小公主的问题,科恩一点也不感意外,平静的回答说:“是我,辜负了神恩,请小公主大人首肯我这个不识时务的莽撞笨蛋的一点坚持。”

“既然如此,你的事本宫以后再不过问,”神族小公主平淡的回答,“希望你,不要再辜负那些割舍不下的人。”

“我惭愧。”科恩压低了目光,“我惶恐。”

第三十四集第九章

“报告!”帐篷外传来一声洪亮的报告,副官掀开布帘走了进来,把一叠文件放到海尔特中将面前,“长官,这是近卫军统领府转来的文件,需要您的签名。”

“出去,”海尔特中将接过文件,目光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皇家联络官,嘴里继续着问话,“皇帝陛下和第一皇妃真的没问题?邪灵偷袭圣都的事情闹得很大,连这里的居民都知道。”

“皇帝陛下和第一皇妃的身体是有些虚弱,但陛下要我转告将军,陛下自己还撑得住,将军不必太过担心,这里的战事还要按照以往既定的步骤进行。”皇家联络官回答说:“至于里瓦的叛军、斯比亚国内的局面,将军可以不做优先考虑,一心应对魔属联盟就好。”

“你回圣都的时候转告陛下,一切计划都在按步骤进行,先前魔属联盟接连两次进攻都惨败了,”说到这里,海尔特中将的眉头微微的皱起,“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却派了一个女人来进行什么和平谈判,这是个极为讨厌的女人,跟她谈了不过七天,已经吵了十多次。”

“请将军一定忍耐,我会马上返回圣都,请陛下为将军派外交使节来处理谈判。”

“这倒不用,所谓的谈判不过是战争的间隙时间而已,外交官不懂军务,来了反而麻烦,”海尔特中将摇摇头,“即便是她嘴上说得光明正大,情报系统传回的魔属战备情报却一天比一天详细,他们是听说了陛下的情况,准备大干了,就等着把谈判失败的黑锅推给我方而已。”

“既然如此,那我先告辞了,”皇家联络官站起身来,“情势不是非常乐观,将军千万仔细。”

海尔特中将跟着起身,送这位代表陛下的皇家联络官出了营地,看着护送他的骑兵队伍消失在天边的地平线下才转过身去,遥望着不远处的一个小镇,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地处前线的一个小镇,因为不具战略价值,所以没受战火波及,被两军当做举行谈判的地点。

这该死的谈判已经进行了半个月,因为两边的要求差距太远且都缺乏诚意,所以谈判正处在彻底破裂的边缘。以前的魔属联盟代表都是来自魔殿的老头子,除了一天数次在海尔特中将面前歌颂他们那永远正确伟大的黑暗魔族之外,嘴里再没有一句实际点的话,烦闷的海尔特中将可以把眼睛一横,对坐到吃饭时间完事……但现在的情况有了变化,那些老头子突然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来自突蓝帝国的年轻公主。

突蓝帝国地处严寒地带,拥有连绵的雪山和漫无边际的海岸,生活条件是严酷的,但生长在那块土地上的女人,却比其他任何一个魔属帝国的女人都要来得端庄、坚韧,别期望能在她们俏丽冷傲的脸上看到放荡的浮华,傲人的身材被包裹在样式简单却大方得体的服装里,只露出一点儿雪白细腻的皮肤,长而弯的细眉,和会说话的、蓝宝石一般晶莹的眼睛。

身为占领土地上的最高军事统帅,海尔特清楚的知道眼下这类和平谈判都是胡扯,他们只是趁这个机会抢运物资而已,因为在魔属联盟各处逐渐肆虐的蝗虫灾害与慢慢混乱的市场物价让他们的战备严重滞后。但当一个对男人来说有无比诱惑力的公主每天坐在自己对面,把假谈判当做真谈判,一条一款认真细致的与自己争夺起来时,海尔特却不得不小心应对着。但他心里的愤怒却如同被点燃的火油,在熊熊的燃烧──这是假谈判,能不能不要耍花样?

“长官,您有烦恼事?”细心的副官来到海尔特中将背后,轻声说:“如果是在烦恼谈判代表的事情,我们可以让对方换人,让那娘们收拾东西从这滚蛋。”

“让她滚蛋倒是比较简单,但我们呢?我们就成了逃兵。你要知道,对手是无法选择的,属于我们的战斗也是不能逃避的。”海尔特中将望着镇子里那面突蓝帝国的旗帜,摇了摇头,“一个女人,再厉害也就是那样,本将军纵横杀敌从没皱过眉头,难道还怕了她不成?”

“既然说了不怕,长官您就请拿好今天的谈判文件吧!”副官笑嘻嘻的递上了手里的东西,“已经到谈判的时间了,再不进入会场的话,又会被那娘们挖苦。”

“我就……魔属的男人都死绝了!”海尔特中将骂了一句粗口,“今天缺席还不行吗?”

“但长官您已经连续缺席两天了,如果今天再缺席,我怕对方的使者就会直接来我们这里抗议,点长官的名。”

“叫个人穿着我的盔甲去!”

“长官您忘记了吗?上次已经被认出来了。”副官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让海尔特心中窝火,“我看……还是让对方换人吧?”

海尔特抬脚走向自己的营帐,“换什么人?都说了不换了,传令下去准备出发。联络处的情报还没传回来吗?”

当海尔特中将穿戴整齐,在护卫的簇拥下走出营地的时候,副官也从另一处帐篷跑出来,手里捏着几张纸,上马之后到了海尔特身边,轻声汇报起对方的谈判代表,年轻的突蓝帝国公主──玛丽。霍格珊达的详细情况。

中将大人可不打没准备的仗,知自知彼、百战不殆──这是老大说的。

听到副官的汇报,海尔特中将才知道这位让自己伤脑筋的对手,其实并不是一位娇生惯养的乖宝宝,就算是放眼整个魔属联盟,她所拥有的能力也算是相当优秀的。

幼年,在她父亲还是皇帝的时期,这位突蓝帝国的玛丽公主风光无限,但她老子短命,皇帝没做几天就离奇翘了,帝位传给了她老子的哥哥,也就是她的伯父。与她老子不同,她伯父繁殖能力超级强悍,在登基之时家中已有八子七女,登基之后更不得了,后宫简直可以说是六畜兴旺……相比而言,这位先皇的女儿就不太受人关注,逐渐被人淡忘了。

但玛丽公主是一个拥有不服输性格的女性,也不是一个能忍受落寞的女性,以她的话来说,她要足够有名,有名到离奇翘掉的话,她的伯父皇帝会有很大的麻烦为止。

七岁练武,九岁修魔,到十四岁那年就换了男装,单人匹马冲到突蓝帝国皇家武士学校,轮战当年就要毕业入伍的少年武士班,从中午打到晚上,手持长短双剑的公主把整班少年武士都踏在脚下,赢走了他们所有的坐骑。无奈之下,她那皇帝伯父只好给了她武士头衔,让她回到国都好方便管束。

一回到国都,这位公主就开始了她在贵族圈中波澜壮阔的奋斗生涯,具体情形无法知晓,外间只流传说她抗婚五次,其中至少两次是她伯父的意思……到最后,她成为美丽与智慧并重、风靡万千少年的传奇人物,以极高的声望和魅力击败她伯父的众多女儿,夺得“突蓝帝国之花”的美誉。虽然只有十九岁,但已经是正式经历三次外事谈判的熟手了。

即便是十六岁时还一窍不通的女红,学习三个月就已出师。

“这是个什么怪物啊?”海尔特一边听着副官转述的情报,一边在心里想,“这事情怎么会这么怪异呢……这是一场很明显没有成功可能的谈判,如果她的帝国真的看重她,为什么会派她来?意义何在?难道是想让她失败?这也没有任何的好处啊!”

然后向下一翻,看到了情报系统对这位公主做出的详尽分析。

玛丽公主和她的卫队就驻扎在小镇里,为了体现公平的原则,谈判地点就设在两方营地的中间线上──虽然那是一条小溪,但双方却各自在一侧搭建了木头平台,再用一张长长的桌子连接起来,桌子下面就是“哗哗”流动的溪水,如果注意观察的话,偶尔还会看到鱼。

在以前的无聊谈判中,海尔特中将就往水里丢面包屑喂鱼来着。

“本宫并不想抵制阁下的行为,因为阁下或许是想用这样的行为来表现斯比亚帝国的富足,”当时,那个被海尔特中将形容为“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娘们”用“挑衅”

的目光看着海尔特中将,说了这样一句话,“但本宫只想告诉阁下,此地的鱼虾不吃面包屑……”

“本将军乐意,今天还要喂!”回想到这里,海尔特特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公文包,那里面除了文件,装的全是面包屑──在斯比亚军中,就算是中将也有每天的供应定额,这面包屑可是海尔特省下了一半早餐,花了很多时间搓出来的。

“斯比亚帝国代表、海尔特中将到!”在海尔特下马的那一瞬间,平台外的一名军官通报着,并顺手拉开了白色的围帘。

海尔特中将保持着他一贯的生硬脸色,带着自己的四位谈判助手走了进去,这四位助手可是经过精心挑选的,除了一般的谈判细节之外,他们都能记住海尔特中将的教诲并将之贯彻实施──绝对不能吃亏。如果对方用手指戳地图,那么他们就会用手掌拍桌子,如果对方说的声音大了点,那么他们就会激动万分的回答,并趁机向对方喷出些唾沫星子。

事实上,他们的唾沫攻击曾一度令对方非常头痛,直到所有人都戴上了面纱为止。

海尔特中将的战靴踏在平台木板上,发出沉重的声音,惊动了正在低头看东西的玛丽公主,她微微的抬了一下头,脑后直顺的长发就从碎钻束带上柔柔泻下,滑过了她细致的耳廓,盖住她一点儿上扬的眉梢。在海尔特中将带着几十斤重的神族盔甲,气势惊人的坐下时,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公务化;在海尔特中将毫不客气的把头盔“乓”的一声砸在桌子上时,她那两根正捏着纸张的手指连晃也不晃一下。

“双方代表到场,今天的谈判开始吧!”一位上了年纪的魔属贵族站起身来充当主持人的角色,“我满带善意的提醒各位,我们的谈判是为了双方的帝国和百姓,我希望大家在一个平等、和睦、理智与文明的气氛下展开今天的议程……”

“废什么话?小心本将军丢你出去!”海尔特中将打断了这老贵族的话,一个冷眼打在玛丽公主脸上,“你,看小说的,我在说你!你知道圣都发生什么事情吗?”

“如果阁下在跟本宫说话,需要称呼本宫为公主殿下,如果阁下觉得麻烦或者实在难为情,叫殿下也合乎外事礼仪。阁下是斯比亚将军,而本宫是突蓝公主,身分应该分得清楚些。还有,”玛丽公主平视着海尔特,把手上的文本放到桌子上,“本宫郑重的告知阁下,这不是小说,而是谈判条款细节,写在几张纸上的,只可能是谈判总则。”

“公主?只要不是斯比亚的,本将军不需要承认。”

“既然毫不在意的样子,那么称呼一下又有什么难处?”

“我在问你,知不知道圣都发生的事!”海尔特不愿意在自己不擅的地方纠缠,直接入正题,眼中的神情变得严厉起来,“再跟我装糊涂,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知道,”玛丽公主平视着他,脸色如常,“阁下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本宫?”

“魔属联盟以亡灵偷袭圣都。”海尔特中将说:“在谈判期间,你们做出如此卑劣的行径,还有什么好谈的?以前的协定推翻,准备打仗吧!”

“不可能,以前的文件都有阁下的签名,魔殿与神殿都有备档,不是说变就变的,”玛丽公主自如应对着,“偷袭的事情本宫未曾听说,就算这是事实,一件事是一件事,双方可以在魔殿与神殿的列席下再就偷袭的事件举行谈判,不可以把两件事情混在一起。”

参与谈判的双方都有强烈的目的性,魔属联盟还需要两个月到三个月的时间来准备战争,而斯比亚方却想无限制的拖延对方的脚步,多拖一天,对方的战斗力就会自损一分。

站在玛丽公主的角度,如果被斯比亚推翻了以前的协定,那么这场谈判就会超过半年才结束,虽然战争的发动不受谈判时间限制,但做为进攻一方,如果在谈判期间发动进攻,对士气民心都没什么好处。

在海尔特中将的角度,自己可以随时以小规模的攻击打乱对方的战争准备,但那却会引发对方准备更加周全的下一次进攻,从而危及到斯比亚的一连串战略。所以,他也需要拖延,尽量把这即将来临的战争拖到四个月后。对他而言,拖延的办法很简单,就是不断恶心对方……最好让这个公主受不了自己休会!

所以,双方对待谈判都很慎重。

“想继续谈啊?可以啊!”海尔特中将把身子向后一靠,“听说突蓝帝国出美女,作为赔偿和表达诚意,先送一两百个来吧!”

“两百个是吗?突蓝帝国送得起,”谈判时早已忘记自己性别的玛丽公主拿过一枝笔放在纸面上,又抬眼问:“是什么名目?送给谁?送给斯比亚皇帝?”

“就没见过你这样的,送礼还找不到理由吗?”海尔特哈哈一笑,“不要送去圣都了,都送到本将军这里来。长夜漫漫啊……本将军孤枕难眠。”

玛丽公主手中的笔不由自主的往下一沉,压断了笔尖,沉声吩咐左右:“回避。”

谈判帮手们对看一眼,心照不宣的退下──这两人又要开始了。

“阁下居然敢在谈判时向本宫公开索贿?”当周围的人陆续出去,玛丽公主用愤怒的目光瞪着海尔特,“你在想什么?你是想告诉别人,本宫的交涉能力还抵不上两百个奴隶?!”

“笑话!不公开找你要贿赂,难道要本将军写张短函塞你门缝里?”每当看到玛丽公主动怒,海尔特心里就喜不自禁,非常配合的接过了话,“女人!你要知道,哪怕你再怎么有能力,还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你比不过两百个美女的威力,这是绝对的!”

海尔特中将伸出的两根手指彻底的激怒了玛丽公主,这位公主跟情报上说的一样,她可以忍受一切,但绝对忍受不了别人说自己能力不足。

“混帐!”公主当下就一掌拍在桌子上,“你敢如此冒犯我!”

“还没呢!本将军只是伸出手指头,又没碰到你。”海尔特中将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里都洋溢着由衷的愉悦,“女人,你拍桌子的时候小心一点,伤到中指可不好拿给别人看……”

“你粗鲁、卑劣!”

“怎么样?你咬我?”

“你浑身上下加在一起,没有一块地方不臭,不会有人具备那么大的牺牲精神去咬你!”

“让本将军来告诉你,这是男人的气息!”

“气息是真的,是不是男人就不知道了!”

“啊哈!叫板!本将军脱了上衣给你看,你敢看吗?”

“当然不敢,本宫怕伤到眼睛。”

“你做不到!”

“这么愚蠢的事情本宫当然做不到,你站远点,不要把你的笨传染给本宫……”

“我就靠啊──”

站在远处的几位助手正无聊闲谈着,副官却在根据以往经验计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叫人拉过马来。果然,马才刚拉过来,海尔特中将就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叫,“是公主又怎么样!?你这万年嫁不出去的老妖婆!没人会要你的!跟俺摆谱,我靠!什么是高贵的血统?绝对不流出身体的血才高贵,流到地上就一钱不值。魔属联盟在本将军面前血流成河,还有什么资格跟本将军谈高贵?无知!”

“长官,你今天的气势好威猛,”副官竖起大拇指,“她明天绝对哭红眼睛!”

“回去吃饭,”很明显吃了亏的海尔特中将接过马缰,“今天加菜!”

“好好的谈判不行吗?别让人觉得长官只会打仗啊……”

看着中将绝尘而去的背影,一位谈判助手迷惑的唠叨了一句,但立即就被副官拍了脑袋,助手望着副官露出的笑容,更加的迷惑了。

“你什么时候见过长官有这么高的兴致跟人打对台?”副官压低了声音,“你认为这无聊的谈判、这幼稚的吵架,就能让长官保持住旺盛的情绪?这又不是打仗。”

“是啊!吵得也太幼稚了……难道是!?”助手眼睛一亮,“但是,为什么每次都怒气冲冲的回去?”

“这就是长官的世界,不是我们能够理解的,可能是有什么不能逾越的障碍吧!毕竟帝国与联盟都是敌对的,而长官的地位却不得不考虑更多东西……不然的话,长官一定是扛起那公主就跑了。”

“说起来,虽然扛起来容易,”助手回答,“如果对方不愿意的话,放下来就麻烦啊!”

“要不然你怎么就只能当助手而不是副官呢?”副官神秘的一笑,“这么幼稚的吵架,对方不配合,长官怎么吵得起来,还每次都吵得天翻地覆?你这木头脑袋就没好奇过?”

“难道对方也……不会吧!?”

“不会个屁!回去吃饭了!”

第三十四集第十章

公正的说,现在的海尔特中将已经是一个称职的、优秀的军事统帅,这样的人物即使是在魔属联盟也属于炙手可热的顶尖人才,得一人即可安邦,遇一双就能定国。但是,无论海尔特中将有多么出色,自小的经历始终在提醒他──你不是贵族,你是贫民的后代,你的血,是低贱的……所以,任何有关血统、出身的话语,都会让海尔特中将变得敏感、反感。

除了科恩之外,任何人说这样的话都会让他深深记恨,虽然他老大从当上总督之后,经常变着花样的耍他,三不五时的丢出血统论来砸他,这几乎都成了私下的保留节目,但老大的用意不一样,他是希望用这样的方式,让海尔特中将在这点上变得不那么敏感。

在吃了加菜的晚饭之后(不用怀疑,斯比亚官方所谓的加菜,肯定就是多加蘑菇再多加水的模式),海尔特中将还没从白天的争吵中抽离出来。他很苦恼,似乎自己的血统真的无法变得更好了……苦闷一阵之后伸手入怀,摸出了老大给他的一本笔记。

这是科恩在登基之后一字一字写给身边各位兄弟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本,虽然纸张都被磨出了毛边,但每个人都很珍视,都随身带着。不仅仅是因为其上写的东西很有用,更重要的是,这是科恩自己动笔写出的,最长的东西。

每当手握着这本笔记,每当看着上面可以用“希奇古怪”来形容的字迹,海尔特就能逐渐平静下来,慢慢的思索遇到的难题。而且,科恩还针对每一个人的性格,分门别类归纳了处事纲要……海尔特这本的通篇风格是最直接、直白的一本,当然,也免不了会有一些粗口。

“如果对方嘲笑你的衣服破烂,你不用偷鸡摸狗的攒钱去买新衣服,那就是对方想让你干的,你只要让对方的衣服比你穿的更破烂就行了……”海尔特默念着其中的几句话,闭上了眼睛,“但是,撕衣服的时候别让人抓住……如果被打成猪头,我是绝不会帮你的……”

“报告长官!”副官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军报。”

“进来。”海尔特把笔记放好,让副官进来。

“长官,最高等级情报,”副官的表情是非同一般的严肃,“魔属战备情况。”

“提前?”海尔特看了几行,嘴边就起了冷笑,眼中弥漫起浓重的杀机,“果然是这样。”

“还有一件事,长官,玛丽。霍格珊达公主的卫队在换防,理由不知道,但有两名贵族接到什么消息带着手下离开了,”副官靠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卫队已经换了一半了。”

“机会啊!”海尔特脑海中浮现出玛丽公主那张高傲的脸,一个大胆的想法闪现出来,瞄了瞄副官,“我说,以前奔狼部队的老家伙们,有多少在这里?”

“第一批的不多,第二批的有几个,第三批的不少。”一听到“奔狼”两字,副官就两眼发光,“长官,是什么好差事啊?兄弟们已经很久没吃香喝辣啦……”

“屁的吃香喝辣,又不是杰克属下的夜鹰部队!”海尔特一巴掌拍过去,“私事!”

“私事?我说长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哦,现在的这些人,等级最低的一个都是少校军衔,”副官嬉皮笑脸的伸出手来,看样子是已经进入了办私事的状态,“想办事得先给钱哦,大爷……小的好歹是个准将……”

“我早知道你这家伙死性不改,我就不应该把你从夜鹰部队换过来!”

“啊?换的?”副官马上就揭了海尔特的老底,“不是跟杰克长官打赌输了吗?”

“我靠!”海尔特有些哭笑不得,“你找死啊!还不快去叫他们集合!”

不多时,散布在大营各处的前奔狼部队成员就接到了集合命令,这些军衔擦得铮亮、神态威武坚毅的中高级军官们安排好一切,从隐密处取出已被当成纪念品收藏着的行动服,走出指挥部、参谋部、联络部、后勤部、装备部……

甚至是军法处、禁闭室(人五人六的军法官和垂头丧气等着被打屁股的倒霉蛋),在规定的时间里,齐聚到中将的帐篷前。

相视一笑,等待出发──至于去哪里,做什么,不是问题。

午夜时分的小镇,白天的喧哗全被黑夜换成了沉静,街道上只余下一些摇曳的灯光,还有那些不时巡逻的卫兵在地面上踏出的孤单脚步声。唯一灯火通明的地方,是玛丽公主下榻的院落周围,因为公主殿下今夜要通宵准备案卷,所以,厨房还在精心准备着夜宵。

在镇外,在那些连片的、早已被废弃的农田里,大量黑衣蒙面的人正小心翼翼的潜行着,装扮干练,手法老到,移动的时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

在镇边苦等了一个钟头之后,领头的黑衣人闻到了从镇子里传来的一股淡淡香味,于是把手一招,大量的黑衣人弯腰疾奔,踏上了连接镇子里外的草地。

进入小镇之后又分做五人一组的小队,分头隐入各条道路。一时之间,镇子边沿各处布满了黑衣人,在墙上飞的、在地下滑的、在沟里爬的,应有尽有,气象万千。

而克尽职守的玛丽公主,她才刚刚准备完明天要使用的材料,正一边揉着头,一边考虑要怎么对付某个粗鲁的斯比亚混蛋。侍女送上的夜宵散发着香气,而她却全无食欲。

“姐姐,吃点东西吧!”一位看上去比玛丽公主要年轻一些的少年走到她身边,“你别生气了,你说过,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的。”

“姐姐可没有那个闲心生气,但眼前,我们却遇到了一个困局。”玛丽公主摇了摇头,“除了仅存的身分之外,我们没有什么别的依靠,到手的任何一件差事没有办好,就会有无数的人落井下石,所以,我们不可以放弃努力的,因为我们没有能挥霍的东西。”

“是的,姐姐,”少年点点头,“可是也要吃东西吧?”

“想到明天还要跟那个中将谈判,还怎么吃得下去?”玛丽公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月光,“叫她们收下去吧!”

“是,”缓了缓,少年又问:“可是,我看到了斯比亚的谈判代表,他真的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海尔特中将吗?似乎很笨拙的样子。”

“说他笨拙其实并不恰当,站在帝国和联盟的角度上看,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对手,本身就是偏执的人,眼睛中又充满了野性,充满了以下犯上的渴望。”

玛丽公主评价说:“还好他脖子上有链子拴着,不然怎么会来这里谈判?如果是在没有链子拴着他的战场上──这是什么香味?”

“啊?香味?有吗?”

“不对,这是毒烟,快发警报!”玛丽公主赶紧拉起弟弟跑进了里间。

灿烂的魔法烟火在半空中爆开,把小镇照得亮如白昼,似乎知道时间紧迫,黑衣人的偷袭立即变成了强攻!一边是已中了毒烟浑身无力的护卫,而另一边却是如狼似虎扑来的偷袭者,六十多个黑衣人完全占据了上风,血光飞溅,不是厮杀,而是屠杀,偷袭者不放过任何一个人,包括伙夫和侍女在内。

在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里,偷袭者们已经完全包围了玛丽公主所在的庭院,一位领头的黑衣人走到院落中间,先用嘶哑的嗓子笑了几声,然后才说:“玛丽公主,斯比亚帝国海尔特中将属下前来拜访,您难道就不出来说几句客气话吗?真不出来,咱们兄弟可就进来了!”

其他占据了墙头、屋顶的黑衣人同声大笑着,很是下流,很是放肆。

“真不出来呀!那兄弟们就不客气了,先用您的侍女们练练手。”领头的黑衣人把手一招,门外就押进七八位玛丽公主的亲随侍女。把这些女人往地上一丢,就有黑衣人走过去,一边淫笑,一边撕开这些侍女的衣服,稍有阻拦就拳打脚踢,手段简直粗暴到了极点。

“住手!”一声沉喝后,紧闭的房门打开了,玛丽公主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站在门边,两手拢在袖口里,冷眼看了一眼侍女们的惨状,不由得怒火中烧,“混帐!她们只是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冤仇,非要这样对待她们?畜生都比你们强!”

“其实这个人啊!并不比畜生好多少。”说话的黑衣人笑了笑,“玛丽公主,丢掉您的武器,不然的话,这里的兄弟就会拿您的侍女上演一出合欢大会哦。”

“大胆!”玛丽公主气得脸色发白,“援军转瞬即到,你等真是不知死活!”

“劳您担心,兄弟们感激万分。但我们既然在这里,就说明您的援军来不了。”黑衣人头领好整以暇的说:“我再说一次,请丢掉武器。”

“当啷”一声,玛丽公主把手里倒握的长剑丢到门外,冷声说:“本宫是魔属联盟的谈判代表,你等深夜偷袭,也不怕这样的行为传出去遭人耻笑?”

“没事,咱干的多了也不在乎这个,”黑衣人头领笑答,“把您的另一把剑也丢掉吧!”

“当啷”一声,玛丽公主又一把短剑扔到地上,“斯比亚帝国,就尽出你们这等贱人吗?”

“谁是贱人,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黑衣人笑着说:“脱掉您的衣服让兄弟们开开眼,放心,我们有足足六十个人,今天晚上通宵服侍您,会让您浩瀚的欲望得到满足的。”

“无耻!科恩。凯达就是带着这样的军队打仗吗?”玛丽公主向后退了半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前之所以会丢下武器,是因为对方一直蒙面的缘故──在一般情况之下,这就说明对方怕被自己认出,也就是说,对方与自己还有见面的机会,并不会对自己怎么样。而现在,事情似乎不是在往那个方向发展。

蒙面的原因,也就更加可疑了。

“什么都好,反正您今天晚上是归我们了,我们不但爱您的身分,我们也同样爱着您的身体。”黑衣人说:“您可听好了,如果您不脱,我们就放火,把您和您的弟弟都烤了,再把你们运回故国,扒光衣服暴尸城头!不过嘛!如果您的身体能让我们满意,我们会放了您的弟弟,不碰他一根手指头──虽然我们这里也有非常喜欢美少年的,但我们会劝他们克制。”

“做梦!”玛丽公主举起手来,手心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您知道自杀之后的结果吗?您就能逃脱这样的命运吗?告诉您,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爱您的身体,而不论这身体是不是活着的,除非您把自己切成手指那么大块,否则您摆脱不了这命运,”黑衣人并不惊慌,“何苦呢?就算不相信本人的话,您也应该为自己的弟弟留下一线生机──给我脱,腰要扭起来,屁股要翘起来。您是公主,这就不用我来教了吧!”

玛丽公主轻声说着什么,手里的匕首渐渐下压,一丝殷红的血迹在银白的衣料上显露出来,门后那位少年用坚毅温和的目光看着姐姐,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缓缓压下……

“啊?你们开始了呀?”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气喘吁吁的黑衣人小跑着进了庭院,看看周围,迷惑无比的问:“来得这么快?有没有搞错,我才是尖兵,什么时候怎么变成了殿后的?”

满院子的黑衣人都转过目光,看着这个后来的同伙。

“看什么看!连老子都不认识了?看你妈的──”后来的黑衣人一脚踢在一个目光特别奇怪的黑衣人身上,然后用手里的长剑指着黑衣人头领,“你,你他妈哪部门的?说,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黑衣人头领没有回答,飞起一脚把他踢飞。

“我靠──啊!”被踢飞的黑衣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慢慢的爬起来,可怜兮兮的说:“问你一个问题嘛!不知道答案就算了,为什么要动粗呢……”

黑衣人头领看看周围,问:“谁带这蠢货来的?”

周围的人都摇头,当黑衣人头领再回过头去看时,被自己踢飞的家伙已经缩在墙角。

“老大不好了──有人抢生意呀!”缩在墙角的家伙用一个异常尖利的声音喊叫着,“女人都被他们脱了!我被逼到墙角了!”

玛丽公主还没分辨清楚眼前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耳边就听到一个往日绝对不想听到,而现在却如同天籁的雄厚男音,那声音飘在庭院里,却让人分辨不出方位,但一字一字,却清楚无比,“看到了,如果只靠你这个尖兵,我们就不用混了。”

“杀了他!”黑衣人头领见事不妙,大叫一声,“灭口!”

但立即,身后就有一只大手放到他的头顶,手指插入他的头发把他提到空中,惊恐莫名的黑衣人头领看见,正是跟在身后的一个大个子抓起了自己,突然想起,从一进入小镇,这个抓住自己的大个子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难道,难道他竟然不是自己人?

“你他妈想杀谁啊?”那大个子的眼神中透露出浓郁的杀机,迎面就是一拳打在黑衣人头领的脸上,黑衣人头领的身体直接撞上围墙,还没落到地上,那大个子已冲到墙边,抡圆了又是一拳──黑衣人头领的身体穿墙而出,像条破麻袋一样瘫在外面街道上。

虽然现场有一半的人都不清楚状况,但四处却是一阵大乱,各处的黑衣人纷纷捉对厮杀,还不断有人从天上掉下来,在混乱中,大个子黑衣人走到围墙破口处看了看,呸了一口,“就这德行,还他妈想学人灭口──你们放机灵点,留几个活的!”

“是的──长官!”庭院内外有数十人齐声回应,手上的打斗却没有放松。

大个子黑衣人把面罩向下一拉,露出自己的脸,走到玛丽公主所站的门边坐下,没有要跟公主打招呼的意思,但玛丽公主整个人都已松弛下来。

因为坐在她身前几步的人,就是斯比亚帝国的海尔特中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玛丽公主却没有再担心的理由了。

又是一刻钟过去了,庭院里的情势大变,还站着的黑衣人都取下了自己的面罩,而那些没有取下面罩的,都被绑成了粽子,跪倒在海尔特中将和玛丽公主面前。一堆斯比亚军制式装备被搜了出来,包括军衣、军衔、针线包、武器、绷带等等……另有大量的壮阳药。

而拷问出来的原由,才是真正让人后怕的。

在真正的斯比亚帝国海尔特中将属下的审问手段下,没有人能撑得过去,先是地位最低的人开始,众黑衣人吐露了自己的身分和来意:这是一个贵族奸杀旅行团,主要成员是魔殿大祭司的子弟、突蓝帝国贵族……先前带换防部队走人的贵族也在其中……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来奸杀玛丽公主。

而带领这个旅行团的主要成员之一,是突蓝帝国的一位皇子。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女人,你不是谈判代表,而是一个嫁祸给我的饵,他们准备把你叉叉圈圈之后再嫁祸给我,然后提前行动的魔属联军才能师出有名。你的护卫被调走,也不可能有救援,”海尔特靠在门框上,“看来,你在你的帝国也不怎么招人喜欢……”

“不管如何,本宫还是要感谢阁下,”手里全是冷汗,但玛丽公主却强自镇定的说:“本宫感谢阁下的英勇骑士行为,请阁下原谅本宫以前的那些冒犯言语……”

“英勇?”海尔特一楞。

“难道……阁下不是看到本宫有危险,而赶来援救的吗?”玛丽公主也是一楞。

“你要是不说,我还真忘了!”海尔特中将哼了一声,大手一伸就把玛丽公主拦腰抱起,一边跑一边喊,“兄弟们,人抢到了,擦屁股闪人啊!”

“擦屁股”的命令一下,庭院里就多出几具魔属联盟贵族的尸体。

“姐姐──姐姐──”玛丽公主的弟弟跑出来,一头撞上“尖兵”。

尖兵开心大叫,“买一送一!”

于是尖兵扛起玛丽公主的弟弟,也是一溜烟的跑了。

篇外篇“黑暗传说──伤口”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以前只听说有谈判不成大动干戈的,却没想到活生生出了件谈判谈到穿婚纱、进洞房的怪事。而且还是出在情势最紧张的前线,发生在两军对垒的时候。

完全是不可想像的。

在装饰一新的近卫军统领府,当事者之一是斯比亚帝国的海尔特中将,他当着十名神殿祭司的面,把另一名当事者──突蓝帝国的玛丽公主扛进了礼堂接受祭司的祝福,当时还有帝国驻军的一群高级将官在下面吹口哨起哄,事后他们都证明这对新人的婚礼是相当成功的。而在另一个风格的婚礼上,当被找来的十名魔殿祭司祝福新人的时候,却发现玛丽公主两眼都是眼泪汪汪的,还不停的在挣扎着,分明就是被迫嫁给这位中将的。

接到消息,魔属联盟“愤怒的”终止了谈判,并对内宣布,伟大的军队将在两个月内发起对斯比亚的进攻,惩罚玷污公主的斯比亚强盗、杀死亵渎尊严的神属罪犯,除非斯比亚皇帝以实际行动证明这件事情并非是他做出的决定──交出海尔特中将,送还玛丽公主。

其实在早些时候,斯比亚帝国所面临的局面就已相当不妙了,里瓦帝国各路叛军得到援助,无论质、量都有了很大提高,在海尔特中将做出这件震惊大陆的事情时,叛军联盟已正式发起了反击,临时组建的里瓦第二近卫军抵挡不住,为保存实力只有节节后退。

而在国内,一些地方的叛乱也以流寇和山贼的名义开始,在个别地方,叛乱的部队甚至威胁到了交通线。

有那么广大的地域需要驻守,而斯比亚的军队数量又不是太多,所以在这些事情同时发生的时候,斯比亚上下官员都感觉异常的吃力。情况越来越紧张,军部甚至发出动员令,在全国范围内征集兵员不说,还命令在数十所军校就读的学员立即组建新的军团开赴各地。而魔属联盟的抗议威胁声浪就是在这时汹涌袭来,猛烈的拍击在圣都的每一寸土地上。

虽然各自的出发点不一样,但对于这件事情,斯比亚帝国各部官员和贵族们的态度却是空前的一致,都要求科恩陛下严厉惩罚海尔特中将。在这些人里,有一部分人是害怕在这个时候跟魔属联盟开战,抢了人家的女人,人家就会变成哀兵,哀兵必胜的道理大家都懂吧!

另一部分大臣倒是对自己的皇帝、对自己的军队有信心,却很看不惯海尔特中将冒失的行为方式,认为他这是全无责任心的做法,是把斯比亚帝国往火坑里推。如果这次不进行处罚,那么这位中将以后还不得无法无天?还能有人管得住他吗?

在这个需要缓冲的时候,第一皇妃身体欠安,不再处理政务;德高望重的马丁。路德上将镇守里瓦边境,无法分身;总参谋官参与军务忙到日夜不分…

…再没人能阻挡这些大臣的声音,所以,全部的尖锐意见全都直冲着科恩陛下去了。

科恩陛下随即下令,限海尔特中将在十五天内回圣都述职。

通常情况下,即便是最近的路线,从前线赶回圣都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大臣们都以为这是陛下变通的做法:海尔特中将在十五天内回不来,那么陛下就可以用这个借口处罚他,以回避掉一些令人尴尬的处罚理由。

科恩陛下的一些亲近好友,比如杰克大法官,已经在暗自想办法,为保住海尔特中将的小命而努力──虽然谁都知道科恩陛下不太可能把海尔特中将交给魔属联盟,但海尔特现在已经是中将了,一些在常人看来很普通的处罚手段(比如剥夺官职、削减封号、发文训斥等等),其实跟直接杀了他没有太大区别。

在规定时限的第十四天上午,九位风尘仆仆的武士站到了圣都城门下,当守卫军官要其头领出示身分证明时,这位身材魁梧、腰身直挺的武士把一面腰牌拿出,脸上的威严神情令人不敢靠近,“皇家近卫军驻坎普行省、威尔斯行省总指挥官海尔特中将及随从副官、护卫。”

停顿了一下,又回头看看两位蒙着脸,身体矮小的武士,“这是家属。”

守卫军官立正行礼,查验身分完毕立即放行,在这一行人离去时,却不住的回头偷看。

这真是太神奇了,只用十四天就回到了圣都,而且不带任何行李和足够护卫(中将的随身护卫是御赐近卫五百名,在圣都城中可带御赐近卫五十人),中将所说的那两位家属,到底是不是被中将抢来的公主呢……中将大人真是硬汉啊!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依然沉着冷静。

回到圣都的,的确是海尔特中将,因为有几位位高权重的兄弟帮他打点,他甚至还享受了龙族提供的快捷航运服务,不过帮他打点的兄弟毕竟没有科恩陛下那样的面子,所以赶来提供服务的只是一般龙族,这旅途实在不怎么惬意。

在之后借助马匹赶路的时候,海尔特中将更是彰显其猛将风范:直接从叛乱地区穿过,还顺便救了一支地方军的侦察队。

去了军部报到,又去了皇宫报到,但皇帝陛下却没有直接见他,几位亲王和皇妃也没有接见他,无奈之下,海尔特中将只好带着其他人进了自己在圣都的府邸。虽然这府邸富丽堂皇,但海尔特中将却真正的担心起来:皇帝陛下,不是真的要拿自己开刀吧?

除了担心自己,还有更加麻烦的事情──刚刚换了衣服的玛丽公主一边嚷嚷着:“谁是你的家属!?”一边提着刀子冲过来。她那乖巧的弟弟在后面死死拉着她的衣角,神情急切,却只敢向海尔特中将猛打“赶快逃走”的眼色。

“早知有今天,就不去抢这娘们回来了。”海尔特在心里哀叹着,埋怨着命运的不公。

自从抢了这女人回来,他就没有一天清静过,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强悍的女人?不高兴嫁给自己就自杀嘛!干嘛要拿刀子对着自己……不过,如果她真的要自杀,海尔特中将也是不会答应的。用海尔特自己的话来说:“你是我抢回来的,这就够了!”

事实上,玛丽公主是个看得清处境的人,她知道突蓝帝国已经容不下自己,魔属联盟里也容不下自己,抛开信仰和敌对的关系,能在斯比亚帝国生活下去也不错。因为,这位抢了自己的男子,没有遵守一般的游戏规则,即:尽量利用自己、必要的时候牺牲自己去洗清他身上的污名。

作为一名军事将领,他不可能不具备这样的头脑,但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甚至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事情。这种由一个男子的行为给自己造成的陌生环境,让一直苦苦挣扎在阴谋和丑恶中的玛丽公主,心里有了某种变化。

尽管他用那样的姿势把自己扛在肩上,尽管他无数次的向别人炫耀抢来的自己……这些都是很让人难为情的经历。

虽然海尔特中将除了逼迫自己举行婚礼之外并没有其他什么举动,但自己却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怎么说也是堂堂帝国公主,居然是被抢去当妻子的,如果没有合适的台阶,她怎么下得来台?

其实找个台阶下来并不难,斯比亚皇帝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她早听说斯比亚皇帝是个疯子,最近又听说这皇帝开始吸人鲜血。看看海尔特,就知道这个被他私下称呼为“老大”的皇帝应该也跟他差不多,甚至要更加粗鄙和卑劣……

别说台阶了,这次的事情,他甚至有可能砍了海尔特的脑袋,当然,作为红颜祸水的自己也逃不掉……哼,皇帝,没一个是好东西!

家庭战争一直维持到晚饭前,结束的原因并不是大家肚子饿了,而是海尔特的两位兄弟来访。知道这关系到海尔特的前途,玛丽公主才收了刀子、撂下狠话回房。但在晚上,玛丽公主发现跟兄弟谈完事情的海尔特,脸色却更加沉重了。

这一晚,分房而睡的“夫妻”俩都未曾合眼,寒夜蒙霜,冷暖自知。

第二天清晨,海尔特带着玛丽公主到了皇宫,晋见斯比亚皇帝,科恩。凯达。

“中将阁下,陛下传令,要将军携玛丽。霍格珊达在早朝后晋见。”等了一会,一位跑来的传令官对海尔特说:“陛下和各位大臣的会议已近尾声,请将军准备。”

“知道了,”海尔特整整身上的衣服,转头对玛丽公主说:“跟我来。”

玛丽公主站起身,收拾好纷乱的心绪,准备在海尔特中将的陪伴下,勇敢的去直面自己阴暗人生最重要的一个瞬间,即使是不好的命运,也要表现出自己的气概、为人的尊严。对于海尔特中将,其实她早没有恨意……应该说,她一直没有恨意,甚至在谈判期间,一直处于阴暗生活中的她就对这位中将有特别的感觉,一种不需要再担心什么事情的,安全的感觉。

况且在那样的情况下,如果海尔特不立即“抢”她走,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带着弟弟自尽。甚至,在某个角度上,她是深深的感激海尔特。

但这个似乎除了打仗,什么都不明白的海尔特,就是那种天生能让她生气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浪费机会,一次又一次的对自己的暗示置若罔闻,让她生气、让她跳脚……如果他明白,他愿意,那么在今天,他和自己就不会以这样被动的状态来晋见斯比亚皇帝。

这不单单是为自己,也是为他好啊!搞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让人气闷。

“斯比亚皇帝……”走在后宫的小路上,反倒是玛丽公主先开了口,“会怎么对待你?”

“这不关你的事,我只是抢你回来开心的,没说过你有权利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海尔特头也不回的回答,“你不是说我粗鲁卑鄙吗?还问这个干什么?”

“你的确粗鲁卑鄙,但我看啊看啊就看习惯了不行吗?”玛丽公主说:“分清好坏行不!”

“对,我就是分不清好坏的人,所以才会把你抢回来。”

“不走了!”玛丽公主停下了脚步。

海尔特也不多说,拦腰抱起玛丽公主向前走去,毫不理会玛丽公主为恢复自由而进行的一系列抵抗,一直到了一座凉亭边上才停下来,“把你的头发弄弄,像什么样子?”

“我就是这个样子,嫌我长得不行,当初就别抢!”

海尔特楞了一下,随即背过身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公主怨恨的目光中,围着她走了一个圈子,然后猛一转身,抓住了公主的衣领,把她拖过来,两张脸有史以来第一次靠得这样近,让公主的心跳都乱得一塌糊涂,不知道海尔特要做什么。

“我只说一次,你要给我听清楚了!”海尔特似乎是动了怒,脸色变得煞白,“无论我今天是什么下场,但是你,你必须给我漂漂亮亮的出场。我海尔特做事从来都是争先,就算我今天被砍了脑袋,我也要让这里的人、帝国的人、整个大陆所有的人知道,我海尔特抢回了最漂亮的女人!我的女人!她值得我去付出代价!”

“你……你……”玛丽公主曾经无数次的憧憬过另一半对自己的表白,但都不是这个模式。

这时候被海尔特慑人的气势全面压倒,双目所见尽是那攻城掠地的神情;双耳萦绕的尽是那低沉的充满男人气概的话;呼吸的,是带着他身上战甲气味的空气……她整个人呆住,紧张、茫然、迷乱,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如果你再表现得像个泼妇,我就把你扫地出门。”海尔特慢慢的把手放开,一丝不舍在目光掠过,“让你去过你那该死的自由生活。”

捕捉到眼前男子那一点细微却真实的对自己的眷念,玛丽公主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身体微微发着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张开娇艳的红唇,却吐出一句那么不合时宜的话:“你威胁我!”

“同不同意,一句话。”

“我……”玛丽公主咬了咬嘴唇,突然意识到自己显得很弱势,于是背过身去,偷拭去眼角那一点泪花:“这地方不能化妆!”

“毛病,”刚才的话似乎耗费了海尔特中将大量的体力,他看看四周,指着近处一精巧房舍,“那里,快点。”

清水洗面,花汁点唇,轻拢云发,拈草凝眉,玛丽公主最细微的动作全映在海尔特眼中,没有一丝遗漏。这位从来不懂儿女情长、从来没把贵族名媛放在心上的铁血战将,嘴唇边隐约露出笑容,带着苦涩,带着坚定,带着心甘情愿。

带着一身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玛丽公主低了双眉,绞着素手,几乎是一步步挪到他面前。良久听不到他一句赞赏的话,慢慢的抬起眼,怔怔的看着他。

“你刚才用的水,是第一皇妃承接的清露,是用来泡制饮品给国相的;摘的花,是第四皇妃辛苦培育、第一次开花的珍品;那草,是皇帝陛下的母亲视若心头肉的故友遗物…

…“海尔特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公主,很无力的说:”三罪齐发,够我被砍十次了……“”那么,“玛丽公主秀美的眉毛一扬,把头轻轻偏开一点,开启嘴唇,”又怎么样呢?“

“值得。”海尔特点了头,“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度,这样的你,才是我要抢的。”

拉起玛丽公主的手,一直走到花园的尽头,在一处被保护得几乎有些过分的楼前,海尔特中将才停下了脚步。一位近卫军军官上前,向海尔特行了一个军礼,解下了他的佩剑。

“进去之后,不需要你做任何解释,你当初怎么对我,今天就怎么面对那些大臣,一切的话,都由我来说,”最后,海尔特转头过来,以不容拒绝的语气交代,“不许软弱,不许哀求,更不许流泪,就是我被拉出去砍脑袋,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含着微笑目送我,不许倒地不起,不许惊慌失措……我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海尔特中将,我天生就不需要这些,即便是在被老大牺牲的时候也不需要,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用其他的方式…

…“”吻你吗?在那样的情形下,跟做戏有什么区别?“玛丽公主打断海尔特的话,”你可知道,身为一个魔属公主,我吻你代表着什么?“

“懒得去想,”海尔特回答,“从来不想。”

“如果我要吻一个人,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我自己知道怎么做……”

玛丽公主放脱海尔特的手,抚上了他的脸,慢慢的靠过头去,缓缓的踮起了脚,但火热的唇落在空处,没有吻到海尔特那久经战场的粗糙脸庞──玛丽公主亲眼看着三个近卫冲上来,不由分说的按住了海尔特,用一根象征着皇权的绳索把他的双手绞在身后。

眼泪在瞬间就涌了上来,却在海尔特的一句话中被强自按下,在被近卫们拖起来的时候,他微笑着说:“记住我的话。”

“近卫军驻坎普行省、威尔斯行省总指挥官海尔特中将,晋见皇帝陛下!”

在内侍长的通报声中,反剪双手的海尔特挂着微笑,骄傲的走进了楼内大厅,玛丽公主缓缓跟在后面,她正从另一个角度看着这个男人,只觉得这巨大的大厅,似乎还容纳不下他的身影,于是,也微微的仰起头,平和大方,仪态端庄的跟进,一直跟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一直以来,她心中暗暗惋惜没有见到海尔特中将在战场上的气概,但在这时,她已不用等战争了,因为走在自己前面的海尔特中将,就是最为威武的海尔特,不可能有比他更勇敢、更无畏的将军了。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她会记得这个背影,这一刻。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香,在最靠里的正中平台上,安放着一张可以由人抬的病榻,一位黑发的青年无力的依靠在上面,以手支头,看着另一手里握着的卷宗。

看上去,他似乎比海尔特更要年轻,但消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挺立的皇家礼服也难掩他打骨子里渗透出来的疲倦……但,这个大厅里有他,就几乎使人注意不到站在两侧的大臣们。他似乎是一个神秘、危险、又具有致命吸引力的黑洞,把玛丽公主的目光牢牢的吸引过去,为了不偷看,而是直视他,玛丽公主再不能保持常态。

“陛下!”看到这年轻人的面色,海尔特禁不住的前冲几步,以玛丽公主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急切口气问:“你……你还好吧!?”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疯子,科恩。凯达啊!玛丽公主在心里这样想着,目光一偏,寻找着这位皇帝靠吸血维持生命的证据……对自己的命运,反倒不那么关心了,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是非常坚定的海尔特中将,最后也不得不点头,答应牺牲自己吧!

有他为自己这样做,有他曾经为自己这样做,能够亲眼看到有人曾经为自己这样做,就已经够了,已经可以满足了……

“无知女流!”一位站在科恩。凯达下首的大臣上前一步,“见到皇帝陛下,还不跪下?”

“院长大人自重!”还没等玛丽公主想好要回答的话,海尔特已经抢先回答了,“我海尔特一向敬你为师,你训斥我天经地义,但你不能训斥我的妻子!”

“海尔特中将,斯比亚帝国还没承认这位玛丽。霍格珊达是你的妻子。”

被称为院长的大臣冷着一张脸回答,“校官以上军官迎娶,必须得军部批准,准将以上将领迎娶,必须得到皇帝陛下批准──你身为中将,岂能不知?”

“是我不守军规,卤莽从事。自从成为军人,我就知军规国法神圣崇高,身为将领,我愿领受一切处罚,”海尔特目光低垂着说完上半句,然后把脖子一硬,“但这不关她的事!她是公主!我无法容忍她受到不符合身分的对待,你们不承认她是我的妻子,但是你们也无法否认她是我抢回来的,我抢她回来,就是为了拿她当老婆!能训斥她的,只有我!”

这一番话,把这位大臣气得瞪圆了眼睛,正要发话,无力依靠在病榻上的科恩陛下轻轻的将手里的文书翻页,纸张的轻微响声回响在大厅里,各位义愤填膺的大臣,还有同样义愤填膺的海尔特中将,都不由自主的低了低头。

这是极具威严的皇帝才能做到的事情,玛丽公主很奇怪,传闻中的斯比亚皇帝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只有暴政淫威,应该只有卑劣阴险,应该永远得不到大臣真正拥戴才对。

在把公文翻过了一页之后,科恩陛下依然把目光放在文书上,连眼都没抬,更别说就身前的事情发表任何见解和决定。

“我们先放下身分待遇,海尔特中将,在这件事情上,你应该知道你犯下了怎样的罪。”于是,另一侧的大臣开口了,“我国与魔属联盟如同水火,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应该尽量延缓开战时间,而不是用这样的手段去刺激他们将战事提前。你可知道目前的形势?国内已有叛乱,里瓦叛军正在反攻!”

“我知道,”海尔特中将点了点头,“所以我现在跪在这里。”

“中将,你不可一错再错了,”说话的大臣忧虑的看着海尔特,“请你告诉我们,你是被这位来自魔属联盟的女士设计引诱,你是中了魔属联盟的奸计──事情,或者会有转机。”

“我海尔特是一个军人,同时也是一个男人,我今天跪在这里,是因为我要跪的是皇帝、国法、军规,我并不会因为这一段身高的差距就泯灭我身为军人的坚定,做为男人的担当,”海尔特抬起头来,“犯错的是我,我绝对不会把过错推到一个女人身上。她端庄高贵、她矜持聪慧,是我自己一见倾心,非要把她抢到手不可!”

“但我们接到情报,当晚的情形似乎不是这样,”又有一位大臣发言,“在魔属联盟中有人想对其不利,中将大人似乎是去救了她出来,有感她已无路可走才出此下策……”

“这是一派胡言!我海尔特刀锋饮血,绝对不是慈悲心泛滥的闲人!”海尔特中将大声将其发言打断,“她是我费尽心机抢来,强行逼迫举行了婚礼,除了将她几度扛在肩头,我没碰过她一个手指头!一直到现在,她还未对我心甘情愿,所以,还是我的追求目标!”

大厅里,回荡着大臣们轻微的讨论声,无一不是对海尔特极力维护玛丽公主的事情感到愤怒和失望,而玛丽公主本人更是深切的感受到这一切,喉头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海尔特中将,你……太令我等失望了。”劝告的苦心白费,于是一位大臣用沙哑的声音感叹一声,然后转头向着科恩陛下一礼,“为正帝国法典,给世间一个交代,免于陷入两线作战的危险境地,请陛下以军法处罚海尔特中将,并对等处置玛丽公主。”

海尔特中将很平静,维护了她的声誉,让大臣们用“公主”的称呼,似乎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一些大臣扼腕摇头,跟着附议:“臣等同请……”

一些大臣稍微考虑了皇帝陛下与海尔特中将的私人关系:“或将海尔特中将和玛丽公主降为平民……”

在场的大臣们一共提出了七种处置方案,随便哪一种,都不是一个中将领受之后还能维持威严和尊严的,但是在这个大厅里,大臣们脸上没有愧色,有的只是惋惜和悲切,有资格站在这里的他们,处理此事可以说不带丝毫私人感情。暗保海尔特,是为了帝国的将来,明令处罚公主,也是为了帝国的将来。

大臣们,已经尽最大努力去挽救海尔特中将了,无奈海尔特中将却不肯迷途知返……而且在本质上,斯比亚不但难以向外交代,也难以向国内民众交代魔属公主的事情。就算科恩陛下无视帝国之外的声音,他也要对内有所交代才行,陛下的身体已经这样子了,难道又要去为海尔特中将背这个黑锅?归根结底是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更别说这个女人实际上是一个已穷途末路的魔属公主,值得吗?

是她的帝国要毁掉她!

哪怕,哪怕就是海尔特中将暂时受一下委屈,身为统军将领,日后未必就找不回来这面子!在场的大臣就差对海尔特中将明说:“牺牲这个魔属公主,保你一世威名,保我斯比亚武将齐全!”

群臣的发言结束,而低头看着文书的科恩陛下依然没有抬眼,对场内的一切视而不见。

事情陷入了僵持的局面,这很明显,海尔特中将不放弃玛丽公主,而大臣们是在强迫着海尔特放弃玛丽公主,双方都不肯后退一步。

自从遭遇了前些时候的变故,玛丽公主对皇族其实已非常了解了,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她向前跨出了一小步,迟疑了一下,再跨出一小步,然后,义无反顾的迈出了第三步,嘴角露出微笑,提起裙边,向着科恩。凯达皇帝行了标准的宫廷礼。

在她露出微笑的时候,在场的大臣们清晰的感觉到了她的魅力,如同方才海尔特转述的那种魅力,他们惊讶于她在这时还能艳光四射,还能笑得出来…

“我,玛丽。霍格珊达,魔属联盟突蓝帝国公主,”她微笑着,“请求跟皇帝陛下说话。”

科恩。凯达没有任何表示,群臣也不能逾越礼节,海尔特不知她想干什么,于是,无人出声制止──在这样的情况下,能不给海尔特极力维护的女人说话的权利吗?即便她就是红颜祸水,能迷惑海尔特中将,她还能迷惑这大厅里的所有人吗?

“皇帝陛下,我自幼生长在宫廷,见惯了男女欢爱,情场追逐;我习惯了贵族少年向我献慇勤,风流才子追逐我的身影,我已习惯了征服男人的心灵,习惯玩弄男人于掌心,并且……以之为最大的生活乐趣。”公主无视海尔特惊讶又愤怒的眼神,就站在他的身边,以最悠闲、清淡的表情说出了这些话,“初见海尔特中将,感觉他粗鲁无礼、不学无术,但我,我不允许有人在我面前肆无忌惮的笑,肆无忌惮的说……肆无忌惮的,拿面包屑喂鱼……”

大臣们的迷惑,海尔特中将的慌乱,还有皇帝陛下的无视,在这刻构成一幅奇特的景观。

“所以,我用自己的容颜,千般迷惑海尔特中将……我用一言一行去……

去挑逗他,“伴随着海尔特的怒吼声,玛丽公主咬着牙,强行命令自己说出声,”是我……我想玩弄他……我要……我要把他……踩在脚下……我、我,我从来……“

“你!”海尔特大喊一声,声音振聋发聩,“你敢说出口!我现在就砍了你!”

一名昨天晚上去过中将府邸的年轻大臣快速上前,用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牢牢的封住了海尔特中将的嘴,然后目光复杂的看了玛丽公主一眼,又转过头去对近卫点了点头──两名近卫手上用力,那不知用什么东西做成的绳索紧紧的缚住海尔特中将,使之动弹不得!

“我……”玛丽公主发着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自己从未想过会说出的话,“我、我是一个……淫荡的女人……我……我是……用心险恶的,去设计这个……男人……”

“我……”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她说出了最伤人伤己的一句话:“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他……从来没有!”

然后,放弃了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的她,身体不受控制的瘫到地面上,垂着头,大滴的泪水滴到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无力的程度,比斯比亚皇帝更甚。

在海尔特中将的坚持下,只要玛丽公主不说出这样的话,凭海尔特中将以往的功劳与地位,她至少还能保得住性命。而海尔特中将也是这样打算的,要用自己的处罚换她一命……束缚海尔特中将的绳索,因为他剧烈而绝望的挣扎,已经嵌入皮肉之中,殷红的鲜血,染红了中将礼服,滴在金黄色的军衔上,红得刺眼。

“请陛下决断!”大臣们强自按捺着,不再去看这一男一女,硬着心肠进言,“公主殿下已表明心迹,海尔特中将确实是误入陷阱,请立即将玛丽公主以间谍罪名法办──臣等再诚请陛下,给公主殿下以皇族待遇!”

玛丽公主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遥望着上方的科恩。凯达,心中对这位皇帝已没有了任何的好奇和鄙视。因为没有任何理由了,这位传说中的疯子一言未发,就把事情推到了这个地步……真是她从前闻所未闻的阴险和歹毒……

也是这个时候,科恩。凯达才拿过一枝笔,在文书上写了点什么,然后把手上的东西交给身边的书记官,抬起了双眼──真的是一双黑色的眼睛,属于洞察者的眼睛。

在这一瞬间,玛丽公主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幼稚、有多愚蠢。

“你,”科恩。凯达抬起了左手,指着海尔特,轻声说:“近一点。”

近卫松开海尔特,让他行进到科恩陛下十步处,海尔特正要下跪,科恩陛下又斜斜看了他一眼,“要死的人,免。”

然后转头看着玛丽公主,示意她也走上去……不过,当她走到一半的时候,斜边过来一位白衣侍女,唰唰唰几下清理了她身上所有的尖锐物品,最后假意旋身以衣袖掩盖,用几乎要捏碎了她右手骨头的力气,把她手心里的一枚细针夺去──那可是玛丽公主异想天开,想劫持斯比亚皇帝好与海尔特中将逃跑,如果海尔特中将死忠就用来捅自己喉咙的最后依凭!

“你非斯比亚人,”在她要下跪的那刻,面无人色的斯比亚皇帝又说:“免。”

然后,科恩陛下的目光环视全场,让众人也围拢过来,在平台前站成两排。

“你们,看不到吗?”凝视着地面,科恩。凯达问了众人一个摸不着头脑的话,“嗯?”

没有人醒悟过来,皇帝陛下是在问大家看不到什么,难道是在责备大家看不到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没人能回应。

“你们知道吗?如果朕现在受制于各方压力,处罚了海尔特,”科恩。凯达的目光抬起,在包括海尔特在内的所有人脸上掠过,“海尔特会变成什么?”

变成军法如山、国法威严的活生生的反面例子?

没人能回应。

斯比亚皇帝支起身子,从病榻上站了起来,早有门外的护卫抬过麻袋,让科恩陛下抽出匕首刺入了麻袋,逐渐的,一点血红从他嘴角边渗出。

“海尔特会变成朕心里、斯比亚帝国心里的一个伤口,一个永远的伤口,朕与斯比亚,将永远无法再前进一步。”科恩。凯达将匕首还鞘,用丝巾擦去嘴边的血迹,用平和的目光看着众人,说出了谜底,“在朕、在斯比亚想做点什么的时候,这个伤口就会痛,就会流血……它就醒目的摆在眼前,用那痛楚和血液告诉我们,我们曾经怕过、曾经犹豫过、曾经妥协过。”

众位大臣静静的听着,一时没有话来反对。

“我们本来可以不妥协的,”科恩。凯达继续说:“魔属联盟的提前攻击,就是因为抢了他们的女人?可笑,他们的用意再明白不过……这是送上门的女人,不抢回来,后果更为严重,海尔特至少避免了成为奸杀者,是这样吧!各位?哀兵,女人被抢了,只能成为没卵蛋的兵!记住,没有心甘情愿就没有哀,有的只是行凶未遂的老羞成怒。”

虽然一直在某中将的粗鲁中经受历练,但玛丽公主听到这里,脸蛋还是前所未有的火烫,可是,内心却无法不去注意这个疯子皇帝的任何一个字,而这并不完全是他在说自己的事情,而是他那种淡泊却理所当然的语气,平缓却无视豪强的态度……皇帝说这些话,不可能是随口说说就算了。

天知道,身为魔属一员,她本应该立即反驳才是,即便是找不到任何理由,她也可以对这位皇帝怒目而视的。

“至于无法向国内交代,这就更过虑了。”斯比亚皇帝的嘴角向上一翘,“士兵们、民众们,会很高兴海尔特获得一位魔属公主的青睐……当然,前提是公主回心转意,但这属于技术细节,暂时放下。”

“然后,说到里瓦的叛军,不错,他们会来势凶猛,在听说这件事情之后,他们甚至会找个借口结成真正的同盟,不拘泥于里瓦境内,而是从所有的边境线上攻击斯比亚。”

科恩。凯达收敛了笑容,“从根本上看,他们的人数没有增加,却会分散到更为广大的战线上去,这对我们的防守来说却是好事。他们的空隙更大,在同一战线上的力度减弱,缓解了我们的压力。”

“那么……朕说了这么多,”最后,科恩问:“你们明白了?”

“明白了,陛下。”皇帝的意志是如此的明显,没有人能拉得回来。

“至于海尔特,朕以后会处罚他,而现在,却要麻烦你们在两天内准备一个盛大的婚礼。朕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位女子心甘情愿的嫁到了斯比亚,嫁给了海尔特。”

“这……”大臣们面面相窥,但是最后,谁还能敌得过皇帝的意志?

“剩下的是私事,你们就不用围观了。”科恩示意众人离开,再让大法官撕去海尔特中将嘴上的东西,“说吧!自己说。”

“老大……我……我……”海尔特见大事底定,反倒羞愧万分的说不出来什么,不过,羞愧的原因不是因为抢了人,而是因为先前怀疑老大有可能会把自己拖出去“喀嚓”,或者就干脆是“卡嚓卡嚓”。

“话都说不利索,还敢学人抢老婆?”科恩。凯达冷冷一笑,“这婚礼也不用办了。”

“不是!老大!”海尔特当然知道科恩的意思,“我喜欢!我是真喜欢!

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喜欢,虽然我那个时候不明白!“”你们俩方才演的那一出戏真是矬到爆,“科恩还是冷冷的看着海尔特,”有没有排练过?跟你说了多少次,演戏要专业!专业!“

“老大……那个……”海尔特低下头去,“其实不是演戏……”

“哦?不是演戏啊!那么就是你真心爱上了女人?”科恩。凯达的面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变得邪恶,但多少有了些凡人的表情,“记得很久以前,有四个人跟你有一个赌约啊!”

“老大!不要!”此时出现在海尔特脸上的,才是真正的恐惧,“不要!

至少换个地方!“”哭求无用啊!因为你老大现在是痛兵,“科恩笑笑,”谁叫你当时斩钉截铁的说自己绝对不会为女人怎样。杰克,把那东西抬上来。“

在场的六个人之中,只有两位女性不知道目前是什么状况,然后,就看着本应该很严肃的大法官杰克扛着一根巨大的灯柱,贼笑着从偏门进来,而那位先前堵住海尔特嘴的总联络官,正躲在一角,捂着肚子,异常夸张的偷笑。

灯柱是一般的灯柱,毫不起眼,就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那种。但海尔特中将如同见到了鬼魅一样,不住的求饶,令两位女士异常诧异。

“再不开始,一会的人更多,甚至会有皇妃过来看,说不定还有公主,不急,可以慢慢等。”科恩说:“又说真的爱,又说军人的坚定、男人的担当,恐怕不是真心话吧?”

“是……是真的,”海尔特低下头,又抬头看了一眼玛丽公主,“是真的。”

“那就请吧!”杰克扶着灯柱,已经笑到不行,“我已经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声了哦。”

海尔特踌躇片刻,神情变得坦然,然后走到灯柱边用双手抱住了灯柱,玛丽公主惊讶的掩上嘴,却看到海尔特的双脚也盘了上去……

难道是学动物爬上去做什么令人尴尬的动作吗……两位女性的心里刚刚掠过这样的正常人的想法,就听到海尔特中将难为情、粗壮的吼声──“我的病──终于有救啦!”

“我!的!病──终!于!有!救!啦!”

惊讶过后,两位女性的好奇心顿时大涨,不约而同的注目看了过去,发现灯柱上贴满了那种一个指头、两个指头的短小纸条,因为经历风雨,所以变得跟灯柱的花纹一般。

再走近一点,发现这些纸条上以各种字体写着一些广告:包治男性隐患,一剂上天、二剂入地、三剂四剂神魔难敌!(需要者请前行五十步,左转五步后进入旅店,向店家寻求隐居在此店最便宜房间的大师即可)上承十五代专治男儿风流疾病之不二世家,一不要钱、二不要物,广结各地豪杰而已!(欢迎各风流男儿前来寻访,在下于前行一百步之露天花园左侧之围栏边听候差遣)十四风月街,八大寻芳地之共同推荐之保健名师,一心培训男欢女爱之绝代高手!即日起大赠送,来就送绝版山川大地寻花问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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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女性一目览过,都同时撇了头不再看向那边,脸上表情极为复杂。

为了躲避海尔特中将接下来的报复,杰克和总联络官赶紧收拾东西溜了,而科恩。凯达走过去,一把扶住无地自容的海尔特的后脑,猛力把他的脑袋收拢过来,让两个人额头相抵,而科恩的目光,直直的盯住了海尔特。

海尔特大吃一惊,这力气、这眼神,怎么会是刚才那个无力靠在病榻上的皇帝?

“你有没有把我真正当兄弟看待?”科恩的目光逼视着海尔特,一字一句的问:“说!”

“有啊……”海尔特茫然的点点头,“真的有!”

“刚才有没有怕过?”逼视的目光更甚,“怕那个斯比亚皇帝砍了你的脑袋!”

“没有!”海尔特摇了摇头,“我……只怕斯比亚皇帝砍她的脑袋……”

“有抢的果敢,就要有保护的坚持!”科恩捏住海尔特的脸,“你能做到吗?尽全力去守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能!”

“即使是所有的人都反对,还能坚持吗?”

“能!”

“即便是来自魔属联盟的女人,也不怕吗?”

“不怕!”

“那好……我在此地以老大的身分祝福你,我的兄弟!好多年,我一直盼望你等得到幸福,现在,你终于肯自己去夺取了。虽然斯比亚皇帝会惩罚你,但我,我一定会支持你的。”科恩放开海尔特,随即一个紧紧的拥抱,“我,以你为荣!”

“我……老大……”海尔特说话有些不利索,“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刻……”

“爬开!”科恩突然变脸,一把就把他的将军推了个跟头,然后转过头,阴阴的笑着,对目瞪口呆的玛丽公主说:“看到了吧?他就这傻样,长得不帅,又不会说话,喜欢跟人抬杠,钻进牛角尖就不会出来……真心劝你一句,还是不要嫁了。天空海阔,外面的好男人就像是地里的庄稼,你一抓一大把,抓两把就放不下……”

“你……”又气又急的玛丽公主突然明白了,面对这样一个皇帝,最好什么修饰的话都不要说,直接说出心里的感觉是最合适的选择,于是猛的擦去眼中的泪,“你欺负我!”

“皇帝不能欺负人,还干这个皇帝干嘛?”科恩眼睛一翻,“不服?回家种地去!”

“这……”玛丽公主又抹掉一把眼泪,“这……不公平!”

“公平?”科恩哼了一声,“海尔特,解释一下公平的含义给你女人听。”

“所谓的公平,”海尔特这个时候才从地上爬起来,眼中全是狂喜,“就是把能让人看到的不公平的地方全部隐藏起来!”

“所以,你还是要赶快习惯的好,”科恩满意的点点头,隐去了一些笑意,用手指着海尔特,“就是这样一个糟糕的人,你也愿意陪伴他吗?无论他怎样,都始终相信他,就算斯比亚皇帝以后要砍他的脑袋,你也会像刚才那样身怀暗刃来救他?”

“虽然绝对不会成功。”白影硬插了一句。

“我想……”看着海尔特,玛丽公主用嘶哑的声音说:“从那天晚上,他出现在我面前,我……我就不可能再对其他的男人那样了……”

“也就是说,有可能对其他女人这样做是吧……算了,如果有这样一天,也是他倒霉,”科恩轻咳一声,右手抽出一柄礼仪佩剑,左手捏住剑尖,“都给我跪下!”

“朕,斯比亚皇帝在此宣布,授予玛丽帝国南郡公主的封号,依从原姓,不需更改。”

说着,科恩转了头过去,“朕,准许你们的婚姻,并祝你们白头相携,幸福美满。”

说完,科恩两手同时用力,礼仪佩剑一声脆响,断为两截──这是一国皇帝非常正式的决定仪式,剑一断,意味着这件事情永成定局,如果有人要反对的话,不好意思,请谋反先。

“从此,我把我的生死兄弟托付给你,请你,一定要给他幸福。”拉起玛丽公主的手,科恩先轻吻了她的手背,然后拿过海尔特的手,眼内洋溢着细碎的闪光,“除了教会他打仗和抢女人,我没有机会教他其他的,请看护他,扶助他。”

“老大!”海尔特哽咽着说:“我没有那么没用!”

“你也一样要给她幸福,有了家,男人就不一样了。”科恩的目光再次落到玛丽公主脸上,“现在,请回答我。”

“是的,皇帝陛下,我保证。”玛丽公主哭得不成样子,说出了心里最想说的一句话,“像陛下这样的皇帝,别说一天吸十个死囚的血,就是一天吸一百个,也没人可以歪曲陛下的声誉……”

“说到这个……”科恩回过头看着白影,尴尬的笑笑,“我是不是又……”

白影没好气的点点头。

“朕好辛苦,”斯比亚皇帝的脸色在瞬间恢复能吓死人的苍白,无力的倒在白影的怀里,手轻轻一挥,淡淡笑说:“你们还不请退?”

下期预告魔属联军的进攻势在必然,而他们这一次的脚步却慢了一点,首先向斯比亚发起进攻的,是撕去了伪善面目的往日战友。

神属联盟各国组建起一支庞大的联军,在威名赫赫的指挥官带领下,战鼓声回响在斯比亚的千里国境线上,呼应着遥远彼方魔属联军的进攻,也促使斯比亚国内的叛乱加剧……

面对这谁也没想到的猛烈攻势,面对这内忧外患的最危急时刻,科恩。凯达,他将会做出何种选择?

嘹亮而激昂的军歌,将伴随着斯比亚的军旗──出征!

第35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