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丑闻新娘》》 · 芃羽 · 2026-07-25
《丑闻新娘》
作者:芃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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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高照,金风送爽,山林间早已染上一抹秋意,转黄的树叶悄悄地透露了季节的更迭,但满山的绿意未尽,仍留有几分夏的气息。
一顶轿子在四个轿夫和一名大汉的护送下,一路由富阳县往杭州城而来。
轿中坐的是杭州城第一大镖局定安镖局总镖头聂铁君的掌上明珠聂语柔,
她自初夏便前往富阳的外婆家小住,这日乃是应母亲的召唤不得不回杭州城准备成亲。在拖了七、八日後,她才起程,一路上赏花游玩,一点也不急着回家。
说起与杭州城首富嵇家的婚约,语柔的心就沉到谷底。一个是舞刀弄枪的武侠世家,一个是家大业大的富绅巨贾,只因十年前的一场意外,聂铁君救了嵇家老爷嵇元成一命,两人便替双方的儿女订下婚约,决定让他们十年後完婚。
真好笑!就这样把女儿送给了人家。语柔在心中暗骂着父亲的“大方”。
爹也未免太笨了些,既然聂家对嵇家有恩,理应教嵇家的少爷到聂家为仆以为报答啊,哪有送女儿去嵇家做牛做马兼为他们生养孩子的道理?
简直太便宜姓嵇的了!
语柔愈想愈气,就愈不想太早回镖局。对这门亲事她压根儿就不感兴趣,因此一路上她尽量拖延时间,走走停停,乘机游山玩水一番以纾解胸中闷气。
当他们行经一处清澈湖畔,语柔瞄了一眼轿外的风景,登时眼睛一亮。
“春水,咱们在这儿停一停,那
有一个湖,湖水如镜,我想下去玩玩。”她兴致高昂地掀开轿帘唤着贴身丫鬟。
“小姐,你还要玩啊?你已经玩了两天了,我们得早点回到镖局,否则老爷和夫人不把我们骂惨了才怪。”春水的眉皱得都快扭成死结了。小姐这几日玩玩走走,一下子说要观鸟解闷,一下子又要转个弯去赏花戏水,小姐不觉得累,倒把她这个小丫鬟和护送她的镖师整得七荤八素。
“好不容易才出来,自然得玩个尽兴再回去啊!”语柔出身武侠世家,本就没有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连行为举止也在哥哥们的耳濡目染之下,显得不拘小节,率性十足。
“小姐,林镖头送你回去後还得护一趟镖呢,你别再为难人家了。”春水决定替镖师讲讲话。
“海叔,你们真的累了吗?”语柔探出头来,漾开甜甜的笑容。
林志海是定安镖局的元老了,这聂家的千金可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要说镖局头最宠她的人,除了老爷、夫人外,就数他了。
“不累,不累,柔丫头想玩,海叔就陪你玩个痛快。”林志海朗声大笑。
昏老头儿!春水掀眉瞪眼的,镖局的镖师们早就被清朗脱俗、亲切随和的聂大小姐给迷昏了头,小姐说什麽,他们铁定全跟着瞎起哄,真不知要拿他们怎麽办才好。
“林镖头,太阳快下山了,这荒山野岭的,若是迟了,咱们上哪儿打尖住宿啊?”春水没好气地说。
“嗯,说得也对,柔丫头,我看这次不能依你了,春水说得有理,天色不早了,咱们得赶点路才行。”林志海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又左右观察着他们所在的位置,不得不小心些。
“真是的,每天都在赶路,真不知道你们在怕些什麽!”语柔嘟着小嘴,一手支着下颔,语气不悦的咕哝着。
“小姐,这一带是天狼岗的势力范围,最近常有山贼出没,听说已有不少人遭洗劫,我们最好别在此地逗留。”一个轿夫警告道。
“有山贼?”语柔张大了眼,好奇心全被挑起来了。
“小姐,山贼都是很凶狠的,你别以为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可以派得上用场,那无异是以卵击石。”春水心思一转,就知道小姐在打什麽主意。
“啧!我才动了下脑筋,你又要泼我冷水了。早要爹教我功夫,偏偏他不肯,镖局也没半个人肯教我,到时出了状况,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只有坐以待毙的份了!”她有些不满。
定安镖局的镖师们是出了名的身手不凡,尤其聂铁君和两个儿子的功夫在江湖上皆属一流。只有她,像个毫无用处的废物,整日躲在父亲和兄长的羽翼下,就连到外婆家也得镖师护送,实在是有辱定安镖局的门风。
“呸呸呸!没事别乱讲话,我们会一路平安回到镖局的,才不会有什麽事情发生呢。”春水可不想在路上出任何岔子。
“瞧你紧张的,我才不过说了一句”
就像在应验她的玩笑,语柔话声未落,一阵马蹄声便从前後包夹而来。林志海与其他四名轿夫交换了个眼色,手已抄起腰间的家伙,准备应战。
转眼间,七、八名蒙面人包围住语柔一行人,尘烟弥漫,骏马嘶鸣,直把春水吓得不住打哆嗦。
“我……我的小……小姐啊,瞧你这张铁嘴有多准!”她抖着声轻轻对轿的语柔抱怨着。
语柔不知外面发生什麽事,正想掀开帘子出来,却被林志海一手拉住,低声喝道:“柔丫头,别出来。交给我们就行了。”
“哦!”语柔立时噤声,待在轿静观其变。
为首的蒙面人嚣张地坐在马上,冷冷地道:“把所有的金银珠宝留下来。”
“凭什麽?”林志海毫不畏惧。
“若你们想安然离开的话,最好照着做。”
“想要定安镖局留下东西,还得问问我们手上的刀!”林志海轻喝一声,三名轿夫已配合他的暗示,冲上前与山贼交锋。只见七名山贼一并涌上,大家砍成一团,场面混乱。
春水和另一名轿夫护着语柔在一旁观望。这时,为首的那名山贼忽然向轿子奔来,吓得春水忙不迭地把语柔拉出轿子,闪到山径旁,由轿夫与那山贼对打。
“春水,带着小姐先走!”林志海见这批山贼不易对付,转头吩咐春水先将语柔带离此处。
“小姐,快!我们先走!”春水听令,拉着语柔往後方仓皇奔走。
“我不能丢下海叔他们……”语柔怒火沸腾,只恨不能上前去帮忙。
“别傻了!你留在这只会碍事。”春水不得不把话讲明。
语柔知道自己是个累赘,但她认为这些山贼并不像一般的乌合之众,海叔以寡敌众,恐怕会有危险。
正犹豫间,那为首的山贼瞥见她的花容月貌,大喝一声:“把这女子掳回去交给老大,其他省了。”
春水一听,暗叫不妙,一手紧握住语柔,忙往林子钻去。
林志海想抽身护主,无奈被四人团团围住,无暇分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山贼策马冲向春水和语柔,一脚踹开春水,低身伸手一揽,硬是将语柔带上马。
“你干什麽?放手!”语柔娇叱一声,挣扎着要扳开他的箝制,却怎麽也不能脱离魔掌。
“哈哈哈!跟我走吧,美人儿!”那山贼一声狂啸,拉起绳,扬首携着语柔疾驰离去。“小姐”春水跌扑在地上惊喊着。
其他的山贼也无心再战,纷纷掉转马头朝来时路狂奔而去,不消片刻,全走得乾乾净净。“春水!”林志海连忙扶起春水。
“林镖头,快想办法救救小姐!”春水被那山贼踹得左手臂瘀青,仍然担心着小姐的安危。
“我跟上去瞧瞧,你们先赶回镖局找少爷帮忙。”林志海翻身上马,跟着马蹄扬起的烟尘追踪而去。
老天!求你保佑小姐啊!春水掩面哭泣,跪地祷告,希望小姐能平安归来!
※※※
又是桂花飘香的清秋时节,被形容为“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杭州城再度笼罩在天香扑鼻的花海中。
但自从定安镖局的大小姐聂语柔被天狼岗山贼掳走的消息传开之後,整个杭州城便陷入惊哔之中,人们都等着看聂铁君如何救回他的宝贝女儿。定安镖局为了聂语柔,几乎停了所有的生意,出动了上百人马,在大公子聂允谦和二公子聂允谅的带领下,出城上山寻人。
然而,就在聂家手下倾巢而出之时,聂语柔竟在事後的第三天悄悄地回到定安镖局。
她的归来比被掳还要教人吃惊,许多爱闲嗑牙的人开始揣测这三天她到底遭遇了什麽事。
有人说她惨遭凌辱後被释回;还有人说山贼震慑於定安镖局的势力,不敢造次,乖乖地将人送了回来;也有人说她在半途逃了,在山上迷了三天的路才下山……
总之,自她回来之後,全杭州城谣言满天,甚嚣尘上。
定安镖局对外界的臆测既不澄清,也不辩解,他们只是把聂语柔藏得好好的,不让她受外人的指指点点,沉默地守着她直到嵇家前来迎娶。
当然,人们的利嘴也不会放过嵇家。聂语柔是嵇家未来媳妇的消息老早就传开了,杭州城谁人不知嵇家的独子嵇泽飞在近日即将迎娶聂语柔过门?偏偏在这时候出了这要命的事,一个姑娘家的清誉就这麽毁了。
“这聂家还真的要把不清不白的女儿嫁入嵇家吗?未免太过分了。”
在杭州城着名的“尽欢酒楼”中,一些喜欢嚼舌根的人又挤在一起,热烈地谈论着近日来的第一号话题。
“是啊!像这种被山贼玷污了的女子,嵇元成还会让她进门吗?简直太辱没嵇家的身分地位了。”有人附和。
“可也没有人能证实聂家的千金真的被欺负了啊!”另一个人不以为然。
“唉呀!一个标致的大姑娘家被弄进贼窝,还能清清白白地出来吗?”
“就是!那些没天良的贼寇会放过这麽个娇滴滴的美人?鬼才信哩!”大夥儿点着头。
“这门亲事结不结得成,还得看嵇家的少爷肯不肯呢!”又有人道。
“的确。那个嵇泽飞是出了名的浪子,虽然生性风流,老是上“莺暖阁”去找歌妓吃喝玩乐,但总不会要一个残花败柳当妻子吧?”
“我看这出戏有得瞧了!如果聂家坚持不毁婚,这嵇老爷能说个不字吗?好歹十年前是聂总镖头救了他一条命啊!在这种时候退婚,怎麽样都说不过去。”
由於嵇、聂家两家在杭州的名望,关於他们的背景点滴无一不被人们打听得清清楚楚。
“可怜那嵇泽飞得替父亲遵守诺言,委屈一点,把聂小姐娶进门,也算功德一件。”
“说来说去都是山贼害人。这门亲事原本可以办得风风光光的,我看经过这一闹,说不定悄悄了事,两家也不敢铺张了。”
“没错!那聂家姑娘可真倒楣,好端端的偏遇上山贼。唉,命啊!本来可以享尽荣华富贵的,现在要博得嵇家人的欢心,我看是很难了。”
众人一致摇头,似在替聂语柔的未来感到惋惜。
这时,一个锦衣公子蓦地用力拍了下桌子,惊得所有的人抬起头。这一望可不得了,聂家二公子聂允谅不知道什麽时候到酒楼来,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桌子,把这些不堪的话全都听进耳朵去了。
这票爱嚼舌根的人被他凌厉的眼神一瞪,立刻一哄而散,不敢再在尽欢酒楼中逗留。开玩笑!聂允谅袖
的两把快刀不知取过多少恶人的性命,哪个不想活的就尽管拿自己的脑袋去试试刀锋吧!
只见聂允谅蹙眉不语,再无心饮酒用膳,神色凝重地付了银两,走出酒楼。
语柔回家也有十天了,这些人还是不放过她!聂允谅边走边叹气,不知该拿这些谣言如何才好。
聂语柔自从回到家中,绝口不提那三天发生的事,聂铁君和夫人以为她受了什麽委屈不好开口,也一直不愿逼她说明。但当全家笼罩在一片乌云中时,这聂语柔却还是嬉笑如常,半点不受被掳之事影响,彷佛被掳的女子不是她似的。不仅所有人不明所以,连她的丫鬟春水也在想小姐是不是受了太大的刺激而变得反常了。但她愈是如此,家人就愈认定她在山上必定遭遇了什麽不堪,才会藉着欢颜来掩饰内心的痛苦。
虽然聂允谅早就猜到街坊对这件事必定议论纷纷,但没想到会喧腾成这种景象,走到哪儿都会听见人们随口叨絮着“那个聂家小姐啊……”,然後就是一串难听的字眼。他身为语柔的二哥,听见这种话岂能不怒火冲天?
唉!不知道嵇家的人会怎麽想语柔?
聂允谅一颗心悬在半空,为妹妹的将来忧心不已。
※※※
“我不答应!”嵇家的少爷嵇泽飞剑眉耸天,一双星目闪着怒焰,正对大厅中的父母亲沉声抗议。
在杭州城传遍定安镖局的聂小姐“身败名裂”後,父亲居然要他履行婚约,将聂语柔娶进门?!
开什麽玩笑?他堂堂一个嵇府少爷,干嘛非得娶那个女人不可?
在嵇府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嵇元成和夫人王氏正愁眉不展地看着儿子发飚。为了嵇、聂两家的婚事,两老早已被外边的流言弄得烦闷难当,偏偏儿子又拒绝这门亲事,气得嵇元成一张老脸拉得更长了。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这门亲事任谁都不能取消!”嵇元成大声坚持。
“爹,你知道外头把聂家那丫头说得有多难听吗?残花败柳!这种被山贼玷污的女人,你干嘛非要儿子将她娶进门?”嵇泽飞忿忿地挥舞双手,以泄心中不平之气。
想他嵇泽飞财势、相貌均备,不愁没有女人可娶,爹当真是昏了头,才会硬要他娶一个“破烂”!
“就因为如此,你才更要娶她!当年聂铁君为了救我而伤了一条腿,现在走路仍是微跛,我和他订下亲事原本就是要报答他的恩情。现在他唯一的女儿受到这种遭遇,我更不该在此时落井下石。”嵇元成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捶向身旁的茶几。
“恩情是恩情,孩儿的幸福可不能拿来开玩笑!”嵇泽飞冷哼了一声。
嵇泽飞素有“再世潘安”之称,在杭州城是出了名的翩翩公子,再加上家财万贯,哪一户人家的女儿不暗地爱慕着他的卓然风采?而他也从不浪费上天的厚爱,老是在外头拈花惹草,不管是青楼的花魁还是一般人家的闺女,他几乎来者不拒,乐得左拥右抱,享尽温柔。
像他这样的男子,怎麽可能被婚姻束缚?更何况对象还是个被山贼玩过的女人!
“你的幸福就是娶聂语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的荒唐事,你一心只想游戏人间,但我可没那个心神去替你一一处理那些孽缘!你给我收收心,准备把语柔娶进门。”嵇元成的心志未曾动摇。
“娘!”嵇泽飞转而向母亲求救。
“老爷,你难道不替咱们家的颜面着想?”王氏毕竟心疼爱子,终於开口替儿子说话。
“夫人,怎麽连你也说这种无情无义的话?当年要是没有铁君兄,你早就成了寡妇!”嵇元成睨了老婆一眼。王氏立时无言以对。
“难道聂家出了这种事还好意思把女儿往咱们家送?”嵇泽飞讥诮道。
“哼!你当人家还巴望着和我们结亲吗?语柔一回来,铁君兄就差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要把婚事退了,免得我们为难。就冲着他的这份心意,我更不能毁了这门亲事。他是铁铮铮的一条好汉,我嵇元成可不要被其他人说成胆小无义之人。”
“又不是爹要娶亲,新娘的清白当然不关你的事”嵇泽飞才刚反驳就被父亲厉声打断。“你说什麽?”
“好了,飞儿,你就少说两句,别惹你爹生气了。”眼看场面愈来愈火爆,王氏赶紧从中调解。
“爹若真要我娶她,可不能要求我对她多好,到时她进了门,你们尽管把她供着,让她不愁吃不愁穿,我可没兴趣去碰一个不乾净的女人!”嵇泽飞把丑话先说在前头。
真把他逼急了,最多将聂语柔娶进门,让她待在新房守着,别妄想他会真的把
她当媳妇。他大不了再纳个情投意合的侍妾,到时聂家那个丫头就等着伤心致死吧!
“你说的是什麽混帐话?把语柔娶进门之後,你只能对她一个人好,除非她答应,否则你别想给我讨个三妻四妾。真是的,我嵇元成怎麽会生出你这种不肖子?”“老爷!”
“你别净顾着儿子。聂家丫头你也见过的,咱们去拜访聂铁君时,你不也被语柔的笑脸给迷住了?还直嚷着她会是个多麽乖巧的媳妇呢!想想,那年她才十二岁,如今已是个娉娉婷婷的大姑娘了。要不是出了这件事,你会跟着儿子嫌弃她?”
王氏想起五年前到聂家做客时偶遇的聂语柔,真是让她惊艳不已!小小年纪已经出落得聪颖伶俐、神采出众,那时她还带着她去逛花园,两人相谈甚欢呢!
“语柔的确是个漂亮可爱的姑娘,我怎麽会嫌她?只是……”只是内心奇QīsuU.сom书对儿子总是抱歉了些。王氏摇摇头,很无奈地叹口气。
“娘!”嵇泽飞见母亲也转投彼方,不禁暗暗着急。
“飞儿,语柔是个不错的姑娘,你就答应了吧。”王氏劝着儿子。
“我……”
“你答不答应都改变不了事实。我已经与铁君兄说好了,婚期就订在下月初十,没剩多少日子了,你就准备当你的新郎倌吧!”
嵇元成说完便拂袖而去,留下嵇泽飞与王氏在大厅相望。
“娘,你真的要孩儿娶个不清不白的女人?”他还是吞不下这口气。要是他真的娶了聂语柔,那才会成为杭州城的笑柄。
“飞儿,你爹对聂家始终感到亏欠,你就别再闹了。等将语柔娶进门,说不定你会喜欢上她。”王氏安慰着儿子。
“开什麽玩笑?那个脸上长麻子的女娃儿要让我喜欢她?简直痴人说梦!”他想到第一次见到聂语柔时,她丑得像鬼,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年他才十一岁,就被父亲告知以後将娶眼前的丑丫头为妻,他还记得当时为父亲莽撞的决定怏怏不乐。
“那时语柔才七岁,因为生病脸上长了一些疹子,现在她可是个美丽的大姑娘了。”
“娘,你别诓我了!”就算人家说女大十八变,丑丫头也不可能变成凤凰。
“谁教你每回上聂家做客都藉故不去,你要是见了她,保证你也会动心的。”
王氏拚命替聂语柔说话。
“算了,娶就娶吧!就当我牺牲一些,做个好人,替杭州城收了她这名没人要的女子,顺便帮爹积点阴德。”
“你这孩子说的是什麽话?托住,以後语柔进门可别在她跟前说这些,太伤人了!”王氏忍不住斥责儿子。
“这我可管不住我的嘴。她最好认分些,别来惹我,否则,我可不能保证我不会冷落她这个“嫌妻”!”嵇泽飞冷笑一声,清俊的脸充满不屑。
哼!聂语柔要让他动心?再等十辈子吧!
王氏摇摇头,只能期盼语柔能忍耐她这宝贝儿子,不然,日後的摩擦是在所难免的了。
在定安镖局的大门外,许多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指指点点的,似乎对聂家的事总是难掩好奇之心。
聂铁君从外头回到镖局,一张脸满是怒气,无法对城中的流言听而不闻。
他一路走进内院,再移往东厢,经过了水榭楼台,进入自己的房,这才摇头叹了一口长气。
聂夫人刘氏从偏厅走过来,看见聂铁君一脸颓靡,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老爷,又在烦心什麽事了?嵇家不是说过婚事照旧吗?”
“那是嵇元成不嫌弃。唉!你不知道,外边把咱们的丫头传得有多糟!”聂铁君伸出大手往脸上一抹,原本苍劲英挺的脸孔因女儿的事而显得疲惫松垮。
“那又如何?咱们女儿嫁与不嫁一点也不干他们的事啊!”刘氏比较想得开。
的
“问题是柔儿对那三天的事绝口不提,我们怎麽知道她到底出了什麽事?连要辩解都无从开口。”他拧着眉心,对语柔的三缄其口束手无策。
“我们都太担心她会回想起那天的事而不敢多问,但看她这些日子和往常并没
什麽不同,还是整天跟着春水起哄嬉笑,也许那些山贼当真没对她非礼。”刘氏猜测着。“要真是如此,她为何不说清楚?”
“我去问个仔细吧。她要真的还是清清白白,我们也不用对嵇家感到歉疚了。”
“是啊。你是她娘,这种事你去问最合适。找个时间去问问她,那三日她到底去了哪,为何志海那日追踪不到?而她又如何能安然下山?”
“好吧!我会去问清楚。”
於是,刘氏在观察爱女没有任何异状之後,终於来到後花园中的“静楼”探视女儿。谁知脚还未跨进拱门,就听见语柔银铃般的笑声响彻静楼前的回廊。
“再拿张网来!快一点!”语柔正扯着和她名字一点也不相符的清脆嗓音兴奋地大喊。“小姐,水
头冷,你可别掉下去呀。”春水苦恼地看着她的好小姐正一脚踏
在树干上,一手拿着张破网想捉池畔的大粉蝶。
“春水,再拿张大点的网子嘛,这张破了这麽大个洞,粉蝶儿早晚要飞掉!”
语柔仍然大呼小叫的。
当初聂铁君帮女儿取名为“语柔”,正是要她端庄雅、言语轻柔,当个进退得宜的姑娘,偏她从小就个性活泼、不拘礼俗,成日跟着哥哥们进出,言行举止率性大方,那娇脆的嗓音更是清朗幽远,不时咯咯地大声喧笑。
“小姐,这种网是捕鱼所用,没有人拿来扑蝶的。”春水真被这位与众不同的小姐给打败了。
自从历劫归来,只有她这个主角不受影响,照常吃喝玩睡,一点也不把被掳的事放在心上。连她这个自小服侍她的贴身丫鬟都套不出她紧守的秘密。
“都一样啦!哎呀,它快飞走了!等等……喂!春水!啊”
“扑通!”随着语柔的惊叫,紧接着便是物体坠落水中的声响。
“天啊!小姐!”春水吓得尖叫。
聂夫人一听,连忙赶到池边,正好瞧见语柔浑身淌着水愣愣地站在及腰的池水。
“语柔!”这丫头,都十七岁了还这麽疯,真不知该拿她怎麽办才好。刘氏无力地瞅着全身湿淋淋的宝贝女儿。
“娘!”语柔吐了吐舌头,由春水将她拉出水池。
“你这是干什麽?嫌你爹和我不够心烦,还在这给我招惹事端?”刘氏不得
不端出母亲的威严,免得这孩子不知节制,愈来愈胡闹。
“娘,我只是想捉只大粉蝶嘛。”语柔解释。
“够了!跟我进房去!”
语柔回头对着春水挤挤眼,认命地拎着湿透的衣衫跟着母亲进入静楼。
静楼是语柔的闺房,也是聂铁君特地为了爱女盖的两层楼阁。取名为静楼,同样是希望女儿能在此绣楼中修身养性,学学琴棋书画和女红。不过聂铁君的期盼依旧落空了,语柔不仅把静楼当成练轻功的地方,还将前来教她女红的嬷嬷、婢女们当成练飞镖的靶子,吓得所有的仆婢都不敢随意进出,只有春水一个人敢伺候小姐。
但要说语柔没半点长处,偏偏她天生是个理财的高手。定安镖局的总帐房丁松泉是她的启蒙恩师,从小就教她一些数字和经商概念,久而久之,语柔在商业方面的才华远比其他的功夫还要专精。
只有,在这样的年代,一个姑娘家会经商又有何用?
所以她也只能在静楼玩玩算盘,这点“奇才”在她爹娘眼根本不算什麽。
刘氏率先进入静楼,看到地上堆了一堆旧帐簿,眉头一拢,转身责备女儿,“柔儿,你这哪像个姑娘家的闺房?你哥哥们的房间都比你乾净。”她摇摇头。
“啊,刚才看过忘了收好。娘,别生气嘛,我这就收拾。”语柔陪着笑要拾起地上的帐簿。
“你先去换件乾的衣裳,免得着凉。以後别再向丁伯借这种帐册来看了,女孩子家就应该学点女红,而不是看这些没用的簿子。”刘氏顺手帮她捡起本子。春水帮她换上一件白底绣花的衣袍,益发衬得她如出水芙蓉。
“春水,这没你的事,你先出去,我有话问小姐。”刘氏支开了丫鬟,准备仔细盘问女儿那三天的生活。
“是,夫人。”
看春水出了房门外,刘氏沉吟着该如何开口。
“娘,这些数字很好玩的。”语柔从房走出来,挨着母亲坐下。
“好玩有什麽用?又不能拿来博得公婆的欢心。”刘氏宠溺地看了清丽的女儿一眼,终是不忍责备,又叹了一口气道:“柔儿,你这几日是怎麽了?大家都怕你那三天出了意外,谁知道你回来後提都不提,再这样下去,你爹早晚会被流言烦死的。”
“娘……”语柔沉默了。那三天的事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现在没有旁人,你老实告诉你,那些山贼有没有对你……”
“对我怎样?”她张大一双明眸,不明白母亲的意思。
“对你……”刘氏停了半晌才继续道:“对你施暴?”
“施暴?”她低呼。
“是啊。听你海叔说你被山贼的首领掳走,你後来被带上山,有没有遭他们的毒手?”“没有啊!他们哪敢?”语柔笑出了声音。
“没有?”刘氏半信半疑。
“当然。娘,您别担心了,我那三天吃得好、睡得好,什麽事都没有。”
“怎麽可能?”
“为什麽不可能?小黑敢对我怎麽样吗?”话一出口,语柔随即捂住了嘴,一副心虚的模样。
“小黑?”刘氏提起一道细眉。小黑不就是小叔的儿子吗?难道……她心念一转,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
“娘,您可别跟爹说啊。”语柔央着母亲。
“你堂哥小黑竟然是掳走你的山贼?”刘氏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充满气愤。
“嘘!娘,小声些,让爹知道就惨了。”语柔急着揽住母亲的肩。
“还不把事情给我说清楚!”真是的,害一家子人担心得食不下咽,没想到山
贼竟是自己人!真是荒唐!
语柔自知再也不能隐瞒,只好把事情全说出来。
“小黑三年前跟着叔叔被山贼所擒,那山贼见小黑体格精壮,硬是将他收为义子,还把整个山寨交给他管理,而叔叔也理所当然就住了下来。那天在山坡道上,小黑的手下没先告诉他就下山打劫,一见我的轿子涂上金漆,知道非寻常人家,就把我给掳了回去。当时我是吓坏了,可是进入山寨,才一抬眼,就看见他们的大当家小黑正瞠目结舌地瞪着我……”想到这,语柔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能不笑呢?手下干的第一票竟是绑了自己的亲堂妹回来,小黑那张脸还真的跟他的浑号一样“黑”了!“那你叔叔呢?”
“叔叔正巧离开山寨去办事。小黑一认出是我之後,直喊毁了,他就怕爹上山把整个山寨给剿了。”
“那正好,教你爹去把那个贼窝捣毁,放他一条清白生路。”刘氏早知聂铁君有一个浪迹天涯的弟弟,一直是聂家的异类,连同他的儿子也跟着不务正业。这件事要真让聂铁君知道了,不气得去铲平山寨才怪。
“娘,小黑就是怕这样才不准我说。其实山上的人并不坏,他那寨子还有许多老弱妇孺呢!那三天他们都对我很好,要不是我贪玩,硬要多待两天,他早就迫不及待地要把我这烫手山芋给丢回家了。”语柔扯着母亲的袖口替堂哥求情。
“柔儿,你也真是的!这件事把你的清誉都毁了,你知道吗?”刘氏愈想愈气。
“他们爱说就让他们去说嘛,反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语柔嘟起小嘴,她才懒得理会那些无聊的流言。
“你太小看人们的那张嘴了。你当真以为清就不会变浊?众口铄金啊!白的早晚会给说成黑的。”
“不然您要我站出去解释说绑我的人是我堂兄吗?大家更不会相信。”语柔不屑地哼一声。
“别人不信没关系,好歹要去跟嵇老爷澄清你还是清白之身。”
“不行!嵇伯父和县太爷的关系太好了,他是知道真相,小黑他们还能在上安身立命吗?”语柔就是为了小黑才闷不作声。
“谁要他们干的是不法勾当!再这样胡闹下去,别说是杭州城,别的城镇迟早也会派兵去围剿的。”
“小黑他决定让大夥儿改邪归正,只是需要花点时间。娘,既然都到这等地步了,乾脆我就待在家中,不要嫁给那个嵇泽飞算了。”语柔对嵇泽飞的花名早有所闻,那种纨裤子弟,不嫁也罢!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在为小黑着想?”
“反正我现在已经变成人们口中的笑柄,那嵇家肯定打消要我当媳妇的念头。”语柔高兴地揣测着。
“不!你嵇伯父退了你爹派人送去取消婚约的信函,又笃定的说下个月初十要让他儿子娶你进门。”“什麽?”语柔大吃一惊。
“嵇元成可不像一般的富贵人家,重利轻义,他知道如果真的退婚,你爹的面子挂不住,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定你这个媳妇了。”
“我不要!”语柔失声大喊。
乱了!全都乱了!这会儿她嫁过去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外头的流言即使伤不了她,也会把她未来的日子弄得一塌胡涂。
“娘,就算我还是个清白的姑娘,但那个嵇泽飞肯定会给我脸色看的,我就不信他们嵇府上上下下全都能接受备受议论的新娘,我才不要自讨苦吃,去冲撞这个晦气呢。”她原本以为经过这件事後就可以不再被逼嫁进嵇家,没想到竟弄巧成拙,这嵇家伯父生的是什麽顽固脑袋?
“你还知道是个晦气啊?”刘氏白了女儿一眼,才慢慢地说:“其实,不管嵇
老爷答不答应娶你进门,这件事对他们嵇家都造成了伤害,他也是骑虎难下。况且他对你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恩还一直耿耿於怀,你说,他能就此毁了婚约吗?”
“但那嵇泽飞……”
“他会怎麽想就不得而知了。”刘氏岂会不知嵇泽飞的艳史,杭州城哪日不上演他弃旧爱换新欢的戏码?
“真要嫁给那家伙,我宁愿一辈子待在贼窝中不下山。”语柔双手紧握,一想到要嫁到那种人她就忿忿难平。谁在乎他怎麽看她?他可也不比她“清白”多少!
“柔儿,你说什麽傻话?!”
“娘,难道连您也要女儿进嵇家的门?您就不担心女儿在嵇府受欺陵?”可怜兮兮的语调,盼能获得母亲的同情。
“娘怎麽会不担心?娘担心你嫁进嵇家後,把人家家中闹得鸡犬不宁!”唉!自己的孩子什麽性子她会不清楚吗?以语柔的率性,除了自家人能容忍外,那种重视礼节的大户人家只怕会被语柔吓坏了。
“娘,您说的是什麽话?我是嫁过去耶,会不会被那姓嵇的浪子整得死去活来还不知道呢!”她娥眉轻蹙,对嵇泽飞轻蔑到极点。
“其实,我倒不担心你会受欺陵,我担心的是你嫁给嵇泽飞到底会不会幸福。”刘氏语重心长地说。女人的一生有大半辈子被婚姻绑住,若不能嫁个好郎君,那往後就别指望能有好日子过了。
“当然不会幸福!”语柔直截了当地回答。把她一生的幸福放在姓嵇的手,就如同把黄金交给小偷收藏一样,万分不保险。
“柔儿,不管情形有多糟,娘相信你有能力去改变一切的。你向来就是个受老天爷保佑的孩子。”刘氏微微一笑。
“娘,您的意思是……”不好,连娘都不打算帮她了!语柔感到非常的无奈。
“你准备准备,等着嵇家的轿子来抬你进门吧!”“娘”
刘氏就这麽走出静楼,不管女儿的大呼小叫。
唉!这下有好戏瞧了。她已经可以预见嵇家上下会拿什麽眼色来瞧她!
聂语柔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恼火烦闷的表情。
※※※
嵇、聂两家联姻可是杭州城天大的“喜事”,大街小巷、外外的居民都被
这件轰动的大事给吸引住了,所有的人都到街上等着看迎亲的队伍,看能不能瞄到那个据说被山贼沾过的聂家小姐。
大夥你推我挤的,除了用眼睛看,还不忘动动嘴巴打发时间。
“这嵇家还真有心,不管聂家小姐已非完璧之身,还是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门。”“是啊!大家还以为嵇家肯定要退婚的了。”
“可不是?不过听说嵇少爷对这件婚事非常不满意,他曾在酒楼中放话说不会让他的媳妇好过。”“真的?敢情他是嫌弃新娘子?”
“唉!谁会不介意呢?何况嵇家有得是钱,要买几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还不容易?这嵇家少爷是委曲求全,为替他爹完成报恩的心愿才不得不成亲的。”
“那聂家小姐进嵇家之後,日子恐怕不太好过了。”
“还用说吗?铁定是凶多吉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基本上,大家对这门亲事并不太乐观。虽然是说出来看看热闹,不过有些人更不怀好心地等着看聂家小姐进门後的悲惨遭遇。
一阵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迎了新娘子之後,转回嵇家大宅,嵇府门前挤得水泄不通,大家争相等着目睹新郎踢轿门。
只见那嵇泽飞面若白玉、器宇轩昂,头戴红帽、身披红袍,潇洒地下马踢开轿门。虽然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不过,自始至终他都没露出任何笑容。
这也难怪,换作任何人,恐怕都笑不出来。
毕竟在这个视名节比生命还重要的社会中,谁有胆量去娶一个不清不白的女子为妻?
语柔身穿凤冠霞帔,娉婷地走出花轿,让丫鬟春水和媒婆扶着走进了嵇家的大门。此刻,她的心情可不比嵇泽飞好多少。
要是能够,她真想中途逃跑,就算去投靠小黑堂兄也好,省得在这当人们嚼舌根的对象。
不过,就冲着娘在她出阁前在她耳旁说的那些话,她的倔脾气可不准她就此认命。
娘是这麽说的:“到了嵇家,性子给我收好,遇到什麽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我不希望你过门没几天就像个受虐的小媳妇哭哭啼啼地回娘家。记住,整个杭州城的百姓就等着看你的笑话,你不会让他们得逞吧?”
好个激将良方!语柔知道母亲是故意这麽说,让她知道这桩婚姻的幸福与否全掌握在自己手,与旁人无关。要是真让那些流言影响她往後的生活,那她就不是聂家的子孙。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在春水的搀扶下来到嵇府的正厅。红烛成双、喜幛满墙,厅外挤满了嵇元成的亲朋好友,场面热闹,人声鼎沸。
语柔隔着头巾,只能看到身旁嵇泽飞那双抓着红彩带的大手,但凭她女性的直觉,她可以想见她夫君这时的脸色恐怕比臭石头还要难看。她从没见过自己的夫婿。同样在杭州城中,她若真想见他还不容易,只是因为经常听见他的名字和青楼女子摆在一起,她对这个人就提不起任何兴趣了。
哼,自命风流!成亲之後,她得想法子让他受点罪,不然他还小觑了她这个镖局出身的女子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她和嵇泽飞被送入洞房。她顺着彩带的牵引,往西翼的长廊走去。一路上,嵇泽飞毫不怜香惜玉,迈开大步走得飞快,害得语柔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得上他。
“哎呀!嵇少爷,你得走慢些,不然新娘子怎麽跟得上呢?”媒婆从後头赶来,出声替语柔说话。
“她不是镖局出身的吗?想必身子骨非常硬朗,就这几步路还怕跟不上吗?”嵇泽飞冷冷地说,脚下未曾稍停。
“穿上这身红袍,姑娘家哪走得快啊?”媒婆忙道。
“跟不上我就别想成为我的妻子。”
这种话亏他说得出口!语柔心下有气,人还没进洞房,他就开始拿乔了。
“我是跟不上,你大可以在这儿就把我休了!”她乾脆站在原地,不走了。
嵇泽飞听见这清脆的嗓音,不禁怔了怔。这聂家丫头不仅没有因自身的不洁而忍气吞声,竟然在廊下就公然与他对立。
“你以为我不敢?要不是我爹的命令,我才不会娶你这个女人为妻。”他震怒地说。
“那真是太难为你了。”语柔气得一手拉下盖头,瞪着立在她面前的夫婿,却对一旁的春水说:“春水,这新房也不用进去了,我们走吧!人家觉得娶我很委屈呢!”
“小姐!”春水被眼前的情况吓得不知所措。这种未进新房先吵嘴的事恐怕是
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遭吧?嵇泽飞完全震慑住了!
眼前的聂语柔清灵韶秀、娇丽绝伦,一张俏脸在凤冠的衬托下益发显得冰清圆润,尤其那双因愠怒而更加晶亮的明眸,正扬着轻蔑与不屑,傲然地瞅着他。
她的美和脾气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嵇泽飞有些失神地盯着她,脑中一时转不过来那个七岁时长满麻子的小女孩会变成眼前的美丽女子。
而她看着他的眼神,好像被掳失身的不是她,而是他!
她一点都没有为自己的失贞感到羞赧的歉意,反之还一副他娶到她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似的,理直气壮得气人。
语柔终於清清楚楚地把这个姓嵇的浪子看了个仔细。确出色!那副皮相绝对称得上潇洒清朗、卓尔不群,但是臭皮囊装的是不是好货就不得而知了。
“老天!我的姑你你,还没进房就揭盖头是会招来不幸的,你就别再使性子了,赶快盖回去,错过了进房的时辰可就不好了。”媒婆大概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急得赶紧劝服发飚的新娘。
“是啊,小姐,人都嫁进门了,你就饶了我吧!”春水苦着一张脸,实在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力气活到明年。
嵇泽飞收回心神,嘴角又挂上他惯有的嘲弄。聂语柔是让他惊艳,但这又如何?空有美貌,没有才德,充其量只是个花瓶而已,而且还是只“破”花瓶!
“我还道聂家是怎麽教养子女的,毕竟是粗人,教出来的女儿也是粗俗不堪,无德无能。”嵇泽飞出言不逊,企图打击语柔的强硬。
“彼此彼此。嵇家虽声名远播、富可敌国,没想到金玉其外,还有颗化了脓的恶瘤无药可医。”她也不甘示弱。
“你……”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嵇泽飞没想到她并不好惹,双眉皱拢、怒目一瞪,丢开手中的红彩带,拂袖往大厅走去。
媒婆被这突发状况吓呆了,连忙拾起地上的彩带,塞进语柔手,半推半拉地把语柔扯进新房之中。
幸好嵇老爷和夫人在大厅招待宾客,要是他们亲眼目睹方才这一幕,怕不气得当场昏厥过去才怪。
“好了,进门後吃个汤圆,再喝杯交杯酒,就算结束了。小姐,我得劝劝你,为人妻要柔顺才能得夫君、公婆的疼,最忌讳张牙舞爪。在口头上蠃了又如何?重要的是後半辈子的幸福啊!”媒婆边走边在语柔耳边训诫。
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只是那嵇泽飞欺人太甚,才会让她忍不住与他卯上了!
语柔无奈地点点头,乖乖地让媒婆把盖头披上,扶她坐在床沿。
“春水,你陪着你们家小姐,可别再惹事了。”媒婆叮咛道。
“是。”春水点点头,送走媒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喜宴似乎结束了,远远的就听见一大票人朝新房喧闹而来。原本因无聊而在房四处走动的语柔被春水拉回床沿坐好,又将盖头重新盖上,等着众人簇拥着嵇泽飞进来闹洞房。
“泽飞兄,赶快让咱们瞧瞧杭州名气最响亮的女人长得什麽模样?”一个轻佻的男声开口就带着嘲讽。
“是啊!揭开头巾让大夥儿瞧个过瘾。大家把她传了半天,却始终不得见,可吊足了我们的胃口。”另一个低沉的声音也不怀好意。
“急什麽?不过是一个镖局出身的女子,没什麽看头。”嵇泽飞带着三分醉意,意兴阑珊地被推到语柔跟前。
“哎呀,快点嘛!看完新娘子,我们还要到莺暖阁去喝个痛快呢。”
听见这句句藏刀的戏谑,语柔就知道这票人一定是嵇泽飞的酒友。她暗暗纾缓气息,警告自己绝对不能在他们面前动怒,以免教他们抓了把柄到外头去胡扯。
嵇泽飞伸手揭开头巾,原以为会看见一张恼怒的俏颜,没想到语柔竟然慢慢抬起脸,绽出一个足以教人屏息的微笑。
虽是第二次看她,但他不得不承认,聂语柔的姿容确实堪称绝艳无双,倾国倾城。
他身後等着看好戏的人都被新娘的娇容震住了,大夥一时都噤声不语,刚刚几个油嘴滑舌的人都被她的一颦一笑摄去了心魂,再难开口。
嵇泽飞发现屋的安静,回头看了“垂涎”着新娘美色的狐朋狗友们,心中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皱眉道:“够了吧?看也看了,还不走?”
那些人尴尬地笑笑,纷纷开口掩饰刚才的失神。
“你这小子运气不错嘛,没想到聂家的姑娘长得如此国色天香,光看就够本了。”
“是啊,就冲着这一点,缠着她的那些传闻就可以把它忽略了。”
言下之意,好像人长得美,就不用太过计较清白与否了。
语柔双眸微敛,眼瞳中已有压不住的怒火。
“喂!这是我的新婚之夜,别乱说话。”奇QīsuU.сom书嵇泽飞听得心也不痛快。
“干什麽生气?好歹人家长得够标致,虽然被“用”过了,但又何妨?”语柔一听,再也忍不住气,慢慢地站起身,盯着说话的长脸男人,一步步逼到他眼前,语气又轻又柔,“这位贵客如何称呼?”
那人有些诧异新娘的举止,呆愣地回答:“方有印。”
“方少爷的嘴可真是与众不同啊,除了长得像个狗形,没想到头还堆着屎,一开口就得满屋子臭气冲天。”她转头唤道:“春水,拿酒来!”
春水知道小姐真的被惹火了,她在一旁听了这些人渣的话也恨不得狠狠踹他们一脚。她立刻递上一杯酒。
语柔接过酒杯,二话不说,立刻往那姓方的家伙脸上泼去。
“啊!”方有印没想到这美若天仙的女人脾气会如此刚烈,不住地惊叫。前来闹洞房的人全都傻眼了,这新娘美则美矣,却是个悍妇!
“你干什麽?”嵇泽飞听了方有印的话虽然也有气,但他万万没想到聂语柔居然会当面给他难堪。
“酒肉朋友,不要也罢!方少爷,咱们这儿招待不起你,请回吧!”
“好好好!嵇兄,这就是你的妻子!我记住了!”方有印脸上挂不住,又急又气地夺门而出。
其他人被这一幕惊得失去了闹洞房的兴致,大家乖乖地退出新房,片刻间只剩下嵇泽飞、语柔,以及春水三人。
“我还不知道我娶了个泼辣的女人,竟然在新婚之夜就得罪我的朋友。”嵇泽飞冷冷地开了口。
“你的“朋友”口出秽言,侮辱你的妻子,你难道也无所谓?”语柔有点伤心
。虽不指望他会替她出气,但他连护她的心都没有,这桩婚事果然是个悲剧。
“他错了,才会说出这种话。”他不得不稍作解释。
“那他醉得可真清醒哪!夫君。”语柔讥嘲道。
嵇泽飞心中的一点点抱歉,立刻因她的不知进退而荡然无存。
“别以为你嫁进嵇家後还可以继续当大小姐,在这,你没资格替我说任何话。哼!想当嵇家少你你,你作梦!”他一脚踢开房门,气呼呼地走出去。
“全都给我滚回去睡觉,别来玉泽轩烦少你你,听见了没?”
语柔远远地听见嵇泽飞在房外吩咐下人的声音,知道他被她气坏了。
无所谓,他气他的,谁教他的朋友得罪她。
见房外没有别人,语柔回头对春水一笑,看着桌上几碟小菜,忍不住喊道:“我好饿哦,春水,咱们把这些东西吃了吧!”
“小姐,这些小菜是要给你和姑爷喝交杯酒时用的。”又来了!春水就怕小姐的不按牌理出牌。“你当他还会回这新房?”语柔冷笑。
她内心压根对这件婚事不抱希望。嵇泽飞不会善待她的,从刚才他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们之间肯定会形同陌路,甚至互相仇视。
“难道他要把你一个人冷落在这儿一夜?”春水不相信。
“他不会愿意碰我的。哼!他自己可以在外头胡搞,却没有宽大的心胸接纳一个残花败柳的妻子。”语柔是後来才知道自己在杭州城的评价已变得如此不堪。
“小姐,你把事实告诉他啊!你根本还是清白之身,何必背着这不明不白的罪名?”春水替小姐难过。
“他会信吗?他都不在乎他那些朋友当面说我了,他还会信我?”语柔摇头苦笑。“那你以後怎麽办?”
看着自己的丫鬟为她烦心,语柔强打起精神,笑道:“这不是正好?他不来烦我,我还落个清静呢。”“小姐……”
“春水,你放心,我不会被这件事打败的。终有一天,他们嵇家的人会对我另眼相看,我有把握。”她笑得自信满满,开心地来到桌前举箸就食。
她得吃饱,并早些休息。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明天开始,就会有一堆费神的事要让她伤脑筋了。
语柔猜得没错,她嫁进嵇府的第一夜,就被冷落在新房中。嵇泽飞没有回房,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她也没兴趣知道。
一早,当嵇家的仆婢在银月的率领下前来敲门时,语柔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面对他们惊愕的表情。
少爷和少奶奶新婚的第一夜没有同房?
银月是嵇夫人身边的丫鬟,向来伶俐懂事,一发现事有蹊跷,立刻机灵地遣退所有的人。
这位新少奶奶引起的话题已经够多了,可不需要再加上这一桩。
她走到语柔面前,边整理床铺边说:“少爷昨儿个喝多了,所以没进房,可能在书房中安歇了。”
“你是……”语柔认不出她是谁。
“我是银月,负责管理府中的丫鬟。”
“银月,很好听的名字。”语柔轻轻一笑。
银月没想到少奶奶的心情会不错。原以为她会为了少爷的冷落而生气,谁知她却一脸平和,没有半点怒气。真奇怪。
“少奶奶过奖了。”
“我得换装去向爹娘请安了,是不是?”语柔站起身问道。
“是的,但……”但少爷若是不一同出现,只怕老爷又要发威了。
“还是我等少爷回来再一起去?”语柔看出她的迟疑。
“这样比较妥当。少奶奶,你先梳洗一番,我这就差人去找少爷。”
“也好。你帮我叫春水进来。”
“是。”
银月退了出去,语柔等春水进来帮她把头发绾成一个髻,上头还插上银饰花钿。她的身与心都还是个未满十八岁的姑娘,但经过昨天的婚礼,不得不打扮得成熟些,好歹在外人眼中,她已经为人妻了。
“小姐,姑爷真的一夜未归吗?”春水昨夜陪她守到丑时才回房休息,因此呵欠频频。
“嗯,我猜得没错,他是故意的。”语柔揽镜自照。镜中人精神奕奕,杏眼桃腮、明目熠熠、红唇潋滟,美得不可方物。
她千万不能苦着脸去见公婆,更不能称了嵇泽飞的心。
“那现在你怎么去向嵇老爷和夫人请安?”春水哀鸣一声。
“银月说要去把嵇泽飞找回来。但我不想等他,我们先到大厅去吧。”语柔笑着走出了新房。
新房设在玉泽轩,是嵇泽飞原来住的宅院。为了迎娶新妇,嵇元成特地将玉泽轩重新整理一番,宽敞的庭院中栽满了桂树,现在正逢花期,芬芳四溢,香味扑鼻。
语柔出了房来,迎面便是这清新的幽香,精神大好,转而走进园中,踱到鱼池旁赏花。
“这桂树传说是天上月宫的植物,不应长在凡间,所以许多人家喜欢种桂花来求‘贵’。”她喃喃地说着,沿着步径穿梭在繁花之间。
“一枝桂花一片心,桂花林中结终身。”人们总以桂花来象征爱情的清高与真诚。语柔当然知道嵇元成在玉泽轩栽种桂花的用心,但是她的婚姻恐怕不是嵇家老爷种植几株桂树就能改变的。
唉!接下来她该怎么做呢?
“小姐,你不是要去前厅向老爷、夫人请安吗?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呢?”春水一路跟着她,心情低落。对于未来的生活,她可没小姐那么乐观。
“春水,你看这四周鸟语花香,嵇老爷为了我进门,在这玉泽轩布置了许多充满暗喻的东西呢!”
“有吗?我怎么看不出来?”春水哪还有心思去研究旁物。
“这园中的花除了桂花,就是百合,还有廊下的鸟笼中养的是爱情鸟……很有意思吧?我看这嵇府上上下下,只有老爷子不会嫌弃我。”语柔笑着继续往前走。
“别管这些了,就算老爷喜欢你,那又如何?要跟你过一辈子的可是姑爷啊!”春水大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但他讨厌我,我也不欣赏他。本来我还打算把嵇府闹得鸡飞狗跳后逼他休了我,但后来一想,我这么做不就称了嵇泽飞的心,快了那些鄙视我的人的意?娘说整个杭州城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我的悲惨命运,我可不能再让那些人有饶舌的机会。”她思索着母亲的话。要脱离这个囚笼对她来说并非难事,但这么一来,她聂语柔岂不让人看得更扁了吗?
“那你打算怎么做?”春水听见小姐终于正视自己的婚姻,才稍稍舒展了眉头。
“我得把所有的人都收服得服服帖帖才行!”语柔微微一笑。
“这太难了!”不是她小看她家小姐,而是凭小姐的好动与率性,光“收服”嵇家二老恐怕就很难了,何况还有其它等着看好戏的人?春水实在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是有点难,但你要帮我。”
“怎么帮?”
“如果我没猜错,等一会儿出了玉泽轩,你便会听见或是看见许多下人对我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记住,不能生气,要和颜悦色,保持礼貌。”
“如果他们说得太难听,我也不能替你出出气?”春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得住。前几天她上街时,听见有人把小姐说得低贱,气得当场就破口大骂,这种气教她怎么受得住!
“绝对不行,我自有办法让他们都安静下来。”
“什么办法?”
“等着看吧!”露出自信的笑容,语柔抬头挺胸,整理好衣衫,迈出了玉泽轩的拱门,领着一头雾水的春水穿过荷花池,一路来到嵇府的正厅。
“语柔前来请安。”她向厅外的一名仆婢轻道。
仆婢愣了半晌才转身进入厅内传话。
“语柔来了?进来啊!”王氏在里头唤道。
语柔与春水跨进门,看见坐在首位的嵇元成及王氏,莲步轻移地来到他们面前,行礼问安。
“爹、娘,语柔给您们请安。”
“好好好!快起来。咦?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泽飞呢?”嵇元成原本高兴的笑容隐去了。
“他……”
语柔尚未回答,银月在此时由外头奔了进来,在夫人耳边细语,王氏听了脸色一变。
“什么事?”嵇元成沉声问。
银月看了夫人一眼,才道:“少爷昨晚整夜没有回新房,看门的老赵说他夜里出去了,我刚刚又听小喜子说,少爷现在人在‘莺暖阁’中,尚未醒来。”银月瞄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语柔,似乎怕她听见这个消息会气得哭出来。
“这个混帐东西!成亲之日就拋下妻子,跑到烟花之地去寻欢,他要把我的脸丢尽才甘心是不是?”嵇元成气得差点七窍生烟。
“老爷,别气了。”王氏看了语柔一眼,欲言又止。媳妇就在眼前,这样说儿子的不是岂不让彼此难堪。
“派人去把他给我带回来!”嵇元成吩咐家丁。泽飞实在太过分了,他摆明了是在欺负语柔。
“爹,你别气了。都是我不好,在杭州城闹出这种事,害得您和泽飞面子上挂不住,泽飞一定是因为如此才冷淡我。都是我的错,您要怪就怪我好了。”语柔声音宛转轻柔,又低头敛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嵇家二老怜惜之心顿起。
春水更是胡涂了。跟着小姐十年,几时听过她讲话这么细声细气的?
嵇元成见语柔自责,连忙压低了声量说:“那件事又不是你的错,有哪个姑娘喜欢遇到这种事?是泽飞死脑筋、不知变通,才会生出这种事。你不要怪自己,这与你无关。”
“是啊,语柔,你别难过了。飞儿还没成亲前就是匹关不住的野马,这怎么能怪你呢?”王氏见语柔不仅不生泽飞的气,还宽大地为夫君说话,心下对她又疼了几分。
“可是他昨夜他的朋友前来闹洞房,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她委屈地说。
“他那些朋友全是败类!”嵇元成早就对方有印等人的行径不耻,偏偏儿子总喜欢和那种人混在一起。
“语柔,泽飞并不坏,他只是太过随性,不爱受拘束,才会弄成今天这般模样。你既然成了他的妻子,得帮着让他清醒清醒,以后才好接手嵇家的主意。”王氏拉过语柔的手,脸上布满心疼。
“是。”语柔知道嵇家的一切都寄望在嵇泽飞身上,公婆的心意她能了解。
“后天回门,你和泽飞回到镖局,代我向你爹娘问好。”嵇元成早听说语柔聪明伶俐,他盼她真能将儿子导回正途,那嵇家就有救了。
“是的,爹。”语柔恭敬地点点头,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想着该如何驾驭她浪荡成性的夫婿。
到目前为止,她看不出自己有任何能耐可以达到公婆的期望。
向公婆请过安、奉过茶,她与春水出得厅来,眼尖地看见回廊外有几个丫鬟围着低声窃语,还不时回头望着大厅,直到发现她的注视,才一哄而散,低头快步离去。语柔当然知道下人正对她在嵇家的地位议论纷纷,暗中观察。
下人们都是很聪明的,谁受宠,他们就尊敬谁,这是明哲保身的第一要理。语柔了解他们的想法,也知道他们对她已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只道她被掳失身,在嵇府只能忍气吞声,备受唾弃。再加上嵇泽飞在新婚的第一天就给她难堪,无非要让她在下人面前无立足之地。
很好!跟她预想的情况完全一样。语柔笑着走向一名方才围着谈论她,现正在修剪前庭花木的女仆,称赞地说:“真美!都入秋了,咱们园里的花却依旧绽放不谢,是你的手巧吧?”
那丫鬟似乎受宠若惊,脸红地向她欠了欠身,恭敬地说:“少奶奶,我只不过浇浇水、剪剪枝,固定施肥,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还是要费心思啊!花木有情,它们生长得如此茂盛,想必是照料它们的人慧质兰心之故。”手穿万穿,马屁不穿,语柔暗暗佩服自己的口才。
“少奶奶过奖了。”小女仆的脸上已有喜色。
本来嘛!不管做什么事,能被他人肯定自是再高兴不过了。跟在语柔身后的春水悄悄翻了个白眼,不敢笑出声。
然后语柔开始个个击破,一一找上落单的仆佣,与他们闲聊寒暄,转眼间已记住了二十来个下人的名字和面容,并和他们成了朋友。
“我的老天爷!小姐,跟了你十年,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厉害。”春水早已累得四肢发软。跟在小姐身后,看着她逐一把刚才那些饶舌的丫头们收服,甚至还与总管和银月相谈甚欢,不禁令她敬佩万分。
“我不是厉害,我是真的想和他们成为朋友。”语柔没有心机,她只是单纯的想让大家认清她这个人,因此更容易打入别人的心。
“但是你全记住他们了啊!天,光是人名和长相我就凑不起来,短短半天时间,我的脑子就塞满了。”春水瘫坐在玉泽轩的拱门外。
“还没完呢!你看,今天日暖风扬,咱们去做个纸鸢来放吧!”语柔兴致正浓。
“我的好小姐,你才刚嫁进这里,我求求你别太嚣张了。”春水不得不求饶。
“春水,我恐怕得在这里住上几十年,总不能一直惺惺作态,装成唯命是从的小媳妇吧?”既是不拘小节,又何必勉强自己去迎合他人?语柔笑着进入玉泽轩,开始着手制作她的新玩具。
※※※
嵇泽飞一回到家就被带到父亲的面前训了一顿,之后,又在他的书僮小喜子的监视下回到玉泽轩。
这就是成了亲的坏处。他边走边嘀咕。
以往就算他流连在外,父亲也从未如此震怒,顶多骂两句就过去了,哪会像今天这么光火?
敢情那个聂家丫头真是他的灾星,婚前不仅替他打响了名声,婚后更不忘扯他的后腿。
一想到那个还未过门就给他绿帽戴的女人,他就皱眉。昨夜新婚,她一点也不知含蓄地赶走了方有印,害得他到了莺暖阁连碰女人的兴致都降至谷底。他的红粉知己──莺暖阁的花魁沈千千还挖苦他一成了亲连色胆都没了。
说起千千,在没见过聂语柔之前,他以为她是世上最美的姑娘了,没想到聂家的丫头比她更胜三分。只不过聂语柔少了千千那种撩人的媚态,单凭这一点,他就知道他和聂语柔之间根本燃不起任何欲火。试想,有哪个男人会喜欢上一个硬邦邦、个性倔强、口齿太过犀利的女人?
再叹了一口气,他回到玉泽轩,懒得往卧房走去,他一早被训已经够烦的了,实在没有心思去理会那个惹人厌的妻子。
“少爷,老爷要你去看看少奶奶。”小喜子跟在他后面叮咛着。
嵇泽飞没好气地转头瞪他一眼,骂道:“小喜子,你几时变成我爹的眼线了?我去莺暖阁的事一定是你说的,我还没跟你算这笔帐,这会儿你又管起我上哪儿去?”
“少……少爷,你也知道,这银月是我的死对头,她一凶我就没辙,只好全说了。”
小喜子跟了嵇泽飞多年,机伶滑溜,一直是嵇泽飞的跟班。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银月那个丫头,每每一对上她的厉眼,他就双腿发软、四肢无力。
“是,她制得了你,那你去当她的跟班好了。”嵇泽飞轻啐一声。
“少爷,小喜子也不愿意当老爷的眼线,但老爷说了,如果再让你踏进莺暖阁一步,我就得卷铺盖回家吃自己了。”小喜子爱莫能助地双手一摊,无奈得很。
“哼!都是聂语柔惹出来的。这丫头还真以为她嫁进门就制得了我?”嵇泽飞把怒气迁到语柔身上,原先迈向书房的脚陡地转向,往卧房走去。
他得跟她说清楚,就算她是他的妻子,也别妄想管束他。
猛地推开房门,里头静悄悄的,语柔和春水都不在房里。他有些错愕,这时候她会跑到哪里去?
走出房外,他才赫然发现,整个玉泽轩的仆婢们都消失了似的,到处看不到人。
“少爷,有点古怪,怎么轩里都没人?”小喜子眼睛四处瞟着,疑惑的说。
“你去找找!平常这时候大家都在整理庭院的,怎么这下子人全跑光了?”他也觉得纳闷。
“是。”小喜子拔腿往左翼的厢房找去。
嵇泽飞一个人往右翼的回廊探看,也没看见半个人影。正狐疑间,远远地从玉泽轩的后院传来惊呼声,然后是鼓掌声和笑声。他不明所以地往后院走去,这才看见所有的仆婢都聚拢在一起,抬头看着天上的一只纸鸢,脸上充满了惊奇。
“好棒啊!像真的鸟一样!”
“少奶奶,再让它飞高一点!”
“真是漂亮啊!少奶奶从哪里学来这门手艺的?既漂亮又飞得高!”
“真奇怪,有风它就能飞了,真是不可思议。”
嵇泽飞不自觉也抬头看向天空,上头一只彩绘的凤凰,艳丽地在蓝天上迎风飞舞着。这纸鸢特别的大,形状又好看,难怪会引起仆婢们的惊呼叫好。
他慢慢地沿着绑着纸鸢的丝线往下看,讶异地发现丝线的另一端正握在聂语柔的小手上。只见她不住地抽动着丝绳,一副经验老道的模样。清丽出尘的容貌映着阳光,嘴光泛着开怀的笑容,身上的红菱织锦衣衫与天上的凤凰一样明亮照人,风采翩翩。
他的心没来由地抽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心情?嵇泽飞强压下那股莫名的悸动,努力想起自己理应生气地指正这些玩疯了的仆婢们。
少奶奶带着奴婢们一起作乐?这象话吗?
他放冷了一张俊脸,大步从花丛中跨出,来到众人面前,不悦地道:“都日上三竿了,你们还在这儿玩乐?”
大伙一看是少爷,吓得忙做鸟兽散,不敢再逗留在语柔身边。语柔瞄了丈夫一眼,不为所动地继续拉扯着她的纸鸢,没有理他。
“姑爷。”春水朝他欠了欠身,便安静地站在小姐身后。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下人们有工作要做,可不像你闲着没事可以做纸鸢来打发时间。才嫁进嵇府一天,就想把府里的秩序弄得大乱吗?”他责备着毫无悔意的妻子。
“偶尔休息一下也不为过啊!这屋子天天扫、天天擦,难不成等上一个时辰它就会堆满灰尘了吗?”语柔玩兴减低了,开始收线。
“这是他们分内的工作,你别弄乱大家的生活。你要玩就静静地一个人玩,别扯进他人。”他生气地数落着,眼光却被牢牢地吸在她的脸上。
在明亮的阳光下,聂语柔的五官更为明显。昨夜的妆太浓,遮去了她的纯真,今天一看,他才发现她的眉宇间还留着些许稚气,举手投足间流露着自然清新,毫不矫揉造作。
这丫头为何不长得丑一点?她简直美得让人讨厌!嵇泽飞为自己对她的专注皱了皱眉。
“我是想一个人静静地玩啊!只不过我这纸鸢一放上天,大家就全靠过来了。”她说得很无辜。
见她收好了纸鸢,嵇泽飞瞪了她一眼,说道:“进房里去,我有话跟你说。”
语柔把纸鸢交给春水,朝她眨眨眼,便随着丈夫回到房里。
嵇泽飞在小厅的八仙桌旁坐下,端起茶水啜了一口,才正色道:“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语柔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你已经如愿嫁进嵇家,就安安分分地当你的少奶奶,别想管住我的行动,也别想利用我爹来逼我就范,听明白了吗?”
“如愿?有没有搞错?告诉你,我既不想嫁进嵇家,更不想成为你的妻子。我就算再傻,也不会傻到想嫁给你这个花名远播的浪子,更不会妄想管住你的行动。”她脸色一沉,口气森然。他以为人人都想攀上他?笑话!
“你不想嫁给我?”这一点倒出乎他意料之外。难道她不是急着替她被毁的声誉找个挡箭牌?
“我不只一次地想让我爹将婚事退了,偏偏我爹的死脑筋硬是不开窍,拚命把我推进深渊。”
深渊?他的火气又上来了,她把他家形容成深渊?
“你别不识好歹了!以你这种不清白的女人,有人要已经偷笑了,还有脸装腔作势。”他气得口不择言。
语柔僵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说:“我是不是清白之身我自己知道,用不着别人多费口舌替我说明。早知道你如此在意这件事,我还宁愿待在小贼窝,总好过在这里遭人羞辱。”
“现在你已经嫁进门了,当然可以声称没有退路。哼!你打什么主意我清楚得很。或者,你在贼窝玩上瘾了,这会儿还念着那些粗俗之人对你的‘上下其手’?”
这话实在太伤人了!语柔再坚强也敌不过他的阴损,她张大了眼,因人格被曲解而潸然落泪。
为什么嵇泽飞会这么讨厌她?真的只是为了外头对她的谣传?男人若真如此在意女人贞操的话,那他们为何又天天流连青楼,乐不思蜀?
嵇泽飞一见她晶莹的泪珠就愣住了,她的泪比任何犀利的言词都还要撼动他。刚才脱口而出的气话只为了平衡心中的不快,话一出口他也知道太过分了,只是语柔自进门以来从未表现出柔弱的一面,他才会以强硬的口气对她说话。此时见她受创的表情,他心中竟兴起一丝悔意,一口气梗在胸口,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你一直把我想成淫荡不洁的女人。我了解了,以后我绝对不会去打扰你,你爱怎么玩都随你。不过,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就算不喜欢我,也看在他年迈又辛苦经营家业的份上,留点时间帮帮他老人家吧。”
语柔把嵇元成交代她的话转达之后,转身拭干了泪,把外头的春水唤进门。
“春水,待会把东西收拾一下,我搬到西厢房去。”她吩咐道。
“小姐……”春水被她湿润的眼眶吓了一跳。在聂家,她可从没见过顽皮的小姐为任何事掉泪。
“你干什么?”嵇泽飞眉心拧成一团,伸手拉住想往外走的语柔。
“离你远远的。这不就是你的意思吗?碰上我这个不洁的女人,小心弄脏了你的手。”她睨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他抓住她衣袖的手。
他倏地放开,像被烫到一般,转身背对她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别再给我惹麻烦。我爹要是知道你搬出去,又要臭骂我一顿了。这房间就留给你住,我住到书房去。”
“我担当不起。让一个残花败柳住在新房,你不气闷,我才失礼呢。”她面无表情地嘲讽。
“我叫你住下你就住下!”这丫头存心来找他的晦气是不是?才说没两句话就顶撞他。在莺暖阁哪个女人不对他百依百顺,偏偏这丫头总喜欢用言词招惹他。
“我说不就是不!新房空着,好让你纳个妾啊,这不就是你的想法?”
“你……”他为之气结。
“我很明理。你上莺暖阁也好,买个妾进门也无妨,我呢,只是个占了正室位置的女人,伺候不起你这位富家少爷。”
“好!你说的。既然你认清自己的身分,以后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别管,其它的随你爱如何便如何。”他剑眉一拢,大声喝道。
语柔仔细地看了他一眼,这男人虽然相貌堂堂,却没有一颗温柔的心。
他是一个被金钱和女人宠坏的男人!
她伤感地摇摇头,不得不为父亲为她选择的婚姻哀叹。
“后天的归宁宴,你得陪我回定安镖局,之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这样行了吧?”她不能让父母担心她与夫婿处得不好,所以才做此要求。
“行。”吃顿饭而已,这容易。
她又看了他一眼,默然地走出房门,与春水走进园中的桂花丛里。
她的下半辈子就这样过了吗?
不!就算嵇泽飞与她无缘,但她总有权利在嵇家快乐地过日子吧?婚姻上不能和乐,起码她得让自己在公婆和下人面前抬得起头来。
一想到此,她阴霾的心情又再度放晴了。
是啊!她聂语柔可不是这么容易就向命运屈服的,她得打起精神来才行!
归宁之日,定安镖局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早就备好筵席,等着迎接女儿和乘龙佳婿回门。
语柔在嵇泽飞的陪同下,乘着轿子回到娘家,刚下轿子,便见大哥聂允谦和二哥聂允谅在门口相迎。
“大哥。”语柔亲热地上前拉住聂允谦的手,眼眶竟有些红了。
“柔儿,怎么了?”聂允谦对妹妹的反应有些惊讶,轻声问道。
语柔摇摇头。以前在家从没细想过哥哥们对自己的好,谁知才嫁出两天,就开始想念他们了。
聂允谅则了解地拍了拍妹妹的肩头,眼神充满温暖。
聂家这两位公子虽不似嵇泽飞文雅俊逸,却也俊伟焕然。聂允谦身为长子,眉宇间自有一股逼人英气,风度不凡。聂家老二则天生就冷漠严峻,不擅言词。
聂允谦笑迎妹妹及妹婿进了镖局大门,口里客套地说:“柔儿没给贵府添麻烦吧她。她自小就率性活泼,只怕会招惹公婆的不满。”
嵇泽飞见到他们兄妹感情深挚,倒也放下身段,不再端着架子。
“没有。语柔天性聪颖,很得我爹娘的心。”他说的是实情。全嵇府的人这两天来倒有一半以上和她成了好友,其中最疼她的就属嵇元成夫妇。连那个眼高于顶的银月丫头也成了她的密友,真是没有道理!
“是吗?那就好。”聂允谦没有忽略嵇泽飞冷淡的语气。他扫了妹妹一眼,并没多问。
语柔打从一进门就开始和家中的人攀谈起来,彷佛她已经离开数月之久似的,大伙儿见她回门连忙上前嘘寒问暖一番。
除了管家嬷嬷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众镖师一听见她回来,莫不冲出门来与她寒暄,尤其是林志海,在屋里就嚷了起来:“柔丫头回来了吗?让我瞧瞧,有没有被欺负呀?”
“海叔,您说的是什么话,柔儿会是被人欺负的料吗?”语柔笑着扑进林志海的怀里。
“是哦,看我胡涂的,你这鬼丫头哪有吃瘪的份?”
“是嘛!”
一老一小笑成一团。
嵇泽飞没想到语柔在家中是如此开朗,聂家上下几乎都和她打成一片,就连小丫鬟也都能和她有说有笑。
他理不清心中浮上的情绪是什么,暖暖的、轻轻的、没有压力……
嵇家家规甚严,上下有分,从不逾矩,加上人丁单薄,因此整个嵇府益发显得清冷空洞,这也是他不爱待在家中的原因。
聂铁君和刘氏从正厅走出来,笑容可掬地来到他面前,“贤婿请进。”
“谢谢岳父。”他双手抱拳,随着聂铁君到正厅去。
刘氏则拉着语柔的手,慢慢踱向静楼。
“柔儿,听说成婚那天泽飞去了莺暖阁?”
“娘,您怎么会知道?”语柔吃了一惊。
“你二哥不放心,又去嵇府外巡了一回,正好撞见泽飞带了个小厮往莺暖阁的方向而去。”唉!这个女婿或许真会误了女儿一生。刘氏摇头叹息。
“娘,别跟爹说。”语柔低下头,先前的快乐全消失了。
“柔儿,嵇家老爷、夫人对你可好?”
“他们对我很好,只除了……”她顿住了。
“除了泽飞,是吗?”刘氏了然地看着宝贝女儿。这样的娇美容颜为何吸引不了嵇泽飞的心呢?
“无所谓,我在嵇府已经交上许多朋友了,他们奇Qisuu.сom书现在看见我都不会再在背后指指点点,这是好现象。”语柔不想和母亲讨论她和嵇泽飞的事。
“柔儿,你得想办法和泽飞好好相处,毕竟夫妻一场,娘不希望你因为传闻的误导而一辈子守活寡。”
“娘,他喜欢的是莺暖阁的沈千千,或许他的心再也容不下别人吧。”她听府里的丫鬟说过这位名妓目前正是嵇泽飞的情人。
“你一点都不在乎吗?难道你对泽飞没有半点情意?”
“娘,基本上我认识他不过两天,再加上他对我总没好脸色,您想我会傻得让自己去爱上这种人吗?”
“但日后……”
“日后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生活,说好了互不干涉。”明明很惨,但她硬是端着笑脸说出来。
“柔儿……”刘氏为女儿心疼,忍不住拉着她的手垂泪。
“娘,您别哭啊!就算嵇泽飞不理我,我也能在嵇家好好过日子的。”她反过来安慰母亲。
“早该把被掳的事向嵇家父子说明白的,现在可好,你得受多少不白之冤啊?”刘氏摇摇头。
“现在什么都没有人会信了。”语柔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垂下头。
娘儿俩的对话都让躲在楼外的聂允谅听得一清二楚。他虽少言,但对这个小妹的疼爱可未曾短少半分。
聂家的掌上明珠岂是嫁过去让人糟蹋的?他沉吟了半晌,纵身飞下静楼,决定想个办法替妹妹摆平这件事。
归宁宴在午时开席,聂家没有大肆铺张,只请了近亲好友。众人用完佳肴之后,男人们便留在正厅里闲聊,语柔见左右没事,便独自回到静楼中小憩。信步来到小径,忽然听见径旁的一棵梧桐树上传来声响,她抬起头,赫然看见她那个当了山贼的堂兄小黑躲在树上向她眨眼。
“小黑!”她惊喜地喊出声。
“啧!你别喊我的小名行不行?”小黑俐落地下地,窥了窥四周,不想被人瞧见。
“哎呀!小黑这绰号喊了这么多年,谁还记得你那文诌诌的名字?”她啐了一声,掩口而笑。
小黑原名聂琛,是个秀净的名字,偏偏他从小就比常人黝黑,身材精健,因而家里的人都喊他小黑,久而久之,谁也不叫他聂琛了。
他们相差两岁,感情本来就不错,前些年语柔的叔叔还把聂琛“寄放”在定安镖局住了一阵子,两个爱玩的人凑在一起足以闹翻聂家的屋顶。
“丫头,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听说上回我那个呆头手下将你误绑回山寨之后,整个杭州城把你传得很难听,是不是?”聂琛虽然个性吊儿郎当、狂狷不群,但并不表示他粗心。这两天他冒险下山到杭州便是为了堂妹的事而来。
“是又如何?嫁都嫁了,那些人的嘴巴也该歇一歇了。”语柔无奈地道。
“那姓嵇的家伙没有因此而冷落你吧?”
“有。都是因为你,害我遭人诽谤至此。”她假意掩面抽噎。
“柔儿,别哭,他真的以为你被我们毁了,是不是?”聂琛急道。若说普天之下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慌了手脚,那便是女人的眼泪。
语柔点点头,还是遮着脸。
“那个王八羔子!我去替你把话说清楚,为你出气!”聂琛破口大骂,转身准备去正厅揪人痛扁一顿。
“等等!小黑,你这一去,被我爹撞见还得了?”她忙扯住他的衣袖。
“该死的,我就知道准出事,这下可好,害你被那些流言整惨了!”他大叹一口气。
“没事的,嵇泽飞不理我,我又没多大的损失。反正都嫁过去了,我就当搬了个家,重新建立地盘嘛。”
瞧她说得轻松,聂琛的心可放不下,他伸手拥住堂妹的肩,豪爽地说道:“如果真的不想在嵇家待下去,就上山来找我。不能回定安镖局的话,别忘了还有我小黑!”
“好!”语柔感动地点点头,笑着依进聂琛的怀中。
这幕看似两情缱绻的恩爱画面全都被嵇泽飞看进了眼里。
他本想唤春水请语柔整装准备回嵇府,但到处找不到春水的影子,只好自己往后园走来。没想到却在静楼前看见语柔与一名黑衣男子搂在一起。
他心中蓦地划过一道冷冽!
嵇泽飞定定地看着语柔与那男子有说有笑,一股莫名的烦躁直透心头,牵扯着双眉纠结,久久不能释怀。
虽说两人互不干涉对方,但她既已嫁进嵇家,就该谨守礼教,怎么还能与其它男子暧昧往来?
难不成在嫁进嵇家之前,她已心有所属?
这个想法让他深感不快,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出轨的人。
语柔和聂琛没注意到他,两人还是快活地闲聊着,直到前厅的人在唤着该回嵇府了,语柔才匆匆别过堂哥,回到厅里。
语柔在拜别父母亲时注意到嵇泽飞更加阴鸷的脸色,以为他已经感到不耐,转身向大哥低声问道:“爹有没有对泽飞问些什么?”
“没有,都是聊些极客套的话。”聂允谦摇摇头。
“那他干嘛臭着脸?”她不满地嘀咕。只要挨过今天,他以后就可以轻松过日子了,还有什么气好生的?
“柔儿,这嵇泽飞看似不羁,但生性机敏狂傲,心肠应该不坏,你若能好好与他相处,就算不能成为神仙眷属,也能过得惬意。”聂允谦仔细研究过嵇泽飞,觉得他只不过用玩世不恭来掩人耳目而已。
“大哥,你不了解,他对我有极大的偏见。我被山贼所掳的事他一直耿耿于怀,认为都是我使他们嵇家成为杭州城的笑柄,在这种情况之下,我怎能指望他会正眼看我?”语柔早把事情看透了。
“你长得如此清柔可人,我相信他终有一天会喜欢上你的。”聂允谦轻拍妹妹雪嫩的粉颊。
“果真有那一天的话,我甘愿当一天丫鬟供你使唤。”她轻笑一声,回头看着等在轿旁的夫君,又自嘲地叹口气。
“你说的!”聂允谦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
“等下辈子吧!”她根本不敢奢望。
挥别了娘家的人,语柔心中不禁有些凄楚,往后的日子,她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了。
※※※
与其说语柔嫁进了嵇家,还不如说她只是“住”进了嵇府。
现在府里的仆佣们都和她打成一片,她在下人面前绝不摆架子,真诚率真,待人和悦,一下子便赢得所有人的心,连那些原本背着她嚼舌根的人也都渐渐尊敬她、喜欢她。在他们的心目中,她的地位恐怕比嵇泽飞还要高呢!
此外,嵇元成和王氏对她就像对自己的女儿,彼此间早已培养出一份特殊的感情。平常语柔会学做几样小菜请公婆品尝,有时她会陪嵇元成下棋、赏花,甚至陪他在书房中翻看嵇家的帐册。嵇元成不只一次在夫人面前夸赞语柔的聪颖。
“原先我还担心语柔会受不了下人们的指点,没想到她在短短时间内就适应了咱们府里的生活,还和银月她们相处得极为融洽,真是出乎我意料。”王氏笑着向老爷说。
“虎父无犬女啊!我就知道她是个机灵的孩子。”嵇元成也对语柔的表现赞不绝口。
“真的,她用她的真心和笑容收服了府里的人。”
“她还可以跟着我看那些繁琐的帐簿,连一些我没注意到的数字她都对得出来,真是个好帮手。”嵇元成啜了一口参茶,对语柔这个媳妇真是愈看愈满意。
“真的吗?我还以为她只会做些精致的点心呢。”王氏一提到媳妇也笑逐颜开。
“她在女红方面似乎没多大兴趣,倒是对商业方面的知识颇为丰富。”嵇元成轻捋胡须,心中有了主意。
嵇家是个大地主,拥有无数的田地,一向以经营大宗米粮为主。杭州的米行几乎都是嵇家的产业,他们甚至还供应江南其它地区的白米。因此在江南一带,只要提起嵇家,人人都知道嵇元成是个富甲一方的大财主。
然而这么大的事业,这些年都由嵇元成一人在负责。他的独子嵇泽飞个性闲散、不受拘束,对经商没多大的兴趣,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尽管嵇元成试着让他掌理一间米粮分行,他仍是放手不管,完全交由手下处理,把所有时间都耗在饮酒作乐上,让嵇元成伤透脑筋。
但现在多了语柔这个俏媳妇,她头脑清晰、心思敏捷,替嵇元成分担许多对帐的工作,让他觉得轻松不少。面对这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嵇元成兴起了个荒唐的念头。
“老爷,你该不会是想让语柔去帮你经商吧?”王氏一眼就看穿他的意图。
“你觉得如何?”他似笑非笑地问。
“她的流言已经够多了,你不怕再添一笔?”王氏不想让媳妇再受人批评了。
“我不是要她出面,而是要教她整个米行的运作情形。你也知道,泽飞对家业一直漠不关心,现在有了语柔,她可以代替泽飞先接下嵇家的事业。”
“你不怕泽飞生气?”儿子能接受这种事吗?
“他?哼!放个美娇娘不要,成天在外头拈花惹草,他理应受点刺激。”嵇元成心里早就有谱了。
“原来你都想好了。如此一来不但可以让语柔帮忙,还可以让泽飞振作。”
“这主意不错吧?”
“就依你吧。只希望别弄巧成拙。”
嵇元成笑着点点头。忽地听见屋外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忙拦住外头仓皇走过的总管。
“发生了什么事?”
“老爷,听说少奶奶做了个特大的人形纸鸢,想让它飞上天,谁知却掉到池子里去,丫鬟们都忙着帮她捡上来呢。”总管无奈地摇摇头,对于少奶奶过人的精力和满脑子的古灵精怪早已习惯了。
“哦?是吗?咱们的媳妇还真好动啊!”嵇元成回头看了夫人一眼,忍不住大笑出声。
嵇府自从多了个语柔,彷佛多了几十个人似的,以往死气沉沉的庭园忽然热闹起来,想求个耳根清静都不行。
“唉!要是她生做咱们的儿子该有多好?”嵇元成幻想着。
“老爷,你该期盼她为嵇家多生几个像她这样好动活泼的孙子才对啊!”王氏指正他。
“我可以这么期盼吗?泽飞根本配不上她!”
一提起这两个相敬如“冰”的孩子,夫妇俩就黯然地垂下头。
嵇泽飞一天不碰语柔,他们期盼有个孙子的梦想就永远不会实现。
刚从外头回来的嵇泽飞当然不知道正厅中两老的心思,他一进门立刻被吵闹的人声引得走向东边的花园,然后在一群大声嚷嚷的仆佣之间,他目瞪口呆地发现自己的妻子正在池子里游水!
语柔左手高举着一只残破的纸鸢,在荷花池中拨水前进。池水沾湿了她的发丝、衣襟,云层中泄下的阳光洒遍她的全身,池里的荷花围在她身边,远远望去,她宛如荷花仙子,绝艳逼人!
他被这副景象震慑得不能动弹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与她虽然各过各的日子,但他察觉到整个嵇府因为她而逐渐有了生气,下人们对她也日渐撤了心防,对她的流言几乎绝口不提。她不知用了什么伎俩,短短个把月就收买了所有的人心,还包括他的父母亲。
而他们互不干涉的协议成立之后,她几乎就没把他当嵇家的人看待。同住在玉泽轩,她能对一个小厮和言悦色,偏偏对他视若无睹,两人擦肩而过时,她可以目不斜视地一闪而过,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说真的,这种“忽略”比吵架还教人难受。
本以为他刻意的冷落会让她痛哭流涕,一个人躲在房内抑郁寡欢,谁知她反而招摇地在嵇府当起千金小姐来了。她每天愉快地过日子,又蒙公婆的恩宠和下人的拥戴,哪来的闺怨可生、愁绪可烦?
反倒是他,愈来愈分不清心中那股诡谲的怒潮为何而来?他每日外出花天酒地,心思却老是静不下来,连沈千千也发觉他的恍惚,不只一次地取笑他说:“当心花不醉人人自醉!你啊,心动了!”
“胡扯!”他断然斥道。
他与沈千千之间缠绕着暧昧的情感,两人虽不是真的情投意合,但算是知交,早先的爱欲早已淡化为十足的默契,常能把酒言欢,道尽心中无限事。因此,沈千千算是最了解他的人了。
“听说尊夫人的美丽更胜于我,这样柔媚娇俏的女子,你怎么舍得冷落?”
“过分率性、不知进退,没有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徒有一张丽容又有何用?”
“你是要娶个惺惺作态的女人,还是要纯真善良的姑娘?搞清楚,陪你过日子的是人,不是那些规范教条。”
“那又如何?我娶她已经是善待她了,不然以她那不清不白的身子,有哪个男人会要她?”
“怎么连你也有这种观念?”沈千千气极了,来青楼左拥右抱的人竟可笑地要求妻子的贞洁,这些男子真是该下地狱去。“你要真存有这种心思,等于也在私底下嫌弃过我,那么以后别再来莺暖阁找我。”
被沈千千数落一顿后,他再无心作乐,怫然地早早回到家中,没想到一进门就撞见这令人气结的情况。
他妻子玲珑的曲线在显透紧贴的衣衫下若隐若现,而她还不知羞耻地让家丁将她拉出水池。
“你在干什么?”他怒容满面地上前打断他们的喧闹。
“姑爷。”春水诧异地看着他前来责问。
“少爷。”仆佣们纷纷欠身行礼,瞄了一眼他山雨欲来的愤怒神色。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他指着犹如出水芙蓉的语柔,又急又气地骂着。
“放纸鸢啊!”语柔神色自若地迎向他。
“放纸鸢放到水里去?”他不自觉提高音量。
“它掉进荷花池,总要有人去捡起来吧?”她看着他的怒容,毫不在意地拍掉身上的水滴。
“请你注意自己的身分!嵇府的少奶奶在下人面前这般轻佻,成何体统?”他有种要脱下袍子遮住她姣好身躯的冲动。真是的,她都没发现下人中也有男人吗?
“奇怪了,说好互不相干的,你干嘛又冲着我生气?”语柔睨了他一眼,身子已开始发抖了,秋末的天气,即使在江南也有些凉意。
“府中的纪律都被你破坏了,你还在这里瞎闹?”他不该这么在意她的,但是,他就是该死的忍不住……
“我……哈啾!”她瑟缩了一下,话未出口先打了个喷嚏。
“小姐!”春水担心地看着全身滴水的语柔,怕她着凉。
“姑爷,让小姐先进屋里换衣服吧,这种天气很容易着凉的。”
“哼!明知容易着凉,就不该做些蠢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发这么大的脾气。自从聂语柔进门后,他的每根神经似乎都处于备战状态。
“哈啾!”语柔又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道:“放心!我身子骨硬朗得很,不劳你费心。”
仆佣们早就被嵇泽飞的怒火烧得抱头鼠窜了,哪里敢留在原地看好戏。
“春水,还不快带你家小姐回房去?难道还要在这儿丢人现眼吗?”他哼了一声。
“口口声声说怕我丢你的脸,难道你在外头胡来就不丢人?杭州城谁不知你嵇泽飞是个无可救药的浪荡子?你怎么不检讨自己又替嵇家折损了多少颜面?”语柔瞪了他一眼,愤而把纸鸢丢在地上。
她不去管他,他倒先招惹她来了?
“你说什么?”嵇泽飞一把抓起她青葱般的纤手。
“别总是把‘家丑’的帽子硬扣在我头上,你自己也清高不到哪里去!”高昂的玩兴被打坏了不说,他还穷凶恶极地责备她!语柔再也忍不下这口气,大声地抗议。
“啪!”
一个巴掌甩在语柔的玉颊上,倏地浮现出五条红印。
“姑爷!”春水惊喊一声,扑向犹自惊愕的语柔。
嵇泽飞也被自己的行为吓住了!他从未想过会打一个女人,而且还是自己过门不久的小妻子。
语柔的惊骇和羞辱瞬间化为泪水,迅速地涌出眼眶,滚落脸颊。
“好!你狠!”她迸出这句话,脚步踉跄地冲回玉泽轩。
“小姐!”春水大叫一声,又回头对呆愣的嵇泽飞道:“姑爷,小姐从没有恶意,为什你要这么对她?为什么?”她不等他的回答,就追着语柔而去。
嵇泽飞呆立当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这种心疼的感觉陌生得教他害怕。
他是怎么了?
这一个多月来,他变得暴躁易怒,完全不像他原来的性子,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脱离了常轨,思绪大乱?
会是因为聂语柔吗?
他不明白地摇摇头,觉得所有的事都乱了!
语柔病了,而且病得惊天动地!
被嵇泽飞打了一巴掌后,她便没再出门。她把自己锁在房里一夜,春水莫可奈何之下,只好回房就寝。隔天早上春水要唤她起床时,敲了半天的门不见她回答,以为她还在生气,只好在门外不断地说些安慰宽心的话,但过了许久仍不见房中有任何动静,她开始觉得不太对劲,用力拍着门板喊道:“小姐!你开门啊!小姐!”
语柔仍是不声不响。春水怕她想不开,吓得冷汗直冒,立刻跑到书房外叫醒嵇泽飞。
“姑爷!姑爷!你快救救小姐啊!”
她凄厉的声音把嵇泽飞吓了一跳,披上外衣打开了门,问道:“什么事?”
“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夜了,现在怎么叫也叫不醒,我怕她因昨天的事想不开……”春水哭哭啼啼地说了一串。
嵇泽飞心中一惊,想起昨天她眼中的悲怆,背脊一凉。
“我去看看。”他唤来几名壮丁,走向语柔的房间。
“开门!语柔,开门!”他用力拍着门,从窗户看不见卧室里的一切,屋中沉静得让人害怕。
“把门撞开!”
他命令家丁撞开门,率先冲进这自从婚后便再也没有踏进的新房。
卧室里窗帘未卷,显得阴暗清冷,他走到床边,掀开纱帐,看见语柔仍穿着昨天那件湿透的衣裳蜷缩在床的一角,双眼紧闭,脸色惨白。
“语柔?”他伸手要扶起她,赫然发现她全身发烫,早已失了神志。“语柔!”他惊喊一声,回头对小喜子大吼:“快请大夫!快!”
春水跟着进房,一看见语柔瘫在嵇泽飞的怀里,急得哭出来。
“小姐!小姐!”
“别吵她,春水,先端盆清水来帮小姐擦擦身子。”他派给她一些事做以让她分心。
在等大夫来的时间,他一直盯着语柔的脸,原本丰盈玉润的香腮因风寒而显得憔悴,右颊上还隐隐有些红肿,那五道指痕看得他胆战心惊,每一道似乎都在指控他的罪过。
昨夜他想了一整夜,对自己的行径多少理出一点点头绪。他一直借着排斥她来保护自己不听使唤的心,生怕他在不知不觉中失陷了所有的感情,所以他才会对她冷言冷语,不假辞色,藉此抗拒她对他的吸引。
她曾经是他信誓旦旦不会爱上的女人,曾经是让他成为杭州城笑柄的主因,他还未娶她时就已经怀恨在心,再加上被父母逼婚,他对她已有了先入为主偏差的看法。
他自己明白,对她不清不白的嫌弃只是个借口,事实上,他只是为了不想接受这桩由父母安排的婚事而讨厌她。
纯粹为讨厌而讨厌,这事奇特的心情谁能体会?
他利用伤害她来逃避对她日渐产生的情愫,逃避自己的感情。
昨天的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却痛彻他的心肺。
说出来谁会相信,他竟然有些喜欢上她了。
一阵焦虑杂乱的脚步声来到房外,嵇元成人未到,关切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怎么回事?语柔病了吗?我看小喜子匆忙地去请大夫,说是替语柔看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待在厅里,我进去看看。”王氏让嵇元成留在卧房外的小厅,急忙走进房里,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儿子盯着语柔的脸发呆。
“飞儿,怎么回事?昨天语柔还好好的,怎么好端端地就病了?”她拉住儿子的衣袖,审视着不省人事的媳妇。
“是我不好,昨天我们吵架,我出手打了她……”
“你打她?”王氏不敢置信地张大眼。儿子就算再怎么狂浪也不至于会打女人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竟然打了她?你这孩子!你不喜欢她就算了,她也没去惹你啊!平时你们互不往来,她已经够委屈寂寞的了,你还忍心打她?”王氏教训着儿子。
嵇泽飞沉默不语,任由母亲责难。
“儿子,女人的心伤它容易,要补它就难了。语柔这么懂事开朗,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怎么你还是如此冥顽不灵?自从她嫁进我们嵇家,你就没有关心过她,如果你在乎她的贞洁,但被掳也不是她的错啊!一个女人遇到这种事已经够不幸的了,怎么连你这个当丈夫的也跟着外头的闲杂人等瞧不起她?”
嵇泽飞沉着脸没有回答。
王氏走到床沿坐下,一手拉起语柔滚烫的手,心疼不已地说:“语柔是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但她率真、善良、热情,这些日子以来,她给家里带来了许多欢乐。她可以跟着膳房的刘大娘做菜,可以跟着银月她们学女红,甚至可以陪着你爹对帐。她虽然不是个完美的媳妇,但她却教我们不得不疼她入心!”
嵇泽飞原本来摇摇欲坠的心防在母亲的诉说中慢慢瓦解。
语柔的确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端庄娴淑的妻子,她太美、太烈、太倔,也太容易侵入别人的心。
她让人无法抗拒她的魅力。正因为如此,他必须更加小心防范,才能紧守住自己的尊严。
“你们不同房的事早就传到我和你爹的耳里了,语柔从没说过你的不是,她努力让她和周围的人都感到快乐,为什么只有你不动心?飞儿,难道她真的比不上那个莺暖阁的沈千千?”王氏愈说愈激动。
“娘……”他无言以对。
该如何说出心中的混乱呢?嵇泽飞转身走出卧房,看也不看父亲一眼,走回自己的书房。
大夫在小喜子的急召下匆忙地赶到嵇府,为语柔把脉。王氏和嵇元成都留在小厅外走来走去。
约一盏茶的工夫,大夫才在春水的陪同下出来。
“怎么样?大夫,我媳妇怎么了?”嵇元成问道。
“受了点风寒,加上心情悒郁,精神与身子都撑不住,才会病倒。我开个方子,你们照方抓药回来给她服用即可。”大夫在桌边坐下写药单。
“她不碍事吧?”王氏担心地问。
“应该没事,不过她的气息较弱,想是心事重重,你们得多关照些,别让她想不开。”
大夫交代完毕便与小喜子离去。
嵇元成双眉一皱,转身离开新房,直往书房而来。
“泽飞。”他愤然推开书房的门。
“爹。”嵇泽飞坐在书桌之后,定定地看着盛怒的父亲。
“从今天起,你给我搬回新房去,语柔一天没好,你就别想离开玉泽轩一步。”
“她有春水照顾就行了。”他冷冷地回道。
“她的病全是因你而起,你是她的丈夫,就得好好的看着她。我会冻结你的花费,你就算出了门也休想从米行那儿拿到银两去花天酒地!”嵇元成吼完便摔门离去。
照顾她?嵇泽飞顿然觉得好笑。语柔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他要是真在她跟前溜来溜去,只怕她的病永远也好不起来。
他和她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债呢?该如何善了?他一点也弄不明白。
※※※
语柔在休息了三天之后病情才稍微好转,但她的精神委靡,整日待在房里,哪儿也不去,之前的精力和玩兴全都不见了。
嵇家两老不时会前来探视,但对她的反常沉默也都莫可奈何,只能表示关怀之意而已。
从未见过小姐生病的春水被她来势汹汹的大病吓去了三魂七魄,三天来,她不眠不休地照顾她,今个儿一早她就被语柔遣回房去休息了。
语柔一人倚在窗边沉思着自己的婚姻状况,再也快乐不起来。厌恶人和被人厌恶同样耗损精神,嵇泽飞那一巴掌把她自欺的美梦打醒了。
他不可能会爱她、珍惜她的。虽然表面上她故意忽略他的存在,但私底下她仍然期盼着他终有一天会正眼看看她、真心待她。然而在认清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根本毫无转变的可能之后,她开始考虑该不该再让这桩可笑的婚姻绑住两个原本就互不相属的人。
也许,让他休了她会比较大快人心些。反正外头对她的流言已经多如牛毛了,再加上一则“休妻传奇”,相信更能满足那些人闲不住的嘴。
正胡思乱想之际,她听见有人未敲门便进入房外的小厅,以为是春水放心不下她,便开口道:“春水,去休息吧!别再为我忙东忙西了。”
来人没有应声,直接进入卧室,语柔将目光慢慢地由窗外的桂花转回来,赫然发现进门的是她发誓不再踏进新房的丈夫。
“秋风飒飒,你还开着窗子,不怕再着凉吗?”嵇泽飞蹙眉看着坐在窗前的妻子,淡淡地道。
“你来干什么?”她有些意外。
嵇泽飞没吭声,大步走上前把窗子关上。才三天,她原就娇小的身子更形单薄,明灿的眼眸已失去光彩,显得意兴阑珊。
“你这个时候应该在莺暖阁的美人窝中销魂的,怎么还有空待在府里?”她语带讥诮,缓缓地从窗旁的躺椅上起身。
“爹说你的病全因我而起,要我照顾你,哪里也别想去。”他站在她眼前,颀长高挑的的身形压迫感十足。
“我的病和你无关,不需要你的照顾,你可以安心的出门了。”她不喜欢嵇泽飞怜悯的施舍。
她跨下地的双脚想远离他的身边,却虚软地在他面前倒下。
“小心!”嵇泽飞双手扶住她,这才惊觉她的细瘦。
事实上这三天他根本无心出门逍遥,听春水说语柔毫无食欲,饭菜怎么来就怎么出去,她顶多吃两口便咽不下,急得春水不知如何是好。而他在她入睡之后,总会悄悄地进房探视,盯着她愈来愈苍白的容颜暗自焦虑。
她真的被他伤得如此深吗?不吃不喝,只为抗议他的薄幸?
语柔被他圈在双臂中,羞怒地推开他,斥道:“你干什么?外头的胭脂水粉吃不够吗?还想来羞辱我!”
“凭你这几两重,我连吃的胃口都没有。”他冷冷地回了一句。这时候只有激怒她,才能使她恢复以往的精神。
果然,语柔听了他的话怒不可抑,奋力挣开他的手,自己扶住桌沿喘息道:“既然对我没胃口,就把我还给我父母吧!”
“什么?”嵇泽飞愣了愣。
“我想过了,再这样下去,你我只会更加仇视彼此。我累了,不想再绊住你,你要是真的嫌弃我,干脆把我休了。”她神色木然地直视着他。
“把你休了?”她想离开?就在他发现自己不小心爱上她之后?
“我本以为出了事后便不会嫁进嵇家,没想到你爹和我爹两个顽固的人硬是不信邪,才会导致你我之间的怨怼。休了我,顶多我再多背个‘无贤无德’的罪名,你就可以自由了。”三天来她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与其痛苦终生,她宁愿用名声来换回原本的自在。
“我爹不会答应的。”他僵硬地说,心中莫名的燃起怒火。
“只要你点头,我会设法劝他。”
“难道你不怕别人的指指点点?”他扬起俊眉。
“那些无聊的口水又淹不死人,大不了我离开杭州,永远不要回来。”
听她说得这么干脆,嵇泽飞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们嵇家可再也丢不起这个脸!你个人声誉事小,嵇家三十六处米行还得做生意,这种有损颜面的事你扛得起后果?”他拿嵇家的信誉来压她。
“你……我以为你应该巴不得撵我走才对。”语柔有点讶异他的反对。
“既然进了嵇家的门,你就安分地待在嵇家,哪里也别想去。”他怀疑她想和归宁那日所见的黑衣男子双宿双飞。
一想到此,他的心肺几乎要在醋海中翻搅。
“我再也不想象笼中鸟被囚在这个备受屈辱的地方──”
“难道你还妄想跟着你的心上人过一生?”他大声地打断她的话。
“心上人?”她呆住了。什么心上人?他在说什么?
“你听好,今生今世你都得冠上嵇姓!你给我安分地待在这里,若让我看见你和那个男人私下有来往,别怪我找人杀了他!”他恨恨地说着,愈来愈难控制心头的妒意。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到底要怎样才甘心?先是对我不理不睬,现在又用莫须有的罪名来污蔑我,我就真的这么惹人厌吗──”语柔说到激动处,一口气提不上来,话到一半,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语柔!”嵇泽飞大吃一惊,连忙伸手抱住她的娇躯,及时将她揽进怀里。“语柔!语柔!”他轻拍她惨白的玉颊,一颗心吓得差点跳出胸口。
语柔三天未进食,体弱气虚,加上被他的言词刺激,气血逆冲,才会不支的倒下。
过了一会儿,语柔慢慢睁开眼睛,微弱地道:“放……放开我。”
“别说话。你三天没吃东西,身子撑不下去了。”他将她抱到床上,轻柔地安置好她,又说:“我教人弄碗粥,你得吃点。”
眼前这神情关注、语气温和的人是嵇泽飞吗?
“你……”她不能了解他为何突然转变,脑子乱烘烘的。
“先躺下。”他叮咛一声,转身走出去,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清粥回来。
“喝点粥。”他在床边坐下,舀了一汤匙,就往她嘴里喂去。
语柔呆呆地张嘴,吃下那口让她一头雾水的粥食,以为是自己病胡涂了才产生这种幻觉。
老天爷!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嵇泽飞会亲自喂她吃粥?
“你……”她又想开口询问。
“别急着说话。你总得吃些东西才有力气和我争吵。”嵇泽飞嘲弄地说。
一听这种口气,她知道他还是原来那个冷酷的嵇泽飞。
“我自己吃!”她气自己被他稍露的温柔蛊惑,伸手想抢过瓷碗,不料手碰上了碗沿,粥从碗里倾出,霎时把她白玉般的柔荑烫红了一片。
“哎呀!”
“啊!”
两人同时惊呼,她因为疼痛而轻喊,他则因她的受伤而气急败坏。
忙不迭地执起她被烫到的小手,他仔细地审视上头红肿的情形。“你看你,乖乖地吃不就行了?非得要弄成这样才高兴是不是?”
他口头上责备,心中却焦灼不已,转身用丝巾沾了茶水,敷在她细柔的肌肤上,那小心呵护的神情,让语柔的心思紊乱极了。
他……他在想什么啊?忽冷忽热的,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
一抹羞红染上语柔的耳腮,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教他紧紧握住。
“你想干什么?”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先把病养好,其它的等日后再说。”他定定地看着她,着实想不透当初为何会讨厌她。她有一般闺阁女子所没有的坦率,但这种个性反而让她更加与众不同。
“日后你会和我讨论我的提议?”她怔怔地回望他。
“除了休妻,其它的事随你要怎么讨论都可以。”他是不会答应让她离开的。
“我以为把我休了,你才能大大方方地把沈千千迎进门,这不是你的初衷吗?”语柔不懂,她提供了一条方便之路给他,为何他要反对?
“我和沈千千不可能论及婚嫁,这是她和我之间的共识。”他拉下了脸。
“难道你也嫌弃她的出身?”语柔恍然大悟。
“不是!”嵇泽飞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为何……”
“我们别谈她了。”他不耐烦地站起来。
语柔看了他一眼,低头不语。说真的,嫁给他至今,她一直不了解他。外界对他风流的传闻虽多,他们相处的时间也不长,但是她总有一个奇怪的念头,觉得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不想让别人看穿他。
“我不明白。你不是很讨厌我吗?难道你真的为了颜面要和我痛苦地共度一生?”她喃喃地问道。
“或许,跟你共度一生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痛苦。”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她惊奇地抬起头,想探究他话里的意思,但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
“你好好休息吧,你一天不好,我就一天别想出门。”
嵇泽飞走出房间,留给语柔一肚子的疑问和不解。
真奇怪,今天的嵇泽飞似乎变了。至于哪里变了,她却瞧不出来。
语柔伤神地望着桌上那碗凉了的粥,觉得脑子里也跟着糊成一片了。
※※※
莺暖阁在杭州城里算是高档的寻欢之处,它不是一般的贩夫走卒去得起的,进出的都是达官显要或是仕绅名流,加上有沈千千这位头号大美人,使得莺暖阁的名声远播,远近皆知。
沈千千在莺暖阁的身分特殊,她可以自行决定接不接客。由于身价不凡,想一亲芳泽的人就得双手奉上大把银两才能通过陈嬷嬷这一关,再来还得看沈姑娘的心情、喜怒而定。她这种嚣张的行径理应备受责难才是,偏偏她有许多王孙公子替她撑腰,因此吃了闭门羹的人也不敢吭声造次。
这几日,她的头号密友嵇泽飞突然消失了踪影,阁里的常客莫不猜测是不是她已经失宠了,再也勾不住嵇家大少的心。倒是沈千千心里有数,嵇泽飞如果不是想通了什么,就是荷包被管死了,没法子出门。
又是人声杂沓的掌灯时分,沈千千在绣楼中弹着古筝,她的心情可不会因为那些无聊人的闲话而受影响。她自己知道,她和嵇泽飞纯粹只是朋友而已。虽然他曾是她的入幕之宾,但两人后来的交情也仅止于谈天说地,不可能再有进一步发展。只是,他们两人都乐得让外人以为他们之间关系“特别”,她可借着他家的势力保护自己,而他也有个放松心情的地方可去,两人各取所需,何乐不为?
“小姐,陈嬷嬷不只一次向我问起嵇少爷怎么都不来了。”沈千千的婢女秀秀端了一盘水果进来,在她面前低声地说着。
“你没有告诉她我成了弃妇了?”沈千千笑道。
“真这么告诉她还得了吗?明天全杭州的人肯定会把这件事大肆宣扬。”秀秀惊叫道。陈嬷嬷的大嘴巴是出了名的。
“那又如何?我才不怕呢。”她眼角堆满笑意,对外头的传闻不以为意。
十四岁被卖入青楼,她早已看破许多事,命运待她如此,她就算怨天尤人也没有用,因此,她认命地在莺暖阁中当个名妓,从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她的自觉和颜面,早在踏进莺暖阁的那天就消失了。
走到梳妆镜前坐下,她忍不住为自己叹了一口气。
“小姐,你和嵇公子之间没事吧?那天我瞧他脸色悒郁地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秀秀拿起梳子梳理着沈千千的一头青丝。
“他悒郁不是为了我,而是另有其人。”
沈千千想到嵇泽飞近日来的失神,猜测令他如此的对象肯定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聂语柔。
“哦?嵇公子除了你之外还会喜欢上谁啊?”秀秀纳闷着。
沈千千不语,嘴角轻扬起一朵笑容。
她的确艳冠群芳,举手投足间媚态十足,但她知道自己的魅力并不足以迷惑嵇泽飞。他的个性阴冷、狂放,需要一个热情又坦率的女子来了解他,缓和他放浪已久的心。
而她,并不是他要的女人。
正思量间,一个人影冷不防地从开着的大窗闪了进来,她从铜镜中看见来人,吃惊地回头斥道:“什么人?”
秀秀也吓了一大跳,手中的梳子骇得掉落地上。
沈千千凝神一看,是个生面孔,阳刚的脸上有一对冷若冰霜的利眸,剑眉入鬓,坚毅的唇抿成一直线,一身黑衣劲装,直挺挺地立在窗边,瞪着她问:“你就是沈千千?”低沉的嗓音深深地打入她的心。
“是的。想见我得从正门进来,这位大爷恐怕走错门路了。”在龙蛇杂处的地方混久了,她也磨大了胆。
那人慢慢地走近她,端详她半晌,才扬首命令道:“叫你的丫鬟出去,不准张扬,我有话对你说。”
沈千千看了秀秀一眼,朝她点点头。秀秀拔腿奔出房,不敢稍作逗留。
“你是谁?这样大摇大摆闯进来有何贵干?”她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暗想他的来历。
“我是聂允谅。”
聂允谅?定安镖局的二少爷,聂语柔的二哥?沈千千脑中一下子闪过这些身分名称。
“你是聂允谅?你来找我难道是为了聂语柔?”她心思飞快地转着。
聂家两位少爷在杭州是出了名的正派人士,莺暖阁当然不是他们出入之地。今天聂二少爷会登门“拜访”她,无非是有事要求。而她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聂语柔和嵇泽飞。
“你很聪明。”聂允谅意外地发现沈千千并不像他想象中的俗丽,相反的,她非常沉静机伶,落落大方。
“过奖。把你的来意说出来吧。”她不知道舞刀弄枪的人也可以生得这般斯文俊逸。
“我要你别再和嵇泽飞来往。”聂允谅皱着眉说。
沈千千闻言一愣,随即大笑道:“聂公子,我做的是送往迎来的生意,巴不得能留住所有的客人,哪里还有拒绝客人上门的道理?”
“听说莺暖阁的沈姑娘有挑选客人的权利。”他早打听得一清二楚。
“那又如何?嵇公子有钱有势,奇Qisuu.сom书我怎能放弃这条大鱼?”她存心气他。
“你的恩客多是显要贵人,不差一个嵇泽飞。”聂允谅的脸刚棱有力,毫不软化。
“我为什么一定得听你的?”
“你不想毁了一对夫妻的幸福吧?”
“笑话!如果嵇泽飞不喜欢令妹,就算我不见他也改变不了事实。”她最气男人老是把罪过推到女人身上,也不想想始作俑者多半是男人。
“至少,他没有你这个地方可来,就会乖乖待在家中。”
“聂公子,”沈千千蓦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聂允谅盯着她,森然地说:“你是不肯答应了?”
“当然。”她扬起下巴,不信他敢对她怎样。
“唰”地一声,聂允谅的双手忽然多了两把又薄又利的钢刀,冰凉的刀刃架上了她纤柔的颈子。
“你若不答应,我就在你脸上划两刀,让你这张脸再也见不得人,做不了生意。”
沈千千被他斩钉截铁的声调吓呆了。这个男人难道不懂得怜香惜玉?一般人见到她心早已软了三分,哪里还会为难她?
“你……你敢?”她声音不稳,一双妙目直瞪着他的脸。
“我聂允谅的心是冷的,这句话你没听过吗?”他在江湖上有“冷心双刀”的称号,这可是其来有自。
“那你划啊!反正我毁了容正好到尼姑庵去颂经念佛,了此残生。”她豁出去了,倔强地喊道。
“真的?”他扬起刀又晃了晃。
沈千千又惊又怕地僵在原地,恨死了眼前威胁她的男人。
“你有种就去管住嵇泽飞,干嘛拿我出气?”
“你是他的红粉知己,拿你开刀省得我费神。”
“一个大男人找弱质女流下手,卑鄙!”她怒骂。
“你表现得倒不像个弱质女流。”
这时,老鸨陈嬷嬷在门外喊道:“千千,你在蘑菇什么,这么晚了还不下楼?连秀秀也跑得不见鬼影子!钱公子已经等你好些时候了,你昨儿个答应人家今天的晚宴,难不成又想拒绝啦?”
沈千千不敢开口,聂允谅倏地揽过她,从背后用刀子抵住她,在她耳旁低声吩咐:“打发她离开。”
聂允谅充满男性气息的身躯紧贴着她,完全不像她接触过的男人沾满了刻意的香味,他身上有风和草的清爽,非常地撼人心弦。
“我……我正在打扮,待会儿弄妥了就下去。你请钱公子再等等。”她照着他的意思做。
“那你快点,别怠慢了贵客。”陈嬷嬷说完便离去。
聂允谅还是紧围着她不放,静听门外的动静。她靠在他坚实的胸前,竟然兴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不想离开这个温暖的小小空间。
“你抱够了吗?”好一会儿,她才拉回漫游的心绪,脸红地问道。
聂允谅也发觉自己的手一直贴着她的云鬓,如缎的黑发传来她特有的幽香,让他心神为之一荡。
他猝然放开她,稳住呼吸,“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清楚了吗?”
“要我不见嵇泽飞也行,”她瞄了聂允谅健硕的身材一眼,突然有个主意。“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保个东西到无锡太湖,就请你押这趟镖如何?”她嫣然巧笑,等着他自投罗网。
“什么镖?”他得先问清楚。
“我。”
“你?”他扬起一道眉。
“是的。我想回老家看看,如果你答应护送我回去,我就答应你的要求。”沈千千挑衅地看着他。
“我没这等闲工夫,你找别人。”他有预感,最好不要太接近这个女人。
“那你就别怪我搅进令妹和她夫婿之间。”她提醒他。
“你别想用伎俩来捉弄我,我不会上当的。”
“那好,交易谈不成,一拍两散。”她拂袖准备离去。
“等等!”他拉住她的衣袖,不慎用力过猛,竟让她往后跌下,赶忙又拥住她,两人和衣相偎,姿态暧昧。
沈千千抬头看着他,浅笑嗔道:“聂公子,想不到你也不正经。”
聂允谅眼中闪过慌乱,犹自镇定地放开她。为了妹妹的幸福,他只有妥协。“好吧!如果你言而有信,我就答应送你往太湖。”
“真的?好极了!那嵇泽飞的事就交给我了。”她低头暗笑。
“记住你的承诺。”语毕,他转身攀上窗户。
“等等,到时候我怎么找你?”她急急地问。
“要起程前差人到镖局留话,我会来找你。”他一个纵身飞下绣楼,穿过水榭,不消片刻,身影即没入黑影之中。
沈千千止不住一颗怦然的心,她冲向铜镜前,看见自己腮红若梅,眼波盈盈,为遇见意中人而暗自欣喜不已。
想不到聂允谅会为妹妹而前来找她,真是老天垂怜,让她遇见了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嵇泽飞啊嵇泽飞,没想到你倒间接成了我的牵缘者。
她抚镜失笑,开始期待与聂允谅再度相逢之日的到来。
方有印自从在嵇泽飞的新婚之夜被聂语柔撵出去之后,这口气一直憋在胸口,老觉得脸上挂不住,于是四处放话,把聂语柔说得一文不值。
“你是说嵇家的媳妇是个恬不知耻的浪荡女子?”有人好奇地问。
“可不是?她成亲前被山贼玷污过,还自视清高,自以为貌美如花,新婚之夜就对我们这些宾客大拋媚眼,简直是个骚货。”方有印一副亲眼所见的口吻,在酒楼中大放厥词。
“啧!那她和嵇泽飞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是浪荡成性。”有人附议。
“难怪。听说她被山贼玩过后回来,丝毫不在意,整日笑口常开,原来是天生淫荡,对男女之事……哈哈哈!”另有一人言语猥亵,不住地淫笑着。
“就是说嘛!我看这嵇泽飞恐怕治不了他的新娘子。唉!真可惜,要是让大伙尝个甜头不知该有多过瘾哪。”方有印挤眉弄眼,尤其笑得放肆。
酒楼中人多口杂,一时之间,聂语柔的名节又被一句句“听说”描绘得不堪入耳,有兴趣的人都围过来凑上一脚,一起起哄。
三桌之外,聂琛眉头拧成二十个死结,气呼呼地听着这些人渣散布堂妹的谣言,一股火从肚里直冒头顶,压根儿听不下这些损人的话。
他注意到开口的多半是那个其貌不扬的青衫男子,打从他一进酒楼就开始嚷嚷聂语柔如何如何。聂琛压下怒火,决定等他落单的时候再痛扁他一顿。
不久,方有印看看时辰不早了,结了帐出了酒楼,准备回家。行经一条偏僻的死巷时,蓦地发现眼前有个大汉冷冷地盯着他瞧。
“敢问这位兄台急着到哪里去?”聂琛高大的身形宛如山岳,正恭候方有印的大驾,见他眼中有怯意,心下更怒。
“你……你想做什么?”方有印感到不对劲,正想往回走,才跨出半步就被聂琛轻轻一跃给挡在面前。
“我对你刚才在酒楼中发表的高论很有兴趣。”聂琛的声音更冷。
“啊?那是……”这家伙是什么来头?他见过聂家的两位公子,这个人素衣粗衫,不像是聂家的人,不会是替聂语柔打抱不平吧?“那都是些玩笑话,没什么!”方有印连忙解释。
“玩笑?这玩笑还真损人。”聂琛的脸不似江南文弱书生般白净,加上性格的五官更显威严,没几两胆的人被他一瞪还真的会吓得屁滚尿流。
“这……这位大哥,你和这聂家是……”方有印刺探道。
“非亲非故。”聂琛耸耸肩,不愿暴露身分。
“哦,其实刚才那些话多半是嵇泽飞告诉我的。我和嵇兄是多年至交,两人时常喝酒聊天,新婚之夜他就被刚过门的妻子气得跑出新房,去莺暖阁找沈千千温存去了。”
“你说什么?”聂琛眉心紧锁,怎么归宁那天没听语柔提起这件事?
“这些事全杭州的人都知道,可不是我胡诌的!”方有印被他的怒眼骇得连退三步。
“该死的!嵇泽飞是这么待他媳妇的吗?”聂琛怒喊。
“还有,他根本没碰过他妻子一下,大伙儿都知道他嫌她不清不白,被山贼玩过了──哎哟!”方有印正想把罪过全推到嵇泽飞身上,才说没几句就被踢得四脚朝天。
“你这个王八羔子!她清清白白的,谁说她被人玩过了?”聂琛抡起拳头咆哮道。
“不……不是我说的,全城都这么传……”方有印吓得抱头鼠窜。这个人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无论他怎么说都挨打。
“那嵇泽飞当真嫌弃他妻子?”
“是……是的。”
“该死的!我就知道,事情被搞得一塌胡涂了。”
“是是是。”这时候除了这个字,方有印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聂琛一把揪起他,恶狠狠地道:“别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说聂语柔的不是,要是有那么‘一丁点’的风闻传进大爷我的耳朵,你就等着全身的皮肉带骨被拆下来喂狗!”
“是是是……”
“滚!”聂琛大喝一声,看着方有印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语柔在嵇家受了委屈,却不敢吭气,敢情是怕丢了定安镖局的脸,才会忍气吞声到现在。
聂琛沉吟了半晌,堂妹的声誉是他弄毁的,他得负起责任才行。
一想到此,他身形微晃,人已飘向屋顶,决定去把真相向嵇泽飞说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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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柔大病初愈,又在房里待了近十日才能出来走动。这些日子来她闲着无事,便央着嵇元成给她看点帐簿以打发时间。嵇元成当然非常乐意她愿意看那些无聊的册子,早差人搬了各米行上月的帐本到玉泽轩让她比对。
春水见惯了她的行止,不以为意,倒是嵇泽飞发现自己的妻子竟然通晓数字和商务,不禁暗自称奇。
这段时间他难得地没有外出而待在家中,与语柔相处的时间也增加许多,几日接触下来,他对她有了另一番新的认识。
“动如脱兔,静如处子”,用这句话来形容她再恰当不过了。
爹向他提过语柔颇有从商的天分,打算让她接触嵇家米行的主意,当时他还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心态,想看她闹笑话,结果她的表现却教他大吃一惊。
原以为好动的她想必静不下来看那些尽是数字的帐簿,没想到她可以待在房里,埋首帐册之中,浑然忘我。前几天她还表示城西那间分行的帐目有点问题,要爹派人查一查。结果不出三天,爹就将偷盗银两的米行帐房给揪了出来。
太精明了!她的细心机敏绝不输他!
“姑爷,你傻傻地杵在门外做什么?”春水端着饭菜走到新房门外,正好撞见在门前发呆的嵇泽飞。
他收回心神,摇摇头,“没事,来看看语柔有没有好一点。”
不是春水多心,她觉得姑爷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这些日子来,她早把嵇泽飞不寻常的“和善”看在眼里。经常流连在外的姑爷竟然没有出门,还不时出现在玉泽轩,或是差书僮小喜子来向她问起小姐的状况。
真是奇了!难道老天见她家小姐可怜,让姑爷转性了?
“小姐好多了,正在里头对帐,连用膳的时间到了都不觉得饿。”春水笑着说。
“春水,你家小姐以前就对帐册有兴趣吗?”嵇泽飞好奇地问。
“嗯!自从镖局的丁伯教她一些奇奇怪怪的数字之后,小姐常常会到帐房抱些旧帐册来看。”
“哦?很少有女人对这方面感兴趣。”
“姑爷,小姐是个异类,她平时好动,没个定性,不过一旦她坐下来看那些帐册,肯定比老僧入定还要安静。”春水掩嘴轻笑。
“是吗?”他不自觉跟着扬起嘴角。
“是啊!只可惜我们家老爷对小姐的这项兴趣不以为然。”春水看见姑爷笑了,心中暗喜。
“从没有女人像她这样……”他喃喃自语着。
“什么?”春水没听清楚,侧头询问。
嵇泽飞倏地回神,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没什么。小姐这时候还未用膳?”他瞄了一眼春水手上的餐盘。
“是啊,她又忘了。老爷要我别吵她,让我给她送饭来。”
“那你快进去吧,大病初愈的身子是禁不起折腾的。”他又不小心流露了关切的语气。
春水听出他话里的和缓与温柔,心中暗自替小姐高兴。姑爷和小姐之间的关系似乎好转了,真是太好了。
“姑爷不进去看看小姐?”春水询问着。
嵇泽飞踌躇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了,我有事到前厅去。”他转身走出玉泽轩。
春水看着他的背影,对他的忽冷忽热无法理解,耸耸肩,推开房门,走进房里。
语柔正坐在卧室内盯着一本帐簿,娥眉微蹙,似在烦心什么事。
“小姐,歇歇吧,该用膳了。”春水将餐盘放在茶几上,踱到她面前。
“春水,是你啊!怎么?又到晌午了吗?”语柔惊异地问。时间未免过得太快了。
“是的,我的小姐,你已经坐在这张桌子前三个时辰了。”春水无力地看着桌上一堆看不懂的本子。
“真的?难怪我腰酸背痛的。”她伸个懒腰。
“小姐,不是我要说你,你病刚好,这身子骨还虚弱得很,别又把自己累坏了。”春水走到她身后帮她捶捶肩膀。
“我本想把这一本对完就休息,可是这里头的帐目怪怪的耶!”语柔又低头看着册子。
“会有什么问题?”春水对这些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嵇家的米行遍布江南,这么大的生意全都由公公一人掌理,杭州城中的分行有他就近管理,都还会有不肖之徒私吞钱财,更何况远在别县的分行呢?”语柔担心地说。
“小姐的意思是……”
“我看了这些帐目,发觉嵇家米行的营运似乎有一个大漏洞,有人正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侵吞嵇家的一切。”
“啊?是谁?”春水惊愕地张大了嘴。会有谁这么大胆?以嵇家的财势和地位。谁敢造次?
“我怎么会知道?帐册又不会说话。但更教我吃惊的是,似乎有人一直在替嵇家补这个漏洞。”语柔眉心皱在一起,想不透嵇府里谁有这个能力能暗地里帮忙嵇元成。
“小姐,既然有人在补了,你就别瞎操心了吧。”春水可没多余的心思去为嵇家的米行费神,光聂语柔一个人就够她受的了。
“不!太奇怪了!帐册中流失的银两都会在后头一一补上,哪有这种偷了东西又乖乖奉还的偷儿?太没道理了。”语柔纤细的手指轻敲桌面沉吟着。
“只要没被不肖之徒吞了银两就行了。小姐,你别多心了,快点把东西吃了吧。”
春水拉着她坐在美食前,但语柔的心思仍绕着这些诡异的事打转,食不知味。
嵇家向来是一脉单传,人丁不旺,嵇元成也只有一个独生子,没有其它的近亲,会有哪个远房的亲戚在暗中伸出援手,化解危机?
她百思不解,草草用了膳,又想钻回帐册中研究。春水立刻将她拉起身,“小姐,够了!老爷也说了,如果你再闷在房里,他就要把帐本都收回去,不再让你看了。”
“春水!”语柔莫可奈何地盯着固执的贴身丫鬟。
“你得出去走走才行。走,我陪你到园子里去,桂花的花期快过了,你不乘机去呼吸一下你最爱的桂花香?”
“但是……”语柔又看了帐本一眼,迟疑着。
“小姐,那些东西不会跑掉的,放心!”春水二话不说,硬拉着她往房外走去。
主仆二人来到睽违了一段时日的花园,花径中早已散了一地的粉黄花瓣,桂花的余香萦绕不去。语柔一脚跨进丛中,迎向一抹香浓。
“啊!真是舒坦的午后。”她十分感谢春水将她拉出来散心。
“早该这样了。银月她们都担心你病胡涂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完全不像你的作风。”春水笑道。她现在和府里的丫鬟们都极尽熟稔,再也不像刚开始时那么彼此排斥了。
“我知道,她们都关心我。”
“关心你的不只她们,还有姑爷。”春水刻意地说。
“嵇泽飞?”语柔不信。
“是啊。这几日,他常常要小喜子来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刚才我端午膳进房时,还瞧见他站在房外发呆呢。”
“是吗?”语柔想起那日在房里他对她的温柔,芳心没来由地一震。
听说嵇泽飞这些天都没有出门,是什么原因让他改变了?他以前不是对她讨厌到极点了吗?难道他以为她的病是因他而起,才会兴起一些怜悯?
“小姐,我觉得姑爷现在不讨厌你了,他甚至表现得有点喜欢你耶。”春水靠近她轻笑道。
“别胡说!他会喜欢我,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语柔不会高估自己的魅力。“一定是沈千千和他闹别扭了,他才会待在府里。”
是的,必定是这样。语柔告诉自己。
“可是我没听小喜子说什么啊!”春水可不这么认为。嵇泽飞的眼神明明有着以往所没有的灼热。
“唉!你别瞎起哄了,嵇泽飞那人我会不清楚吗?他啊,是决计不会对我动心的。”正低叹间,一阵窸窣的声音从玉泽轩的屋顶传来,语柔和春水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双双被来人惊得睁大了眼。
“小黑!”语柔诧异地盯着伏在屋顶的聂琛,不敢相信他竟然摸到嵇家来了。
“堂……堂少爷?”春水也吓坏了。这个堂少爷自从三年前离开定安镖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这会儿他在这里冒出来是想干嘛?
聂琛轻轻一跃,悄然落地,大步地走到语柔面前,浓眉一皱,不高兴地说:“柔儿,你被姓嵇的欺负了为何不告诉我?”
“小黑,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语柔急得四处观望,怕他的行踪被人发现。
聂琛真是胆大包天!这样堂而皇之地闯进嵇府,要是被下人看见了还得了?
“我这几日一直在替山寨里的人找出路,所以住在杭州城里,谁知净是听见有关你的谣言,一堆人把你说得难听至极,气得我差点把他们的嘴巴全都剁烂!”聂琛鼓着腮帮子,犹自气呼呼的。
“所以你才闯进这儿来找我?”语柔恍然大悟。
“可不是!柔儿,我听说你相公在新婚之夜就上莺暖阁,是真的吗?他还放话说绝不会让你好过,打算百般折虐你,有吗?”
“你打哪儿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语柔不晓得自己成了杭州城头号丑闻的主角了。
“还用我刻意去听吗?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谈论你的事,而且都是难听的事!”聂琛愈说愈气,双手扠着腰,昂然地矗立在她面前。
“外头真的把小姐传成这样?”春水也被挑起怒火。小姐成亲都快两个月了,外头的人还不罢休?
“这还不打紧,今天我还听见一个模样猥琐的男人在客栈胡言乱语,真把我气炸了,事后问他何以如此损你,他竟然说这些话全是嵇泽飞告诉他的。我气不过,决定来找他理论,好替你讨回公道。”
“外头有关我的流言太多了,哪管得了那么多?”语柔涩涩地道。
“这是嵇泽飞没好好照顾你,他应该知道你还是清白之身,为何不站出来替你说话?”聂琛握紧拳头,气愤难平。
“他不知道。”语柔有些尴尬。
“不知道?”聂琛瞪大眼珠子,“你的意思是,他这两个月来都没碰你?”
语柔点点头。
“就因为我们绑你上山,你就如此嫌弃你?”
语柔又点点头。
“堂少爷,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蹚进这淌浑水中只会让小姐更加为难,快走吧!”春水担心嵇泽飞撞见聂琛在这儿出现,到时小姐该如何解释?
“王八羔子!我不找姓嵇的说个清楚,绝不走出嵇府!”聂琛火大了,堂妹的名节就这么毁了,他该负点责任。
“不行!小黑,你快走,你在这里帮不了我什么忙的。我公公和县太爷交情匪浅,你再待下来会闹事的。”语柔早知聂琛的火爆个性,却没想到他会为了她铤而走险。
“是啊!堂少爷,你赶快走吧,若被其它人看见了,谁会相信小姐的清白?”春水也着急了。
“但是……”他好不容易进来,怎能不把事情弄清楚就走?
“我不会有事的,小黑,你快走。”语柔伸手推着他的胸膛,不断地催促他离开。
“那你的事怎么办?要不,你干脆跟我一起走好了。”聂琛被怒火蒙蔽的脑袋里只想到这个主意。
“不行!”
这句话是从三个人的口里说出来的。
语柔和春水在开口之后,才发现多了个男人的声音,愕然地转身一看,一张阴沉的脸孔正好出现在桂树丛中,一双冷冽的星眸正逼视着他们三人。
嵇泽飞!
语柔一看是自己的丈夫,一颗心立时沉进谷底,她该如何向他解释才好?老天爷!
嵇泽飞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自家的花园中撞见这一幕。语柔归宁宴中出现的黑衣男子竟然大胆地出现在嵇家,甚至还扬言要带走他的妻子!
该死!这对奸夫淫妇休想远走高飞,双宿双栖。他嘴角抿着严酷的线条,强压下从心底冒起的妒意。
语柔迎向他利刃般的眼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下明白要对嵇泽飞解释清楚这件事实在太难了。小黑的身分曝光不得,致使她不能做个圆满的说明,因此她也只能干瞪着嵇泽飞发愣。
“请问,你想把我妻子带到哪里去?”嵇泽飞冷冷地开了口。
“你就是嵇泽飞?”聂琛毫不畏惧,抬眼看着眼前斯文清俊的男人。
“正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嵇泽飞扬首瞪着他。
“你这个混帐东西!能娶到语柔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你竟以为她失身于山贼就嫌弃她!真不想要她就别把她娶进门,省得白白糟蹋一个好姑娘!”聂琛说着就要冲上前去修理这个不知好歹的浑球。
“小黑,别这样!”语柔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揍人。
嵇泽飞看见她安抚聂琛,一股怒焰倏地上窜,伸手就要拉回语柔。
“姑爷!”春水见情形不对,立刻挡在他面前。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们夫妻的闲事?”嵇泽飞朝着聂琛怒斥。
“我是你这龟儿子的老祖宗!”聂琛在山寨里待久了,口头上更加顺溜。
“你……”嵇泽飞一把推开春水,冲向前揪起他的衣襟,骂道:“你管我如何对待我的妻子,她既嫁入嵇家,就是嵇家的人,哪里也别想去。”
“如果你不知珍惜她,我就把她带走!王八羔子!以她的美丽聪慧,等着要她的男人多的是,不差你一个!”聂琛反骂回去。
“好了,小黑,你别再说了,快走吧!”语柔不想让两个男人因她而动起手来,硬推着聂琛离开。她又转头向嵇泽飞解释道:“泽飞,小黑是我的堂哥,他因不放心我才来看看我,他没有恶意的。”
“堂哥?鬼才相信!你这个贱人不只在成亲之前丢了身子,我看你连心也丢了!难怪会有一堆丢脸的事净绕着你转,原来你真是个不知羞耻的骚货!”嵇泽飞怒气攻心,出言不逊地指责。
语柔为他狠毒的话震得呆立当场,对他的一丁点好感全都消失不见了。
“住口!她还是清白之身,你别污蔑她!”聂琛替语柔深感不平,脱口而出。
“哦?她是不是清白之身,我不知道,你倒知道了!”嵇泽飞一股气还未化去,另一股又汹涌而来。
“我就是天狼岗的人,我的手下没经我同意就把她掳上山,她失踪的三天就是和我在一起。她是我的亲堂妹,我怎么可能动她?”聂琛试着将事实说明。
“原来你就是山贼头子,那三天她果真和你在一起,难怪回到定安镖局后一点难过的迹象都没有,原来是会情人去了。哼!好一对狗男女!”嵇泽飞更加肯定他们之间必定不寻常。
“嵇泽飞,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你再这么胡言乱语,我就真的把柔儿带走!”聂琛气得哇哇大叫。
“你和她之间怎么回事我不想知道,不过,她现在是我嵇泽飞的妻子,谁也别想带走她。”嵇泽飞觑着他,压根儿不信他的说词,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如此冥顽不灵?我在跟你说事实,你却不信!”聂琛气得想掐住嵇泽飞的脖子。
“够了!小黑,你走吧!别再帮我了,这件事只会愈描愈黑而已。”语柔又推了他一把。
“但是……”他还想解释。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快走吧!”语柔秀眉拧成一团,瞪着他低喊。
“他哪里也别想去,既是天狼岗的人,我一定要把他送官。”嵇泽飞上前一步。
“不!”语柔忙拦在他身前,急道:“别这样!泽飞,他真的是我堂哥,你就放过他吧!”
看着她替情人说情,嵇泽飞强抑多日的爱慕全都化成灰烬。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替他求情?”他眼中露出一抹冷漠。
“什么意思?”语柔被他的语气吓住了。
“你一心只想让我将你休了,你好跟着他走,是吗?”他大步欺近她。
“不是!”她恼怒地喊。
“是不是都无所谓,因为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你只能乖乖地待在玉泽轩伺候我,一辈子休想翻身!”他尖锐地冷笑。
“你……”聂琛一听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语柔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更加混乱而已,她摇摇头,凄楚地道:“我还以为你变了,心中存着一些希望,只盼你会正视我的存在,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场梦而已。”
嵇泽飞怔住了。她希冀着他的感情吗?会吗?她不是也讨厌他?
“姑爷,小姐真的是清白的,堂少爷和小姐同宗,怎么可能欺负她?你可千万不要误会小姐啊!”春水也替语柔说话。
“你的心从没有带进嵇家过,还妄想我会善待你,别作梦了!”嵇泽飞恨自己竟不知不觉被她吸引,几天来只想看到她清灵的笑脸,一颗心因她而起伏不定,偏偏撞见她和情人暗通款曲,说不定她被掳的事只不过是他们的私会而已。
“你这个兔崽子,柔儿这样委曲求全,你还这么待她,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聂琛不知道他的出现已引发一场纷乱,原本两颗日渐清朗的心全因他的搅局而平添愁思与愠怒。
“小喜子!”嵇泽飞忽地大吼一声,“去报官说山贼王正在嵇家闹事,请他们来一趟。”
“是,少爷。”一直躲得远远的小喜子跑过来应了一声,正想出门报官,又被语柔制止。
“不许报官!”
她喝住了小喜子,才转头面对嵇泽飞。“你太过分了!”语柔气炸了,清泪盈眶。“你一心只想将我编派成不贞不洁的女人,好乘机羞辱我是不是?说实话你不信,外头的流言你倒信了十成,既是如此,你又何必报官让家丑外扬?外面的人正流传着我的荒淫,听说这些话还都是从你口中传出去的!如果你一心不想让我好过,就直接冲着我来好了,何必拐弯抹角,一下子温柔体贴,一下子又给冷眼,弄得别人心乱你很高兴吗?”
虽然嫁入嵇家非她所愿,对嵇泽飞她也不抱任何希望,但在生病的这些时日,嵇泽飞难得的关怀却让她感到芳心微乱,只是没想到这短暂的情丝只维持几日就告破灭。
嵇泽飞瞪着她泫然的小脸,呼息因气愤而粗重不稳。她也发现他对她的不同,她也为他的亲切而迷乱吗?那为何还要与这个男人见面?
“我只是尽照顾病人的义务,是你自己多心了。我和沈千千之间有点口角,这几日不过找你填补寂寞而已。”他收好摆荡的心,决定不再轻易流露感情。
“原来是这样……”语柔一闭眼,泪珠潸然滑落。
“柔儿……”聂琛见她伤心,怜惜地唤道。
“小黑,你走吧!别再来找我,免得又被嵇少爷以为我红杏出墙,给我乱扣罪名。”语柔寒着脸道。
“堂少爷,你快走,别再替小姐惹麻烦了。”春水也催着聂琛离开。
聂琛这才发觉语柔对嵇泽飞似乎动了情。若真是如此,那他这一趟可真来错了。
他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腾身跃上屋顶,悄然离去。
嵇泽飞没有动,毫无温度的眼神冻慑人心,小喜子不敢吭气,只能低头不语。
语柔拭去眼角的泪,吸吸鼻子道:“春水,我们进去吧!”
“小姐……”小姐与姑爷之间原有转圜的余地,偏偏堂少爷把事情弄得更僵,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在捉弄人。
“走吧!我累了。”语柔口气疲倦,让春水扶着她进房。
嵇泽飞僵立在园内,一手挥向花丛,扫得桂花散落一地。
“少爷……”小喜子嗫嚅地瑟缩在一旁。
“走!上莺暖阁去!”嵇泽飞气冲冲地往外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啊?小喜子一头雾水,前几天少爷还遣他向春水问少奶奶的病体是否康复,今日却又翻脸无情,这情字到底怎么个写法?乱七八糟的!
小喜子搔搔后脑,完全搞不懂少爷的心思。
嵇泽飞竟在莺暖阁碰了个钉子!
沈千千推说身体不适而拒绝见他。
这种破天荒的事让嵇泽飞愣在当场,一时难以置信。谁都知道沈千千和他之间的情谊非比寻常,她的绣楼无论何时都欢迎他上去喝几杯,今天是哪里出了毛病?竟连他也不见。
“陈嬷嬷,千千在搞什么名堂?”嵇泽飞在家中已呕了一肚子的气了,没想到来到莺暖阁更是火上添油,气愤难当。
“嵇少爷,真是抱歉,千千这几日都不见客,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整个人变得怪怪的,连秀秀也不知道她哪条筋不对劲,镇日忽笑忽忧的。”老鸨陈嬷嬷跟在他旁边赔着不是。
“连我也不见?”他挑高俊眉,冷冷地问。
“是啊!不然你问秀秀。”陈嬷嬷指着沈千千的婢女。秀秀害怕地朝他点点头。
“算了!”他一挥手,挑了张桌椅坐下来,喝道:“拿酒来!没有沈千千,难道我嵇泽飞就不能喝酒了吗?”
“是是是,马上给嵇少爷上酒和弄几样精致的下酒小菜。”陈嬷嬷忙传唤小厮伺候贵客。“嵇少爷,要不要我给你找几个姑娘陪酒助兴啊?”
“不用!都别来烦我!”他手掌在桌面一拍,满脸不耐,拿起送来的酒便一仰而尽。
“是是是。”陈嬷嬷朝小喜子眨眨眼,询问他家主子今天是怎么了。
小喜子耸肩撇嘴,没给她答案。不过,他倒很担心少爷这么大口灌酒会醉得昏天暗地,于是小声地劝道:“少爷,慢点喝,这样容易醉的。”
“滚开!给我安静点!”他怒声斥道。
小喜子吐了口气,不再多言。现在少爷怒火燎烧,他这个跟班的最好当心点,免得没事引火上身,自讨没趣。
嵇泽飞心中因语柔的事而愁发郁结,想藉酒浇愁,怎知愈喝眼前愈是充满语柔的影子,她的一颦一笑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紧揪住他所有的感官,像鬼魅般紧缠不放。
“该死的!不过是个不贞的女人,我干嘛鬼迷心窍老是想到她?”他低咒一声,一手支着额。
嵇泽飞就这样独自喝着闷酒,直到过了酉时,他已烂醉地趴在桌上喃喃自语。小喜子见状,知道少爷不能再喝了,于是撑起他的身子,离开莺暖阁回到嵇府。
他不敢让老爷看见少爷的醉意,于是扶着嵇泽飞从侧门进去,绕过水池和回廊,脚步踉跄的往玉泽轩走去。
嵇泽飞在玉泽轩外吐了好一会儿,加上凉风沁骨,酒已醒了三分,他抬眼一看回到家中,便皱起眉头说:“谁让你带我回来的?”
“少爷,都已经戌时了,你又醉得不省人事,再不回来,我这层皮还能安然地挂在身上吗?”小喜子感叹下人难为。
“你就这么怕事!你娘生你时忘了给你胆子吗?”
“就算有,也早被你吓破了。”小喜子咕哝着。
“呃!”嵇泽飞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走进玉泽轩。月光在花园内洒下银粉,花径房的桂树随风轻颤,暗送花香,让人精神一振。
“少爷,要回书房吗?”小喜子打了个呵欠,跟在他身后。
“不!我要回新房,你下去休息吧。”聂语柔进门已两个月了,他干嘛要躲她?就算她被那个汉子玩过,就算她心有所属,但她毕竟是他的妻子,她得履行妻子的义务,他怎么能轻易放过她?
“少爷?”小喜子愣住了。不会吧?少爷这时才想和少奶奶圆房,有没有搞错?
“你下去,教所有人都别来房里打扰我们,知道吗?”嵇泽飞不等小喜子反应,便大步往他和语柔的新房走去。
窗户透出灯光,想必语柔还未就寝,正好,今晚他就让她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子!嵇泽飞冷笑一声,砰地一声推开了门。
正在看帐册的语柔被偌大的声响吓了一跳,忙走到小厅,赫然看见一身酒气的嵇泽飞扶着桌沿喘气。
“你……”她惊魂未定,不知道他为何会来。
“为什么这么吃惊?我回房里休息难道不对?”他醉眼迷蒙地打量着她的娇颜。
“你走错了,你的休息处在书房。”语柔寒着俏脸,不悦地提醒他。
“不再是了,我打算搬回这里,免得你一人独眠春心难耐。哈哈哈!”他仗着几分醉意,语带轻佻。
“我一个人清心寡欲,过得很好,不需要你来骚扰!”她还在为下午的事生气。
“是吗?你清得了心吗?是不是趁我不在,把你的旧情人找来替你解闷?”
“你醉了,别在这里胡言乱语,快走吧!”她不想和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谈话,转身进入内室。
嵇泽飞双眉一拢,倏地跨步揪住她的衣衫,一把将她扯进自己怀里。“别走!我在对你说话,谁允许你离开的?”
“你干什么?放手!”语柔大惊,在他胸前拚命挣扎。
“干什么?我是你丈夫,你以为我想干什么?”他邪笑出声。
“你……你下流!”语柔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羞辱她,大声斥责。
“下流?没错,我人品是不够高尚,但配你这个声名狼籍的女人绰绰有余。”说着,充满酒味的嘴已吻上她的粉颊。
“你放开我!”语柔花容失色地闪躲,推挤间挣出一只手,毫不迟疑地甩上了嵇泽飞的脸。
“啪!”
这个耳光让他们两人同时愣住,互相瞪着对方。
“你这个泼妇,是需要个男人来驯你!”他眼中闪着危险的讯息。
语柔吓得转身拔腿就跑,才跨出两步,就被他的大手从后抱住,整个人被横抱在他胸前。
“嵇泽飞,你敢碰我?”她尖叫。
“如果你想吵醒府里所有的人,就尽量叫吧!”他狂笑地抱着她走向围着纱帐的大床。
“你……”丈夫要求与妻子同寝并不为过,她根本没有呼救的立场。
“怕什么?这又不是你的头一遭!”他嘲弄地撇撇嘴。
“你不是讨厌我吗?我在你心中不是个失节不贞的女人吗?”语柔努力要唤醒他对她的不屑。
“那又如何?我今晚需要个女人,而你正是最佳人选。”他毫不隐瞒自己要她只为泄欲。
“放手!”语柔气他把她当成人尽可夫的烟花女子,咬着牙命令道。
嵇泽飞懒得与她争论,一把将她丢上床,猝不及防地压住她想要逃脱的身子。
“你别想逃,今晚我要定你了!”他俯身吻住她的小嘴,那柔软的红唇果然如他想象般教人失魂。
语柔全身颤抖地抗拒他的强吻,慌乱间用力咬破他的下唇,一股血腥味直冲她的脑门。
“哎呀!”嵇泽飞闷声低喊,气愤的抬起头,眼中燃着令人战栗的光芒。“你这个悍妇!”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不要拿我当莺暖阁的沈千千,我不是你玩弄的对象!”语柔看着他,泪已不知不觉在眼角泛滥。
他微微一怔,随即又恼火自己因她的泪水而心软,骂道:“别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这种事你不是最在行的?反正那个男人早已教过你几手了,还充什么闺女?”
“我……我是清白的,为……什么你总是不信?”她抽噎地道。
“是不是清白的,让我验个身不就得了?”他嗤笑一声,俊脸凝聚着怒火。
“你敢这样对我,我会恨你一辈子!”她苍白地瞪着他。
“恨吧!总比无动于衷来得强。”他双手用力撕破她的前襟,露出粉色的肚兜。
“啊!”语柔惊呼一声,想遮住自己,却被嵇泽飞攫住双手。
“这么美的身子,我怎么能错过呢?”他粗嗄地说着,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轻吻,一只手开始解开肚兜的细带。
语柔无措地任他的唇吻上她的雪颈和云鬓,对这陌生的肌肤之亲感到无助不已。她没想到自己的初夜竟是以这种方式度过,天!她不要这样被侵占身子,不要!
嵇泽飞因她的生涩和恐惧而迟疑了片刻,随即又被汹涌而来的欲望淹没了理智。
她好香,白玉般的肌肤晶莹剔透、柔滑如脂,婀娜的娇躯玲珑有致。他忍不住伸手探向她的胸前,抚触着令人销魂的女体,唇间逸出一串呻吟,那高耸的两只玉峰让他心神俱醉,欲火难耐。
“不要……求求你……”语柔不明白这这种情形之下,为何她的身体仍不知羞耻地响应他的索求,她应该毫无感觉才对呀!难道她真的是个荡妇?还是她仍痴心妄想他会怜惜她、爱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美?这么诱人?”嵇泽飞在她的耳后轻喃,双手仍不停地抚遍她全身,在她身上挑起一簇簇火焰。
“嵇泽飞……不要这样……”酥麻的四肢根本抵挡不了男人的力道,她对他的进攻毫无招架的余地,只能喃喃地求饶喘息。
两人的衣物在厮磨间一件件褪去,语柔如少女般稚嫩的反应点燃了嵇泽飞的激情,他狂热地吻着她,伸手扯下绣帐,向他的妻子要求合欢的权利……
“啊──”一阵刺痛传来,迷炫中的语柔惊狂地推开他,两行清泪簌簌而下,身心俱痛地掩面哭泣。
嵇泽飞惊愕得无以复加,床单上鲜红的血印更让他触目惊心。
被整个杭州城谣传得体无完肤的聂语柔竟然还是完璧之身!
霎时,他酒醒了,脑中却乱成一团,理不出一个头绪。
这是怎么一回事?
“语柔……”他想安抚她,却把她吓得更往床里缩。
“别碰我!”语柔颤抖着将脸埋进床被中。
“语柔……我很抱歉。”一旦了解她是多么无奈于流言的中伤,他就难以原谅自己刚才的行为。看看他做了什么好事,她初为人妇的第一夜就这么毁在他的手里。
“够了!你达到目的了,放过我吧!”她全身抽搐着,回避他的触碰。
“不!从今夜开始,你再也别想要我放了你!”嵇泽飞瘖哑地说。
“你还要怎样?”语柔霍然抬头,一张凄楚决绝的脸上全是让人心疼的泪水。
他的心蓦地陷溺在她的怨怼之中,扯动肺腑,酸楚难当。
“我要你!”他一把揽过她,不顾她的反抗,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他要再一次温柔待她,除去她对他的恐惧。
“你……”语柔不懂他意欲为何。
“让我爱你,语柔,男女之间并非都这么难堪,让我再爱你一次。”他用力吻住她的樱唇,火热的舌尖探进她的口中,逗弄她的感官,直到她僵硬的身体再度回应他的热情。
“不要……”语柔害怕他的柔情,他的浓情蜜意比刀锋更容易伤害她的自尊。
他吻去她的泪、她的伤心,气息不稳地持续中断的情欲。
这样的可人儿,他再也不要放开她,她永远都是他的人……
“嵇泽飞……”语柔抵挡不住他的唇在她身上创造的奇迹,娇喘连连,无法控制远离的理智,只能再一次沦陷在他的爱欲情火中……
※※※
天刚破晓,一道纤巧的人影闪出嵇家的后门,一路上行色匆匆,在充满雾气的窄巷中穿梭前进,直到到了大街,她才放慢脚步。
经过一夜的激情,语柔由少女成为人妇,但昨夜的种种在她脑中却成为不堪回首的记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心!在嵇泽飞一次次的魅惑下,她竟然向他俯首称臣,还不知羞耻地迎合他,直到他沉沉睡去之后,她才起身掩面啜泣。
她不知道是因为嵇泽飞是她的丈夫,她才任其为所欲为,还是她已不自觉地对他产生莫名的情愫,才会忘了该对他彻底拒绝。
但不管如何,当她从翻云覆雨中醒来之后,赫然发现自己全身紧贴着嵇泽飞,她的手还圈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还有什么比这个事实更容易打击女人的心?不只失了身,还丢了心奇+shu$网收集整理。她在惊惶之余,只有选择逃避。只有远远地离开嵇泽飞,不再见他,她才能保有自己的尊严,否则当他再度到外头花天酒地,或是弃她如敝屣时,她要如何面对一切?
于是,她趁着天色微曦便收拾细软,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春水也没有招呼一声,就离开了嵇家,打算上天狼岗去找聂琛,沉淀一下自己的心事。
清晨雾浓,她一路想着心事,心不在焉地横越石板大街,正走到路中间,一阵马的嘶鸣声顿然响起,接着身上一阵剧痛,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昏倒在地……
“糟糕!”车夫急扯住缰绳,停下马车。
“怎么了?”马车里坐的是莺暖阁的名妓沈千千,她正从县太爷通宵的寿宴中返回莺暖阁,发觉马车倏地停下,掀开帘子问道。
“撞上人了!”车夫焦急地下车观看。
“什么?”沈千千一听大惊,立即下车,在秀秀的扶持下看到地上躺着一名女子。
“怎么会这样?该不会撞死这个姑娘了吧?”秀秀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啐!大清早的别瞎嚷,她还活着。”沈千千镇定地蹲下身子察看地上的女人。
好个眉清目秀、清丽绝伦的姑娘!她在心中暗暗喝了声采。只是这种时候,这个姑娘怎么会只身在大街行走,身边连个丫鬟也没有?照她身上的锦衣看来,她应该出身不差才对。
低头沉吟了半晌,千千抬头对车夫说:“把她送到我的住处,先将她弄醒再说。”
“是,希望她没事。”车夫怕弄出人命,连忙把语柔抱进马车内。
“小姐,这样好吗?”秀秀一向怕事,担心地问。
“不这样做,难道要一走了之?待会儿回到莺暖阁,你这张嘴给我锁紧些就没问题了。”千千威严地训了随身婢女一句,嘱咐车夫继续行进。
片刻后,她们回到莺暖阁,车夫收了钱匆忙离去,千千和秀秀两人合力将昏过去的语柔扶上绣楼。
“将她放到我床上。”千千喘着气道。幸好这个姑娘体型纤瘦,否则她和秀秀怎么抬得动她。
“小姐,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秀秀小声地问。
“等等,给我端盆水来,我先帮她擦掉脸上的污渍。”千千不想惊动莺暖阁的人,在这种地方,美丽的女子最容易引起老鸨的觊觎。
“是。”秀秀退出房去。
千千端详着床上闭紧着双眸的女人,心中纳闷不已。不是她自视过高,她沈千千在杭州城已算是闻名遐尔的美女了,这些年来,她还没看过哪个女人能与她匹敌。眼前的佳丽在容貌上更胜她三分,眉眼唇鼻无一不是绝色,如果她也住杭州城,为何她从未见过?或者她是那户人家的闺女,藏在深闺人不识?可是她又绾着发髻,想来是成了亲的女人,那么她会是哪一户富贵人家的媳妇?
猜测了良久也弄不清,千千放弃胡思乱想,从秀秀手中接过布巾,坐在床沿帮这名来历不名的女人擦拭脸上的泥土。
“小姐,你想她会是什么人?”秀秀也很好奇。
“我也不知道,只有等她醒来自己告诉我们了。”千千摇摇头。
“像这么端庄标致的姑娘,要是让陈嬷嬷瞧见了,怕不死拖活拉地把她弄进莺暖阁当名妓才怪。”秀秀暗暗比较床上女人和自家小姐的长相。
“要是真把她弄进莺暖阁,只怕我沈千千就可以歇业返乡了。”她自嘲地说。
“不会啦,你们两人说不定会成为莺暖阁双姝,傲视群伦呢!”秀秀吹捧一番。
“你啊!就专会异想天开。去去去,去弄点吃的,别在这儿闹了。”她轻啐一声,被秀秀弄得哭笑不得。
秀秀走出房门不久,语柔嘤咛一声,慢慢转醒,脑中一片混沌地盯着上方的粉色纱帐。
这是哪里?像是个女子的闺房。她神智未清,又眨了眨眼。
“醒了?”千千凑过身子看她。
“这里是……”语柔还是头昏脑胀的,茫然地注视着她面前的娇容。
“这里是我的房间,别担心。”千千安慰着她。
“我……我应该在大街上走着,怎么……”思绪又一段段拼凑起来,第一个闪进脑中的是嵇泽飞的狂霸与温柔……她的心好痛!
“因为雾浓,你被我的马车撞上了。”千千解释道。
“是吗?”语柔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左手上的疼痛弄得低喊一声。
“别乱动,你可能受了伤,等会儿我去请大夫来替你看看。”
“不要请大夫!”语柔生怕泄漏行踪,就逃不开这里的一切。她再也不想看到嵇泽飞,在他那样对待她之后,她只想逃离他。
千千见识广,知道她必定有难言之隐,于是温柔地说:“别害怕,我不会把你的行踪说出去。”
语柔迎向她清明真挚的目光,感激地点点头。“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打算往哪里去?”千千一连串地问。
“我……”她聂语柔在杭州可是“大名鼎鼎”,尤其她的丑闻更是人尽皆知,现下若是说了出来,恐怕她就等着遭人围观指点了。
“我叫净心,请问姑娘是……”她随意编了个名字。
千千玲珑聪颖,也不追问,浅浅一笑道:“我是沈千千,这里是我莺暖阁的绣楼。”
“你就是沈千千?”语柔讶异地盯着她,有点意外她竟然会和丈夫的情人在一起。
看她面色有异,千千笑道:“怎么?你认识我?”
“不,沈姑娘的美貌远近驰名,我早有耳闻。”语柔忙掩饰自己的失态。沈千千的长相与她的揣测完全不同,不仅没有半点低俗浓丽,反而笑容可掬、楚楚动人。
“是吗?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没想到竟花名远播,真是可笑。真要论及容貌,我还不及你的万分之一哩。”千千毫不介意地调侃自己。
“不,你很漂亮,真的,我从没想过莺暖阁的沈千千竟是如此飘逸出尘。”语柔心直口快,不断称赞千千。
“哦?谢谢!”千千看得出这个叫“净心”的姑娘是个洒脱率性的人,瞧她熠熠明眸中毫无半点虚情假意,心思明朗洁净,她愈看愈是投契。
沈千千果然不是俗人!语柔在心里暗忖。难怪嵇泽飞会对她情有独钟,人家眼角眉梢无一不是风情,媚态横生,而她却只是个毫无情趣的野丫头,哪争得过人家呢?
“净心,你成亲了吗?夫家何处?”千千又问。
“我……”语柔想起自己的打扮,知道瞒不过,可是又不愿说明,只好支吾地说:“我是成了亲,夫家在城西,没什么值得沈姑娘费神的。”
“叫我千千就成了。你不愿说也无妨,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不过,今晚你打算往哪里去呢?”千千明白她的苦处。
“我想上天狼岗去投靠亲戚。”
“天狼岗?那可是个贼窟哪!”千千惊道。
“呃……是天狼岗附近的人家。”语柔连忙解释。
“是吗?你想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千千皱起眉头。
“无所谓,反正我一个人……”
“这样好了,我陪你去。”千千突然有了主意。
“你?你也是个弱女子,怎么陪我?不用了,我不能拖你下水。”语柔没想到沈千千如此热心,但这趟她绝不能与她同行。
“放心,过几天我要回太湖省亲,有个人会来护送我上路,我可以要求他先送你上天狼岗再折往太湖。”千千想起她和聂允谅之间的“协议”。
“这……这不好吧?”语柔有些迟疑。
“没关系,不然你一个弱质女流,万一遇上了天狼岗的山贼怎么办?”
“哎呀!我才不怕他们呢──”话一出口,语柔立刻捂住小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不能大意啊!山贼多半素行不良,若是被绑走了,就像那定安镖局的聂小姐一般,百般不是人!”千千低头叹了一口气。
语柔脸色微变,心中涌上一股酸涩的苦水。是啊!她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会让嵇泽飞不屑至此!
“你放心吧,这次要护送我的人是个高手,武功非凡,肯定能保护我们的安全。”千千想起聂允谅慑人的气势,芳心又再次激荡不已。
“是吗?”语柔想不出拒绝的话,犹豫了许久,才点头答应。反正只要到天狼岗下就分道扬镳,千千也不会发现什么。
“太好了,这几日你先在我这儿住下,这绣楼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敢上来的。”千千高兴地说。
看她落落大方、笑意盈盈,语柔也露出难得的笑容。真奇怪,她们理应彼此仇视对方的,怎么会成了好友?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这该不会是老天的一场玩笑吧?语柔无奈地叹了一声长气。
嵇泽飞悠然转醒,床枕上还留着语柔身上特有的幽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扬起嘴角,一翻身想再将语柔揽进怀里,没想到手却扑了个空,惺忪的睡眼霎时睁了开来。
“语柔?”他倏地坐起,盯着身边空荡荡的床,心中一凛,拾起衣裳披上,冲出卧室,来到小厅,仍然没有看见语柔的身影。
“语柔!”他大喊一声,还是没人响应。
她会上哪儿去?该不会去前厅向爹娘请安了吧?可是现在时候还早,请什么安?胡乱地想着,他又走回床沿,绣着鸳鸯戏水的被子下明显的一摊血渍,是昨夜激情的明证。佳人在抱,软玉温香,他闭上眼回想她的愤怒与挣扎、羞怯与娇柔,她在他怀里软化,全身柔若无骨,吟哦轻喘,蓦地心中又是一荡,无法自持。
缠绕了多日的嫉妒、痛苦、烦忧都在相拥的慰藉下烟消云散,而除去了这些愁绪,他对语柔深切的爱意才明明白白地浮上心头。
语柔一直是清白之身,这么说来,在天狼岗那三天她的确安然无恙了?难道那个叫小黑的大汉真的是语柔的堂哥?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暧昧之情?
嵇泽飞全身热血沸腾,只想找到语柔,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可是她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小姐!”春水的声音正好在房外响起。
嵇泽飞穿好外衣,走到小厅,春水看见他竟在房内,一时错愕地说不出话来。
“姑爷?”
“春水,你没看到小姐吗?”他问道。
春水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姑爷一大早在小姐房里出现,那表示他们……
“春水?”嵇泽飞又喊了一声。
“啊?姑爷,小姐……小姐难道没和你在一起?奇怪,应该是她问他小姐的行踪才对啊。”
“你也没瞧见她?”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才刚起床,正想来伺候小姐起床更衣。”
不对!嵇泽飞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箱,语柔的衣服几乎都没动,他俊眉紧拧,开始担心她的去向。
“姑爷,怎么了?”春水被他的表情吓坏了。
“你看看小姐的衣物有没有少。”
春水走过去一看,小姐最喜欢的那件白底绣荷的长衫不见了!还有她的首饰和聂夫人送她的翡翠玉簪也都失去了踪影。
“天!小姐的东西少了好几件……”春水惊呼。
“当真?”嵇泽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焦急。
春水忙不迭地点头,跟着着急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小姐不可能要走都不告诉她一声啊!从小到大,她就像小姐的影子,总是寸步不离,小姐不可能就这么走掉……
嵇泽飞心头更乱。
昨夜他或许吓坏语柔了。他自责地想。
冲出新房,他扯嗓唤来小喜子,要他带领府里的仆役在园中找寻少奶奶的踪影。不多时,银月和总管也知道语柔不见了,连忙禀报嵇元成夫妇,惊得他们来到玉泽轩一探究竟。
“怎么回事?飞儿,是不是你又欺负语柔了?”王氏急道。
“还是你又惹她不高兴了?才把她弄出大病,现在又赶跑她,你就真的对她毫无感情,容不下她吗?”嵇元成气得直骂儿子。
嵇泽飞双眉紧蹙,唇抿成一直线,一手用力捶在桌上,神色烦忧。
“爹,别说了,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在醉酒之时侵犯她,让她受惊,又以为事后安抚她即可。他太大意了,语柔虽在他的怀中投降,但并不表示她会原谅他,她的心或许正在淌血……
一想到此,他也跟着失魂落魄,肝肠纠结。
王氏细心地发现儿子的愁容,心下已明白了几分,她阻止嵇元成再度怒责,缓和气氛地说:“我们可以差人去定安镖局问问看语柔有没有回家。”
“可是,万一她没有回去,这事情不就闹大了?”嵇元成就怕这样。
“不用去聂家问了,语柔不会回去的。”嵇泽飞沉声道。
“你怎么能肯定?”嵇元成问。
“以她的个性,她宁死也不会回聂家去哭诉的。”一说到“死”,嵇泽飞心中的焦灼几乎将他焚毁!
语柔!他在心中唤着,一颗心提在胸口,久久不能呼吸。
“那她会去哪里?”王氏绞着手指,担心地问。
“爹,这件事先别惊动聂家,我不想让语柔再成为杭州城的话题。”嵇泽飞往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嵇元成喝住他。
“我去找她!”
看儿子匆忙的身影,嵇元成夫妇互望了一眼,直觉事情有了转机。他们几时在嵇泽飞的脸上看过这种不安的表情?
也许,他们的期盼终究有了结果!
嵇泽飞带着小喜子和春水在杭州城穿梭找寻,任何小巷和客栈都不放过,可是还是没有语柔的消息。
他们在尽欢酒楼前会合后,春水急道:“姑爷,小姐不会四处乱走的,我看我还是回定安镖局探探,看小姐有没有回去过。”
“也好,我和小喜子在酒楼里等你。”嵇泽飞思索了片刻才点点头。
春水一路奔回定安镖局,才刚到大门口,就撞见了一脚跨出来的镖师林志海。
“林镖师,您要出门哪?”春水强压住心中的紧张,神色自若地喊住他。
“咦,这不是春水吗?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柔丫头呢?”林志海劈头就是一串问题。
这下可好,什么都不用问了!春水无力地垮下肩,双手紧握,强笑道:“我出来买点东西,正好路过。我得回去了,小姐还在等我呢!”
“是吗?那快去吧!代我向柔丫头问个好,教她别整人整得太过火啊!哈哈哈!”林志海笑着向她挥挥手,上马离去。
太迟了!小姐不见了,我们都被整惨了!春水在心中哀鸣着。
她不敢停留,随即回到尽欢酒楼,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嵇泽飞报告一切。
“我早知道她不会回定安镖局。”嵇泽飞叹道。
“是啊。夫人在小姐出阁时还叮咛她不准哭哭啼啼地回娘家诉苦,有事得自己想办法。真是的,有了这句话,小姐就算受了委屈也不敢回家!”春水埋怨着。
“少奶奶还有哪里可去?”小喜子把玩着酒杯,随口说道:“难不成去天狼岗找那个劳什子堂哥?”
这句话像响雷般劈进嵇泽飞的脑中。
可不是吗?语柔也只有那里可去了!
嵇泽飞一掌拍在桌上,倏地站了起来,神色激动。
“是了!一定是天狼岗!”他兴奋地大喊。
“小姐去找堂少爷?”春水愣愣地问着。
“一定是!小喜子,你回去备车,我们晌午后就出发。”
“少爷,我不过随口说说,你还当真?”开玩笑!自己送上贼窝?那不是自投罗网?小喜子真想缝住自己的嘴巴。
“去看看,十之八九语柔会上天狼岗。”嵇泽飞笃定地说。
“我也去!”春水恨不得立刻见到小姐。
“春水,你留在府中,说不定语柔会回来取东西,你得帮我留住她。小喜子陪我去就行了。”嵇泽飞不让春水跟上山,太危险了。
“少爷!”小喜子苦着脸,愁眉不展。
“走吧!”
三人正要走出尽欢酒楼,正好遇见信步走来的方有印,他一手拦住往外走的嵇泽飞,“这不是嵇兄吗?怎么这么匆忙?急着去哪里啊?”
“我有事,不陪了。”嵇泽飞想起新婚之夜方有印对语柔的出言不逊,不禁替语柔抱屈。
“急什么?沈千千扬言不再见你,你就算去莺暖阁也不过吃闭门羹而已。”方有印挖苦他。
“我要回家了,请让开。”嵇泽飞冷冷地道,脸上已罩上一层霜。
“何必这么急呢?尊夫人不看着又不会跑。”方有印存心找碴。
“住口!”
“别气啊!你之前不连碰都不碰她的吗?可惜啊!虽然她不再清白,但好歹生得国色天香,不能当作正餐,偶尔拿来当点心也无妨。”
“你在胡说什么?”嵇泽飞一手揪住他的衣襟怒斥。
“干嘛?你吃错药啦?以前我们怎么说你都不在意,今个儿是哪里不对劲了?”方有印瞪大眼睛道。
“我警告你,以后别再无的放矢,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乱嚼舌根,我会找人废了你这张嘴!”嵇泽飞被惹火了。
“哟,威胁啊?不过是个残花败柳,也拿来当宝。聂语柔就算赤裸地躺在街头,恐怕我还懒得碰……”
方有印“碰”字刚出口,就“砰”的一声飞出去撞到酒楼的柱子,厥了过去。
嵇泽飞右手握拳,使尽全力狠狠地痛揍方有印一记,他怎么会交上这种朋友的?真是瞎了眼!
“混帐!”嵇泽飞狠骂一句以泄心头之气,不理会旁人的惊疑,携着小喜子和春水走出酒楼。
※※※
经过三天的相处,语柔和千千不可思议地成了莫逆之交。她们两人有许多的共同点:外形同样姣好,个性上不受礼教的束缚,却都成了传统礼教下的牺牲者。也因为如此,两人对许多事的看法和观点颇尽相似,谈笑间恍然不觉时光飞逝。
这些天来,语柔没听见嵇府张扬她的失踪,显然是不想再成为人们谈论的焦点,硬是把消息压了下来。语柔既松了一口气,又深深的感到难过,也许嵇家没有人会担心她的去向吧?春水呢?她会焦急吗?匆忙出走,没有想到要跟春水说一声,实在是因为心中太过伤痛。
语柔暗自神伤了好一会儿,听见沈千千上楼来,忙压下心事,走到窗前逗着鸟笼里的画眉鸟。
千千推开房门,脸上带着笑容,心情似乎特别的好。
“什么事这么高兴?”语柔回头问她。
“我已经跟陈嬷嬷说了,我要回太湖故居一趟,想告个长假。”千千笑着说。
“她答应了吗?”沈千千一走,这莺暖阁生意要怎么做下去?语柔不相信老鸨会点头。
“她不答应也没办法。我告诉她,不让我回去,我以后就再也不见客。”千千表情坚定,不像在开玩笑。
“什么时候起程?后天吗?”语柔听她提过。
“嗯,我已经捎信给要护送我回去的人了,他应该会如期前来。”千千眉眼带笑,一想到要和聂允谅同行便喜不自胜。
语柔听出她的兴奋,不禁瞄了她一眼,好奇地问:“那个要护送你的人是谁?是男的?”
“是啊。他是个正经的公子,不会到莺暖阁这种地方来找女人的,要不是……”千千没有说下去。要不是为了聂语柔,聂允谅才不会到这种地方找她,这是老天赐的机缘吗?
“要不是怎样?”语柔觉得有异。沈千千的情人不是嵇泽飞吗?怎么看她的模样倒像她口中的保镖才是她心仪的对象?
语柔一直没有和千千正面聊起有关嵇泽飞的事,生怕不小心露了破绽。她可不想让沈千千知道她就是嵇泽飞的妻子,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没什么。”聂允谅一定不希望他的名字在这种地方被提起,千千不想破坏他的名声。
“外面都传说你和嵇家的少爷交情颇佳,怎么这些日子都没看见他来找你。”语柔还是忍不住刺探。
“嵇泽飞?不瞒你说,我和嵇公子是曾经好过,但那已是往事了。他那个人天生不爱受拘束,是匹拴不住的马,我不是他的伯乐,无法让他为我驻足。现在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一起喝酒聊天,互相抒发心绪而已。”千千毫不讳言她和嵇泽飞的关系。
“是吗?”语柔疑惑不已,外界的传言并非如此啊。既而又想,她自己不也是流言的受害者?唉!人们的嘴是世上最毒的东西了。
“你别不信,嵇少爷这几日没来找我可不是因为我拒绝见他,而是他已经找到能拴住他的人了。”千千对语柔说道。
“谁?”
“他的妻子聂语柔啊!”
乍听到自己的名字,语柔的心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
“怎么可能?”她不相信!嵇泽飞会爱上她?
“当然可能。他自从成了亲之后,每回来莺暖阁都若有所思,眉头从没松过,开口闭口都是那‘姓聂的丫头’如何如何。你不知道,他很少这样专注于一个女人的,即使和我在一起时,他也从未掏心待我。”千千叹了口气。
“可是大家都说他很讨厌他妻子,说他嫌弃他妻子的不贞……”语柔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迷乱。
“原先他的确在意,可是我想他后来就无法自拔了。”
“不会的……”语柔喃喃自语着。在他那样羞辱她之后,她怎能相信他其实是爱着她的?就算那一夜他极其温柔地待她,也不过是发现她还是完璧之身的兴奋而已。男人不就是这种劣根性吗?
千千终于发现语柔的不对劲,一谈起嵇泽飞,她的脸色就变得惨白。
“净心,你怎么了?”她走向语柔,关心地握住她的手。
“没事。”语柔强笑道。
“我们怎么会聊到嵇公子呢?真奇怪。”千千不知道为何会想向语柔解释她与嵇泽飞之间的情谊,她一向不太在乎他人看法的。
“是啊!别谈他了,一个浪子而已。”语柔眼神迷离难懂。
“他不是个浪子。大家都被他的放浪形骸骗了,嵇泽飞可是个最精明的商人呢!”千千又摇摇头。
“哦?怎么可能?”语柔忍不住想探究真相。
“他表面上像个无所事事的大少爷,私底下却是嵇家米行的重要人物。这嵇家米行里里外外几十家分店的生意,没有一桩交易能逃得了他的法眼。”
语柔惊讶地想起嵇元成帐册上被动过的手脚,那些被侵占的款项和收入全都在事后补回,难道这全是嵇泽飞的功劳?
太匪夷所思了!她还在思忖是哪个人从中伸出援手,稳住嵇家的产业,却怎么也料不到是他!
可是,为什么他不光明正大地协助嵇元成呢?
“很惊奇吧?那些在人们口里传述的流言,很少符实的。”千千了然地笑笑。
“他为何要绕这么一大圈呢?他是嵇家的少爷,本可名正言顺地接管嵇家的产业,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语柔如坠五里雾中。
“你不明白,嵇老爷是出了名的念旧和豆腐心肠,有时候宁可吃亏也不愿相信亲信的人会背叛他。以前嵇泽飞劝了好几次都没有用,还落得两面不是人的下场,后来他只好放弃与嵇老爷争论,改用其它的方法补救。”千千和嵇泽飞相交三年,对他的事了若指掌。
语柔怔在原地,不能相信事实真相竟是如此。如果嵇泽飞的所作所为只为让别人对他撤去心防,那他的确做到了,她压根儿没想到真实的他是这样的人。
“净心,你发什么呆啊?我说了这么多只是告诉你,人们的嘴是最靠不住的,要认清一个人就得去接近他、了解他,道听涂说不过是一团烟幕而已。就像前阵子人们传言聂语柔的种种丑事,我相信她绝非方有印所说那般淫荡。哼!凭一张嘴就想论黑白、定是非,真是太可笑了。”千千冷哼了一声。
是啊!她自己不也深受其害吗?语柔苦笑。
唉!母亲说得对,众口铄金,她的确低估了人们造谣生事的能力。
只是,就算嵇泽飞真如沈千千所言,她对他的感情依然充满了矛盾。他曾经看不起她、厌恶她,又想尽办法羞辱她,她理应恨他的,但为何对他的一言一行又无法忘怀呢?那一夜的柔情缱绻在她心中并非毫无波澜啊!
老天!谁来告诉她这场游戏该如何了结?
※※※
赶了三天的路,嵇泽飞和小喜子终于来到天狼岗下。天狼岗的正确位置鲜有人知,再加上人们害怕被抢,没有人敢私自上山,因此大家只知天狼岗上有个贼窟,却不知道位居何处。
“少爷,歇会儿吧,再赶下去不只累死人,连马也挺不住了。”小喜子在山腰的一棵大树下坐倒。
“这天狼岗岔路这么多,真不知怎么上去。想当初定安镖局想上山救人也找不着途径。看来,只有制造些骚动才能逼得那个小黑现身。”嵇泽飞仔细地观察地形,脑中不断想着该如何才能顺利地进入山贼的大本营。
“要怎么制造骚动?”小喜子不解地问道。
嵇泽飞眼露精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会吧?少爷,千万别又是我……”跟着嵇泽飞久了,小喜子早就摸透了主子的性子。
“小喜子,把衣服脱了。”嵇泽飞决定利用小喜子来演出戏。
“脱衣服?这里?现在?”小喜子怪叫道。
“没错!”嵇泽飞笑得很危险。
“少爷……”都冬天了,脱了上衣不只丢脸,更会着凉。小喜子一张脸苦哈哈的。
“脱!”
一声令下,小喜子只好仗着“皮肤”之勇,照计行事。
然后,就看见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沿着山路狂奔,不住地尖声大喊:“救命啊!抢劫啊!救命!快来人啊!”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拿刀的“歹徒”,紧追不舍。
不多时,天狼岗的守卫就发现这两人的踪迹,立刻呈报上去,不到一盏茶的光景,聂琛就得知有人在天狼岗外抢劫的事。
“王八羔子!抢东西抢到咱们地盘上来啦,去把那两个浑球给我抓上来瞧瞧!”
结果,嵇泽飞和小喜子就将计就计被带进了山寨。当聂琛看清来人时,大吃一惊,不敢相信眼前的竟是语柔的丈夫和他的书僮。
“嵇泽飞?!你上天狼岗做什么?”怪了,什么风把这个人给吹上山来的?他前脚才进门,他后脚就跟着来了。
“语柔在哪里?快把她交出来!”嵇泽飞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你在胡说些什么?”聂琛一时摸不着头绪。
“别以为她想跟着你就私藏她,我说过,她是我的妻子,谁也不能带走她!”
“你给我说清楚,我几时带走柔儿了?”聂琛一掌拍向座椅的扶把,倏地站起来。
“明人不做暗事,小黑,你要是再不把语柔交出来,我就报官铲平整个天狼岗!”嵇泽飞一颗心早已飞到语柔身上,外表看似沉稳,内心实则焦灼不已。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自从上次在你家后园见过柔儿之后,我就没看到她了。我小黑说话算话,从不扯谎!”聂琛大喝一声,双手扠腰。他在山寨中待久了,俨然有种霸王的气势。
“语柔没来?”嵇泽飞大失所望。语柔没到天狼岗,那这几天她在哪里?
“到底怎么回事?别告诉我你把我堂妹给搞丢了!”聂琛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真的没来找你?”嵇泽飞提了许久的心还是没找到歇息的定点,老是悬宕在半空中。
“没有!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上得了山?这山林间多的是猛兽,她没练过拳脚,万一……”聂琛开始担心语柔会不会在半途就教野兽给撕烂了。
“语柔!”嵇泽飞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又强行稳住。三天来不眠不休,只为寻妻,结果什么也没有。
“少爷!”小喜子低呼一声,立刻扶着他在椅子坐下来。
“我没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一下紧绷的情绪。
“嵇泽飞!”聂琛大步走向他,“语柔到底怎么了?”
“她离家出走了,至今已有三日下落不明。”嵇泽飞痛苦地闭上眼。为什么人总是在失去后才知道要把握?
“你说什么?她不见了?”聂琛哇哇大叫。
“是的。”嵇泽飞双手抚着额际,烦乱至极。
“你是怎么照顾她的?都告诉你我是她堂哥,死都没有碰她,怎么你还是不信?一定是那日你说得太过分了,才让柔儿离开你。这下好了,把人气跑了你才开心快活,是不是?”聂琛气愤地走来走去。
嵇泽飞没有回答,倒是小喜子替主子说了一句:“小黑大王,我们少爷已经够伤心的,你就别再怪他了。”
“哼!自作自受!”聂琛当然看得出嵇泽飞的憔悴,但这又有什么用?
“你想,她还会到哪里去?”嵇泽飞疲惫地问他。
“我哪会知道?这丫头从小就比我精灵,老是耍得我团团转,若真拗起来,一般人根本摸不着她的心思。”聂琛摇头叹息。
小喜子倒觉得这些形容词应该用在他家少爷身上才对。
“既然语柔不在山上,那我不打扰了,告辞。”嵇泽飞拱手作揖,转身就要走出山寨。
“等等,”聂琛走到他面前,“我跟你一道下山找找看。”
嵇泽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于是三人结伴下山,打算回杭州城再仔细探询语柔的下落。
聂允谅一收到沈千千的讯息,就知道棘手的事终于来了。
沈千千信守诺言,自从与他谈过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嵇泽飞,更将嵇泽飞拒于门外,这些事早就传进他的耳里了,根本不用亲自前往印证。
接下来,就看他表现了。
伤脑筋!他护了五年多的镖,可从没护送过“人”,何况还是个柔媚娇俏的女人。从杭州到无锡太湖要花上不短的时间,这期间孤男寡女同行,怎么想都不太对劲,偏偏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眼看着相约的时候近了,他也只有硬着头皮接下这次的任务。
总之,别和那个姓沈的姑娘太接近就成了。聂允谅安心地想着。
入夜,他换上劲装,身手俐落地来到沈千千的绣楼外,在楼前驻足了半晌,终究还是跃上楼阁,轻敲窗棂。
“谁?”沈千千在房里轻问。
“聂允谅。”他沉声回答。
窗户“咿呀”而开,沈千千那张美艳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是你!”千千粲然一笑。她早已等候多时,刚刚才要语柔先到门外候着,待她向聂允谅说明行程之后再为他们引见。
聂允谅皱了皱眉,为心中无端的波动感到不解。
怎么每次看到沈千千他就浑身不自在?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奇+shu$网收集整理,好歹他还有个美若天仙的妹妹,他不该如此失态才对啊!
“时候到了,我依约前来。”他决定忽略这些陌生的心绪。
“真高兴你没爽约。”自从上次别后,她就开始想念他了。
“闲话休提,该起程了。”聂允谅不想逗留,最好早去早回,省得夜长梦多。
“等等,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千千连忙唤住他。
“我只帮你这一次忙,其它免谈。”不是他太绝情,而是他压根儿不想和这个女子牵扯太深。
“别这样,听我说完嘛。我有个朋友想上天狼岗,我担心她一人上山会有危险,希望你能先带她上山之后,再陪我去无锡。”
“二选一。”聂允谅冷冷地开口。
“什么?”千千不明白。
“看你是要我陪她上天狼岗,还是送你回无锡。这是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开玩笑,他绝不做亏本生意。
“真是的!你就不能帮个忙?亏你还是个武林高手,怎么连侠义助人都不懂?”千千真不知道这个男人身体里装的是不是寒冰!
“我是不懂。”他答得干脆。
“你……”好个又臭又硬的脾气。很好,她跟他卯上了!“那我带她一起回无锡。反正她无处可投靠,不如陪我回去。”
“一个人。”
又来了!他又在打哑谜了!
“什么意思?”千千蹙着秀眉问。
“我只护送一个人。”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就不能顺便一下?”她开始冒火了。
“我一向做一是一,不知道‘顺便’两个字怎么写。”
“聂允谅!”她忍不住喊道。
这时,门倏地打开,语柔在外头听见二哥的名字,好奇地推开门问道:“我听见有人在喊──”
“柔儿?”聂允谅这一惊非同小可。此时此地,他竟在莺暖阁花魁的房中遇见自己的妹妹!这该死的巧合到底是怎么凑的?
“二哥?”语柔也愣在当场。“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认识?”千千更是胡涂。
“你又怎么会在这里?”聂允谅只想到这个问题。最该在这里出现的应该是嵇泽飞啊!
“我……我有事,先走了。”语柔见情况不对,转身想溜。
“站住!”聂允谅一个箭步,人已挡在她身前。
“你们……”千千狐疑地看着他们俩,脑中一片混乱。
“你要我送上天狼岗的人就是她?”聂允谅指着语柔问。
“是啊。”千千点点头。
“柔儿,你不待在嵇府,上天狼岗去干什么?”聂允谅双目一瞪,妹妹又要搞什么鬼?
“我……”语柔为之语塞。
“柔儿?你不是叫净心?”千千盯着语柔半晌,才恍然道:“你是嵇公子的妻子聂语柔?!”
“不错!她是我妹妹,正是嵇泽飞的妻子。”聂允谅眉头打结,没好气地说。
“千千……我很抱歉……”语柔瞄了眼千千微变的脸色,有点惭愧。这些日子来,千千对她百般照顾,而她却对千千隐瞒身分,实在是有失朋友之义。
“你知道我和嵇公子的事,故意来刺探我?”千千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不!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的。那日在你房里醒来,我才知道你就是沈千千。我一来怕被带回嵇府,二来怕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与误会,才会瞒着你。”语柔执起她的手致歉。
“是吗?唉!是我的车撞上你,真要说起来,这根本就是老天的安排。”沈千千无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柔儿,你为什么要离开嵇府?”默默站在一旁的聂允谅听出了语柔话里的玄机。
“我……”语柔欲言又止,无法启齿她和嵇泽飞之间的纠葛。
“是啊!你为何一定要离开嵇府?若不是不知道你就是语柔,我肯定不会答应收留你,要是让嵇公子知道我将他妻子藏在这里,他肯定会气得放火烧了莺暖阁。”千千顿时想起自己似乎做了件愚蠢的事。嵇泽飞若是真的被惹火了,谁也浇不熄他。
“我不回去!不要把我的行踪告诉嵇家的人,我再也不要见到嵇泽飞!”语柔神色肃然,祈求地看着二哥和千千。
“为什么?”聂允谅和千千同时发问,又互相对望了一眼。
语柔长长叹一口气,摇摇头没有回答。
千千心思细密,见她娥眉深锁、长吁短叹,知道她必定为情所苦。或许她和泽飞之间并非都是单方面的感情,只是一直没搭上线而已。
“语柔,逃避不是办法,你得去面对问题才行。”千千劝道。
“是不是嵇泽飞欺负你?”聂允谅剑眉紧蹙,目光凌厉,脸色森然。
语柔还是摇头。
“你不见了他一点都不着急吗?怎么没听说嵇家前来镖局寻人?”聂允谅又问。
“我带给嵇家的丑闻已经够多了,这一回大家都不想再引起骚动。”语柔自责地垂下头。
“但他总该想办法把你带回去才对。”聂允谅对嵇泽飞的成见颇深。
“二哥,他不来正好,就算他来了我也不会回去。”语柔斩钉截铁地说。
“别说傻话!你既已嫁入嵇家,就是嵇家的媳妇,你不回去,难道忍心看嵇老爷又成为杭州城的笑柄?”聂允谅希望妹妹不要意气用事。
“但是……”但是她怎能再面对嵇泽飞呢?他身上的气息一直纠缠着她,在她脑中徘徊不去,她一点都没有把握再度见到他时,她的心是不是还属于自己?况且她根本不知道嵇泽飞对她的想法。如果他只不过当她是泄欲的对象,那她将会痛苦至死。
她不要这样的结果!
“语柔,你和嵇泽飞到底──”聂允谅还想再问,忽地衣袖被千千扯住。
“聂公子,令妹的烦恼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解铃还需系铃人,我想,只有让她和嵇公子见个面,把话说清楚。”千千嘴角泛出一朵安抚人心的笑容。
聂允谅睁大眼睛看着她,随即发现自己的失态,连忙抿紧唇,别过头去。
“我不要见嵇泽飞!”语柔还是坚持。
“不然你想上哪儿去?去天狼岗找小黑?”聂允谅直接问道。
语柔吃了一惊,这件事她只对娘和嵇泽飞说过,怎么二哥也知道天狼岗上山贼头头就是堂哥?
“二哥怎么会知道?”
“你从天狼岗回家后,我就自己上山去查了一遍。原想报官缉贼,但看山上住的都是妇孺,而且带头的还是自己人,便不再追究。”聂允谅稍作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