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何处闻笙箫》》 · 蕙风千里 · 2026-07-25
邵芸点点头:“他是个风流的男人,一个金雯雯,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青春少女,在他心中并不占太多分量。结婚以后,雯雯受的折磨也不少。这孩子,对我先生是死心塌地,我看了都佩服。”
曾晶想了想:“我知道她好像过世很早。能不能跟我讲一讲,她怎么过世的?”
邵芸听了,倒是沉默了。
“您不愿意说?”
“我亲身经历过的事,与我有关,和你说说,当是讲古,感叹两句也不算什么。但事关别人的过世,我还是不宜多言。”她婉言拒绝。
“那您能跟我讲一点成非后来的事吗?”
“他的事,我也只是听华强说过一点,自己还闹不明白,又怎么讲给你听?你想知道,不如去问我儿子。他们兄弟虽然不和,却也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那关于成君威先生的事呢?”
邵芸还是摇头:“我花了半辈子,也没弄明白这个男人,早就不操这个心了。曾小姐,虽说你有难处,可看你的模样,非富即贵,想必办法多的是,又需要别人帮你多少呢?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奇+书+网]一辈子的大事也不过是嫁了次人离了次婚,能说的,已经和你说得差不多了。”
曾晶知道多说无益,也不再勉强,吁了一口气,道:“谢谢您,邵阿姨。”
她起身,向邵芸微微鞠了个躬:“算起来,也是您的晚辈。以后有机会,会再来看望您。”
邵芸看看她,叹了口气:“晚辈……真是冤孽。曾小姐,不管怎么说有这么点渊源,我还是劝你两句,家庭的问题,只能因势利导,无论有理没理,都不宜强取。还有一句话是‘得饶人处且铙人’,一味地不饶人,势必要把自己给搭进去。还是少争一口闲气,多替孩子想想吧。”
曾晶微微一笑:“谢谢您,我会记住的。再见。”
邵芸唤出文娟:“送客人出门吧。”她也从沙发上起身,向曾晶点点头,“曾小姐,你路上慢走。”
邵芸进了小孩涛涛的房间。
涛涛的妈妈文娟出来送曾晶出去。看来邵芸很少有客人,文娟看曾晶的表情既惊疑又客气,还带着几分敬畏。
曾晶在电梯前等候,一边对她微笑:“您请回吧,我一个人等一会儿就行了。”
“没事没事,我还是在这儿陪你等吧。”
“您和邵女士是怎么认识的?”
文娟的脸上露出一些腼腆之色,仍然如实相告:“我们夫妻辞了工作到北京来做点小生意,结果我老公卷了家里的钱和别人跑了。幸亏遇到一个好心的徐先生,见我们无家可归就介绍我来给邵姨做保姆,我们母子就在这里安顿下来了。”
“邵女士真是个好心人。”
文娟点点头:“是,她是我们母子的大恩人,待我们真是像一家人一样。”
“邵女士的儿子常回来吗?”
“一个月回个两三趟吧。邵先生对老太太特别孝敬,不过就是生意大,人忙。”
电梯到了。
曾晶笑笑:“再见。”走进了电梯。文娟替她按下按钮。
离开邵芸所住的大厦,曾晶长长吐了一口气,脸色渐渐变冷。
邵芸告诉她的事情也许不够多,但有最重要的一点。成海岩还有一个名字叫成非。有两个名字就会有两个身份。他给了她一个完美的成海岩,但很有可能,他隐藏了一个真实的成非。
曾晶心里浮现出他一贯微笑温雅的脸庞,不知道自己是该恨他还是该佩服他。曾晶一直想要一个强者做自己的老公,如今看来,这个男人是太强了,强到令人无福消受。
她拿出手机拨电话给曾焱。
“哥,是我。你立刻帮我查成非这个名字的所有资料。”说完这句话她按掉手机,思考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站在北京寒冷的夜色里,一时间,曾晶也有一种荒谬的做梦感。人生,是最无法揣测的一件事。仅仅是几个月,生活就忽然变了面孔换了方向,成了一个完全崭新的游戏。并且,她不一定是那个命定的赢家。
片刻之后,曾焱给她回电:“这个叫成非的和成海岩家有关系吗?这个人,在九几年就已经死亡销户了。”
死亡销户,曾晶啪地合上手机,心中恼怒不已。她一直聪明自负,以为自己无时无刻不是处在一个控制的地位上。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被成海岩给耍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小姐,要打车吗?”
曾晶点点头,拉开车门上车。
司要回头问了一句:“小姐要去哪里?”
“等等,让我想一想。”
片刻,她平静地道:“世纪华阳酒店,谢谢。”
当手下来报告说有一位曾晶曾小姐要求见邵总时,邵华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说曾什么?”
“曾晶。”手下报得一清二楚。因为那位小姐还特意向他解释了一下,三个太阳的晶。
邵华强挥手:“带她来吧。”
曾晶坐在邵华强的会客室时,已经恢复她高贵犀利仪态万方的形象:“邵总好大的排场。”她扬起眉微笑。
“曾大小姐见笑了,一介草民罢了。”
“邵总肯见我,想必已经心里有数了。”
邵华强摇摇头:“没数。我不知道你来找我是要干嘛。”
“我想请你告诉我,成海岩过去都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吗?”
邵华强笑笑:“不如去问他本人。”
“说得好,那他本人在哪儿呢?”曾晶原本是通过侦探得知成海岩今天飞来北京的日程。然而也许是被成海岩发觉,到了北京之后,成海岩忽然杳无踪迹。
“他在哪儿我应该知道?”
“你是他哥哥。”
邵华强平静地看着她:“那曾小姐你呢?你是他老婆。”
曾晶被自己的逻辑呛了一下,脸色微变。
“明天的这个时候,他在巴黎。曾小姐如果有什么打算,趁早准备吧。”
曾晶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没想到成非要去巴黎,更没想到邵华强会主动相告。
“我没耐心看你们这样耗下去,不如快刀斩乱麻。曾小姐,我期待你巴黎之行的结果。”邵华强起身,叫人送客。
曾晶从沙发上站起来,淡淡一笑:“我不知道邵总心里对这个结果抱着什么样的期待,如果叫你失望,请不要怪我。再见。”
曾晶转身离开。
曾晶打电话给曾振中的秘书,吩咐他无论以任何方式,为自己搞到明天去巴黎的机票和手续。
姚秘书吃了一惊:“这么紧急,是有什么事吗?”
“是一个临时决定的画家聚会,对我很重要。姚秘书,辛苦你了。”曾晶挂掉电话。
电话另一端的姚秘书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连夜去办这件事。曾振中这个千金一向任性,说一不二,他早已习惯。
初到巴黎迷宫
第二天,徐为送闻笙去机场。
一路上,闻笙心里七上八下, 忍不住央求徐为:“你不能陪我去吗?”
徐为摇摇头:“不可以。成君威只邀请了你一个人。”
“可是我……”
徐为安慰她:“别怕,成君威是个很和蔼的人。我会送你上机,到了巴黎,会有人接你过去。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北京飞巴黎,差不多要十个小时左右。闻笙第一次坐长途飞机,在戴高乐机场下机时,已经疲惫不堪。下机时,巴黎还是下午时分,一下飞机看到满眼的金发,那种感受真像是到了一个异世界。
徐为已经将她下机的时间和她的衣着打扮都通报给成君威这边的人。她走下飞机不久,一辆黑色的加长奔驰驶过来停在她面前。
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西服的年轻男人,面孔干净,二十四五岁模样,动作很敏捷。他彬彬有礼地问:“是何闻笙何小姐吗?”
闻笙忐忑地看着他,点点头。
那人已经为她拉开车门:“成先生让我们来接何小姐,请上车吧。”
车内的空间是经过改装的,真皮沙发,卫星电视,两边是两列木质红酒柜,中央还有吧台,完全是一个豪华的私人小居室,可以在里面开小型会议了。
那个接她上车的男子,很体贴地送上一杯热巧克力,然后到吧台那里去打电话。他的声音很轻,但是车里很静,所以闻笙还是听到了他说的内容,说人已经接到了,立刻就会过去。
他报告的对象应该不是成君威本人,而是成君威的秘书。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传说中的成君威,成非的爸爸,已经知道她到了巴黎。闻笙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瞬间清醒了很多。
那男子放下电话,冲着她笑笑:“我叫齐凡,是成先生的现任秘书。巴黎是个很美的城市,何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闻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你是成先生的秘书?”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就是成君威的秘书。她以为成君威的秘书是个像机器人一样不茍言笑无比干练的中年人,才能应付得了成君威这种人物。她更没想到成君威会派他的秘书去机场接她,真是屈才了。
齐凡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微笑:“巴黎昼长很短,再有两个小时就要日落了。日落前一小时的巴黎,非常美。何小姐一定不要错过。”
闻笙仓促地答了声:“嗯,谢谢。”
齐凡笑笑:“这么长时间的飞机,你一定累了。我先送你去成先生的别墅休息。如果你想要游览巴黎的风景,我随时奉陪。成先生吩咐了,一定要让何小姐在巴黎这几天过得开心,我会全程陪伴,何小姐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说。”
这阵势,说得好像她真得是来观光。闻笙心中惊疑不定,然而已经到了成君威的地盘,只能听凭他安排了。不知道成非这个时候是不是也已经到了巴黎呢?
车子一路驶向巴黎郊外,进入一片别墅区,径直驶入一座占地甚广的幽静庄园。这里应该就是成君威的住所,令闻笙惊讶的是,这座建在巴黎城郊的庄园,看外观,竟然是颇有几分中国风的。
车子停在大厅前一个花园式的中庭,齐凡率先下车,为她拉开车门。闻笙随他下车。
齐凡又引着她穿过大厅,穿过大厅时才发现原来大厅的后面,还有一方小小的天地,喷泉下有一方水池,池里游来游去的是一些身体修长的美丽的红色鱼儿。两边是西式的走廊。
大厅是靠着主楼修建的,非常宽广,可以用来举行舞会了。
齐凡一边走一边向她介绍:“这栋房子,是九几年的时候成先生从一个华裔富豪手里买来的。他最喜欢这种东西合璧的风格,常说这种风格,成则令人惊艳,败则一无是处。这座庄园,是一个喜欢中国的法国设计师设计的,很不错,何小姐可以到处看看。”
闻笙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您一直是成先生的秘书吗?”
齐凡微微一笑:“我从今年一月才开始做成先生的秘书。”
顺着宽宽的旋梯走上去,齐凡把她带到一间陈设精致的客房:“何小姐先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按一下这个电铃,会有人进来。我就不打扰了。“他微微欠身,退出房间,为闻笙关上门。
闻笙环视了一下这个房间,面积很大,陈设完全是按照女孩子喜欢的风格来布置。床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家居服,显然是给她准备的。
闻笙走到床边,看到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相册。她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再往后,似乎是这孩子一年一年长大的各种生活照,读书、骑马、射击。看着照片上那个十二三岁穿着骑手装的男孩,她心中忽然一震,这分明是成非从小到大的纪录。
闻笙忘了疲惫,她伏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看。看照片里的成非由小到大,一年一年长大。照片止于他十六七岁时。这完全符合徐为所说,他读完成君威的特训,刚好是十六七岁。
闻笙翻完了,把相册抱在怀里,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这些照片,应该一直在成君威的手里,从来没有被人看到过吧。
闻笙抱着相册,伏在床边,过了一会儿,疲惫的她沉沉睡去。
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钟。巴黎四点半落日,六点钟,已经夜色微茫了。
闻笙匆匆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和蔼的女佣:“何小姐休息好了没?齐先生让我来问一下何小姐要吃什么晚饭。”
闻笙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听齐先生安排就好。”
“衣柜里有给何小姐准备的换洗的衣服。何小姐洗个澡,可以把自己的衣服放在那里,我们会拿去洗好。”
“是……”闻笙刚想问她和成君威有关的事情,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
闻笙只得回到屋子里,想了想,茫无头绪。
打开衣柜看看,里面有不同号码的衣服,完全一样的款式。闻笙洗了澡,换了衣服,仍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齐凡来敲门。
闻笙此刻最高兴地莫过于看到齐凡。一来这是她唯一熟悉的一张脸,二来只有齐凡能带来成君威的消息。
她迫不及待地问齐凡:“成……”
齐凡微微一笑,完全了解她想要问的是什么:“成先生现在还不能见你,何小姐。”
齐凡陪她用餐,闻笙心事重重,食不下咽。
用过晚餐,齐凡陪她去花园散步。
主楼二楼的一座宽大阳台上,一个坐着的身影把手中的望远镜交给身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你和成非在巴黎一起待了七年,你来看看,这个女孩子是不是适合他?”
那个男人接过望远镜,向花园里齐凡和何闻笙的角度看了一会儿,答道:“从面相学来看,这个女孩子性属至柔,柔而有韧。这样的女孩,跟成非会比较契合吧。”
那个身影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齐凡陪闻笙在庄园里闲逛,给她讲解和这庄园有关的事情。闻笙心神不宁,听一半漏一半,终于忍不住问他:“成先生根本不打算见我,是吗?”
齐凡微笑:“怎么会呢?何小姐你要有耐心。”
闻笙摇摇头:“我再等下去会闷死的。”
齐凡笑了:“没有人会在巴黎闷死,你这个说法会让巴黎人民伤心而死。何小姐,不要这么早结论,你才刚来到这个城市几个钟头。”
“成非已经来过这里了吗?”
齐凡没有回答:“何小姐刚上飞机,时差应该还没有倒过来。我还是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闻笙追问了一句:“齐先生,请您告诉我,成非他有没有来过这里好吗?”
“到明天,你想知道的一切,都会自己找到答案。为什么一定要在现在问我呢?”齐凡仍然微笑,“我告诉你的,可不一定是真话啊。”
闻笙无奈。不过他的话也给了闻笙一丝希望。
“明天?你确定明天我会知道吗?”
“对,明天。”
闻笙追加了一句:“这一句话,是真话吧?”
齐凡忍不住笑了:“是不是真的,你明天就知道了。”
他送闻笙回房间。
“今天是圣诞夜,很漂亮。可惜你刚到巴黎,太累了,只好错过。明天晚上的狂欢夜,一定要好好欣赏。所以,今天晚上呢,务必请抛开一切杂念,好好休息。”齐凡如是叮嘱她。
闻笙想起另外一事:“对了,房间里的相册……”
“那是成先生送给你的礼物。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何小姐离开的时候都可以随便带走。”
齐凡向她道了个晚安,告辞了。
离开闻笙的房间,齐凡去见他的老板成君威。
成君威的卧室连着办公室,非常非常大。他坐在桌前,像在沉思什么事情。
齐凡轻轻叫了一声:“成先生。”
“她状态怎么样?”
“很好。因为你一直不见她,所以有些焦急不安。对了,她提到桌子上的那本相册。”
成君威轻声一笑:“看来这个礼物,她还挺喜欢,喜欢就好。齐凡,你去通知成非,明天上午十点钟,我会在这里见他。”
齐凡没有回答,停了停,问了另外一个问题:“索贝尔医生怎么说?”
“暂时没问题。”
齐凡点点头:“好,我会去通知成非。还有一个问题,进入庄园的时候,要不要检查他身上的枪械?”
成君威摇摇头:“随便他。”
全权代理人的解决之道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太阳刚升起的时候,闻笙被人叫醒。因为时差的关系,昨晚虽然心潮涌动很久没有入睡,但睡着之后,她却睡得异常地沉。
睁开眼时,怀里还抱着那本相册。她愣了愣,意识到是成非的相册,轻轻叹了口气,放在一边,去洗漱。
早点是她一个人吃,连齐凡也没有出现。这偌大的庄园似乎都受了成君威的感染,全体都怪怪的。
齐凡是在她吃完早餐之后出现的。他的出现永远很准时,仿佛是掐准了时间。
闻笙很希望看见他:“你今天会带我去见成先生吗?”
齐凡点点头:“是,我会带你去见成先生。”
齐凡把闻笙带到会客厅,从楼梯上走下去时,闻笙呆住了,她看到的并不是成君威,而是成海岩。原来此成先生并非彼成先生。
从福田公墓到现在,其实也只是过了几十个小时而已,然而在闻笙的感觉里,跨越万水千山,似乎已过去很久很久的时光。她呆在楼梯上。
齐凡拉着她的手把她牵下了楼梯,带到成海岩面前。
成海岩在看见闻笙的一刻,比闻笙更吃惊。因为闻笙可以想象得到成海岩会出现在这里,但成海岩却万万想不到在成君威的庄园里,会看见闻笙。但他从来不把惊讶这种情绪摆在脸上。所以,看起来受惊比较大的仍然是闻笙。
她一看见他的脸,脑子里不由地浮现出昨晚那本相册里他少年时代的容貌来。那个时候的他,看起来还比较偏于男孩的俊美,现在,则是怎么看都是一张男人的脸庞。
闻笙无法想象成非的少年时代,他那种扭曲的少年,无论她听过多少遍,感觉仍然是荒谬的、不真实的。成非给她的感觉,好像一开始他就是现在这个无懈可击的样子,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成长的过程也不会衰老。他在她的心目中,就停留在现在,他们在一起时他的样子。
但偏偏地,有照片为证,他曾经,也是一个小小的男孩,一寸一寸地长大。不管是怎样成长,终究,成非也有一个成长的过程。
闻笙呆呆地看着他,忘了说话。
成海岩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向她身后的齐凡:“你就是齐凡?”
齐凡微笑:“是,我是齐凡。久仰成家二少爷的大名。”
“这是什么意思?”
“成先生说,这位何小姐就是他的全权代理人。你有任何问题任何条件,她都可以代表成先生做出决定。”
这句话让闻笙大吃一惊,她睁大眼睛看着齐凡:“我……”
成海岩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听到这句话,这简直荒谬。但成君威做的事,一向荒谬。
他一言不发地看了闻笙半晌,忽然拉住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闻笙脚下跌跌撞撞,急急道:“成非,你……”
成海岩没有回头,温和地给了她两个字:“闭嘴。”
齐凡挥手,想让人拦住他们。但是片刻间他改变了主意,决定随他去。他上楼去,把这件事报告给成君威。
成海岩拉着闻笙,快步走出成君威的庄园。
闻笙想要说什么:“成非,我……”
成海岩没有说话,招手叫停一辆出租车,把她塞进去,自己也坐在她旁边。
司机看到是两个东方人,很是诧异,抬头看到附近就是传说中那个东方式的庄园,不禁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用生硬的英语问成海岩要去哪里。
成海岩回答他,用的是法语:“随便到市区的一个地方,谢谢。”
司机从外国人口中听到纯正的法语,大为开心,跟着用法语回了句:“圣诞节快乐。”
“谢谢,圣诞快乐。”
车子向市区疾驶。
成海岩的脸上没有表情。闻笙虽然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现在,已经能从他的反应中大致看出他的心情。也许是因为他认定她年幼无知,所以他在她面前的反应总还是比较真实。
当他唇角微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时,他就是在生气。
闻笙轻轻咬了咬嘴唇:“你又生气了。”最近,他每次看到她,都会生气。
成海岩没有说话。
车子驶到协和广场时,司机停了下来,愉快地道:“在巴黎最美丽的广场下车怎么样?祝两位心情愉快。”
成海岩付了车资和小费,拉闻笙下车。
在杜乐丽花园、香榭丽舍大道、协和大桥、王室街和法国海军总部环抱之中的协和广场,此刻正沐浴在冬日浅淡的阳光中,四面八方矗立着的八个代表法国八个著名城市的雕像,也各自一身静谧。只有广场中央的喷泉向四面飞洒出一幕幕水花。
许多游人在这里走来走去拍照,也有些小孩子在喷泉旁边追逐嬉戏。
巴黎到处飞满了鸽子,而协和广场正是鸽子们最喜欢的地方之一。飞满鸽子的协和广场,可能比艾菲儿铁塔或者凯旋门更能代表真正的巴黎。
闻笙和成海岩刚下车,立刻就有几只鸽子飞来停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用鸟类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闻笙飞来这个陌生又美丽的城市,再度遇见他。然而这个场景,和在北京的福田公墓相比也差不多。
闻笙忽然觉得身心俱疲,她转身想要离开:“是我错了。我想得太天真,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资格去干涉你的事。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触犯你的界限。”
成海岩伸手拉住她,语气并不好:“你要去哪里?你不会法语,也不认路。”
“我要去哪里,你又不在乎。”
成海岩看着她,半晌无语。闻笙自己,说了这句话也觉得心意微茫,她抬眼向前方看去,视线所及,正有一对年轻的恋人在喷泉边亲吻,全然不在乎被溅出的水珠弄湿了半边的头发和外套。巴黎是情人的天堂,他们都喜欢在街头接吻,表达爱意。
闻笙在那一刻忽然想到,她只有十八岁。十八岁的女孩子应该有的爱情,是什么样的呢?她不知道。她不幸地,在一开始就遭遇了成非,卷入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家族的恩怨情仇,于是这辈子的爱情,可能都不得善终。
闻笙叹息:“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纳兰容若要说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我以前,还以为他是无病呻吟。”
“如果你一直遵照我的剧本来演出,现在就没有这种遗憾。”
闻笙摇摇头:“你的剧本,除了你,谁也演不了。”
“当然有。如果我猜得不错,让你来巴黎的人,不是邵华强,而是成君威。”
闻笙没有吭声,他们都是聪明人,根本不须她来肯定或是反驳。
“成君威为什么要让你来巴黎?”
闻笙答不出。
“连这个问题都答不出,怎么做他的全权代理人?答案最简单不过,他根本不想正面面对我的问题,他只想耍我。成君威这辈子最大的乐趣就是玩弄他人,然后,以为自己超凡入圣。”
“为什么要这样看待你爸爸?”闻笙不能容忍他这种结论。
成海岩注视着她:“因为我清楚他是什么人。闻笙,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父亲,他是成君威,是中国最大的军火商和黑道混混,不知做过多少你这种小女孩无法想象的事情,拉斯维加斯最豪华的中国赌场就挂在他的名下。你有没有见识过他的生活?极尽奢侈,你以为这些钱都是怎样来的?”
闻笙张口结舌。
成海岩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所以,不要再用你那些天真的念头,来随便为这些事情下结论。”
闻笙没有理由反驳他,成非很少被人反驳,闻笙只有一个在他看来最微弱的理由:“无论他怎么不正义,他是你的爸爸,你们是父子。”
“正义……”成海岩付之一哂,“闻笙,我从来不在乎这些东西。我只看人的思维,思维是一个人的本质,它支配人类所有的行为。”
思维是本质,所以,理所当然地,情感只是飘乎不定的表相。
闻笙心想,这就是她和他最根本的不同,他们不是用同一双眼睛来看世界,所以谁也无法说服谁。
“那我呢?我做了一连串的傻事,思维动机又是什么?”闻笙轻声问。
成海岩注视着她:“你是一个难得的专门做傻事的傻瓜,另当别论。否则,闻笙,你以为我为什么这样纵容你?”
闻笙无力再和他纠缠,他博览经史,闻笙的思辩能力和他根本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那你打算怎样结束这件事?”
成海岩不欲回答:“不要再牵扯和你无关的事。”
他仍然认为他的事和她无关。
闻笙摇摇头,看着他:“你爸爸说过我是他的全权代理人,我应该有权力让你回答这个问题。”
成海岩看了她很久,答道:“这个,要等我见了他本人才知道。”
闻笙轻轻伸出双掌,抵在他胸前。他的心跳,一如既往地平稳。闻笙觉得自己应该苦笑,是啊,这就是成非,已经不值得意外。
她的双手顺着他的腰肋向他腰间滑去。闻笙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她在验证一个想法。
闻笙的一只手,终于找到她要找的东西。
手指覆在冰冷的枪托之上,闻笙的嘴角渐渐地浮现出一丝苍白的微笑:“这个,就是你的解决之道么?”
成海岩注视着她的神情,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习惯随身带着它。”
“为什么?”
闻笙把手枪拿出来,拿在手上,翻过来,枪口外套着消声器。闻笙以为那是枪筒的外套,轻轻一拔,就拔了下来,她轻轻抠抠它的扳机,有一点沉,还好,不算太沉。
“一九九四年,我母亲被诊断为精神分裂和严重的自杀倾向,于是我用这只手枪,想要杀了成君威,但是被她扑上来挡住。闻笙,你以为我该用什么样的解决之道?这是十几年前欠下的一颗子弹。”成海岩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闻笙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她忽然举起手枪,向天空开了一枪。
清脆的枪声响起,惊起协和广场的无数鸽子扑楞楞飞起,离他们最近的游客和市民惊叫着四处逃逸。
“私自携带枪支,在巴黎应该是犯法的吧,我也不知道会关多久。不要怪我,我想到的办法,一向都是最笨的。”闻笙把枪放回他怀里。
成海岩没有动,他只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像第一次见到闻笙一样,打量着她的脸,表情非常之平静。
开枪之后的硝烟味有些刺鼻,闻笙呛了两下,问他:“你不逃走吗?”
成海岩淡淡一笑:“光天化日之下开枪,半个协和广场的人全看见了,巴黎的警察几分钟之内就会赶到这里,我逃什么逃?”
比警察来得更早的是齐凡,但他只是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什么也没有说。
巴黎的警车很快呼啸而至,警察们迅捷地从车上下来。成海岩取出手枪抛在他们面前的地上,立刻有人收起。
警察看到这个气度沉静的东方男子,呆了呆。这和他们想象中的“持枪抢劫的匪徒”相去太远。他们用法语交谈了几句。之后,警察用手铐铐住成海岩的双手,拉开警车的门请他上车。
闻笙看着警车远去,把目光转向齐凡:“你一直在跟踪我们吧?”
齐凡微笑:“是啊。”
“刚刚成非和警察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收藏的手枪不小心走火。”齐凡拉开车门,让闻笙上车,“我送你回庄园,何小姐。”
齐凡坐在闻笙旁边,示意司机开车。
“在巴黎,带枪是犯法的吗?”
“不一定。巴黎允许合法持有猎枪,要上牌照。但成非那个,属于军用手枪,民间不应该有的。这就另当别论了。”
“那会怎么样?”闻笙立刻追问了一句。
齐凡看她的表情,这个女孩子不懂隐藏,他笑笑:“如果是一个流浪汉开了刚才的那一枪,估计会被拘禁、起诉,并且警方可能会追查枪支的来源。但如果是一个富有的中国商人,那就另当别论了,应该是有人签字,交保释金就可以吧”
“原来全世界的警察都是这样……”闻笙喃喃地道。
齐凡笑:“是啊,全世界的警察都是这样。警方对有钱人总是信任多一些。不过,巴黎警察局长和成先生很熟,你如果希望成非被多关几天呢,可以和成先生要求一下。他一定会答应你。”
闻笙想了想:“如果没有人插手这件事,成非会怎么样?他会很快出来吗?”
“不会很快。他在巴黎没有什么人脉,要等他再通过中国那边找人交保的话,怎么说也要好几天吧。”
好几天之后会怎么样呢?闻笙揉揉头发,叹气,怔怔地看着窗外风景,车子一路驶回成君威的庄园。
齐凡仍然送她回房间休息。
在齐凡将要离开房间时,闻笙问他:“成先生说我是他的全权代理人,这句话是开玩笑吗?”
齐凡答道:“成先生从来不开玩笑。”
“那,我说的任何事他都会答应吗?”
齐凡微笑:“也不一定。如果你把协和广场或者法国总统的位子许诺给成非的话,成先生就无能为力了。请好好休息吧,别忘了今晚是狂欢夜。”他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大使馆的舞会贵宾
两个小时之后,再度有人敲门。闻笙打开门,惊愕地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蓄着长发穿着肥大的旧外套的中年男子,一个表情妩媚带着几分佻达不羁的混血男孩和一个表情像鹰一样凌厉、冷淡而傲慢的法国女人。这样鲜明的组合,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极快地抓住人们的眼球。
在门打开的第一瞬间,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在闻笙的身上。只有那个混血男孩在眼睛掠过闻笙的脸时,笑着用英文向她打了个招呼,“Hello,chinese babygirl”。
和西方人相比,闻笙这个东方女孩显得尤其纤细玲珑,在他们眼中,的确很像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齐凡从他们身后走出来。
闻笙所有的惊讶都写在脸上:“你要做什么?齐先生。”
齐凡微笑:“这三位是巴黎一流的发型师、发妆师和个人形象顾问。他们会负责把你打造成一位最美丽的中国公主。”
闻笙更加惊愕:“为什么?”
“因为你要出席今晚八点钟在中国大使馆举行的狂欢夜party。”齐凡伸手邀请三位法国人入内。
“中国大使馆?”闻笙一呆。
齐凡点点头:“大使馆每年都会举行圣诞舞会,邀请在巴黎比较有影响力的中国人和一些法国名流。成先生每年会收到几张请帖,不过他一向不过去。但今年例外,他请你代他出席。”
“为什么今年例外?”
齐凡注视着闻笙:“因为,刚刚我们收到消息,成非已经被中国大使馆出面保释。”
闻笙睁大眼睛看着他,觉得脑袋里一滞。
“我会在旁边的小会客厅等你们。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们打理,OK?”齐凡没有再多说,给了她一个安慰的微笑,离开房间,轻轻掩上门。
闻笙怔怔地,被那个混血化妆师牵到妆台前坐下。
那个女人拿出一本精美的册子,给闻笙看,意思显然是让闻笙从中选一套晚装。闻笙没有心思看,摇摇手,表示一切随他们摆弄。
于是三个人就开始了不停地争论和交流。闻笙不懂法语,只听到一大串莫名其妙的音节在他们嘴里蹦来蹦去,她坐在那里,心里记挂着齐凡刚说过的话,再听着混乱而陌生的鸟语,心里涌起微微的烦躁不安。
成君威的庄园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面都是中国人,说中文。在这里,很难让人觉得自己身处异国他乡。但听到几个法国人在耳边咭咭呱呱地说法语,就像中国人在北京说汉语一样自然而导寻常时,却会让人第一时间意识到,原来这里不是中国。
过了一会儿,他们电话召齐凡进来,如此这般地又咭呱了一通法语。
齐凡听了,对闻笙解释:“他们第一次看到像真的瓷娃娃一样的中国女孩,很兴奋,所以讨论的时间比较长一点。最终的定案是,他们觉得巴黎的时装都无法契合你的东方气质。但是,有一位中国设计师Kevin Lee,此刻刚好带着他的作品在巴黎参加冬季时装秀。他们想知道你的意见。”
闻笙出乎意料地听到Kevin的名字,又惊又喜:“Kevin Lee?是Forever Love的Kevin Lee吗?他也在巴黎?”
齐凡微笑:“是的。看你反应,应该是没问题了。我就告诉他们这么办了。”
很快有人送来了从Forever Love那里拿来的白色绸缎的裹胸晚礼服,下摆的裙褶上洒着精致的白色刺绣,黑色的行草字体绣出被打乱的宋词佳句,像墨色的蝴蝶一样点缀在白色刺绣中。
女佣给闻笙换上晚装。
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他们给她做妆容和发型。她浓密的黑发和细嫩的皮肤让西方人眩惑。他们把她妆扮成一个肌肤雪白、有小小的娇红双唇和黑宝石般眼睛的玩偶娃娃,这是西方人想象中的中国公主。
最后,加上一双白色的长手套,一件白色的狐毛披肩,那个法国女人再给她戴上一套黑珍珠的项链和耳饰。一切终于大功告成。
齐凡微笑鼓掌:“非常漂亮。”
三位设计师显然也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穿肥大旧外套的发型师对齐凡说了一句法语。齐凡笑着翻译给闻笙:“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优雅最美丽的东方女孩。”
齐凡亲自送三位出去,然后陪同闻笙,仍然用那辆去机场接闻笙的黑色长版奔驰前往中国大使馆。
闻笙坐在沙发上,很沉默。
齐凡安慰她:“07年的中法关系不像以前那样友好,所以今晚这个舞会,中国人比较多。不要紧张,你会觉得亲切的。”
闻笙轻轻叹了口气,闷闷地道:“我总想做些什么来改变整件事,但却每次都会陷入这种未知的、被动的局面。”
齐凡微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一个处处居于控制地位的女人,她的样子一定不怎么可爱。女性的力量在于柔韧,不在于刚强。这也是之所以女人比男人伟大。”
车子在灯火辉煌的中国大使馆门前停下,齐凡下车,为闻笙打开车门,为她引路送她入场。在门口他代闻笙出示了请帖。
身边一片陌生的衣香鬓影,闻笙不由自主地问齐凡:“你会留在这里吗?”
“不,我会在舞会以后接你回庄园。”齐凡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优雅地告辞了。
闻笙只能看着在场唯一一个她熟悉的人离开,觉得有几分不安。她向四处张望,想要确定会不会在这里看到成非的身影。
忽然有一双手自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着问:“猜猜我是谁。”
闻笙又惊又喜:“Kevin?!是你吗?”
那人放开她眼睛,闻笙转身,果然看到Kevin那一贯洒脱的笑容:“好久不见你了,闻笙。”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闻笙几眼,笑道:“你永远是我最漂亮的模特。”
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身后问了一句:“哥,她是谁啊?”
闻笙抬头,随着声音,一团大红色的明亮光芒扑入眼中。那是一个穿着大红色及膝礼服裙的女孩子,二十出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闻笙看到她,觉得有几分无端的眼熟。
Kevin拖过这个女孩子:“我来介绍一下。闻笙,这是我妹妹,恺忆。恺忆,这是哥哥的好朋友,何闻笙小姐。”
李恺忆微微扬起下巴:“好朋友?什么样的好朋友?是女朋友吗?”
又是一个被宠坏的女孩子。富足美满之家最容易看到这种被宠坏的女孩,因为幸福地有理,所以即使到了二十几岁,依然可以像小孩一样刁蛮得理直气壮。这是她们的特权。
闻笙静静看着李恺忆,报以一个浅浅的微笑。
Kevin显然对这个妹妹有点头疼,对闻笙道:“不用理她,她就是这样的小孩脾气。闻笙你怎么会来巴黎?”
闻笙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我……”
Kevin微微一笑:“不用想理由了,我大概已经明白了。真是个幸福的男人。”
大厅里的喧哗忽然停了下去,原来是大使夫妇出来向在场的客人们致词。大使先生是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有着典型的外交官式的风趣和亲和力。他用中文和法语分别祝在场的客人们狂欢夜快乐。
在笑声中,大家一起举杯同祝。
闻笙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却没有沾唇。她在等,等这个舞会上会出现的让她今晚到这里来一趟的原因。
大使致词完毕,表达了一下对08年中法人民友谊的展望,就下去了。这毕竟只是一场社交party,大使夫妇出现在这里最大的作用也只是点缀一下气氛,跳一支开场舞而已。不会牵涉到更多的政治。
大使离开演讲区,他的夫人接过了麦克风的位置。
“首先仍然是祝大家狂欢夜快乐。其次是,”大使夫人微笑,“向大家介绍一位美丽的客人,她的名字,相信我们很多人早就如雷灌耳,也许我们的客厅里,就挂着出自她手的作品呢。她就是政协名宿曾副主席的千金、著名画家,曾晶小姐!”
闻笙握紧了手中的高脚杯。真是不约而同,这下子,所有的人都齐聚在巴黎了。
大使馆出面保释成非,是因为曾晶的关系吗?
身边的Kevin看了她一眼。闻笙轻声道:“我没事。”
穿着黑色晚礼服的曾晶出现在众人的目光中,在场的人们送上热烈的掌声。曾晶看起来仍然是仪态万方,从容而高贵,这是她万年不变的风格。看着她的样子,没有人会相信她和她的丈夫关系正在结冰中。
她微微凑近麦克风,嫣然一笑:“是大使夫人太热情了,曾晶真是不敢当。谢谢大家的盛情。祝大家今晚玩得开心,这份开心能够送我一份,我很荣幸。”
大使夫人笑道:“那就请美丽的曾小姐为我们跳开场舞吧。”
曾晶微笑:“谢谢大使夫人转让这支开场舞,可是我的舞伴还没有到。”
大使夫人刚想问她什么。
曾晶忽然凝眸向前看去:“他来了。”
闻笙顺着她的目光向门口望去,迟到的那个人,英俊、优雅而冷淡,那是成非。
最后一次狂欢夜
在巴黎的人知道恒基伟业的并不多,几乎无人能说出这个样貌和气质都十分出众的男人是谁。
成非出现在门口时,他一眼看到了闻笙和她身边的Kevin。闻笙与他四目相对,心中微微一撞,他和曾晶在此相遇,对三个人来说各自意味着什么呢?
曾晶排开众人,向成非的方向走过去。他们在离对方只有两米远的时候停下来。
成非停住脚步的地方,离闻笙很近。他微笑,是社交场合下最温文尔雅也最意味深长的微笑:“何小姐,又见面了。”只有闻笙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
曾晶静静看着他们两个。
但成非这句问候却让在场的人们更加议论纷纷。无人知道何闻笙是谁,但这个妆束奢华的美貌少女从出现起就是众人的目光之所在,直到曾晶出现在台上,成功地掠走所有人的注意。
在大使致词之后才出现的成非,却和这两个女子都认识。他的身份,就更让人们好奇了。
曾晶向成非走近了两步,微微扬起下巴,她淡淡微笑:“成非成先生,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介不介意,邀请我跳一支开场舞?”
成非注视着她,点点头:“是我的荣幸。”他给了曾晶一个完美的邀请式。
音乐响起。随着开场舞嘉宾跳出第一个舞步,陆陆续续地,一对一对舞伴投入舞池。
闻笙呆呆地看着在一起翩然起舞却装作没有任何关系的成非和曾晶。在这个华灯流转的世界里,高贵公主般的曾晶是成非最完美的舞伴了。他们两个在一起时,那种视觉效果真是无比地赏心悦目。
闻笙在刹那间似乎有些理解曾晶的心态了,如果一个女人,一直生活在这样不真实的完美中,那么她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迷恋上这种灿烂的表相。这并不能完全怪罪于曾晶。
Kevin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在耳边:“美丽的小公主,我有没有那个荣幸,暂时叫回你的视线?”
闻笙立刻仓促地收回心绪。
Kevin看着她笑:“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少个男人在打你的主意?他们离乡背井待在法国,早就对中国式美女望眼欲穿了。我看到你的第一二三四五六支舞都岌岌可危,只好当机立断,过来先霸住这个位置再说。打扰你发呆了?”
闻笙摇摇头。
Kevin伸手邀请闻笙:“那,作我的舞伴吧。”
闻笙没有多说,微微点点头,把手交给他,任他轻轻揽住了自己腰。算起来,成非是教会她跳舞的男人,也是她迄今为止的唯一一个舞伴。
曾晶和成非共舞。她的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略带讽刺的笑容。
“成非先生九四年就已离开人世,这次能在巴黎还魂,我能不能问问你是什么感觉?”
“想说什么就说吧。”成非的声音很沉静安然。
曾晶看着他的脸庞,脸上浮现出一丝感叹地笑意:“我真是爱死你的这种态度,泰山崩于前而其色不变。只是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这样说话。”
“我们两个都没想到的事情,最近发生了很多。”成非淡淡地道。
“成海岩,你知道我爱你。”
“你的爱,太难以承受。”
曾晶大方地承认:“是。所以我才选择你,因为只有你承受得起。”
“你到巴黎来的目的。”
“看看我是否适合成为成君威的儿媳。”
“你不适合。”
曾晶凝视着他:“刚好我也没有这个兴趣。成海岩,成非才是成君威的儿子,你不是。既然已经决定换一个人生,又何必捡起这个名字?我已经决定翻过这一页,此刻之前你做过什么,我仍然不计较。我把决定权交给你,等你结束成君威这件事,你再决定我们的事。”
她忽然轻叹:“还好爸爸不知道这件事。他若知道他的女儿不小心嫁了大军火商的儿子,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成非注视着她:“你真得以为你爸爸不知道我是谁?”
曾晶一呆。
“你也未免把你父亲看得太简单了。”成非淡淡嗤笑,“他并不是只会哄哄外孙女儿的老爷爷。在政治场中屹立不倒这么多年的人,怎会这样天真?”
曾晶美丽的眼睛满是惊异,她艰难地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爸爸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却没有告诉我?”
“他未必清楚成家的家事。但成君威毕竟是军队系统出来的人,八九年他协助政府处理学 潮,虽然是机密,但你爸爸身为政 协主席,怎会不清楚?八九之后他就垄断了中国的军火贸易。像成君威这样的大军火商,是每个大国都必备的,若没有与政府和军方的关系,你以为他们凭什么在各个国家之间畅通无阻?从哪里买进又到哪里卖出?”
曾晶脸色苍白,她以为她是最聪明的,原来事实是自己的幼稚与愚笨一点也不亚于那个叫何闻笙的小丫头。
她喃喃地道:“怪不得我一开口大使就肯出面,怪不得巴黎警方那么痛快就放人……”
“晶,你爸爸比你有更多的人生经验,更多的智慧,所以他知道怎样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坦白地说,即使我结束了巴黎这边的事情,我并不认为我们还能翻过这一页回到从前。晶,我说过,你已经越过了我的底线。”成非的声音一如继往,冷淡、理智,温文尔雅。
“你的底线……”曾晶看着他,忽然冷笑,“你不能和一个了解你过去的人在一起是么?那何闻笙呢?告诉我她为什么会在巴黎。”
成非看看她,放开她的腰,想要转身离开。他已经不想和曾晶有任何争议,因为知道不可能有结果。
曾晶伸手抱住他,用法语说:“吻我。”
成非注视着她,俯身过去,在她唇上印了一吻。是礼貌而优雅的告别式的吻。
和Kevin共舞的闻笙,看到这一幕,心里一涩。
Kevin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看到不想看的东西的话,就不要看了。”
曾晶的贝齿又快又狠地咬破了成非的嘴唇。她的唇滑向他耳边:“不要再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你必须快点回来,因为,我会和然然一起等你。”
她转身离开成非。
成非取出手帕,轻轻拭去唇角的血迹。
有一个人来到他面前:“成先生,这是曾小姐让我交给你的。”
成非伸手接过来,那是用曾晶常用的一条爱马仕限定版丝巾包起来的一样东西。不必拆开,只凭那熟悉的重量他也知道那是什么。
他被保释的时候,警察局并没有把他的伯莱塔还给他,原来是在曾晶手里。
那人把东西交给他,鞠了一个躬,转身就走。
闻笙轻轻扳着Kevin的肩,微微低下头。
Kevin注视着她,轻声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你,都觉得你很不快乐?”
闻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
“圣诞期间,巴黎的街头有许多露天的舞会,虽然很简单,但是我保证比大使馆的舞会要有趣得多。如果这里让你不舒服,我带你逃出去好不好?”
Kevin自有他随性的体贴。
闻笙看着他,嘴角勉强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谢谢你,Kevin,你是个最好最好的朋友。”
一舞曲终,闻笙轻轻从Kevin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一抬头,她看到成非已来到她面前,不禁一呆。
Kevin当然也看到了。他耸耸肩,靠近闻笙耳边:“你的特权分子来了,我这个好朋友只好识相地告退。再见,公主殿下,看来巴黎的露天舞会,我只好和我家小妹一起去了。”
闻笙对Kevin满怀歉意,却无从表达。他已经潇洒地对着她行了个礼,隐退了。
成非牵起闻笙的手,向外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闻笙有些惊慌。
“你想去哪里?”
闻笙一呆:“我……”她答不上来。
成非回头看了她一眼,竟然是异常地温柔:“既然不知道去哪里,就跟着我走。”
在大使馆的门口,闻笙看到那辆来自成君威庄园的黑色奔驰,齐凡看到她,立刻从车上下来。原来他早已在这里等她了。
但成非拉着她的手,上了一辆出租车,从齐凡面前扬长而去。
他用法语和司机说目的地,闻笙听不懂,坐在他的旁边,只觉得忐忑不安。成非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你到底要去哪里?”
成非忽然一手拉过她,让她伏在自己怀里,抚了抚她的头发:“别说话,你看车窗外,巴黎的夜晚,很漂亮。”
闻笙看到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个被漂亮的丝巾包裹着的东西。顺着他给的角度看过去,看到的是狂欢夜中美丽的巴黎。也许本质上所有城市的夜色都只不过是现代灯光的集体闪烁。但每个不同的城市,却总能赋予这种闪烁以不同的灵魂。巴黎之夜,拥有人们所津津乐道的巴黎的一切特征,也许还要更神秘,更美丽。
但,有什么区别呢?所有的夜色,都是为了迷惑人心而存在的。闻笙轻轻叹息,当成非不愿回答问题的时候,谁也不可能从他口中听到答案。
他们下车的地方是协和广场,闻笙在这里开枪陷害成非入狱。闻笙没有想到他会带她回到这里。狂欢夜的协和广场,歌舞升平。
“巴黎最有名的露天舞会,在协和广场。”成非注视着她。
闻笙猝不及防,看着他,惊呆了,过一会儿,她反应过来:“你在做什么?”
成非解开包在伯莱塔外面的爱马仕丝巾,让它顺风飘走。他将手枪放进怀里。
“你要在今晚,去见你爸爸?”闻笙缓缓地道。
他伸手捏了捏闻笙的脸颊,注视着她:“不,今晚是狂欢夜,我会和你一起度过。也许今夜之后,你再也不愿见到我,所以,我希望给你留下最后一点稍微美好的记忆。闻笙,我喜欢你,谢谢你肯陪我到现在,你是我唯一愿意与之度过今夜的人。”
闻笙低声道:“你又在迷惑我。当你不想面对我的感情时,你就想要迷惑我,用物质,用温柔,你总是这样。你从来不肯公平地对待我。”
成非看着她,俯身过去想要吻她。但闻笙避开了,她看着他唇角上的伤,并不起眼,但却让闻笙看得很清楚。
成非拉起她的手,让她纤细的手指触摸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因为这个?”
闻笙不说话。那是曾晶留下的,专属于她的印记。她并非不知道他属于别的女人,可是,一旦那个伤口如此明目张胆地标记着某人的所有权,闻笙无法克制自己眼前浮现出的他和曾晶亲吻的画面。
他们仍然亲吻,他们仍然是一对。
成非微笑:“真是个孩子。闻笙,你想要什么?现在告诉我,我为你达成心愿。”
闻笙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我只想让你过得快乐一点,远离那些不好的事情。”
成非看着她,目光有些爱怜之意:“傻孩子,这么空洞的愿望,不算是真正的愿望。不要说我,告诉我你自己想要得到什么。”
闻笙摇摇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的。我想要你对我说一句爱我,你会吗?”
“谁都会说我爱你,这和所谓的爱情并没有关系。”成非微微叹息,“你这个样子,以后怎样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呢?”
闻笙轻轻地道:“我知道这两者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听你哄哄我而已,那样,至少我可以告诉自己,无论我做了多少傻事,都是值得的。不说了,我们跳舞吧。”
徐为说的很对,没有一种爱情是不渴求得到的。所谓的无欲无求,只不过是自知没有结果,所以不去奢求而已。
成非注视着她,凑近她耳边,轻声道:“闻笙,我爱你。”
闻笙没有料到他真得会这样做,一瞬之间已潸然泪下。无论被多少人重复过多少遍,这三个字,永远是女人的毒药。就算明知是假的,依然是封喉断肠的温柔一刀,百转千回。
成非已经抱起她向协和广场中央的舞蹈圈子中走去。他用法语向那些人大声地说了一句什么。人群中爆发出热烈掌声。
他把她放在地上,给了她一个最绅士的邀请式。
“我们可以一直跳舞,跳到十二点钟为止。”他说。
命运即是偶然
这是闻笙生命中最像做梦的一个夜晚。
周围的人群一直在喧哗,但他们说的,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于是,成非的体温和成非的声音成了她唯一可以感知的东西。在这个梦一样的时刻和背景中,他是切实可以触摸的,又是虚幻的。闻笙抱着他,像抱着一个漂摇不定的浮木。
真实的东西总是不够完美,完美的东西永远不真实。于是,游离在二者之间的,就成了最难耐的折磨。比如成非。
闻笙随着他漫然起舞,伏在他怀里轻轻叹息:“我真想叫世界上所有的表都停掉,永远也到不了十二点钟。”
停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成非,你真得会对你爸爸开枪吗?”
成非拥着她,脚下不停,没有回答。
“你妈妈,一定是对你最重要的人……”闻笙低低地道,“我也没见过我妈妈,所以,我也不知道怎样去体贴你的感觉。”
“我一生中得到的真实的东西不多,所以对于仅有的那些真实的,不得不珍惜。”他忽然如是告诉她,“除了在她们身上,还到哪里去感受自己的存在?”
“比如你妈妈?”
他微微一笑:“还比如然然。”
闻笙垂下眼睑:“其他所有的人,对你而言都是不真实的吗?”包括她在内。
“是,包括我自己。闻笙,你说你爱我,我相信。但你爱的并不一定就是我,你所见到的,只是成君威打造失败的一个残次品。不符合他的心愿,也不是我真实的面貌。他一手掐断了我们母子的命运,真实的我,可能从来没有机会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过。”他微微叹息,“所以,不要怪我。闻笙,你们谁也不明白从我眼中看出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你不是一个悲观的人。”闻笙轻声道。
他温然微笑:“是,悲观和乐观仍然是建立在一个感受和希望的基础上,而我关于人生的某部分神经已经坏死,无法再相信什么悲观或者乐观。对我来说,人生已经退化成一个单纯的物理过程,是责任、义务、等待,而不是……我应该怎样和你说?闻笙,人生的内容不外乎什么?春去秋来、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善恶有报,这些事情已经不能再打动我。这不是我主观的意愿,只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个客观的事实。这就是成君威留给我的人生。”
闻笙微微仰起脸凝视着他:“你这样说,我不知道我是应该难受还是应该高兴。你终于肯对我吐露你的心事,却是这样一种答案。我还以为,我会像故事里讲的一样,能够感动你呢。成非,我是不是真得很幼稚,很不切实际?”
成非笑笑,摇摇头:“你很好,你只是不适合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生存。女权主义者会认为我可恶,但是闻笙,我坚持认为,女人天生就是应当被宠爱的。是这个时代的男人丧失了应有的风度,才会让女人去经受生活的风雨,和男人一样为了营营茍茍争得面红耳赤。”
闻笙伏在他怀里轻声道:“成非,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我真得很爱你。第一次恋爱就碰到你这样的人,也许以后,永远也不会对别人动心了。成非,要怎样才能感动你?”
停了一会儿,他摇摇头:“不要再浪费你的人生。”
“因为我不是你的公主?”
他笑笑,仍然有些爱怜的,像对一个小女孩的笑:“因为我不值得拯救。”
许久,闻笙惆怅至深:“为什么不能像故事里讲的一样,她感动了王子,于是,最后每个人都获得美好的结局。”
“因为现实中根本没有对每个人都美好的结局。”
闻笙点点头:“所以,我还是喜欢故事,不喜欢现实。”
一阵烟花的尖锐响声蹿上夜空,广场上的人们忽然一阵欢呼,原来是狂欢夜的烟花倒计时开始了。许多人,同一秒一秒绽放在夜空中的烟花一起,开始狂欢夜的倒计时。
闻笙一惊:“十二点这么快就到了?”
成非放开了她的手:“十二点钟就要到了。不管是暂时的还是永远的,所有的事情都将会有一个解决。闻笙,再见。”
闻笙泪盈于睫:“你那么确定,我会离开你?”
他微笑:“是,你必须离开我。闻笙,我已经很感激你对我的付出,我怕再这样下去,你会陷入我的世界,变得和我一样空虚。我不能这样自私地对你,只好放过你。闻笙,开心一点,好好生活。”
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五”、“四”、“三”、“二”、“一”……
“零”字响起之后,他转身离开。
闻笙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流下泪水。告别的时候仍然这样温柔,他是不是存心让自己永远忘不了他?他这样温柔地对她,这样为她着想,却仍然可以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头也不回,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与不舍。
闻笙知道,这种离开的方式,是自己永远也学不到的。
黑色的加长奔驰停在面前,穿着黑西服的齐凡敏捷地下车,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方手帕:“何小姐。”
闻笙接过来擦去了泪水:“谢谢。”
齐凡耸耸肩:“看着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为他伤心流眼泪都可以不管不顾,真是狠心的男人。”
他为闻笙拉开车门:“我们回去吧,何小姐。”
闻笙随他上了车,深呼吸平静了一下心情,道:“我想你已经了解刚才的情况了,我已经没有必要待在巴黎了。请您尽快和成先生说一下好吗?”
齐凡的表情连一丝变化也没有:“你和成非的关系结束了,并不代表你和成先生的关系也结束了。何小姐,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容你再置身事外。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他不想让我看见他对成先生开枪。”闻笙沉默了一会儿,说。
齐凡微笑:“事情并不一定就是这样。况且,既然他已经决定和你分手,你是否看见他开枪,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闻笙摇摇头:“你们这些人,每一个都擅长诡辩,我不是你们的对手。齐先生,请你放我离开这里好吗?”
“决定权并不在我,而在于成先生本人。何小姐,你作为成先生全权代理人,无论如何,应该在履行完自己的职责以后,才能离开。”
闻笙咬咬嘴唇:“你们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
“但是你已经答应过了。”
“那我现在拒绝。”
齐凡笑笑:“成先生很少接受别人的拒绝。何小姐,以我个人的经历来说,成先生是个非常有趣的人,你不应该错过了解他的机会。”
“我连成非都了解不了,已经没有了解成先生的心力。”闻笙叹息。如果说之前还有这个想法,但在这个狂欢夜以后,被成非那种告别的心绪所感染,已经没有这个打算。
齐凡看着她摇头:“果然是唯成非之意愿是从。既然你坚持,那就八个小时之后再说吧,我已经为你准备了八小时之后的机票。你既然是成非唯一的女友,至少应该看看成非这次怎样结束。”
他们从另一个门进入庄园。齐凡将闻笙带进主楼二楼的宽大阳台。正是之前成君威观察闻笙的地方。庄园里所有的夜灯都已亮起。这种刻意的明亮让它更像是与世隔绝。
齐凡的手机响起短信铃声,他看也没有看,告诉闻笙:“成非已经进入庄园了。”
从闻笙的角度看不到成君威的座位,她只看到成非走进花园的身影。
成非走进花园时,看到成君威独背对着他负手而立,他在看鱼。
那个身影冲击到成非的视野时,他闭了闭眼睛。
成君威并没有刻意地看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指了指旁边的桌椅:“坐吧。”
“不用。我不会用很长的时间。”
成君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为了你母亲那点事,你居然和我僵持到现在。成非,你真是让我失望,我没想到你只有这么点出息。”
成非的声音很平静:“我一向让你失望,我以为你早就已经习惯了。”
“你在对那个叫何闻笙的小姑娘同样的事。”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说说你今天来,是想干什么吧。”
成非的手里,多出了那把意大利伯莱塔:“我已经受够了。这把枪是你给我的,今天还给你。”
“怎么还?”成君威依然言笑自若。
“我们之间的是非,早已超出了恩怨的范畴,我也不想再像十几年前那样,傻呼呼地以为开一枪就能结束所有的事情。成先生,我相信你也觉得累了,但是我们谁也没有权力决定结局,不如交给命运来决定。这样,对你对我对她,都不会不公平。”
成君威点点头:“说得好。交给命运决定,你离开家这么多年,只学会这么点偷懒的本事。说说你的命运吧。”
成非缓缓伸开手:“命运即偶然。这里有两颗子弹,一颗是空包弹,一颗是实弹。你任选一颗,让我开一枪。一枪之后,不论结果,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同意么?”
Game is over
成君威听了,不置可否,只是说:“让英雄没有用武之地,所谓的偶然真是一种最粗暴的解决方式。”
成非冷笑:“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成先生,我不知道在这个时代还有没有你臆想中的那种英雄。”
成君威摇头:“任何时代,总有人与众不同。人与人之间不存在阶级,但是存在品级。成非,如非你自甘堕落,你就是我最好的证明。”
成非平静地道:“我已经没有和你争论的必要。成先生,你请选吧。”他走了两步,把两颗一模一样的子弹放在石几上。
成君威略略沉思了下,拍拍手,花园中出现了一个穿着中式练功服的仆人,过来听命。
“齐凡会告诉你是左还是右。”他如是吩咐。
齐凡的耳朵上一直戴着无线的监听耳机,可以清楚地听到花园里成氏父子的对话。
听了成君威那句话后,齐凡问闻笙:“何小姐,你相信命运吗?”
闻笙听不到成非和成君威的对话,只看到成非把什么东西放在了花园的石几上,心里正没有着落之际,忽然听到齐凡的问题,呆了呆,答道:“有时候会相信。”
“什么时候?”
“当碰到我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时。”
齐凡笑了:“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何小姐,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在迷宫中,你的面前有两条路,每一条对你来说都是完全未知。你会选择哪一条?左还是右?”
闻笙不加思索:“右。”
“为什么是右?”
闻笙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会选右。”
齐凡微笑:“这是一个心理学的小游戏。选择右的人,总是比选择左的人更容易自我解脱。何小姐,你不妨猜猜我本身的职业。”
“你是心理医生?”
仆人在外面敲门。
“如果我执业的话,就是心理医生。我毕业于巴黎大学心理学研究所。何小姐,你不妨向这个方向发展一下,人心有无数奥秘,可供你玩味一生一世不会厌倦。并且,我以前辈的经验向你保证,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心理医生。”
齐凡说完这番话,向闻笙微微欠身告别,离开了房间。
闻笙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下意识地去跟他的脚步。然而随着齐凡的离开,门外的佣人进来,阻挡了她的脚步:“何小姐,请在这里休息一下。齐先生去去就回。”
齐凡进入花园,径直走向石桌旁,拈起成君威右手方向的子弹,递给成非:“请。”
成非将子弹装入伯莱塔的弹匣,往后退了几步,让他和成君威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三米,那是空包弹的标准安全范围。
成君威注视着成非,忽然道:“齐凡,把另一颗子弹给我,让人送一把伯莱塔92FS过来。”
枪很快递到成君威的手上。他看也没看,动作极其娴熟地装上子弹:“偶然没有意思。不如这样……”
他抬起手中的枪指向成非,嘴角噙着一丝意态骄矜的微笑,“我们每人开一枪,看看你那颗命运的子弹会光顾谁。”
闻笙在高处看到这个场面时,她没有任何惊讶,只是静静地流下两行眼泪,也许是为成非,也许是为她自己,也许,只是单纯地因为这样一对父子。无能为力的感觉体会得太多,她已经学会旁观,而不是傻呼呼地去作无谓的干预。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存方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成非说这是一个结束,但闻笙只怕,结束是另一个开始,循环往复,永无止息。
人心是一个迷宫,谁能分辨清楚呢?如果齐凡真得能看得清楚,那么他早就没必要待在成君威的身边。
成非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注视着成君威。在勾动扳机的那一刻,他停了停,问了句:“我很想知道,我母亲对你来说究意算什么。”
“你很在乎这个?”
成非摇头:“我不在乎,但是我母亲在乎。你毁掉她一生,总要给她一个说法。”
“已经过去的事,对我来说不再具有意义。所以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成君威坦言。
成非笑笑,略有几分苍凉和自嘲:“谢谢,你已经回答过了。成先生,不是我放不开,是你一直逼得我没有选择。这一次,没有一个傻女人为你挡子弹了,我们终于可以真正说再见。”
他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只需这一枪,已足以判定结果。
子弹出膛的那一刻,成非感觉到一种出奇的平静,颓废的平静,混杂着他早已熟悉的空虚。像是吸食了致幻剂。
真正的子弹在成君威的那支同型号的伯莱塔中。
子弹击中成君威的心脏部位,发出“扑”的一声轻响,但他没有倒下。
是空包弹。
这个结局是好还是坏?成非不知道,他只是忽然很想笑,痛快大笑,但自幼在严酷训练下养成的习惯,他不会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他的大脑会在第一时刻占据主动,控制他的心。
无论这颗子弹射入谁的心脏,都会令他产生一种荒谬感。命运即偶然,但偶然所带来的结果,却是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荒谬。那荒谬的根源又在哪里呢?
成非将手中的枪扔进成君威身边的鱼池,平静地道:“It's your turn,Mr.Cheng.”
成君威抛了抛手中的伯莱塔:“什么叫作偶然?你见识到了?这是我那位被你甩掉的小代理人选的答案,成非,你现在觉得满意么?”
“你放了她,不关她的事。”
“她只是和你没有关系。”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已经不需要你操心了。”成君威的手指扣上扳机,他凝眉道,“中国古代有个说法,叫作‘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八个字之中,大有意味,尤其是你,应该好好体会。可惜现代科技并不能解答真正的问题,否则,我真想把你绞碎了丢进实验室里,让他们一寸一寸地告诉我,你身上哪一部分是我的骨血,哪一部分是我的仇人。”
“我只怕结果仍然让你失望。”
成君威向成非的方向走过去,他的步子很沉稳,但是很慢:“什么是人生?人生就是强者的游戏。但是你却一直只想着输。”
成非摇摇头:“我们对人生的看法不同,并不能证明谁是勇者谁是懦夫。我成为你的儿子,只是另一个偶然,和子弹从谁的枪口中出来这件事,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成君威不置可否,付之一哂:“很可惜,你是我的儿子,不论是出自什么机率的偶然,这件事木已成舟,不可改变。你可以不承认可以放弃可以选择生或者死,但不能改变既定事实。”
他停在离成非两步远的地方,缓缓地伸出手臂,伯莱塔的枪口抵上成非的胸口。
闻笙在二楼看着这一幕。她看不到成非的脸,但是觉得自己居高临下的视野有一点晕眩。冰凉的手指扣紧了粗大的汉玉栏干,她慢慢地合上眼睛。
她轻声地道:“成先生,我不相信你真得会开枪。”
闻笙在遇到危难的时候,会在心里悄悄地向上天祈祷。这是一种无谓的希望。如果祈祷应验,对闻笙而言就是奇迹出现。闻笙不是强者,所以愿意相信奇迹、相信命运。
命运即偶然,那么我们可以说,奇迹也是偶然。只要这个偶然,发生在最恰当的瞬间。
成君威手里的枪忽然掉在地上,他的身体停滞了一秒,向后倒去。
齐凡抢上前来扶住成君威的身体,同时立刻传下吩咐:“索贝尔医生!快去请索贝尔医生!”
成君威倒下的那一刻,成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花园中涌进十数位穿着中式练功服的仆人,簇拥着一个穿着灰西装的络腮胡的西方人,向齐凡和成君威所在的方向包围过来。闻笙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成非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人生果然是荒谬的。他转身离开。
他经过的地方,庄园里的保镖和仆从没有得到指示,不知道是否应该阻拦,只能看着他。成非没有理会,径直走出了成君威的庄园。
走出庄园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巴黎的夜空,陌生的、熟悉的、巴黎的夜空。距离天亮还有六个小时,天空是透明的深蓝色,嵌着无数繁星,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料子上洒了一堆闪烁的碎钻。
许多年过去,巴黎夜晚的天空仍然如他少年时代所看到的一模一样。曾经那七年的记忆似乎都随着岁月流逝变得像一场梦境,只有这一天夜空,再仰头看到的时候,惊觉原来旧日的记忆竟然如此清晰。
转身的时候,他知道如果抬头往别的地方看一看,也许会看到那个女孩子照旧单薄的身影。但是他没有看,就这样离开了。
不如就这样结束。
走出成君威的庄园,看到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车子,从牌照可以看出是来自中国驻巴黎大使馆。从车子上来来的人是曾晶。
她向成非这边走了几步:“现在的你,是成海岩?”
成非点点头。
曾晶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永远是成海岩?”
曾晶喜欢强调永远。但永远其实只是时空的堆砌与延续,时空代表着最大的未知,你永远无法在此刻去计算未来遥远的遥远。所以成非不想回答和永远有关的问题。
但这一次,他还是点点头,作为回答。万水千山已经看尽,接下来的时间,除了作为一个平凡的商人,过极其简单的一生,似乎是最好的结果。他早有倦意,不再有心力去创造其它的可能了。
曾晶得到他的回答,喜极而泣,她跑过来,扑在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几乎是有些霸道地吻上了他的双唇。
她的霸道并没有点燃他的任何激情。成海岩以最平静不过的态度接受了她的吻。确切的说,不是接受,刚刚走出成君威庄园的他只是没有心力去拒绝。
离开曾晶的唇,他轻轻揽住曾晶的肩,说:“晶,我们离婚吧。”声音温柔、平静,带着一种深重的倦意。
这句话让曾晶如雷轰顶:“你说什么?”
“晶,我们已不适合用丈夫和妻子的身份在一起生活。分开来,对每个人都好。”
“是因为那个姓何的女孩子吗?”曾晶冷冷地道,“我以为结束了巴黎的事情,你的头脑就会清醒了。”
成海岩摇摇头:“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晶,问题不在于任何人,而在于我们自己。我们是同样的人,有同样的弱点,我们都可以给出一份克制的完美,但一旦崩溃,却谁都没有修复的能力。所以,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们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曾晶的情绪有些激动:“我不相信,你少拿这种话来骗我。如果像你说的这样,这本来就是一个错误的婚姻,我们为什么能够好好地生活七年?每个认识我们的人都可以证明这七年我们活得多么好?既然过去能够做得到,现为什么会回不去?”
成海岩静静地看着她:“晶,这件事不需要别人来证明,能证明它的人唯有我们自己。”
曾晶捂住耳朵,叫道:“别再说了!我不想听!”
成海岩注视着她,从她的耳朵上拿下她的手,包在自己手里:“你必须听,你能再躲在你自己的世界里。”
曾晶泪流满面,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她狠狠地捶在他的胸膛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一直对我那么好……”
“你可以怨我恨我,我没什么话可说。关于离婚,我唯一的要求就是然然的抚养权。除此之外,一切由你做主。”
“对不起。”这是他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他越过她身边,独自向前走去,直到离开这条幽静的路。
三件礼物
闻笙看到成非离开庄园的那一刻,心里有骤然而来的很深的恐惧,似乎这一次离开是永久的离开,他离开她的生活,她再也不会看到他。
花园里,因为成君威忽然倒下而乱成一团。闻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的注意力忽然都集中在花园中,她就被晾在二楼那个华丽空荡的房间里。
闻笙只能在里面等。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齐凡过来。
“成先生怎么了?”闻笙连忙迎上去问。
齐凡答得轻描淡写:“旧病复发,没什么事。”
“没事就好。”闻笙轻轻吁出一口气。
齐凡看着她,微微一笑:“何小姐,你是真心地这样说吗?”
闻笙一怔:“齐先生,你在说什么?”
齐凡摇摇头:“没什么。只不过,人总是自私的,刚刚在花园里,成先生忽然犯病倒下,让成非全身而退,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闻笙微微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是松了一口气。照你这么说的话,也……也算是偷偷地高兴了吧。对不起。”
齐凡宽容地笑笑:“你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
“我还能不能照原定的时间离开?”
“可以。但是成先生想见见你,会花掉你一点时间。你还没有休息,之后如果直接上飞机的话,会很累。如果你不介意延迟一天,我让人给你订新的机票。”
“成先生要见我?”闻笙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这句话上。成君威邀请她到巴黎,之后一直避而不见。既然之前不见,那现在,到了这种时候,又有什么见面的必要呢?闻笙不明白。
齐凡安慰她:“也没有什么事。他只是想和你聊聊,他是个很亲切的人,对所有的人都很和蔼,你不会怕他的。”
闻笙不作声。
齐凡立时明白自己的语误,笑笑,更正了一下:“这个‘所有的人’,不包括他的儿子。”
齐凡陪同闻笙去见成君威,在成君威那个面积异常大的连通书房的卧室里。他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看着秀气的闻笙在他对面,忐忑地坐下来。
这是闻笙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成君威。之前在电话里听过的声音终于和本人联系了起来。
第一眼看到他,闻笙就深信无疑。他的确是成非的父亲,只有这样的父亲,才可能有成非那样的儿子。龙生龙,凤生凤,一脉相承。
如同齐凡和徐为所说,成君威是个非常非常和蔼的人,气度非凡。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男子,即使到了六十几岁,依然清隽轩朗,眉目之间,有一种蕴藉深厚的优雅和从容,有一点书卷味,但是要深厚博杂得多。他会是那种,即使你不认识他,也很容易对他产生信服心理的人。
成君威的身后是许多高高顶住天花板的硬木书架,旧,但是锃亮光洁。架上累陈图书。他的身上是很考究的中式常服,再加上他个人散发的那种儒雅的气场,让闻笙觉得,好像时光倒流,回到了中国过去的某个年代。但这种感觉又绝非是陈旧过时。应该说,成君威的身上,有一种东西方融合的感觉,其中属于东方的一部分,不是属于现在的中国,而是属于过去某个经典的被铭记的年代。
闻笙第一次见到这样明显地给人以“岁月”的气息却又模糊了岁月的痕迹的人。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作也没有语言,但像是一个吸引力的中心,把这个屋子里所有的重力都吸引到他一个人的身上,看起来渊停岳峙。即使有一百个人在这个屋子里,你也会第一眼就看到他。
成君威注视着闻笙,没有说话,显然他在给闻笙先开口的机会,看她会说些什么。
闻笙觉得有些压力,她脱口而出的居然是:“嗯……您的身体好些了么?”
成君威收到这句意外的问候,似乎颇为高兴,点点头,他笑道:“好多了,谢谢你,何小姐。”
闻笙又无话可说。
成君威道:“还有一件事要谢你,何小姐。谢谢你为我选择的偶然。”
闻笙听不懂,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成君威一笑,又道:“你知不知道,刚刚在花园里发生了什么?”
闻笙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可以猜到大概,但是说不出过程。
成君威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跟随他的人在桌子上放下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两把外型相似的手枪,一把新一把旧,旧的那一支湿淋淋的,似乎刚从水里捞上来。
闻笙认得那支旧的曾是成非的所有物。
“这两支枪里各装了一颗一模一样的子弹,成非的是空包弹,我的是实弹。如果刚刚没有意外,那么,”他拈起那支枪,轻描淡写地道,“这颗子弹也许就射进了成非的心脏。”
虽然仅仅是听,但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闻笙的心仍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不,我不相信您真得会对成非开枪……”但闻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如果没有发病这个意外,您真得会这么做吗?”
成君威摇摇头:“我从不回答‘如果’、‘假设’这样的问题,没有意义。”
闻笙轻声道:“成非为什么要用空弹?”
成君威看着她笑了:“你想说是因为我是他的父亲。不,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个偶然事件。”
闻笙看着这个并不显衰老的老人,她不能理解他的思维如同她不能理解成非:“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这样对待对方?”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他向我屈服。”
闻笙迷惘:“父子至亲,为什么一定要谁胜过谁?”
成君威笑:“小姑娘,这就是你不了解男人。男人是天生好战的动物,人生就是一个战场,父子兄弟,都是上天配备的最好的敌手。若连这个都不能胜过,和别人争来斗去就更没什么意思了。”
闻笙不语。每个人的思想都自成一个世界,谁也无法真正理解另一个人。
“我能不能问一下,这件事,是不是到这里就算结束了?”闻笙轻声道。
成君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似乎有和成非一样的习惯,不喜欢回答别人的问题:“小姑娘,你很爱我这个儿子,是吗?”
闻笙久经考验,再听到这个问题已经不会太惊讶,点点头,她的态度很平静:“嗯。”
“你们只认识了几个月,你怎样确定你的爱情?你好好的考虑过吗?”
闻笙摇摇头:“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问题让闻笙有点发愣,想了想,她这样告诉成君威:“因为这种问题,就算去想,也不知道什么是答案。不如不去想,把一切交给直觉去决定。”
“在你确信的范围内,你可以爱他到多久?到永远吗?”说到永远这个词,成君威笑了笑。
“不知道,”闻笙的神情有些怅惘,“我从来没有时间去想清楚,我怕一旦去想清楚,我就没有那个勇气了。而且,现在的我,根本看不到永远,我甚至看不到明天的生活会是怎样。我不像你们,可以随意地掌控未来的方向,随心所欲,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在生活中随波逐流。”
“齐凡告诉我,你准备结束和成非的关系。”
闻笙默认。
“何小姐,在你上飞机之前,我有三样礼物送给你。”
闻笙下意识地道:“我不想要。”
成君威笑,似乎在笑她的孩子气:“这三样礼物,并不难接受,你不要太紧张。”
闻笙仍然摇头:“我不想要任何礼物,我已经退出。”
“第一件礼物,就是成非的相册。你已经见过了,这本相册是成非在巴黎七年的一点生活纪录,原本是属于成非的母亲所有。”
闻笙一呆,拒绝的话随即无从说起。第一件礼物是那本相册,这么说,她一早已经接受过了。
“为什么当年您要把他们母子分开?”闻笙问了她一直不明白的一个问题。
成君威注视着她:“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儿子太过亲近他的母亲。”
闻笙很意外:“成非小时候很依恋他妈妈?”看他和他母亲的感情会让人相信,但依恋母亲的少年通常柔弱,那绝不是成非的形象。
“不。确切地说,并不是成非依恋他妈妈,而是他妈妈太依恋他,而成非,他喜欢被人依赖。成非的妈妈,一直有轻度的精神疾病,他们的关系,不像是母子,而像是父女。我听说,他和那位曾小姐有个小女儿,”成君威笑笑:“上天倒是很照顾成非的心意。他只喜欢女儿。”
“至于第二件礼物,”他回头示意齐凡,“齐凡。”
齐凡走上前来,在闻笙面前摊开几样文件:“成先生将巴黎这座庄园转赠给你。这是相关的产权移交手续。也就是说,何小姐现在,已经是这座庄园的主人,成先生作为客人,随时可以离开。所以,几个小时以后,何小姐就算不上飞机也是可以的。巴黎移民局很乐意以最快的速度为你办理移民手续。”
“等等,”闻笙一时震惊,“我不想移民,也不想要这座庄园。成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是个好孩子,这只是我送给你的一点小小心意。”
闻笙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您不再住在巴黎?”
成君威笑了:“果然是个机灵的丫头。是的,我打算近期开始环游世界,不会再住在巴黎了。”
闻笙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成君威不像是个会心血来潮环游世界的人。
齐凡想要说什么,成君威轻轻抬手阻挡了他,对闻笙道:“何小姐,你听说过肌萎缩性侧索硬化症吗?也叫卢伽雷氏症。”
闻笙摇摇头。
“那你总该知道当代有位很著名的科学家,叫作斯蒂芬·霍金。”
闻笙的脸色忽然变了,“难道是……”
成君威点头:“所以我还有第三样礼物给你。”
“……”闻笙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第三样礼物,就是我的儿子成非。”
闻笙终于明白,巴黎庄园那个吃惊根本不算什么,真正的吃惊在这里。
“您的意思是,要强迫我留在成非身边?”闻笙定了定神。
成君威笑着摇摇头:“我当然不会干涉你的爱情,何小姐。”
“那……是什么意思?”
“你仍然是我的全权代理人,你可以按照你的心意去处理和成非有关的事情。你只需把你的意愿告诉齐凡,他就会动用我这里的力量,尽力促成你想要的结果。”
“我已经没有任何意愿。”
“没有任何意愿,何尝不是一种意愿?”成君威笑笑,“我只是送你一点礼物,以我认为合适的方式。你可以用,也可以不用。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每个人都会有认输的时候,但我已经没有时间等到成非向我低头,所以我想寻找一个合适的代理人。何小姐,如果有一天你征服了我儿子,我会为你高兴。”
闻笙听了倒是笑了,摇摇头:“原来你这样想,成先生,很抱歉我无能为力。如果我能够影响他的话,你根本就不必在巴黎见到我。更何况,我已经答应他分手。也许成非有一天会爱上什么人,您可以保留您的礼物送给她。”
“不。恋爱对于成非来说,太费神了。爱一个人已经足够,他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仆人进来报告:“成先生,索贝尔医生来给您作例行检查。”
成君威点点头,复又对闻笙道:“所以,我把我的赌注押在你身上,何小姐,你可以不信任自己,但要信任我的眼光。记住,游戏已经开始,最后一个笑着离开赌桌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真不愧是父子兄弟。闻笙觉得自己根本说不清楚。
齐凡已经伸手邀请闻笙:“何小姐,我送你回去休息,以免你在飞机上过于劳累。”
闻笙无奈,只得随着齐凡出了成君威的书房,废然长叹:“是不是男人都喜欢这样专断独行?根本没有人听我说话。”
齐凡听了只是微笑。
“我该怎么办?”闻笙喃喃地道。
“何小姐,关于成先生的第三件礼物,还有一点补充条款需要我来说明。成先生的遗产中,所有归属于成非的部分,也会由你支配。”
闻笙更加头疼:“天啊,我……”
齐凡看着她,仍然微笑:“正常人听到自己掌握了这样巨额的财富,不会像你这样反应。”
闻笙忽然想到一件事:“邵先生知道他父亲……生病的事吗?”
“知道。”
难怪邵华强那么容易就彻悟前尘,为了成非如此尽心尽力。
“以我作为成先生秘书的立场来说,邵华强先生实在比成非要强太多。成先生固然不是个好父亲,但成非是个更差劲的儿子。”齐凡如是评价。
“成先生的病,真得没有办法吗?”
齐凡摇头:“成先生被检查出卢伽雷氏症已经有半年。这半年里,他资助了好几所著名大学医学院对于卢伽雷氏症的研究,但都没有进展。目前的医学水平,只能维持生命,但无法保证这生命的状态,就像霍金教授那种生存,但那不是成先生所愿。
索贝尔医生曾经参与过对霍金教授的治疗,是专攻卢伽雷氏症的专家。他目前给成先生注射一种特殊药物,是成先生资助的私人实验室的研究成果,没有治疗效果,但可以在短期内,维持正常状态。之前在花园里,成先生之所以无法开枪,就是因为药力提前失效,令他四肢忽然失去知觉的原故。”
闻笙吃惊:“这不是饮鸩止渴吗?”
齐凡点点头:“的确。”
闻笙默然,想起父亲亦是如此。
“所以,成先生很希望你能明白他在成非身上的用心。也许你不能认同,但是,请勿否认,成先生亦是一个父亲。只不过,他有他的方式。”
闻笙沉思一会儿,抬眼注视着齐凡:“成非也是同样吧。”
齐凡笑:“为什么?”
“成先生说那颗空包弹是一个偶然。可是成非如果不准备那颗空包弹的话,根本不会有这个偶然。真正有能力影响成非的人,真得必须是一个女人吗?是他们谁都不肯迈出那一步吧。”闻笙叹息。
齐凡笑笑:“也许你是对的。”
他为闻笙推开卧室的门,“何小姐,请好好休息。时间到了以后,我会送你上飞机。”
女人的战争和友情
在巴黎的时候,没有时间感觉疲惫。在上海下了飞机,踏上熟悉的土地,才惊觉疲惫排山倒海而来。
原来不只是心理,就连身体都已经不堪承受了。闻笙心中有些感伤。
下飞机的时候是下午一点钟。闻笙刚下飞机,一辆白色的宾利雅致驶至她面前,这款车全上海可能只有这么一台,闻笙不可能记不住它的主人。
她退后一步,看到戴着墨镜的曾晶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嘴角微微一勾。
“你好,何小姐。”
闻笙没有去握曾晶的手,有些无奈,他们谁都不肯放过她。
曾晶并不以为意,轻轻一扬手,司机下来为两位女士拉开车门。
“请上车。”
闻笙摇头:“不,谢谢,我会自己打车回去。”
曾晶比闻笙略高,透过墨镜看着闻笙时,那种旁若无人的气势使得她占据优势。然而闻笙素来沉静,曾晶的气场发散出去,并未打击到真正的敌人。气氛上不免透出几分首战未捷的微妙和紧张。
曾晶淡淡一笑:“我们已前见过面的,何必这么紧张?我可是特意来接何小姐你,不会这么不礼貌吧?”
闻笙本来疲倦,迎着她这种灼人的目光,毕竟年轻,心中一时也有几分不平之气。心想自己已经和成非分手,曾晶她还想要怎么样呢?
“谢谢成太太。”闻笙深吸了一口气,上了曾晶的车。
曾晶一笑,也上了车,吩咐司机:“去音乐学院的生活区。”
两个女子并肩坐在后座,一时都不说话。车窗两旁掠过上海的街景,几天不见,陌生了许多,往日熟悉的场景,从陌生的眼光看过去,似乎也有了一番新的风味。
果然,最适合中国人的,还是中国自己的土地。
仍然是曾晶先开口:“巴黎一游满意吗?”
闻笙敷衍:“还行,谢谢。”
听到曾晶耳中却觉得异常地刺耳,她向后座一靠,声音中有几分故作的慵懒:“何小姐年龄虽然不大,本事却可通天。我想也没有什么会让你不满意的地方。”
闻笙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和曾晶辩白。何况,事实早已证明,和曾大小姐根本辩白没有什么用。在她的世界里,她是唯一的审判者,也只相信自己的取证。
这种沉默被曾晶视为默认。她取下墨镜看着闻笙:“你很满意这个评价?”
闻笙不得不出声回答:“就算我不满意,也没办法改变你的看法。我已经和成先生分手了,就算我过去我做过一些伤害你的事情,我想现在已经可以过去了。”
“分手?”曾晶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你很懂得欲擒故纵的艺术,也很有魄力,我应该为你喝彩。”
听到闻笙说分手的时候,曾晶心中有油然而起的怒意。成海岩竟然要和她离婚,九成是因为这个小丫头以分手来威胁他。但曾晶也佩服闻笙的魄力,她居然敢用分手来胁迫成海岩。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好的,是她这种态度迷惑了成海岩吗?
曾晶一笑:“你知道通常那些正室夫人们怎样对待像你这种企图谋权篡位的女人吗?”
闻笙知道自己再也不必和曾晶作任何徒劳的解释了。
沉迷于爱情的女人是没有理智的,与其说这句话适合何闻笙,不如说这句话更适合曾晶。她天生拥有一切,所以生命中没有更多的追求,爱情就成了她唯一的事业。
“你只有十八岁,我想你还没有机会见识到这些人生百态,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好好地看清楚。”曾晶笑,有一种讽刺式的亲切。
她递给闻笙一份晚报:“这是今天的晚报。”
映入闻笙眼帘的首先是关萌萌的大幅彩照,戏剧性十足的画面像是从某个八点档的苦情肥皂剧中剪下来的剧照。
一个富态的中年女人,也许日常生活中很亲切,但此刻完全是一头凶悍的母狮,她一手揪着关萌萌的头发,另一只手似乎要去打她的耳光。而关萌萌,闻笙所熟悉的那个永远艳光照人的时尚美女,她极力地想要避免这种狼狈的场景,一边挣扎着想要脱困,一边举起手袋挡住自己的脸。
旁边影影绰绰的几个人形,不知是在帮忙行凶还是在劝和。
彩照叠着硕大的标题,“女大学生自甘堕落被包养,元配夫人大闹校园惩小三”,真是比八点档还八点档。
下面除了一块具体报道,似乎还有社会评议。足足占了整版内容。
闻笙一看清大标题,就觉得嗡地一声,头脑一片空白。
曾晶的声音响在耳边,像在轰鸣:“这个女人,名叫王桂芬,是一个小商人陈远国的妻子。”
闻笙的手紧紧抓着那份晚报。这分明是记者预先埋伏,现场抓拍。这分明是曾晶的报复,是曾晶对她的示警。她是曾振中的女儿,财势双全,就算是在上海,只要她想,也不妨碍她呼风唤雨。闻笙脸色惨白。
曾晶看着她,有些怜悯也有些解恨,更多的是居高临下大权在握的从容:“现在,你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做这种事。你不必担心你会遭遇这种狼狈的场面。”
闻笙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两个字:“停车。”
曾晶吩咐司机停车。司机停下车,又下来为闻笙打开车门。闻笙将晚报摔还给曾晶,下了车。
下了车,周围是闹市区的一片车水马龙。闻笙觉得头脑发晕,一团糨糊。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闻笙勉强摸出身上的手机,却不知要打给谁。看到关萌萌的号码时,心中悚然一惊,像被炙了一下。
一辆计程车停在她面前,司机问她是否要车。
闻笙点点头,然而上了车,司机问她地址时,闻笙却茫然了。这个时候的音乐学院,恐怕早已风声雨声声声传遍。还能再回学校吗?可是不回学校,又去哪里呢?
闻笙最终还是给了学校的地址,但是她没有回去学校,她去了离学校最近的一间旅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现在的她脑袋里一片混乱。
闻笙把自己扔在床上,觉得有一种虚脱式的疲倦,精神上的,身体上的。昏昏沉沉地想着要怎么面对关萌萌这件事,她很快睡着了。
闻笙一直睡得少,但这一觉睡得很长。闻笙醒来时,是夜里三点钟。手机上有两个来自成海岩的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
“闻笙,抱歉,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已托人关闭新闻,减轻影响,勿以为念。”
闻笙关掉短信,嘴角一丝涩笑。勿以为念?怎么可能?是何闻笙闯的祸,如今却让关萌萌承受苦果。
关掉短信时,闻笙忽然想到,从她去北京起,已很多天未和箫箫联系,为什么箫箫既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给她?
但这个时候不是考虑箫箫的时候。闻笙爬下床,去倒了杯水仰头喝下,头还有点昏沉,但已经能慢慢地集中精力。
闻笙从头回想这件事,觉得走到今日,真是荒唐一梦。
闻笙在天亮以后拨了关萌萌的手机。
关萌萌听到闻笙的声音时有些意外:“闻笙?”她笑笑,“我还蛮感动的,我以为你不会再打电话给我。”
闻笙无暇去理会她的弦外之音:“萌萌,你现在哪里?你还好吗?”
关萌萌嗤之以鼻:“你觉得我会好吗?”
闻笙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道:“你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闻笙挂了电话,立刻赶去关萌萌现在的饭店。
穿着睡衣的关萌萌开门让她进来。没有化妆的关萌萌看起来有些憔悴,脸上还有些淤青未退,额角贴了一个创可贴。闻笙一眼看过去,吓了一跳。
关萌萌随手熄掉手里的烟:“吓着你了?”
闻笙不知道怎么说。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关萌萌打量着闻笙,道:“你这些天去哪儿了?和你那位成总去渡假?”
“你……你打算怎么办?”闻笙刻意避过她的问题不答。
关萌萌的表情有些无所谓:“还不确定。姓陈的为了儿子,是不会和他那个泼妇离婚的,就算他们离婚,我也不可能嫁他这种人。反正已经这样了,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拿了分手费之后大家一拍两散。学校是一定会开除我的。现在,就等跟陈远国联系上再说了。我手里还有一点钱,还够我在外面住几天。”
闻笙流泪:“对不起。”
关萌萌看着她:“关你什么事?别跟我说那女人是你叫来的。”
“是成海岩的太太做的。”她注视着关萌萌,轻声道,“所以,萌萌,对不起,无论你怎样责备我骂我,我都无话可说。”
关萌萌跌坐在沙发上半天,终于弄明白闻笙这句话的意思。她想说什么,一时说不出,拿起面前的一瓶水仰面灌了两口。她想了想措词,看着闻笙:“你希望我是什么反应?”
闻笙默然。
“你可以不告诉我,我们仍然像以前一样做朋友,我会大大地感激你对我不离不弃。可现在呢?现在这样子,算什么?你叫我怎么办?我能把那个女人对我做的都还给你吗?”关萌萌哗啦一声把桌子上的一些食物都扫到地上,哭了,“闻笙,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笨……”
闻笙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拣起来在桌上放好。拣那些东西的时候,她忽然发现,现在的自己,已经比从前要冷静得多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手足无措。
下棋要和高手作战,棋艺才会不断精进,原来人生亦如是。
闻笙从包里找出纸巾递给关萌萌,闻笙低低地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更不能够骗你。事实就是这样,萌萌,你随便惩罚我好了。”
关萌萌擦干了眼泪:“现在呢?”
“新闻已经被撤了。”
“这件事真恶心,”关萌萌深吸了一口气,说,“因为是朋友,所以实话实说。闻笙,让我不恨你是不可能的。”
闻笙默然许久。
关萌萌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很有罪恶感是吗?闻笙,你真是傻得可爱。我心里也有一个秘密,一直以来也让我很有罪恶感。刚好在今天告诉你好了,我们从此互不相欠。”
她向后靠了靠,脸上有一种既同情又嘲讽的奇怪的神情:“闻笙,你到现在仍然不知道是谁给你爸爸打了那个电话吗?”
闻笙抬头盯住关萌萌,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倏忽冰凉麻木,凉彻心肺。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后来那样。不过,现在,你已经讨回来了。”
闻笙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注视着关萌萌。她这种平静让关萌萌有点镇定不住。
闻笙扬起手,给了关萌萌一个耳光,并不重,但是声音清脆响亮。这是闻笙平生第一次打人。
关萌萌霍地起身,但是她没还手。身形顿在那里许久,她点点头,道:“这是结束。从此以后,我们是真得不用再见面了。”
闻笙起身离开。
在门口处关萌萌唤住了她:“闻笙。”
闻笙停下来等她说什么,但是没有转身。
“我真得很喜欢你,闻笙。但是,想到从此不用再跟你见面,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再见,我会常常想你的。”
闻笙离开了关萌萌住的地方,走出宾馆时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四句,原来说的并不只是爱情。
忍到忍无可忍
闻笙去北京之前请的假已经过期,她回到学校,先去宿舍收拾自己的东西和几件常穿的衣服。黄佳茜给她送来的各季衣物颇为不少,有些还新新地挂在那里,从未穿过。闻笙都弃在衣柜里。
宿舍里少了一个关萌萌,无形中冷落了许多。另两个小女生趴在同一个床上看电视,看到闻笙进来,其中一个懒洋洋地问了句:“喂,何闻笙,你知不知道学校已经公布了对那个女人的开除处分啊?”
闻笙听若未闻。以前,再怎么告诉自己要大方,内心里,终究还是会为这种事小小地不平,但现在,闻笙已经打心底淡然。盖因知道了世界上处处有这样琐屑无聊的人与事,彼此根本没有交流的可能,又何必自降身价与之斤斤计较。
收拾东西时,找出了成海岩第一次送她的那件FL的裙子。闻笙摊在床上看了半天,一切都因它而起。那天在Forever love里的情状还依稀可见。但人在未来面前是一种最无力地动物,那时的她怎么会知道,这件衣服所代表的是怎样的未来。
闻笙默默地看了半天,终究还是把那件裙子留在了床上。拎着行李,她直接去系办公室交退学申请。她已经不像刚出事时那样,需要读书这个名目来支撑自己,这个书,再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与其等到有朝一日和关萌萌一样被学校开除,不如安安静静地自己退了吧。
系办的几个老师一听她是何闻笙,凑在一起默议了一会儿。闻笙觉得气氛凝重得有异。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的男老师过来,态度异常地和善,说的却不是退学申请的事:“何闻笙同学是吧?是这样的一个情况。前两天有警察过来找你。但是你在请假,你的辅导员那里又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所以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
闻笙迟疑地重复了一遍:“警察?”
那老师点点头:“是杭州的警方联系上海的警方要找你。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已经给公安局打过了电话,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他们一会儿会有人过来。
闻笙头嗡地一声,第一反应就是箫箫出事了。怪不得箫箫这几天一直没有给她电话。
警察很快就到了,是一男一女两位。
闻笙看到他们进门时下意识地起身。闻笙对警察这种象征着暴力的国家机关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陌生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们打交道。
“是不是我弟弟他……”闻笙眼睛一酸。
许是看她年纪小小,警察们对她倒很是亲切,女警长得倒很亲切,先安慰她:“别担心,你弟弟暂时没事。你先跟我们过去杭州看看他吧。”
闻笙忙忙点头:“我弟弟他……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们现在立刻出发,路上,我们会和你详谈的。”那男警道,显然不愿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多谈。
闻笙点点头,出门的时候向系里的老师微微鞠了一躬:“退学的事,麻烦老师了。”
老师这才想起退学申请这事,“哎”了一声,但闻笙已匆匆地跟着警察离开了。
闻笙心忧如焚,警车就在学校外,他们即刻动身去杭州。
在车上,警察给闻笙看了他们的证件,来带走闻笙的这两位是杭州公安局的刑警。
闻笙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颤:“何闻箫他出事了?”闻笙想到最坏的情况,莫过于箫箫遇到了抢劫。箫箫性格散漫孤傲,手无缚鸡之力,若遇到歹徒,只有吃亏的份。
女警摇头:“不是那回事。”看看闻笙着急的情状,她脸上有几分感叹的神色,踌躇了一下,告诉闻笙,“何闻箫杀人未遂,已被检察院提起公诉。”
闻笙做梦也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跌在座位上半天没有说话,反应过来后,第一句话还存着一点点企望:“是美术学院的何闻箫吗?不是同名同姓吗?”
警察点点头:“的确是你的弟弟,中国美院的绍兴籍学生何闻箫,大一,国画专业在读。”
闻笙喃喃地道:“这怎么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的过程比较复杂。被害人是国画专业的一位资深教授丁伟,兼任国画系主任,案子是在被害人的办公室里发生的。凶器是一柄三寸长的水果刀,由何闻箫随身携带。当时的情况是,被害人叫何闻箫去办公室询问关于学期作业的阐述。”男警如是解释。
女警又补充了一下:“不过,何闻箫事发后有自首情节,在审讯时的态度也比较配合,这些还是比较好的。但是……”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想知道原因……”闻笙轻轻道。
两位警察对视一眼,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口。
最终还是那女警告诉她:“我们检查现场发现,被害人有猥亵青少年的重大嫌疑。从这个意义上说,何闻箫这种行为可以定义为防卫过当。但他事先携带水果刀,又可以判定他有蓄意杀人的倾向。所以,事情的性质我们现还很难界定……”
公安局方面对何闻箫有一定的怜惜之心,在讯问的时候希望他能提供受害人一直对他进行性骚扰的证据。但何闻箫矢口否认。
闻笙听着,心痛如绞。
“箫箫现在在公安局?”
“他……”
“他在审讯时忽然用衣服里藏的刀片割腕,我们立即把他送到医院抢救。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但他的体质比较差,因为失血过多,还在住院观察。”
闻笙落泪。
警车没有去杭州市公安总局,直接去了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何闻箫在A区的306病房。
闻笙推门进去,看到箫箫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其它三张病床都空着,使得本来不大的病房看起来有点空荡。
警察帮闻笙把行李放在病房里,就离开了,让他们姐弟相聚。
闻笙恐怕他在睡觉,轻悄悄地走近床前。警察已经告诉她箫箫脱离危险,但箫箫躺在病床上的那幅情景,仍令闻笙深深恐惧。仿佛重现了父亲离开他们时的那个情景。
病床上的箫箫感应到脚步声,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闻笙不能自已,扑在箫箫身上哭了起来。
箫箫倒是显得很平静,微微一笑,还有点调皮:“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闻笙伏在他身上抽泣,哭得泪眼迷蒙,无暇说话。
箫箫伸手摸了摸姐姐的头发:“别哭了吧,我没事嘛。”声音有一点软软的不耐,男孩子式的小撒娇。
闻笙哭着问他:“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要……”
“这件事让我很恶心,我不想再被他们审讯来审讯去,让我在法庭上回忆一遍又一遍。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赔丁伟一条命就是了吧。不过,他们告诉我丁伟没有死。”
闻笙擦干眼泪,坐在床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箫箫沉默了很久,方道:“警察已经告诉你了吧?”
闻笙点点头。
箫箫揭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差不多就是他们说的那样。我不想举证,也不想辩护。就让法庭判我故意杀人好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几分淡漠。
闻笙不想在现在和他争论这个问题,轻轻揭掉他脸上的被子:“告诉我,这样子,有多久了?”
箫箫转过脸,靠在姐姐腿上,长长的睫毛扇动了几下:“从入学开始吧,他是我们的班主任,也教我们班的课。”
闻笙立即明白了许多过去的事。为什么箫箫越来越沉默,有时脾气忽然别扭难测。为什么她以前在他脖子里发现齿啮的痕迹……闻笙痛悔莫及,是她失职,是她沉浸在自己的爱情里忽略了箫箫。
“他人脉很广,他说如果真得要得罪他的话,以后就不用在画坛上立足了,”箫箫冷笑,“他还举了个例子,说前几年有一个人,乖乖顺遂他的心意,他送那家伙一路顺风,在业内多少多少比赛中拿奖……真他妈的恶心,到处都是文化流氓。”这是箫箫第一次骂脏话。
“所以你跟我说你不想再画画了……”闻笙喃喃地道,“我真是该死,为什么我就没有好好想想……”说着,泪珠又开始掉。
箫箫躺在那里用手去接:“怎么又哭了啊……”
“其实我本来想熬过去算了,忍过这一年,转专业嘛。但是要去阐释他这门课的学期作业,如果我不去交,他会让我重修,我还要在他手里熬一年。我就揣了把水果刀去了。本来只是想吓吓他的,但这家伙那天喝了酒……我就想,豁出去算了,大不了同归于尽吧。”
闻笙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你怪我吧?”
闻笙摇摇头。在路上她想了一百遍,一定要狠狠地责骂箫箫,问他为什么要割腕。可是,真得看到箫箫躺在病床上,闻笙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她要怎么责怪箫箫呢?箫箫能怎么做?换了是她,又能怎么做呢?
箫箫还活着,让闻笙觉得一切都可以被原谅。甚至那个该死的丁伟,都是可以被原谅的。闻笙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失去了箫箫应该怎么一个人生活。他们从出生起就相依为命,习惯了另一个天经地义的存在,根本不知道怎样孤身一人生存。
“为什么我们总是遇到这么多事?”
人生是由谁决定的呢?那么多不可抗力因素,远非微薄人力所能抗衡。
握着箫箫的手,闻笙觉得心里空空的没有底。她面对的是远非她的力量所能解决的问题,这种无力和恐惧让人觉得无依无靠。这和面对成非的问题又不同,同样是无力,成非的世界是她不了解的,成非的故事可以由小女生天真的想象来自我安慰寻求勇气,以爱之名可以一往无前。
但箫箫不一样。这是一个完全现实的、冷酷而坚硬的事实,容不下一丝丝幻想的空间。她不需要幻想,她清楚所有的后果,只是无力改变那个结局。公安局、法庭,是何家父女一生从未想过会接触的世界。
闻笙慢慢地伏在箫箫身上,想要休息,那种无力感让她觉得更疲惫。
箫箫已经豁出去了,反而有一种无谓的平静:“没关系,随便他们判好了。姐姐,你还有钱没?我们把医院的帐单结了就行了。”
钱不是问题。邵安琪给她的报酬还足够用。问题是,闻笙不能让箫箫去坐牢。杀人未遂,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她不能想象,箫箫这样娇气单薄的孩子,怎么在牢狱里度过半生。闻笙宁可自己去坐牢。
闻笙忽然坐起来:“箫箫,有一个人可以我们。”
箫箫非常非常非常不希望她说的那个人是成海岩。那样的话他宁可去坐牢。
“我认识一个律师,他在北京很有名。他很厉害,他一定可以救你……”
名律师的如此下策
徐为接到闻笙电话后,立刻飞来杭州。
一看见闻笙,徐为就笑着安慰她:“没事,不要担心。”他的态度没有丝毫的紧张,让闻笙觉得微微心安。
“你一定可以救箫箫的对不对?” 闻笙迫切地问他。
“先让我和你的宝贝弟弟谈谈吧。”
徐为和箫箫谈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出来。闻笙一直等在外面,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箫箫和你怎么说?”
“最好的办法是举证丁伟性侵害,把箫箫的行为判定为防卫过当。再请权威的精神病医师为箫箫制作一个由于长期受侵害而精神焦虑失常的医学鉴定书。法庭上的事可以交给我,我有十足的把握让箫箫的刑期减到两年左右。在监狱方面再打通一下关节,大概有一大半时间可以保外就医。这是最理想的一种情况。但……”
闻笙咬了咬嘴唇:“箫箫有心理上的洁癖,有些事情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这件事对他伤害太大,他不会举证的。”
徐为点点头:“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个方案,必须本人配合才行。否则,法庭上,我没法进行辩护。”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倒是有。不过这个办法,可能就需要你好好衡量一下才行。”
闻笙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是什么办法?”
徐为没直接回答:“我们去草地上走走,我和你详谈。”这种态度让闻笙有些忐忑,在这件事上她很依赖专家级的徐为。如果徐为粉碎了她的希望,那闻笙一定会绝望。
在医院里散步并不是一件很怡人的事,因为到处会看到穿着病人服被家人扶着甚或坐在轮椅上的病人。闻笙天生心肠软,再加上经历过父亲去世的一番折磨,见不得这样的场景。
他们在人迹较少的一处长椅上坐下来。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办法?”
徐为沉吟了一下,问她:“你知道成非现在用的名字叫成海岩。成海岩的身份、背景资料和成非截然不同。”
闻笙一呆:“你是说……”
徐为点点头:“成非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一九九四年,金雯雯因为亲眼看到成君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自杀未遂,她原本就有天生的精神隐患,抢救过来后被鉴定为精神分裂。成非因此爆发,企图谋杀生父成君威,但他的母亲扑上来替成先生挡了这颗子弹。
据邵先生告诉我,成非当时受了非常严重的刺激,驾了邵先生的车冲出门,在北京乱开了一夜,后来被成先生派的人绑回家。因为他打电话到公安局自首,所以这宗谋杀案曾被北京的一些媒体渲染报道过,后来被成先生花钱封了新闻。
成非这个案子当时也很绝,箫箫这件事还有举证这条路可以走,但成非就是一条死胡同。所以,成先生令人伪造了畏罪自杀的现场,将成非的户口申报死亡。另外找到一个和成非年龄差不多的已死亡户口,买通关节移花接木。所以,成非就变成了现在的成海岩。”
“你是说,让箫箫也……”
“当然,比起举证,这是下策。这个办法,比较麻烦,需要打通的关节很多。而且,办成以后也有隐性的危险,现在是2007年,很多管理和九十年代又不一样,比九几年成非案发的那时候,难度又高一些。而且,对箫箫来说,他以后要完全换一种身份来生活,在心理上的压力也比较难以承受。所以,我还是推荐举证。
不过,如果像你所说,箫箫有心理上的洁癖,那举证这条路就行不通了。我略有了解这种洁癖,是一种心理上的严酷压力,比生理上的洁癖更难承受,如果不顾忌的话,最后可能会引发人格分裂,相当麻烦。他宁可为这件事杀人自杀,却不愿告诉任何人。从这点来看,要让他再详细地举证,的确太难。”
要怎样选择对闻笙来说是个绝对的难题。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难题。
他们回到病房,闻笙请徐为向箫箫讲述了两种方案。
“我既不要举证,也不要换身份。姐姐,徐先生,你们根本不用费这么多心思。不就是坐牢吗?”他握住姐姐的手,“没事的。监狱里面清静,我可能会比较适应。”
徐为听了,微微一笑:“我恐怕你这样说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什么是监狱。”
“什么是监狱?”
“你有没有看过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别跟我说监狱都是像鲨堡一样。”箫箫笑了笑,“我不是小孩子,你不要给我讲狼外婆的故事了。”
“当然不会完全一样,但有一点,古往今来全世界的监狱都是一样的,就是体制。监狱是一个比军队还要更体制化的地方,它独立封闭,充满各种明规则和潜规则,每一项都不容动摇。闻箫,你是学艺术的孩子,你应该明白,所有的体制化,都是违反最基本的人性的。
我恐怕你根本不能适应那个高墙里面的世界。即使你能够改变自己去适应它,但是,十几年之后你出来,你会很可悲地发现,你又很难适应外面的世界。你根本不了解长期的监禁会对人产生什么样的深远影响。即使把你投进中国一等一的模范监狱,很不幸,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它还是一座监狱。”
箫箫轻声道:“那又怎么样呢?我不想让姐姐为这件事操心,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徐为注视了箫箫一会儿,对身旁的闻笙道:“我已经基本明白应该怎么做了,我们立即开始吧。”
箫箫躺在病床上抗议:“为什么,你们根本不相信我?这件事应该由我来决定。”
徐为回头摞给他最后一句话:“因为经过考证,我发现,何闻箫先生你基本上还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小孩子,在中国,我们对小孩缺乏必要的信任度,每个成年人都负有保护儿童的责任。”
这句话让箫箫气结,成功地堵住他一切反驳的话。
闻笙又觉好笑又觉难过,随着徐为走出病房。
“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选第二套方案吧。我先着手摆平相关的医护人员。箫箫不能出院,所以病情诊断上必须确定为状况持续恶化。弄一场假手术吧,手术之后,送入封闭的加护病房,可以堵住警察局那边的探视。我给邵先生一个电话,让他立刻请人寻摸一个适用于箫箫的户口。如果北京有的话,尽量就用北京的户口,离得远,管理上分开,不容易产生怀疑。而且那是邵先生的地盘,他可以罩一些。”徐为有一种职业式的沉着,条理分明。
闻笙又感激又歉疚。原本,找徐为帮忙,只期望他能充当箫箫的辩护律师,闻笙已感激不尽。如今这个结果,邵华强和徐为显然是倾力帮忙。闻笙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对不起,这样麻烦你们。这么大的事,我是不是让你们很为难……”闻笙说着说着,忽然抽泣,流下眼泪。
徐为笑笑,拍拍她肩膀:“别孩子气,别忘了你还有一个更孩子气的小弟。你打电话给我,证明你信任我,我很喜欢你的信任。既然决定要做,那就无所谓事情大小,都差不多。你不要多想,交给我们就好。我不能保证一定给你一个完美的结果,但会尽力,你不要无谓地担心。”
闻笙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会花很多钱是吗?”
徐为微笑不答。这个数字说出来,徒为闻笙增加压力。
“我……之前有人让我拍一个时装广告,还剩一个尾巴没拍完。不过,我已经拿到了一半的报酬,大概有五十几万。先用这些钱好吗?我……”
闻笙想说我再去想办法,但话到临门说不出口。她能有什么办法?
在这一刻她忽然想到齐凡。闻笙并非没有钱,成君威赠她巴黎豪宅,送她上飞机的时候,齐凡提起过,那座庄园,现价的话,怎么也在人民币一亿以上,他笑言闻笙已是亿万富女。但闻笙从未把那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也从未想过要动用。如今,斜刺里出了这档事,逼到无奈之时,闻笙恐怕自己只好屈服。
徐为笑:“钱的事不用你担心。邵先生已经跟我说过了,只管在他帐面上提就是了,为人很慷慨,只要你当他是朋友就好,当不了朋友就当作个干兄妹吧。他对钱看得不重,一向是流水进流水出,你就先当他借你好了。”
闻笙看着徐为,说不出话来。
徐为的神情很温柔,摸了摸闻笙的头,道:“闻笙,你是个好孩子,我们都希望你余生幸福。不只是成非,也许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对你负责。你从不埋怨一力担当,反而让我们觉得都对不住你。”
闻笙听了,不由地又流泪,只是摇头:“不是这样的……”却说不出别的了。
“对了,你提到广告,那位邵小姐最近又联系你了吗?”
闻笙擦擦眼泪,摇头:“没有,也许她觉得期末,我比较忙吧。”闻笙忽然呆住,“你……你怎么会知道邵小姐?”邵安琪说过,这是商业来往,最好保密,闻笙从未向别人提及博亚传媒和邵安琪的名字,即使是向箫箫。
口才极佳的徐为难得被噎了一下:“这个……我……我和邵小姐是朋友,她向我提起过。”邵安琪并没有提过她在请闻笙拍广告,是聪敏的徐为自那一次会面后猜出了前因后果。
“邵小姐和邵先生有关系吧?”闻笙轻声问。
徐为不好再瞒她:“是。她是邵先生的表妹,他们兄妹关系非常好。所以,我和邵小姐以前也经常见面。”
闻笙低头默然。莫怪得会找她拍广告,她早该知道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是什么原因闻笙虽然不清楚,但其中显然地关节复杂。这世界远比她想象得要小,她所遇到的这些人,牵牵绊绊,原来都在一个命盘上。
“还有一件事,闻笙,也许会让你为难。”
“什么事?”闻笙抬起头看他。抬头的那一刻,心里已预料到三分。
“我知道从巴黎回来之后,你和成非已经分手。但这件事,你恐怕要去找找成非。他一直在沪杭一带发展,在这里的人脉比较丰富。邵先生的地盘在北京,他在这一带,毕竟影响力有限。这件事涉及的方面复杂,我们需要成非助力。毕竟,一切都要做到万全。”
闻笙沉默地点点头。
曾晶走火入魔,关萌萌余波未息。这个时候去见成非,不是明智之举吧。然而徐为既然这样说,闻笙只能照办。徐为和成非早已不能见面,也只能她去。
“好,这件事越早越好。我先去办医院方面的事。”
“嗯。你……”闻笙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几个字,“你小心。”
徐为笑:“傻丫头,这没什么危险的。中国的医院是最腐败的地方之一,攻破医院还是比较容易的。况且,这件事,我们会分成许多小节,他们每个人只负责他们职责内的一部分,只有在我们这里才能联成全部。别担心,你先去照看你的箫箫吧,这孩子估计还在生我的气呢。”
徐为拍拍闻笙的肩膀,快步离开了。
意想不到的后遗症
给成海岩打电话的时候,闻笙很忐忑。也许成海岩根本不希望两人再见面吧。闻笙脸皮薄,只要成海岩说一句他没空,闻笙必定不知道如何再往下说。
所幸电话很快就有人接了。闻笙感激成海岩这个习惯,他从不让女性在他面前感到尴尬。
接通以后闻笙反而不知道怎么说:“我……”
成海岩温和地道:“你朋友的那件事,我真得很抱歉。没有吓到你吧?闻笙。”他的语气,回复到了他们刚认识时的状态,温和儒雅,但有一种微妙的距离。
“我……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找你。我……”闻笙努力调整自己的语气,希望自己能够更坦然,就像面对一个普通的朋友。
“什么事?”
“我……”闻笙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弟弟出事了,徐先生在帮我们处理。他说,需要你帮忙。所以,我只好……”
成海岩有些意外,很少截断别人说话的他截断了闻笙的话:“你是说,你弟弟出了事?出了什么事?”
闻笙眼圈一红,有些哽咽:“他现在在医院……”
“闻笙,别着急,是你弟弟看病需要钱吗?”
闻笙抹去眼角的泪水:“不是这样子。是……他杀了人,然后自杀,现在被检察院公诉……”
成海岩没想到事态如此严重,一时有些惊异。
闻笙既希望他帮忙,又知道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绝不应该强求别人。一时也只得沉默。
仍是成海岩先问她:“徐为怎么说?”
“他说……”闻笙停了停,轻声答道,“他说,用和你以前一样的方法。”
这句话令对话的气氛明显地紧张了起来。闻笙大气也不敢出,等待成海岩的态度。
过了一会儿,成海岩说:“我明白了,我会打电话给徐为。你放心,你弟弟不会有事的。”
闻笙听到这句话,觉得那种压迫自己的重量陡然间轻了一半有余。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表达自己的心情,话出口之际变成了有些生疏的三个字:“谢谢你……”
谢谢你这三个字,在此时此刻的确显得分量不足。闻笙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成海岩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温文涵雅:“不用。这是我欠你的,闻笙。”
闻笙听得心里一痛,莫名地,已经只剩下你欠我我欠你的关系了。曾经那些亲密无间的往事,在此刻看来,已经是昨宵一梦。
“如果我不答应,你怎么办?闻笙。”
“我……”闻笙答不上来。
“为什么不用成君威送给你的钱和权力来胁迫我?许多事情,和对方讲条件也许比这样单纯地请求更有效。”
闻笙一震,他已经知道了。
成海岩叹息:“仍然是个傻孩子。”
他挂了电话。
看着手机显示的通话已结束,闻笙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既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反而隐隐地,更像一种失落。只是这样,对话就平平淡淡地结束了。他一口应下了她所求的难题,她还有什么不满意不开心?
但从电话接通,再听到他声音那一刻,闻笙在内心里悄悄地企盼着他会不会问她一句“你过得好吗?”,这种情绪让她的心跳一直咚咚地跳着没有平复过。但是他什么也没问。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闻笙的心跳终于渐渐地平复了。
他们这些男人总是这样,天大的事情,轻轻巧巧地就应了,反而让闻笙有些茫然,一时分不清轻重。
成海岩没有再给她电话。接下来的半个月,闻笙始终都处在眼花缭乱不知所措的境地。
箫箫在假手术之后,被关在加护病房,闻笙每天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可以隔着玻璃和他通一会儿电话。虽然不是监牢,但这种感觉已经让两人觉得相当难熬。
闻笙关不太清楚事情的进度,徐为很忙,她只能在有机会见到徐为的时候忐忑地询问徐为,从徐为口中得知一些事情。一切都是由徐为和成海岩主持的。
接到徐为的电话后,邵华强很快从北京找到一个名叫“盛阳”的男孩的户口,十九岁,比箫箫大一岁,背景简单,比较合用。他们伪造了病历,把这个子虚乌有的“盛阳”转入箫箫所在的医院。再移花接木,让箫箫和盛阳互换了身份。
完成这一切之后,将箫箫转出加护病房,然后,即在当夜,上报箫箫畏罪,再度自杀身亡。买通医院,另用一具尸体代替箫箫,再买通前来检视的公安局和法院相关人员。检视的结果是情况属实,疑犯何闻箫自杀身亡。法庭那边尚未开庭审理,只能按程序销案作结。
至此,基本上大功告成。偷龙转凤,妙手回天,闻笙真正见识到了金钱和权力的力量,冷汗淋漓。所谓法律与规则,原来可以被有些人这样把玩于股掌之间。
为谨慎起见,完成这一切之后,徐为又将改名为盛阳的箫箫转入邵逸夫医院,让他在那里再待几天。
在箫箫转入邵逸夫医院的第一天,闻笙意外地见到了成海岩。闻笙下楼去给箫箫买吃的,却看到他和徐为一起出现在医院里。
闻笙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见到成海岩,再看到他,有些恍惚,手里的装外卖的袋子一时有些拿不稳。
成海岩注视着她,道:“你现在可以放心了,你弟弟已经没事了。”
闻笙“嗯”了一声,还是说不出什么。
成海岩也不再多说,向闻笙告辞:“我和徐律师还有些事情要谈。”
他们去医院附近找了个会所坐下,叫了两杯酒。
徐为很坦然:“有什么事情,说吧。”
半个月以来,他们都是通过电话联系配合。其实,这也是自福田公墓之后他们第一次面对面交谈。
成海岩显然也不欲和徐为废话,他直接在桌上放下一张卡:“密码是123456。”
徐为看了一眼,没有动:“什么意思?”
“摆平闻笙这件事,邵华强那里花了什么数目,麻烦你自己从这张卡里面取回吧。”
徐为笑笑:“如果邵先生因为这件事还钱给你,你要吗?”
成海岩淡淡地道:“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闻笙欠别人的钱,尤其是欠他的。”
“我恐怕和邵先生比起来,闻笙更不愿意欠你。”
成海岩沉默了一会儿,道:“只要你不说,她不会认为她欠的是我。况且,她从不欠我,是我欠她。”
“我很想知道,你对她,现在已经只是谁欠谁的债这么简单的事了吗?”
成海岩喝了一口酒:“恕我没有向你坦白的义务。”
徐为微笑,有些讽刺之意:“可能你从不向任何人坦白,成先生。”他拿起桌上那张卡,“要我替你还钱也不难,回答我一个问题,安琪最近好吗?”
“我很久没有见过她,不清楚她近况。”
“哦?那你让安琪做的那个广告,还会继续做吗?”
成海岩微微皱眉:“什么广告?”
“明人面前不打诳语。闻笙接的那个广告的幕后金主,不是成先生你又是什么人呢?”
“那只是为了保障闻笙的生活,徐大律师你,不至于无聊地去向她讲明真相吧。”
“当然不会。”徐为注视着他,“我只是很奇怪,你对闻笙究竟是什么态度?以同为男人的立场来看,我实在欣赏你,所以我至今仍弄不明白,为什么安琪到现在还对你念念不忘。”
“我和安琪只交往过一个星期,之后只不过是一般的朋友。”成海岩将另一杯酒放在徐为面前,“所以,徐大律师,请勿拿我作为你自己失败的借口。”
徐为盯着成海岩看了一分钟之久,继而拿起面前的杯子仰面饮了一口,放下杯子,他说:“为了和平起见,我看我们两个以后还是免于交谈比较好。”
“彼此彼此。”成海岩勾勾嘴角,还他一个似是而非的浅笑。
徐为放下酒杯,拈起桌子上那张卡起身:“结帐的事,交给你了。”
徐为在北京事务也是繁忙,将这件事基本解决之后,闻笙这里只须如期出院即可,和成海岩见面之后的几个小时,他立即飞回了北京。
待医院里固然不是什么舒服的事,但知道事情已经大体解决,姐弟两人可以在医院里共度几天平静时光,这种感觉还是很好的。
箫箫的身体早已调养好,无什么大碍。为了私密起见,徐为为他选择的是单独病房,颇为自由。
闻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他削苹果,她的手很灵巧,长长的苹果皮在上面垂了一圈,始终不断。
箫箫拿手去拨那苹果皮,道:“姐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特别奇怪为什么你削的苹果皮就会一直不断,我怎么都削不好,老为这件事一个人郁闷。”
闻笙忍不住笑:“当然记得啊,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嘛。自从削皮事件之后,你就非我削的苹果不吃了,真是讨厌,那么小就那么挑剔。”
箫箫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那苹果皮,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闻笙削好苹果递给他,他摇头:“手会弄得粘粘的,太麻烦了,你自己吃吧。”
“你怎么还是那么讨厌啊?”闻笙只得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拿牙签扎了一块一块地喂给他。
这种情形,依稀是两人小时候的情景。闻笙不由地有些发呆。中间那十年的时间去哪里了?怎么一恍眼前,她和箫箫都长成这么大了?
她喂到嘴边,箫箫张口接了,漫不经心地嚼几口,看着天花板,含糊不清地道:“姐姐,从此以后,在法律上,我们就不是姐弟了吧?”
闻笙一怔:“你在想什么?你怕我今后不要你吗?别胡思乱想,就算你换了名字,我们也永远是亲姐弟。”
箫箫摇摇头:“我现在叫盛阳,你叫何闻笙。”他笑得有些顽皮和得意,“你看,一个姓盛,一个姓何,怎么会是亲姐弟啊?”
闻笙伸出手指点了点他鼻头:“想什么呢?小鬼头。”
但箫箫忽然仰仰头,含住了她的手指,温润的舌头吮了吮她的指尖。
@奇@闻笙吓了一跳:“你干嘛?饿了啊?”
@书@“不饿。”箫箫掀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嗡声嗡气地宣布,“我要睡觉。”
@网@过了一会儿,闻笙发觉他根本没睡,躲在被子底下,似乎在偷笑,笑得被子微微抖动。
闻笙有些发愣。自从告诉他换了身份,箫箫的状态就有些异常。这孩子从小就古灵精怪,闻笙也被他搞糊涂了。
想了想,闻笙安慰自己,他刚刚换名字,大概一时还不习惯吧。
四年以后再来见我
箫箫的户口已经报死亡,美院那边自然是回不去了。徐为打来电话,说是已经走通了门路,把盛阳的学籍档案挂在了中央美院附属的一个美术专科学校,作为该校向央美直接推荐的优秀学生。待箫箫出院之后,就以盛阳的名义直接参加中央美院的期末考试,上个学期算作因病休学。
闻笙对徐为感激不尽。
徐为却笑:“不该谢我,我只是个传信的。我和邵先生都不认识美院的教授。”
闻笙知道又是成海岩的助力,心下默然。
徐为聪敏,不再多说什么:“我已经在这边给你们订了出院那天的机票,航空公司那边会把机票的T4联快递到医院。办完了出院手续,就直接来北京吧,让箫箫提早熟悉一下这边的生活。到时我尽量抽出时间去给你们接机。”
出院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闻笙在病房里的家属陪床上抱膝坐着,黑暗中听见箫箫细密绵长的呼吸声。半个多月来担惊受怕,医院里这几个平静的夜晚显得无比珍贵,想到箫箫明天就要开始新的生活,闻笙既觉安心又觉后怕。
想着几天前与成海岩那擦肩一面、寥寥几句交谈,转过头,窗外的灯光月色透过帘幕,照进她心里,半明半暗,幽昧难言。
如果离开了上海,那么以后,几乎就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吧。这样也好,不见面是最好的方式了,闻笙这样安慰自己。但又觉勉强,心下难过。
黑暗中,箫箫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忽然开口说话:“姐姐。”
闻笙吓了一跳:“你还没睡啊?”箫箫的声音一点睡意也没有。
“你也没睡啊……”
原来刚刚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箫箫一直醒着,感觉像是被窥破了心思,闻笙有些心虚。
“你是怎么认识徐为的啊?”
“我……”闻笙一时答不出。
箫箫的声音有几分失落和消沉:“是因为成海岩吗?他是成海岩的朋友吧……”
闻笙不作声。
“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人?”
闻笙轻声道:“睡觉吧,我困了。明天你还要出院呢。”
箫箫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按亮床头的灯,看着闻笙的方向:“他到底有什么好啊?”
箫箫的这句责难,让闻笙心底一直压抑的思念忽然溃堤,此刻没有曾晶没有成海岩没有任何人,只有她亲爱的弟弟,这是一个不需要掩饰自己伪装坚强的深夜,闻笙把头埋在膝盖中间,忽然之间哭了。
他到底有什么好?闻笙可以列举出他一百种一千种优点,但这都不是爱他的理由。即使爱情已经跋涉过千山万水,但闻笙仍然不知道她的爱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她想念他的气息他的微笑他的目光他那不动声色的温柔他为她所做过的一切甚至是他让她伤心流泪的那些时刻,但是她爱他的原因仅仅是这些吗?
他似乎全身都是优点,又似乎全身都是缺点。在某些瞬间闻笙觉得自己太了解他,但转瞬之后又觉惊惧惘然,好像他只是她一个虚幻的梦影,指尖轻触,便片片碎尽。
如果能够清楚地知道爱情发生的原因,也许就能够理智而果断地斩除一段爱情。但很可惜,闻笙从来没有这样的大智慧。她只是一个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小女子,不现实,不冷酷,不毒辣。
箫箫被她的反应吓住了,停了很久,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近闻笙身边坐下。闻笙靠在弟弟肩上,尽情地哭。
这让箫箫既开心又难过。轻轻拍拍姐姐的背,他低声道:“对不起,姐姐。”
箫箫把面纸递给闻笙。她不再哭了,拿面纸擦去脸上的泪痕。但眼泪仍然不停地从她的眼中滚落下来,擦啊擦啊擦,箫箫静静地看着她,不停地递面纸过去。
“为什么,”箫箫问她,“你非要和一个让你哭的人在一起呢?”
闻笙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弟弟。
人人都认为箫箫年幼无知,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但忽然之间,他却一语中的,直击爱情的真谛。为什么你非要和一个让你哭的人在一起呢?所有恋爱中的女人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所谓的爱情,也许就存在于这一个“非”字之间。
让女人为自己流泪,就和让女人停止流泪一样,都是在情场中获胜的男人的特权。爱情的战场上没有硝烟,美女的眼泪就成了衡量英雄的标志。
箫箫看着脸上挂着泪水的姐姐,心中油然而生的,有生气、有难过、有怜惜、有悸动。那一瞬间,仿佛是神使鬼差,他忽然俯下头去,吻住了闻笙的嘴。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闻笙全身僵化,有那么一秒两秒,她思维整个白掉了,忘了作出任何反应。
直到箫箫柔软的舌头,探入她口中,想要顶开她的牙齿深入,闻笙像触电一样惊醒,冷汗淋漓。
用力将箫箫推到地上,闻笙气得浑身乱战,喝斥他:“你胡闹什么?!”想要拿枕头砸他,手边一时又抓不到枕头。
箫箫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盯着她:“你们接过吻吧?”
闻笙无言以对,又羞又窘又怒。除此之外,满心惊怕。她一直当箫箫是小孩子,但是看着箫箫站起来,带着一丝男孩子式的不甘的神情,她猛然惊觉,原来不知不觉的,箫箫早已长成挺拔少年。
只有那双俊秀眼睛里的某些神光,依稀仍是他小时候的样子。小时候的箫箫,遇到有想要的东西得不到的时候,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的,就是这样的光芒。
箫箫盯着她,眼睛清亮沉静,嘴角微微扬起,有一点孩子气的委屈又有一点不甘的挑衅:“接吻不就是一种技巧游戏吗?谁都会,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非他不可?我一样可以的,而且会比他更温柔。”
闻笙一阵头晕目眩,手扶住床沿,她盯着箫箫,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地问他:“箫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法律现在不能阻止我们了。”箫箫冲口而出,在看清闻笙的脸色时,不由地有些后悔。
闻笙又是伤心又是生气,拉过床上的枕头狠狠地向他砸了过去:“你……你明天就给我滚去北京,不到大学毕业不准来见我!”
枕头砸中了他的肩膀又弹到地上。从小疼惯了宠惯了,即使是急怒攻心,闻笙仍然舍不得用枕头去砸他的头。
被软软的枕头砸中并不疼,但闻笙那句话让箫箫如蒙重击,截然变色:“姐姐,我……”他万万没想到闻笙会说出这样重的惩罚来。这不是撒个娇就能逃掉的事。
箫箫幻想中的美好明天是可以和姐姐朝夕相伴,在北京全新地度过,抹掉杭州那令他恶心的记忆。不幸,现在被闻笙的一句话粉碎。
箫箫脸色灰败,喃喃地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闻笙看着他,又是生气又是心:“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你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几千年的伦理纲常,你没学过吗?你……”
“姐姐,我……”箫箫刚想说什么。
闻笙已经摇头:“你一个字都不准再说,我不会听你分辩。”
闻笙静坐了一会儿,下床,开始分别给两个人收拾行李。箫箫乖乖的,一句话都不再说,站她身后,看她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很慢,叠一件衣服就要用十几分钟,仿佛是叠了这只袖子就忘了下只袖子应该怎么叠似的,要愣在那里想一会儿,才能继续。
箫箫现在很后悔,非常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去北京的前夜忽然失控,惹怒了姐姐。他盯着闻笙的背影,有些发呆。
如果是从前,当姐姐因为某些事生他的气的时候,他会走去她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放在她肩上磨磨蹭蹭,一边懒洋洋地撒娇认错一边给她讲一些东拉西扯的笑话哄她开心。他讲的笑话并不是每次都好笑,但姐姐永远会被他逗笑,然后,原谅他犯的错。
那都是些小错,但这次不是。
箫箫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她那句“不到大学毕业不准来见我”的涵义,觉得一阵阵发冷,似乎预见到那难熬的孤独。
箫箫忽然间无限怀念那些可以磨蹭在她身边撒娇讲笑话的时刻。今晚之后,他永远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闻笙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这并不只是箫箫的错,更大的责任应该归咎于闻笙本身。
所有的男孩在某一段时间都会有恋母的倾向,或轻或重,或长或短,这很正常,但必须善加疏导。但闻笙毕竟只大箫箫半个小时而已,她根本不懂得怎样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她只记得要宠着箫箫顺着箫箫,弥补他年幼无母的缺憾,却忘了时间过得如此飞快,箫箫不可能永远是那个窝在姐姐身旁撒娇的小男孩。
弥补他年幼无母的缺憾,何尝不是弥补自己内心的缺憾?闻笙心中的自责和后悔像潮水一样淹过来,她觉得是自己的自私和疏忽害了箫箫。
等闻笙收拾好那些东西,已经六点多钟,天已经快亮了。九点钟的飞机,七点多也就该往机场出发了。
箫箫沉默地,去洗漱换衣。
他的行李并不多,大部分东西都弃置在学校。医院里只有临时添置的生活用品和几套换洗的衣物。闻笙只把他的衣服收拾装了一只背包,递给他。
“我去办出院手续。还有,我会给你的卡里打钱,不够的东西,到北京再买吧。”
箫箫看着她,没有接那个背包:“真得要四年不见面吗?”
闻笙看着他忧郁皱起的眉头,心中一软,但立刻地,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嗯,四年之后,你长大了再来见我。”
箫箫轻声道:“我会想你的,很想。”
闻笙眼睛一酸,几乎流泪,想了想,答道:“不用四年也可以,带你的女朋友来见我,跟我证明你能照顾她或者她能照顾你。”
箫箫看了她半晌,接过背包,一声不响地出了门。
在北京首都机场下机时,箫箫果然看见徐为。这次没有司机,徐为是自己开车来接箫箫。
徐为看到只有箫箫一人,很惊讶:“你姐姐呢?”
箫箫没有理他。一方面是心情糟糕,一方面是因为徐为是成海岩的朋友,箫箫对徐为的态度相当冷淡。
“我自己来就好,徐律师你还是先回吧。”
徐为笑:“你自己来?你知道接下来怎么安排?你知道什么时候去考试?你并不是正常合法地上大学,小朋友,你是在破坏我们伟大祖国的高考制度。”
箫箫哑然。他一向聪明,但斗嘴总也斗不过徐为。
“你姐姐留在那边还有什么事?她想再见见成海岩?”
箫箫烦躁地道:“别跟我提这个人。”
徐为只是笑而不语。他开车带箫箫去自己的房子。
徐为在二环有一套三室一厅,装修完备,但他经常在邵华强那边,几乎没有回家住过,所以可以借给闻笙姐弟。
徐为带箫箫参观房子,给他讲解一些必要的事宜,讲了一会儿,猛然想起什么事,徐为笑道:“小朋友,你一个人会做饭吗?”
箫箫不答,答案显而易见。要何闻箫先生炒个鸡蛋,恐怕都不是易事。
徐为大叹:“可惜了我这全挂子装修的厨房啊。我原本还指望闻笙来了好好利用一下,我也能常回家来蹭几顿温馨的家常饭。”
箫箫丢给他一句:“想得美。”
将钥匙交给箫箫,徐为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怎么折腾都行,别把我这房子烧了就行。”
他已经出门,刚要进电梯时,箫箫跑出来叫住他。
“怎么了?”
箫箫咳了两声,终究还是说出口:“谢谢你。”
徐为看着小孩那别扭的表情,不由地笑出声:“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我,还有帮我找学校,还有借你家给我住。”
“最后一个谢我收下,不过前两个我不要。”
箫箫一怔。
“前两个谢,你不要给我,留着给你最讨厌的成海岩吧。”
箫箫呆住半天,徐为已经笑着离开了。
拿什么证明你不爱她
从徐为口中得知救自己的人是成海岩之后,箫箫一声不吭地把自己闷在屋里好几天,最后完成了一幅泼墨奔马。
新的老师是一个脾气颇为和蔼的、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名叫范荑,原籍上海,嫁到北京多年,身上依然有挥之不去的上海味,是央美一位手握实权的副院长的夫人。待人非常亲切,头脑聪明,擅长交际,看得出来对学生的管教并不严厉。
考试之前,徐为陪同箫箫去见这位范老师。
范荑一开始对箫箫的印象并不很出众,因为晓得是走她家后门进来的插班生。但看了箫箫这幅画,不由地生出几分惊喜之心,再打量箫箫时,同样是和蔼的眼光,却比刚见面时热忱多了。
“笔法熟练,气势也不错,在你这个年龄,是非常难得的了。”她这样夸奖箫箫,又问了句,“你和成海岩先生是什么亲戚?”
徐为替他答道:“成先生算是箫箫的表哥。”
“怪不得,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一笔泼墨,酣畅淋漓,倒是有几分曾晶当年的风格。她那时学过国画,也是我给打的基础。她应该指点过你吧?”范荑复又拿了那幅画端详。
徐为答道:“这孩子没去过上海,他和曾小姐还没见过两面,谈不上什么指点。”
箫箫忽然插了一句:“老师,我这幅画能卖吗?”
范荑听了,先是吃惊,接着就笑:“画家就是要卖画为生,你以后卖画的日子长着呢。小小年纪,这是着的什么急?”
“我想知道它价值多少。”
范荑点点头:“也好,对自己有个估量,以后的发展方向就比较清楚。我给你放在熟悉的画廊里吧,看看别人的评价,你心里可以有个谱。”
徐为和箫箫在范老师家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等他们走后,范老师又拿起那幅画,看来看去,仍是江青脸笑容。
其实箫箫的画倒未必见得真有多么好。但范荑非常喜欢里面透出来的那股无拘无束的劲儿,活泼泼的,压抑不住,富有灵气,富有生机。这些,只有在天资既高年龄又小的作画者身上才能找到。
这种感觉,依稀是当年曾晶少女时代的气息。
想到曾晶,范荑心血来潮,拨给曾晶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曾晶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惊异:“范老师?你怎么会忽然打电话给我?”
“那孩子的画真好,性格也乖巧,你们给我找了个好学生啊。”
曾晶一头雾水:“您在说什么?”
范荑笑:“都是自己人,还装聋作哑地干嘛呢?事情还是你李叔叔经手办的呢,已经妥当了,不会有什么问题。保送生这一块本来就是个漏洞,年年都有人打这个主意。就是我们不碰,也让别人给得了便宜去了。你只管放心。哪天回北京,打个电话,阿姨请你吃饭。”
“我是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范荑惊讶:“咦?你不知道?难道是成海岩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是他托我们转来美院的那个小表弟啊,秀秀气气的一个小男孩。今天到我这里来坐了会儿见个面,给我带来一幅他的泼墨,我一看,就想起你来了。那股劲儿,和你小时候可真像。”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范荑正奇怪,听到曾晶问她:“范阿姨,那孩子叫什么名儿?”
“姓盛,叫盛阳。”
“太阳的阳?”范荑觉出一点不对劲。
“是的,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曾晶笑,“他应该和我提过,可能我忘了。我还有事,我先挂了啊,回北京的时候,我会记得向范阿姨讨还这顿饭的。”
“对了,还件事。那孩子把画放在我这儿了,想找个画廊挂挂,看看反应。你是他表嫂,不如就放在你的京文吧,我给你寄过去。”
曾晶放下电话以后,立刻让曾焱去查有关盛阳的消息。凭她的直觉,她感到这和何闻笙有关系。
她立刻打电话给曾焱,让他查盛阳这个人的来龙去脉。
不消几分钟,曾焱已经调出盛阳的全部档案。北京男孩盛阳,档案非常普通,没有任何令人怀疑的地方。
但是,当看到档案中的照片的时候,曾焱像被一道闪电劈中眉心,从内到外,整个人都焦掉了。照片中那张清秀的脸庞,分明就是那个和他有过春风一度的小小少年何闻箫。
他立刻又调出何闻箫的档案,却发现已经是申报死亡的户口,并且,档案中的照片已经被换过,根本不是何闻箫。
曾焱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昏沉,他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曾晶在网络另一端催促:“把盛阳的资料传给我,还有,给我调出何闻箫的档案。”
曾焱没有照办:“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曾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过一会儿,道:“其实我已经猜到结果了。何闻箫的档案,一定是死亡销户了吧?”
“为什么你要找这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并且,”曾晶停下来考虑了一会儿,决定不再瞒着哥哥,“这个男孩的姐姐,是我和成海岩之间的第三者。”
曾焱还在对着屏幕消化曾晶的这几句话时,曾晶已经径自结束了对话。
这个偶然得到的秘密让曾晶既得意又愤怒。何闻箫是国美的学生,联系一下有人和她提过的国美的丁伟被学生拿刀刺成重伤的事件,前因后果已经明了。
这不是一件小事,牵涉众多,干系重大。他肯这么做,毫无疑问地是因为何闻笙。曾晶觉得其情可怖,他为了那个小姑娘,居然肯做这样的事。
曾晶打电话给成海岩。
从巴黎回来以后,他们一直在分居,夫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曾晶备受煎熬。
电话拨通了,但是他没有开口,他在等她说什么。曾晶径自淡淡地道:“今晚九点,我在西城酒吧等你。”
成海岩答道:“抱歉,我可能没空。”
曾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没空?是累坏了吧。大变活人这种游戏,玩了一次还不够,依样画葫芦,在我眼皮底下又玩了一遍。成先生你,没少费心啊!”
另一端一直沉默,她这句话显然让成海岩吃惊了。曾晶享受着他的沉默,内心有微微的快感。人果然是毒辣的动物,只有人,会在虐待别人和自虐这种行为中获得快感。
“好的,今晚九点,西城酒吧,不见不散。”成海岩说完这些,就挂了电话。
九点钟,酒吧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曾晶故意来迟了半个小时,一眼扫过去,她便看到成海岩坐在她预定的位子上,在等她。
曾晶从容优雅地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成海岩召来侍者,请曾晶点酒水。
曾晶摇摇头,对侍者道:“我和这位先生一样。”
成海岩听了,也不多说,点了一打性质比较温和的果子酒。
曾晶冷眼旁观,知道他是因为照顾在场的女士,所以不点烈酒:“你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变,对女人一贯体贴。”
成海岩摇摇头:“这只是男人基本的礼貌。”
“我真不明白,一个对女人这么体贴的男人,为什么又这么狠心。”
“我们看事情的方法不一样,谈不上谁狠心谁不狠心,只是我们两个交流失败,谁也不能说服谁。”
“为什么以前没有这种失败?”这是曾晶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因为想不明白,所以她对她的婚姻与爱情始终不能死心。越是抓不住,越觉得死也不能放手。
“因为以前我们根本没有交流过。”
曾晶盯着他,忽然冷笑:“这个理由真好。”她举起杯子和他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仰面饮了一口酒。
“这个酒不够烈,”曾晶把酒杯在桌上一顿,扭头召来侍者:“来两杯冰山伏特加。”
“你想怎么样?”
“我想听你说说你为什么大费周章帮何闻笙的弟弟脱罪。什么叫‘我们离婚不关别人的事’?成海岩,事实面前,你仍然打算这么跟我解释吗?”
成海岩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晶,我现在,已经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了。”
“只要我们一天没离婚,我就还是你的太太,你仍然有向我解释的义务。”
“那好吧。既然力所能及,帮个忙而已。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是吗?帮忙而已?”曾晶笑笑,“中国有多少座监狱?每座监狱里有多少个犯人?成先生你是扶危济困的大侠客,怎么不去帮这些人?那么些个芸芸众生里头,凭什么,你就偏偏选中了何闻笙的弟弟呢?”
成海岩保持沉默。
“不要以为,你做的事情真得天衣无缝,”曾晶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讽刺和嘲弄的笑容。
“世界上根本没有天衣无缝的事,再完美的计划都会有漏洞。不然,现在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喝酒说话。”
“那你也知道,只要我想,随时可以挑动有关部门彻查这件案子,一定惊天动地。”
成海岩的脸色微沉,看着她,他沉声道:“拔出萝卜带出泥,你应该知道这种事关系重大,不可儿戏。晶,你不要胡闹,迁怒于人。”
“我不在乎,威胁不到我曾晶。”
成海岩盯着她。他们对峙良久。
成海岩道:“你想怎么样?”
“条件很简单,不再提离婚的事。”
“好。”他一口答应。
曾晶愣住了。她绝对没有想到,成海岩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但成海岩一贯不喜欢讨价还价,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做生意是,做人亦是。利害衡量清楚以后,选择自然清晰明了,他不愿意在无谓的拖延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曾晶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他,脸上渐渐浮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她注视着他:“你答应了?”
成海岩点点头:“离婚或者不离婚,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晶,你一直不能理解,在这种情形下,离婚是我对你身为女人的一种尊重。既然你不接受,那我收回。但你要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何闻箫这件事,你必须守口如瓶,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曾晶的脸上,仍然是那种奇怪的神情,她的嘴角有一丝清苦的笑意,看着他,缓缓地道:“成海岩,你一直口口声声地说你不爱她。可是,你拿什么证明你不爱她呢?”
她忽然用力将桌上所有的酒杯都扫落在地,乒乒乓乓一阵玻璃碎裂声:“你做的这些,不叫爱情叫什么?!”
众人向这里侧目,曾晶抓起自己的包,转身离开了西城酒吧。
王子与骑士
箫箫离开杭州以后,闻笙一个人,过得孤寂,齐凡从巴黎打来长途电话,向她汇报巴黎庄园的帐目。闻笙应也不是,不应也是。
被齐凡听出她心情不好,笑着问:“什么事让你不开心?需要我为你效劳吗?”
齐凡是全能管家,超级秘书,然而,世界上毕竟还有齐凡也解决不了的事。闻笙不欲多言。
齐凡也不多说,告诉闻笙:“有时间的话,不妨看看《梦的解析》吧,也许可以助你解开一些迷惑。”
闻笙道过谢,挂了电话,想想还有学校的退学手续没有办好,遂决定还是先回到上海待几天,再作决断。
离开上海不过半个月,然而再踏上这座城市的土地时,闻笙恍惚却有再世为人的错觉。
仍然是在学校近旁找了个地方住下。放下箱子时,闻笙心中略觉凄凉,真有点四海为家的感觉了,所有的家当就装在一个小小的旅行箱里,提在手中浪迹飘萍。若是拍到电影中,活脱脱就是人生的隐喻。
刚刚安顿下来,便接到曾晶的电话。闻笙本来是不想接的,然而那铃声响了一次又一次,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在抓挠你的心脏,逼得人不得不去停止躁音。
电话里曾晶的声音相当从容愉快,不知是真是假:“你好,何小姐,很久不见。”
他们都擅长这种真真假假的游戏,然而闻笙对这种“假作真时真亦假”已觉得不堪招架,甫听入耳,便觉头疼。
“你现在的地址在哪里?我想给你寄一份邀请卡。”
本能地,闻笙觉得她并非出于善意,想要即时谢绝。
但曾晶紧跟着又来了一句:“是京文画廊的年终展,有你弟弟的一幅作品,是我的老师推荐的。你不想来看吗?”
就是这句话让闻笙的谢绝立刻打住脚步,徘徊在嘴边始终说不出口。
在画展上看到箫箫的作品,是闻笙一直以来的心愿。辗转这么多波折过去,却仍然不忍放弃。闻笙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自己现在的地址。
曾晶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吃了你。”挂断了电话。
闻笙在当天就收到了这张VIP邀请卡。日期是三天以后的早上八点半。
三天以后,闻笙如时到达京文画廊。
曾晶主办的画展,因为宣传做得足,所以一向人气很高。这次亦然,京文的年终展,因为曾晶的关系,会有很多名流雅士到场助威。所以,开幕的第一天,京文画廊的门外早已铺开一条红毯,四面八方除了来看画展的人,便是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准备伺机而动。
闻笙看了深觉惊讶,什么时候,画展变得这么吃香了?难道仅仅是因为京文的老板是曾晶吗?
正觉得惊讶,一列车子鱼贯而至,停在京文画廊的门前,顺次下车的都是来自京沪川三地的名流巨商,亦有几位演艺界的大明星前来助阵。从他们下车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闪光灯都在疯狂地拍照。
最后的两辆车,是曾晶的白色宾利和成海岩的黑色凯迪拉克。曾晶和成海岩几乎同时下车,出现在公众的面前。几乎全部的记者都蜂拥而上,将他们两人淹没在闪光灯的海洋中。
曾晶下车以后,嫣然一笑,挽着成海岩的手,一同踏上红毯。
曾晶是曾振中的女儿,上海的许多媒体在这之前并不很清楚。因为曾晶和成海岩都很低调,在公共场合很难觅得他们的行踪。但这次,曾晶主动约请传媒光临京文的年终展,她的身份在传媒界不胫而走,成为一个公开的秘密。她和成海岩携手出现这个场景,怎会不大大地刺激记者们手中的相机?
曾晶乘以成海岩,美貌、智慧、权力、财富,四者兼具,这种炫目的组合是都会最渴望的神话。或者说,这样的神话,就是本世纪的人们心目中的童话。
这个时代,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都需要这种八卦的催化来让自己变得更像传说。传媒最会懂得怎样利用曾晶和成海岩这对明星夫妻的靓照和花边新闻来让自己的报纸和杂志被人轰抢一空。
闻笙在那一片闪光灯中,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几乎想转身逃开。这是继巴黎的大使馆舞会之后,她又一次看到曾晶和成海岩同时出现,只是这一次,更加轰动。那种炫目刺伤了闻笙的眼睛。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神情。和大使馆舞会那天的貌合神离不同,此刻的他们,看起来融洽而亲密,像从电影中走出来的神仙眷属。也许曾晶说的是对的,她是最适合成海岩的。至少,在这样的场合,没有其他人能取代他们的组合所酿造出的惊人的戏剧效果。这也总是磁场相合的一个证明吧。
他一直是个聪明人,既然他最终选择回到曾晶身边,总是有他的道理的吧。
这曾经是闻笙想要极力促成的结果,然而,此刻,看到这结果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时,闻笙却有一种被灼伤的感觉。原来她一直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爱情中的自私,都是无师自通。她和曾晶,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是闻笙想得太天真了。
所有的人都跟随着曾晶夫妇和嘉宾们的到来,拥入画廊中。只留下闻笙一个人在外面。
明明在巴黎的时候就已经和成海岩分手,但不知为什么,看到他陪着曾晶出现,闻笙心里仍然不可自抑地难受。
那不是吃醋,也不是悲伤,不是失意,更不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闻笙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能感觉到那股难受紧紧攫住了她,从心脏向外蔓延。并且,因为知道自己一早已经接受这种结果,根本没有理由难受,而更加难受莫名。
在巴黎的那几天,有点像做梦。虽然已经和他分手,但闻笙仍然觉得他的气息仍在自己的生活中,闻笙知道无法再碰触他的真人,所以,很仰赖这似有若无的气息。那是一种甜蜜的折磨,有点像饮鸩止渴,却让她始终不忍放弃。但在此刻,目睹他和曾晶携手同行的画面后,闻笙所眷恋的那种气息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令她无所傍依。
一切再清楚不过,他已回归他的生活。何闻笙这三个字,只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出轨,一场短暂迷离的春梦,已经无处安置。
闻笙的手机铃声响了,她翻出来,是一条短信。打开来,才发现来自曾晶。
“你看到了吧?相信你已经明白了,所以你没有进来,想要现在离开?不过,还是先看看你弟弟的画吧。第一百八十八号作品,在西展厅。你要记得,这是你弟弟的第一次展出。”
短信是曾晶早已编辑好的,在入场时看到闻笙之后,她按了发送。
闻笙关闭短信,深吸了一口气。她仍然决定要好好地把画展看完,并不只是因为箫箫。
既然决定了要接受这个结果,那就得强迫自己学会接受,否则,这一次逃开,下一次,她仍然想逃开。那么,她永远也没法让自己看清现实了。
画廊的工作人员在看到闻笙去西展厅以后,立刻向曾晶回报。曾晶拿出手机拨通了Kevin的电话。
“喂?Lee先生已经到画展了吧。我这个主人太忙了,有点招呼不周,还要请你多多包涵。”曾晶嘴角含笑,“那就好。记得先去看西展厅的尽头看第一百八十八号作品,那是一个新手的寄托品,虽然算不得多好,但那股味道,我知道Lee先生一定会喜欢,所以才特意邀请你来。”
Kevin在电话里笑着连声道谢。
曾晶优雅地道:“不客气。”挂掉电话,她慢条斯理地将手机收入袋中,如果Kevin Lee要谢她,那他很快会明白,他要谢的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件事。
闻笙一路穿过人群走向西展厅的尽头。一路上,不时听到有人评议成海岩夫妇的风采,艳羡者有之,八卦者有之。闻笙恍惚地听了,强迫自己专心地去数墙上画作的编号。
她终于看到第一百八十八号作品,那是一幅泼墨奔马图。她大概理解了箫箫的意思,若人生能如这匹马儿一样自由自在多开心,可惜,天理人情、世事变迁,总是迫使人们作出情非得已的选择。
画是镶在玻璃框里的,闻笙伸出手去摸,指尖只触到玻璃的冰凉,触不到那熟悉的笔墨的感觉。
她把双掌轻轻贴在那冰凉的玻璃面上,觉得心意渐渐沉静,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伤心。不得不失是折磨,但是,得失无复言的时候,却是进退总伤心。也罢,要狠狠地从心里拿走一个人,总是要伤心的。
但所谓的伤口,总归要在时间中愈合的吧。闻笙这样想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一点迷茫。她一直不擅长谋划人生,只会顺着感觉选择面前的分岔,永远只能看到眼前的悲欢离合,而无法预测明天的走向。
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说:“单看你的背影,就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一定不怎么好。”
是Kevin,闻笙转过身来。
Kevin看着她,一时也有些疑心这样的巧遇,笑道:“为什么我总是在你不开心的时候碰到你?这可不大好,很影响我在你心目中的印象,对我来说太不公平。”话到后来,语气变轻,尾音轻轻地落在那个平字上,隐隐地有几分柔情蕴藉的味道。
这是Kevin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闻笙望着Kevin,一时没有回答。是什么时候,他们变成了朋友,又是什么时候,Kevin眼中的爽朗笑意渐渐变得有些暖昧难言?
每个女孩子生命都应当有一段时间,活得像一位备受宠爱的公主。成海岩是那个把闻笙自灰姑娘变成公主的王子,只是不幸他生而邪恶。而Kevin的角色,就是那个每每搭救公主于落难之中的骑士吧。因为自知永远只能排在第二顺位,所以总是洒脱来去,笑得云淡风清。
任何一个女孩子,当知道对面的这个男人对她心怀爱慕之后,无论是亲近还是疏远还是佯作不知,彼此的情形都难逃暖昧。闻笙正处在这样一种进退不得的境地中。
但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在看到Kevin的那一刻,闻笙十分感激。成海岩重回曾晶身边,箫箫去了北京,闻笙孤身一人徘徊在上海不知何去何从。她对孤单的害怕与日俱增,似乎身体里有一种催化剂,在不断地激化着这种情绪,而她难以阻止。
“我看到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你喜欢这幅画?”Kevin的目光落到那幅泼墨上。
闻笙点点头。
“画这幅画的人,一定还很年轻,笔意很活泼,有点不守章法。”Kevin端详着那幅画,猜测道。
“画画的人如果能够听到你的评价,一定很开心。”闻笙很感激,但并不觉得意外。一早已感觉到Kevin和箫箫的相似,他能理解箫箫的心意真是一点也不奇怪。只可惜,认识Kevin的偏偏是闻笙,而不是箫箫,否则的话,箫箫就不致于这样孤寂,缠着姐姐不放。
“站了半天,累了吧?我们在这里的长凳上坐一坐?”Kevin这样建议,而闻笙没有理由拒绝。
京文画廊每个展厅的中央都仿照外国的美术馆,放置了各种方凳长凳,造型很有设计感。坐在上面,微微抬头,刚好看到面前的画框。
Kevin笑笑,“许多人被我这副混血儿的外表欺骗,总觉得我是完全西化的人。其实,我家只是作风西化,骨子里讲究的,都是很传统的中国人的东西。我爷爷是上海人,但我奶奶是法国人,他们在法国结婚,后来回国待了一阵,后来跟着蒋家父子移居到台湾。我爷爷一生研究国学,在台湾颇有一点名望,他过世的时候,好像蒋经国还派人来悼唁。我爸爸虽然是混血儿,但受我爷爷的严格教育,很讲究文化的传承。所以,我们兄妹小时候,他就一直督导我们学国画、练书法,读古书。可惜我学得非常不好。”
这倒是闻笙完全没有想到的。这样的情形在大陆都不常见,没想到在隔海的一个混血家庭中,还有这样的遗风。
“因为小时候我很贪玩,特别烦这些,想不通,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没有这些负担,我却总有这许多莫名其妙的功课。但后来长大一些,渐渐能感受到其中的奥妙,才知道感激我爸爸,也才知道,能够生为一个中国人真是非常幸运。台湾是一个很芜杂的地方,政治上的、文化上的、社会上的,争端无休无止。让人很厌烦。于是,索性回到大陆发展来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注视着闻笙:“闻笙,我想让你多了解我一些,我的好,我的不好,我都想让你知道得更多。”
闻笙下意识地站起来:“我……我要回去了……”
Kevin伸手拉住她:“别这样,从巴黎回来我一直想再见你,却一直找不到你,你不肯告诉我你在哪里,现在我自己找到了。闻笙,我知道你已经和他分手了,所以,别再这样对我不公平,相信我,我会让你开心,我不会给你任何压力。”
闻笙咬咬嘴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Kevin看着她的样子,觉得有些心疼,故作轻松地笑笑:“我刚才真不想出声叫你。你看这幅画的样子,也像一幅画,可惜我没带相机给你拍下来。真的,闻笙,你就特别像一幅水墨点染的画。淡淡的,看起来很简单,但举手投足,却显得很耐人寻味。 所谓的窈窕淑女,大概就是像你这样了。”
闻笙眼中忽然滚下两滴泪水,她匆忙地用手擦掉,低声道:“Kevin,对不起,我想先走了。”转身向外跑去。
Kevin看着她的背影,停顿了一秒,他下定了决心,追了上去。
Kevin的草药和厨房
闻笙跑出京文画廊时,已是上午十点多钟,正是阳光初盛的时刻。出得门来,刚好看到曾晶和成海岩的两辆车子在记者们的注目礼中相偕离去。
十点多钟的阳光正是刚刚开始强烈的时候,闻笙血压一向偏低,最近不知是休息不好还是怎么的,觉得尤其疲惫。正用手撑住头努力地想要清醒一些,但力不从心,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家医院里,Kevin正在旁边注视着她,看她睁开眼睛,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你终于醒了。”
闻笙动了动,发觉自己的一只手一直被Kevin握着,也知握了多久。她轻轻抽了抽,Kevin立刻就放开了。
“我怎么了?”闻笙睁眼的第一瞬间看到医院治亲疗室的一片雪白墙壁时,心里的想法十分荒唐,还以为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心里空空的,倒不觉得怕,反而隐隐地觉得有些轻松。
“没什么。血压低再加上精力透支,休息一阵子就好了。”Kevin安慰她。
“真的?”闻笙看着他,“你没骗我吧?我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吧?”
Kevin看着她,眼里透出几分心疼之意,笑道:“你看我像骗你的样子吗?如果你得了绝症,那我现在一定不在这儿了。”
闻笙被他的话勾起好奇:“你要去哪儿?”
Kevin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道:“带你去礼堂结婚啊,那就更像演电视剧了。”
他本来是想逗闻笙开心来着,但闻笙听了,忽然想起之前在画廊里Kevin说过的话,没有笑,反倒沉默了。
Kevin摸摸鼻子,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情形有些尴尬。
尴尬是最要不得的。一旦有了尴尬,伴生的就是暧昧。一旦有了暧昧,关系立即变了味道,彼此就再难坦然。闻笙的直觉让她深明此理,是以这种忽如其来的尴尬让她觉得有些压力,需要做些什么立即打破它。她不想失去Kevin这个朋友。
“低血压不需要住院吧?”
Kevin也立即想到了这个问题,一边扶她起来一边道:“不需要。我已经结过帐了,只要你一醒,我们就可以走了。”
闻笙点点头:“那现在就走吧,医院的这种味道,闻起来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从医院出来,Kevin说闻笙身体太弱,医生建议给她喝几副中药调养一下,他坚持载闻笙去看中医。
看病的地方是一间私人诊所,开在医生家里,环境很雅致,单从环境也可以看得出这老中医是个博学之士。有人奉上新茶,闻笙在外间等候,Kevin先去帘幕后的内室见医生。内室似乎就是药房,闻笙在外间,闻见一股冷香缥缈。
停了一会儿,Kevin陪着医生一起出来。原来,这所谓的老中医年纪尚不足五十,并不是闻笙想象中的须发皆银的世外老人。听Kevin的语气,闻笙方知,Kevin家与这位医生似乎早已熟识,他称医生为“杨叔叔”。
那位杨先生仔细看了看闻笙的气色,又给闻笙把了把脉,也没多说什么,提笔便开方。开好了方,杨先生的助手去内室拿药。
杨先生又对Kevin道:“这里面有几味珍贵药材,所以最好是现煎现服。待会儿让小余告诉你怎么煎药,顺便再给你找只煎药的锅子带回去,免得你买个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糟蹋了我的好药材。”
Kevin微笑:“多谢杨叔叔。除了按时服药之外,还有别的吗?”
“多多休息,注意饮食。暂时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闻笙在旁听着,心里有点打鼓,忍不住问医生:“医生,我……”
医生安慰她:“没什么,别放在心上。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气血两亏是常见的事。喝两副药,好好休息休息就没事了,有什么烦心的事,暂时也放下,不要去想。”
他唤来助手:“小余,你先送送这位何小姐,我还有句话想要嘱咐恺文。”
这杨医生待人和蔼,却恁地专制。那位助手余先生很有礼貌地过来请闻笙先行,闻笙只得随着他走。
等闻笙出了门,杨先生问Kevin:“你也不能一直瞒着她。”
Kevin点点头:“我知道。但是她最近经历了许多不好的事,我恐怕她受不了更多刺激。只能先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杨先生点点头:“你一向聪明,我倒也没什么可说的。”
Kevin笑笑:“杨叔叔,那我先走了,闻笙还在外面等。等过了年我从台湾回来,带两筒上好的冻顶乌龙再来看您。”
杨先生摆摆手:“走吧走吧。”
Kevin提了药包出门,果然看到闻笙在院子里等。杨先生的家是旧宅,面积并不很大,种着几簇竹子兰花之类的草木,兰花也罢了,那竹子却青翠森森,眼看着有些年头了。
闻笙因见那竹子茐茏可爱,不由地停了脚步,余先生正和她讲杨医生种的这些竹子兰花的来历,见Kevin出来,笑了笑,停了闲话:“李先生。”
Kevin的车停在外面,余先生送他们两人到门外,就回了。
上了车,Kevin一边驱车离开,一边对闻笙道:“你要记得这个地方,以后有什么不舒服可以到这里来找这位杨叔叔。他们家是三代祖传的中医,以前做过蒋家的御医,比现在一抓一把的什么医学博士强得太多了。”
闻笙不作声,盯着前台上放的一串药包。诊金且不提,这一趟实在麻烦Kevin太多了。
Kevin的目光也落到那药包上,沉吟着开口:“闻笙,还有一件事。你再住宾馆的话,煎药实在太不方便。不如先住在我家吧,好方便我给你煎药。”
闻笙下意识地摇头:“不用,这样太麻烦你了,你告诉我怎样煎就好了。”
“你能在宾馆的房间里自己煎药吗?”
“我……”闻笙哑口无言。她想说我可以自己租间房子住,但这样的话,太伤Kevin了。
“是因为在画廊里我说的那些话吗?”Kevin问得很坦然。
闻笙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觉得很抱歉的。”
Kevin笑笑:“这也需要抱歉吗?我有追你的自由,当然你也有拒绝我的权力,这再正常不过。你就当和从前一样,我们仍然是朋友就好了。”
“最起码,作为朋友来说,我的人品是值得你信任的吧?你觉得我能放一个刚刚晕倒过的女孩子自己在外面住吗?闻笙,如果还当我是朋友,就不应当勉强我做这种做不到的事。”
闻笙从来没有发觉原来Kevin的口才这样好,让她势成骑虎。
Kevin不擅长招待客人,闻笙一早领教过。这次闻笙的借住让Kevin一时有些兵荒马乱,一时想起要先收拾客房,一时又想起中药要先拿水泡上才好煎。来来去去,闻笙眼花缭乱,待要帮忙,一时也知他忙的到底是什么。
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什么,让闻笙先在客厅里等一会儿,匆匆地出去了。
闻笙以为是店里或者工厂里有什么急事。过了约摸一个多小时,才见他回来,身后跟着超市的两个送货员,各搬着一只大储物箱,其实锅碗瓢盆和各色食材俱全。
闻笙被他吓了一跳:“你……你要做什么啊?”
Kevin一时顾不得回答,示意他们把东西运进厨房,分类放好,一边道谢送他们出去,关了门始笑道:“难得有机会一起吃饭,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闻笙有些不信:“你会做饭?”
“我妈是煲汤专家。”Kevin这样解释。
“啊?”闻笙一时闹不明白。
Kevin笑,男人顽皮起来也有点像孩子,作了个打电话的姿势:“遥控。”
于是晚饭的时候,Kevin那久不见人间烟火的厨房难得地热闹起来。闻笙在家里也常常掌厨,兼之箫箫嘴巴又刁,把闻笙的手艺煅炼地十分出众,说不得要独当一面。
Kevin独自霸占了厨房一大块地盘,忙忙碌碌,一边打电话请教台湾海峡另一端的煲汤专家,一边严格执行着专家指示,材料分量务求精确到位。等他终于让一锅汤平平安安地坐在炉子上慢慢熬时,回头看到闻笙抿嘴微笑。
闻笙这边,最后一个菜都快要出锅了。
Kevin摸摸鼻子:“这个,比画设计图可难多了。”
闻笙看着他,想笑,但不提防却忽来一阵心酸。这个场景并不陌生,箫箫以前钻到厨房里坚持要给她帮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添乱,依稀也是这种兵荒马乱的景象。也许是她太挂念被她踢到北京去的箫箫?她看着眼前的Kevin,总觉得,他像是十年之后的箫箫。
时空在一刹那仿佛是错乱了。
刚刚奋战完一锅热汤的Kevin,看着忽然间怔怔地盯着他看的闻笙,鼻子里扑进来的是热热的菜香。仿佛是在一瞬间感觉到了幸福的味道,Kevin有些留恋,轻轻地叫了声:“闻笙。”
“啊。”闻笙惊醒,匆忙地转身,“我要把菜出锅了。”
从天而降的艰难问题
在Kevin家住了四天,杨先生给的几剂药已经吃完了。Kevin盛赞他这位杨叔叔是国手,果然其人无虚。闻笙前阵子总是很容易疲倦眩晕,喝了他几天的汤药以后,精神好了很多,心里的愁闷似乎也有力气应对了。
但这样和Kevin朝夕相处下去不是办法,看他兴致高昂地为了自己忙这忙那,费尽心思,闻笙心中不忍,就思量着要走。
但今天Kevin似乎有事要忙,晚饭之后匆匆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便闷在书房里。闻笙怕他有要紧事,倒不好拿自己的事去打扰他。说不得只好明天再提。
她住的客房和Kevin的书房相对,闻笙打个盹醒来,也不知是几点,看到门缝下面漏的还有灯光。一时有些吃惊,睡意去了大半,轻手轻脚地起来,推开门出去。
书房的门掩着,想来是他进去得匆忙,来不及关好,就一直那样半掩着了。反正他的家里习惯了只有他一个人,倒也说不上什么打扰不打扰。Kevin的声音从门里微微地透出一点来,似乎在打电话。
闻笙不欲偷听他的电话,转身要走,但客房的门被窗户吹进来的风咚地一声合上了。Kevin出来查看,看到闻笙,笑笑:“我把你吵醒了?真是对不起。”
闻笙摇摇头:“你在做什么?这么晚不不睡?”
Kevin作了个邀请的手势:“进来喝杯茶?那次你来过之后,我特地在家里各个房间都备了茶叶和水。”
接下来反正也是睡不着了,闻笙走进Kevin的书房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不会打扰你吧?”
Kevin一边给她拿椅子一边笑道:“也没什么,08年刚刚开始,麻烦事总是比较多一些。”
闻笙轻声道:“如果不是我住在这里,就不会耽误你那么多时间,让你深更半夜在这里赶工作。”
Kevin失笑:“你想哪儿去了?”安慰她,“是我自己的生活习惯太坏,总是昼伏夜出。”
闻笙清亮的眼睛注视着他:“你也知道这样不好,为什么不试着改改?”
Kevin没有回答,“闻笙,你从不为自己计较,什么时候都是习惯替别人打算。我老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在占你的便宜。你不这么觉得吗?”
闻笙听了微笑:“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欺负?而且,一直都是你们照顾我啊。”
Kevin看着她,想到她还要经历的前途莫名,心中不忍,轻轻道:“闻笙,你这么可爱,如果我是成海岩,我一定舍不得让你难过。”
闻笙眼睛一酸,几乎落泪,勉强笑道:“干嘛又提起我的伤心事?你知道我才刚刚被人甩……”她想用手去捂住脸,掩饰那一点泪意。
手刚刚抬起,却被Kevin拉了下来:“闻笙,别逃避他的名字,你迟早要迈过去。你不可能永远把自己困在和他的过去里。”
闻笙深吸一口气,做出一个尽量灿烂的笑容,用力点点头:“嗯,我知道。我今天,本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的。”
Kevin注视着她:“你想搬走?”
闻笙点点头:“我不能一直麻烦你。”
“我也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一直在想什么是最好的时机,但我怕我永远也找不到最好的时机,但是这件事却不能一直拖下去。所以,我现在告诉你,闻笙,”他停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应该怎么开口,“闻笙……”
“我还是得了什么奇怪的病吧?”闻笙猜测。
Kevin看着她,目光中透出心疼之意,他慢慢地摇摇头:“不是,你没有生病。闻笙,你……你怀孕了。”
闻笙觉得自己全身的血忽然被浇地冰凉,坐在椅子里,她张了张嘴,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梦中传来:“Kevin你……我……”
Kevin轻轻地道:“是真的。你昏倒就是因为你身体因为怀孕变得太弱,你又耗费太多精力的缘故。后来,杨叔叔又给你看了脉,他也是这样说。给你开的,就是适合孕妇初期体质的补药。”
闻笙眼中涌出眼泪:“怎么会这样?我……”怀孕,生小孩,对闻笙来说还是很遥远的事。她只有十八岁,许多时候,还不由自主地要把自己当小孩来看。此刻,忽然有人告诉她,你肚子里有了小孩,闻笙又惊又怕难以置信。
Kevin靠近她,试着把她揽入自己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哭:“别怕,这也不一定就是需要害怕的事。”
闻笙哭道:“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Kevin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她:“哭完了,冷静下来,你就会知道怎么办的,所有的事情都会有解决的方法是不是?无论你决定怎么做,我都会陪着你的,乖,不要怕……”
他轻轻扶正闻笙的身体,在她面前蹲下来,把纸巾递给她:“先把眼泪擦干。”
闻笙接过来擦了,但眼泪还是不停地涌出来。
“你先回答我,你要他们吗?”Kevin柔声问。
“他们?”闻笙茫然地抬起头。
Kevin点点头:“是一对双胞胎,大概两个月大。”
“我……我不知道。”闻笙拼命地摇头。要?不要?怎么要?怎么不要?闻笙现在完全一片模糊。生命对她来说是一件太过重大的事,重大到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对待。
Kevin不忍再问她,安慰道:“没关系,我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思考。你先去休息吧,明天我陪你再去杨叔叔那里拿几剂药。”
他扶起闻笙,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带着她回去客房。闻笙受了冲击,静静地不说话,只是抽泣,像孩子一样任他摆布。
Kevin看着她,第一次见到她就是这样,总觉得她好像一个有灵魂的瓷娃娃,让人很想捧在手上宠着。她不是独立的女子,而是一朵只适合在男人掌心开放的指间花,一旦雨露滋润,便色香独具,像传说中的倾城一笑为君开。
Kevin让她睡下,给她盖上被子。闻笙擦擦眼泪,轻轻道:“你还有事要做呢。”
Kevin看着她,又觉怜惜又觉感动:“傻女孩,又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在这里陪你一会儿没事的。”
闻笙没有拒绝他的陪伴,她一直不是个坚强的人。
这是她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大的问题,也许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问题,比要不要离开成非更严重,更难以回答。这不是靠一股孤勇就能完成的决定。
Kevin俯下身,轻轻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睡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直到闻笙睡着以后,他看了一会儿她精致的睡颜, 始轻轻地退出她的卧室,给她合上门。
第二天去杨先生那里看诊,照例是诊过脉以后,什么病征也没说,只拿了一堆草药。
杨先生仔细看了看闻笙的脸色:“气色好像有些不对啊。”
Kevin忙道:“昨晚睡得晚了些。”
杨先生皱了皱眉:“明知道这位小姐现在身体弱,你怎么还让她晚睡?”
Kevin耸耸肩:“我错了。”
闻笙一直不吭声,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腹部,时时刻刻都像在出神。
杨先生一眼扫到她的手放的部位,一惊,问Kevin:“你跟她说了。”
Kevin点点头:“这种事也不可能瞒太久,早一点知道,她还会有更多一点时间考虑吧。”
杨先生照旧地皱眉:“她考虑?你就没有任何意见吗?这不是该你负责的事吗?怎么让一个女孩子考虑?”
“那个,”Kevin俊脸微红,答道,“我……我想尊重她的意见。”
杨先生哼了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Kevin有些窘,额上微现汗水,扭头看了闻笙一眼,她一言未发。
“你什么时候回台湾?这也就快要过年了。”
Kevin答道:“不出半个月吧。”
“这位何小姐呢?”他用眼神示意闻笙。
“她……”Kevin有些踌躇。他很想带闻笙和他一起回台湾的家,但如何说服闻笙是一个困难的问题。想也知,她怎么会同意去他的家?
杨先生唤了一声闻笙:“何小姐。”
“嗯?”闻笙抬头。
“你应该考虑和恺文一起去台湾走走。台湾地气比较暖,在那里待一阵,对你的身体会很有利。而且,换个环境,也比较容易冷静下来,考虑怎么做。这是我身为医生的建议,何小姐你好好考虑一下。”
“嗯。”闻笙轻轻应了一声。
人生的下一个转角(上)
闻笙接到一位熟人的电话,是博亚传媒的邵小姐,说是想把拍的那个广告的样片交给闻笙,问闻笙现在在哪里住。
闻笙说了Kevin家附近一座社区公园的地址,片刻之后,她就在那里见到了邵安琪,邵安琪还是开着她那辆红色的mini coper,一派都市丽人的风范。
闻笙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等她,看到邵安琪过来,微微笑笑。
邵安琪在她身旁坐下:“听说你近来出了点事,还好吧?”
“安琪姐是听谁说的?徐先生吗?”
邵安琪笑笑,没有回答,将一本相册递给她。她们那一套广告照片,零三碎四,都是拣闻笙空闲的时间分段拍摄,拍的时候也极其随意,但出来的效果却甚是出众。
邵安琪很欣赏闻笙,私下里和成海岩说,不如叫闻笙到她手下做模特儿,但被成海岩一口回绝,令邵安琪十分遗憾。
“这是送给你的样片。尾款我会分期汇入你的帐户中。”
闻笙接在手中,没有去翻那像册,只问道:“安琪姐,这个项目是谁投的?是邵先生还是成海岩?”
邵安琪怔了怔,苦笑:“闻笙,你什么都明白,就不要为难我了吧?”
“安琪姐,你喜欢他吧?”
“谁告诉你的?”
闻笙摇摇头:“没有人告诉我,我猜的。”
“你还真能猜。”邵安琪叹口气,“你放心。我是他大三时认识的,老早以前的事了,而且,通共也就交往了一个星期,一场雪时认识的,二场雪没到就分了。他一发现我是那一位的表妹,立刻马上地就跟我断了。后来纯粹是朋友性质的一点来往,还是为了托我照顾你。你不要他的钱,他才拐弯抹脚地用这个法子。他这个人,性子难测,桃花债是有点多,但是你别放在心上,他对你是真好,不然不会这么为你着想。”
闻笙摇摇头,轻声道:“您不用和我解释这些的,我和他,也分了。”
“徐为说你们分了,我还一直不信。他好容易抓到一个可意的人陪,怎么会和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