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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神游》》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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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风君子突然夸起了紫成,远远看去,只见丹紫成拽着个老和尚的僧袍跑了过来。这个和尚眉毛都白了年纪看上去有八、九十岁,可还是被小孩拽着一路小跑。不是别人,正是九林禅院的法澄大师。

丹紫成气喘吁吁的说:“我找对人没有?”

风君子看着法澄直乐:“大师,你怎么跟着孩子跑过来了?”

法澄:“刚才听这孩子说的两句偈语,大有佛理,正是我修行所悟。我当然要跟他过来看看是哪位高人在指点,原来又是风小子你在开玩笑。”

风君子一本正经:“不是开玩笑,我正有一番感悟要和你切磋切磋。”

法澄挽起了袖子:“怎么切磋?”

风君子:“智者不言,给我一只手就行。”

法澄伸过一只手。风君子握住将他远远地拉到远离众人之处,我虽然听不见风君子说了什么,但看口形也能猜到他小声来了一句:“借神通一用!”然后大喊一声:“丹紫成你过来。”

紫成走了过去,风君子一手拉住法澄的手,另一只手伸出中指轻轻点在紫成的眉心。紫成脸色当即一变,几乎是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风君子道:“只有一柱香的时间。要找什么东西还不快去!”

“果果、阿游,快跟我走,找东西去喽!”丹紫成还没忘了另外两个,拉着他们一路小跑过了桥。

风君子已经声明“智者不言”,当然不会再对法澄说什么。只见老和尚站在河边皱着眉头眯着眼自言自语道:“借神通一用?修行人有神通,神通又从何处来?老和尚是四大假合之物,暂借这副皮囊,一身修行,是否也是暂借这身神通?既知来处,可知去处……”

风君子的种种道法实在神奇。可惜他都没教过我。他只教了我世间三梦大法与四门十二重楼丹道,教了柳依依鬼修之法,据我所知都是他自创地。他被天月大师逐出了忘情宫,忘情宫的九门法诀自然不能随意外传。其实我最好奇的是他的“借神通一用”,当初不理解。现在修为到了不算低的境界仍然是一头雾水。我问过他,可是他偏偏什么都不说。今天他对法澄施展这门法术,老和尚不像我一样好奇,反倒开始沉思。

一柱香的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法澄站在河边还没回过神来三个孩子已经蹦蹦跳跳的回来了。大人们都围上去看他们拿回来是什么好东西?我招手让风君子过来也看看热闹,风君子一边走一边还说:“你别抱太大希望,小孩眼里的好东西和大人眼里的好东西是不一样的。他们看什么顺眼挑什么。”

丹紫成跑到众人面前,揭开封符打开袋子,掏出一个白色地圆珠。众人一愣,回头用疑问的目光都看向风君子,风君子赶紧摇头:“这不是白离珠,我哪能干那种丢人的事,里面有纸笺,看看是谁送的什么东西?”

难怪众人发愣,这东西和风君子昨日卖的“弹子”白离石珠太像了!风君子这次做为前辈也不好空手。肯定送了礼物,只是大家也不知道他送了什么。看见这枚白色圆珠,立刻就想到是不是这小子用一枚白离珠充数了?那样这礼物也太次了!

丹霞夫人从儿子手里接过东西,打开袋子里地一张纸笺,小声念道:“听涛山庄宇文树,恭送机缘大会‘射影蜃光珠’一枚。此珠有汐影妙境之趣,赠同道有缘者赏玩。”

紫英摸着丹紫成的头顶:“恭喜你,拣到了宇文世家的掌上明珠!”众人都笑了。

丹紫成没听懂紫英开的玩笑,看着“射影蜃光珠”问:“这是什么珠子,能当弹子用吗?”

紫英:“你可不能拿它当弹子玩。据东海传说,深水石礁中有一种奇蚌名为蜃,含珠者能射影,化为人间种种奇景,于修行还有诸多辅助之用。我以前听说过,没想到还真有此物,听涛山庄这次出手很大方啊!……石野,移物化景之术是你的擅长,来试试这枚珠子。”

我以前一直使用青冥镜,对移物化景之术确实体会比较多,见此奇珠也忍不住接过来以御器之法试探。如果它真能射出蜃景,化成什么景物呢?我抬头看见了正一三山,心念一动,挥手将珠子悬于眼前。只见射影蜃光珠一阵发亮,被一团光影笼罩,光影中正是三座山峰包围中一片开阔地山谷,翠绿的山谷中央被一条明亮的玉带分成两半。这正是正一三山地缩影,从珠光中浮现,只有巴掌大小,端得是奇趣异常!

丹紫成一见如此有趣,伸手要来接:“好玩好玩,我也试试!”

丹霞生敲了儿子的脑门一下:“你有你师父的修为吗?还差的远呢!……这一手法术,我轩辕派中没有。我儿子拜在石真人门下,石真人又擅长此道,得此宝珠还真是机缘!”

我点头道:“不错不错。这宝珠对修炼你地独门道法也有辅助。我曾见过丹霞先生‘绝壁丹霞’神术,听说修行时多受天时所限。若能以此蜃景辅之,虽然对你的助益不大,但紫成将来要学的时候可是方便了许多。”

丹霞夫人:“紫成快把珠子收好了,没事不要拿出来玩,注意别跟你那些弹子搞混了。……阿游。你怎么不说话,拿了什么东西回来?”

阿游有点不好意思:“这上面的字我认不全,九什么人?”阿游和果果本来不认识字,后来柳依依教了他们一些,毕竟时间很短很多字认不全。

丹霞夫人接过阿游手中的纸笺念道:“九黎散人,恭送机缘大会‘温火玉’一面,此玉有温火之功,可去六脉阴寒、拔寒毒之伤。”

这面温火玉只有掌心大小,形状并不规则,就像一块粉红色地石头表面柔和润泽。丹霞生伸手拿过道:“九黎先生是隐居已久地江湖散人,极少出来行走但听说修为高超,他送的东西肯定不能差了,阿游,你的运气也不错!”

阿游弱弱的说:“可我拿在手里感觉不舒服。有点恶心想吐。”

丹霞生:“你是五步蛇妖,天生有寒毒在身,化成人形后也是六脉具寒。如果你不懂修行,这块温火玉与你的天性相克,绝对不能在身边久留。但凡事有弊有利。等你修行入门之后,这东西对你大有用处,别人拿到它远远不如你拿到它。幸亏你到了我轩辕门下。否则很多人不知道该怎么教你用它。这块温火玉我先替你收好,等你可以用的时候再传给你。……紫成,把你的射影蜃光珠也交给你师父,等以后你可以御器的时候再让你师父传给你,现在拿在手里乱玩丢了怎么办?”

丹霞生替阿游收起了温火玉,紫成也将射影蜃光珠不太情愿的交给我保管。风君子问阿游:“你拿在手里不舒服,为什么还要拿这件东西?”

阿游:“丹紫成替我挑的,他说袋子地这块石头好看好玩,当时隔着袋子我感觉不到。”

风君子摇头:“不对不对。就算没有感觉你也应该有天生的灵觉,与你天性相克的东西你自然就有不舒服的感应,你会避开的!否则还叫什么机缘大会?”

阿游:“接住这个袋子我心里确实有点害怕,但我突然想起了你,就决定要这个东西了。”

风君子:“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游:“黑如意,你那天让我拿黑如意试试,我拿到手里心神震怖。后来你告诉我,等我有朝一日面不改色手持黑如意地时候就算修行大成了。所以我就想,这会不会是和黑如意一样的东西?”

风君子:“你小子还挺敢想的!机缘大会上哪能拿到黑如意这种东西?不过你想对了。”

这时果果在一旁喊道:“你们看我拿的这一串果果,像不像果果,中间红色的这个?”[手机电子书网 www.qiyebooks.com]

只见果果手里拿着一串手珠,这是僧人诵经时手持之物。十八枚菩提子串成地念珠,十七枚为黑褐色,其中有一枚为红珊瑚色。丹霞夫人拿出果果袋子中的纸笺念道:“广教寺葛举吉赞,恭送机缘大会菩提数珠一串,有缘者善用之。”

“果果好福缘,这种东西都能拿来!”旁边的大人们同声惊叹。我也在惊叹,虽然不知道这菩提数珠究竟有什么用,但那葛举吉赞活佛是什么身份?他拿出来地东西在此次机缘大会上定然是第一流的器物。我们都凑过去看活佛手书的便条,果果可没管那么多,跑到柳依依身边道:“这串珠珠像不像果果,送给你做个纪念,我帮你戴上。”

旁人都没注意,果果已经将数珠带到柳依依的手腕上。只听柳依依发出一声痛苦的声音,脸色急变,脸上居然流出了冷汗──难道阴神之身也会流汗吗?大家都发现不对了,我和风君子同时一个箭步过去就要摘那串数珠。我的指尖先碰到,感觉那串数珠就像有一种吸附之力已经与柳依依的身体溶为一体。风君子一把抓住柳依依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往下拿,然而另一个人比我们俩更快。

只见不远处的河边有人喝了一声:“破!”紧接着那串数珠突然就像炸开一样放大了好几圈,脱离柳依依地手腕向外飞去,被一个光头和尚接住。做法收去数珠的是法澄,他正巧从河边走了回来。

数珠被法澄收去,柳依依说了一句:“哥哥,我的头好晕。”然后身体一软就倒在我的怀中,我赶紧将她紧紧抱住,感觉就像抱住了一缕云烟。果果不知所措的带着哭腔道:“我闯祸了吗?柳阿姨怎么了?”

风君子:“你差一点闯祸了,幸亏有锁灵指环,那老喇嘛的东西还真厉害!”

法澄走到近前很奇怪的看着柳依依:“这位姑娘是中阴身,怎会现形于此?……嗯,这个指环很古怪,能够聚神不散。好奇妙的法器,好奇妙的修行!”

风君子一皱眉:“法澄,你就一点慈悲之心都没有?”

法澄:“这位姑娘没事,过几日也就能恢复了。”

风君子:“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法澄不解其意:“风小子还想怎样?这菩提数珠本就不是阴物能佩之器!”

风君子:“喇嘛是和尚吗?”

法澄:“是,可你不能这么称呼他们。”

风君子:“你是和尚吗?”

法澄:“是。”

大家一开始都在担心柳依依,后来听柳依依没事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被风君子和法澄的这段奇怪的对话吸引了,不知道他们想说什么。只听风君子气哼哼的开口道:“和尚闯的祸,和尚就不管吗?如果今天你这个和尚不把他那个和尚的事情摆平,我就不能放你走。”

法澄:“老僧不明白,什么叫摆平?你让我去劝活佛躺下吗?”

风君子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今天的场子叫机缘大会,拿到什么东西都是机缘。这位柳姑娘拿了你们和尚的念珠,却戴不到身上,这就是和尚的毛病,就是和尚砸场子!……你不是一天到晚说什么众生都有佛缘吗?如果今天柳依依用不了这个数珠,我就当你胡说八道,你就是假和尚、花和尚!”

风君子这番话如果对别的佛门弟子说,别人只能当他是无理取闹。可法澄与他人不同,有关佛事都是很认真的。一听风君子如此说,立刻感到问题的严重性,表情也严肃起来。他走到我身前伸手抓起柳依依的一只手,柳依依现在还是迷迷糊糊的状态,手也软软的垂着。紧接着老和尚的举止更怪,走了一圈将我们每个人的手都抓起来摸了摸。

法澄如果摸我和丹霞生的手也就算了,可他连韩紫英与丹霞夫人的手也摸了一遍,这举止就很怪异了。照说佛门弟子不应该如此轻慢女眷,如果换个和尚或者换个场合人们一定会认为这和尚有问题,可大家都清楚这位法澄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和尚。法澄不说话,大家也不知道他搞什么禅机,也都盯着他不说话。他最后去摸风君子的手,风君子把手一收背在背后道:“你这个花和尚,大男人的手有什么好摸的?”

法澄就像没听见一样一摇头,指着风君子道:“不清楚。”然后又指着阿游和韩。紫英道:“不行。”再指着果果道:“不同。”又指着丹霞夫妇道:“不足。”又指着丹紫成道:“可惜气血未成修行也不够。”最后他指着我的鼻尖:“金龙锁玉柱,难得好皮囊。就是你了!”

我给他搞的莫名其妙:“我,我怎么了?”

法澄不答话又对韩紫英道:“韩居士地切玉刀在身边吗?借老僧一用。”

紫英将切玉刀递给法澄。法澄抓起我的一只手说:“石真人莫怕,只是借你一点精血。”紧接着刀尖轻轻一划,在我的中指尖竟然划开了一道小口!自从我炼成金龙锁玉柱的护身功夫之后,浑身刀斧难伤,从来就没有受外伤流过血。然而今天法澄就这么轻轻一下就用切玉刀把我的指尖划破了,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法澄口念一声佛号。用刀尖一引,我指尖的鲜血飞到空中,凝成一滴圆溜溜地血珠。他再一挥切玉刀,那血珠随着刀势飞向我怀中的柳依依,不偏不倚正落在眉心。血珠落在柳依依白皙的皮肤上,却没有飞溅而开,而是像被海绵吸收进去那般瞬间消失不见,连一点红色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这时我能感觉到怀中柳依依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抱着她,本来就像抱着一缕无色无味无温的有形云烟,现在却突然感觉到这云烟凝聚成些许实质。有了一丝人体的暖意。依依这时睁开了眼睛:“哥哥,我觉的身上暖洋洋的,这是怎么回事?”

法澄答道:“这是老僧的一点小法术,借用石真人一点精血化入阴灵之身,你也有了人身八触之觉。这串菩提数珠戴上无妨了。这是佛门器物。广教寺地佛爷未说如何使用,老僧也不饶舌,就看柳姑娘今后如何知缘善用了。……风小子,这下你不会说我是假和尚了吧?”说着话他已经亲手将菩提数珠戴到了柳依依的手腕上。

风君子很满意的点头:“真和尚真和尚,这次我真正佩服你了。连我都做不到!你是怎么办到的?佛门神通真的如此广大吗?”

法澄:“神通并非广大,只是巧妙而已。这不是我禅宗法门,老僧是刚刚和你学地。你怎么反倒来问我?”

法澄这一番话把风君子给说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眨着眼睛半晌没反应过来。等到他突然用手一拍脑门转身再找法澄说话时,法澄已经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和柳依依,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天月仙子指点柳依依修行的那番话,我终于明白了!早知道用我的血不就成了?……用石野的血,嗯,这样更好,反正不分彼此!”

不提风君子如何自言自语,众人虽不知道其中地巧妙也能看出柳依依得了莫大的好处。纷纷上前祝贺一声。依依把果果抱过来亲了一口:“果果谢谢你,要不是你拿了这串珠子,我还没有今天的奇遇呢!”

我也对果果说:“别人都有了好东西,你却不把东西留给自己。这样吧,当丹霞师兄把温火玉传给阿游地时候你也来找我,我会找一样好东西给你的,保证不会比他俩的差。”

我们站在河边说话,远远的从青石桥上走过来一人,走到近住站定施礼:“代掌门好,诸位道友好。”转头一看,过来打招呼的是于苍梧。

“于道友,机缘大会上结了什么机缘?”我们问他。

于苍梧:“感谢海天谷福泽深厚!代掌门请看此物。”

于苍梧手中拿着一根齐眉长的棍子,这棍子初看上去就像一节砍掉枝桠的树枝。这根“树枝”有酒杯粗细,不是一溜笔直,而是略显曲折虬结的模样。通体深紫色,深的接近于发黑,表面反射出金中带红地点点暗淡光彩,看质地非金非玉,又似木非木。风君子已经将他手中的纸笺抢过去念道:“正一门守正恭送机缘大会金乌磐龙棍一支,此物取地底深处金乌玄木炼制而成,可为法器。……守正写的好简单呀,没说怎么用?我看看,哇塞!于苍梧,你摸中大奖了,这根金乌磐龙棍恐怕是本次机缘大会最好的东西了!你的眼很贼啊,怎么抓到的?”

于苍梧很恭敬的笑了笑:“回前辈的话,其实我也没有去挑。我的法器本来就是一根长杖,总想找一根更合适的。我一过去就看见了这件东西,符袋下面的形状就是一根长棍的模样,所以就直接拿起。”

风君子:“丹紫成,你们几个看看人家。都是拣大个地挑。你看你们拿的那几个,都太小了!”

这是守正真人送的东西,守正可能送了不止一样东西,但每一件东西恐怕都是本次机缘大会上难得之物。这金乌玄木,其实不是一种如今生长的木头,而是埋藏在地下的一种远古的木材。年代久远已接近于化石。守正真人取金乌玄木地一节虬枝炼成了这件法器金乌磐龙棍。

丹紫成听风君子笑话他,有点不服气的去抓金乌磐龙棍,口中喊道:“给我看看,倒底有多神气。”

于苍梧递给他:“小师弟当心,这棍子很沉,比铁铸的还要重,拿好了!”

丹紫成接了过去,勉强舞了两个棍花,摇摇晃晃呼呼生风我们几个都躲开了。他一把没拿住棍端就打在了地上,然后长棍脱手落地那一端又砸在了自己脚背上。紫成嗷的叫了一声。颠着脚蹦开:“我不玩了,你拿回去吧!”

于苍梧忍住笑把棍子拣了起来,对我道:“我对金乌玄木所知甚少。机缘大会所得器物,如果赠送者没有明言,都是需要结机缘者自己去体会的。看来我要研究一段时间了。”

看着这件法器我想起了一件事,对他道:“正一门和曦真人有一名弟子叫泽仁,你认识他吗?他的法器我见过,是一把二尺木剑,看材质就是这种金乌玄木所炼。他的剑和你的金乌磐龙棍虽然不同。但妙用总有类似的地方,你可以去问问他。”

于苍梧:“不瞒你说,我已经见过泽仁。大漠来的百合现在就与他在一起。我觉地百合不适合留在海天谷,所以就建议泽仁去求守正前辈将她收留在正一门,泽仁也答应了。”

“原来这是你的主意,据我所知泽仁已经求过守正掌门了,守正真人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可能还在考虑。”

于苍梧:“昨天的善结大会没有见到泽仁道友,怎么今天的机缘大会他也没来?这种机缘是不该错过的。”

我和于苍梧正说泽仁就看见了泽仁。不远处有一男一女正朝青石桥地方向走过。男的身穿道袍年纪约三十岁左右,女的一身白衣白裙白鞋白袜,是个如白狐一般的少女。这两人正是泽仁与百合。于苍梧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被我拉住了:“于道友。他与百合在一起我暂时不便过去招呼,就让他们自己去吧。……有机会再跟你解释。”

我为什么不想过去打招呼?除了昨天夜里与和曦背后议论被百合偷听的尴尬之外,还因为我与百合各自地身份。我清楚她是我所在机构的通缉犯,上次执行的任务中也有抓捕百合这一项。只要她还没抓到,就算我没有完成地任务。在这里碰见她,抓还是不抓?当然不能抓!既然不能抓,就干脆当作没看见好了。而且百合见过那份名单,她如果看的仔细可能也知道我的秘密身份。

我虽然背过身子装做没看见他俩,却运足耳神通在听他们在说什么?经过昨夜与和曦那番谈话,我对泽仁与百合之间的事情也很好奇。他们一路走过,我听见一段对话──

泽仁:“你昨日说不愿在众人面前露面,今日为什么又非拉着我来到这机缘大会呢?”

百合很不高兴冷哼一声道:“我没有门中长辈送来礼物,是不是没有资格参加?”

泽仁赶紧解释:“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海天谷与正一门为你都有多送,你来参加当然可以,我只是想问你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百合:“我不来,你也不来。回头你错过了这六十年一次的机缘,心里一定会怨恨我的,所以我才要来,而你这个讨厌鬼一定会跟来的!”

泽仁:“机缘就是机缘,错过就是泽仁无缘,与姑娘你无关。再说我泽仁也未必就缺这里的一物一器之用。……姑娘切莫误会我有纠缠之意,只是奉师门之命保护与照顾姑娘,并无一丝失礼之处。”

百合:“你不缺我缺还不行吗?我可没你那么大本事!这正一三山中难道还会出什么意外吗?要你总是跟着我!”

泽仁:“这几日此处数千人聚集,难免有杂乱纷争。昨日就听说了海南派弟子欲出手劫掠忘情宫门下仙童之事,还是万事小心一点好!”

百合:“跟你说话怎总这么费劲呢?文言不象文言,白话不象白话!……喂,我问你,假如不是师门之命,你还会这样守着我吗?”

泽仁顿了顿才反问:“当初我第一次遇见你,并不知道你的来历,但也做了该做之事。姑娘你说呢?”

百合一跺脚:“我问地不是该不该做,是你自己想不想?”

泽仁:“心口相对,知行合一,应为便是愿为。”

百合:“你的话我总是只能听得半懂!……你既然看我看得这么紧,那就抱着我走好了。来呀!反正你也不是没抱过。”她的声音变得又酥又媚,带着一股勾魂的魔力。

泽仁上前一步沉声道:“请你不要在这种场合使用那媚惑之术!泽仁虽然不惧,但他人发现难免会对姑娘的行止有所非议。这般法术,今后还是收起勿用罢。”

百合语气突然间又变得十分冷淡:“我开个玩笑,你这道士紧张什么?你最好离我远点,省得同门同道议论!我出身不正、来历不明,和我站的太近影响你今后的江湖威望。”

泽仁:“姑娘何出此言?我对你并无偏见。”

百合:“你没有,难道别人就没有吗?不要总叫我姑娘,我知道自己是女的!我有名子,叫百合。”

泽仁:“百合姑娘,你在正一门一直都是好端端的。怎么一夜不见,就变得如此心神不宁?……慢点走,机缘大会不必着急。”

这两人平日里走在一起一定引人侧目,但今日机缘大会会场内外各色人等来往不歇,而且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或门人找到什么宝贝上去了,因此也无人特别在意。我目送百合与泽仁的背影一前一后走过了青石拱桥。

第十四卷 论法篇 158回 观受迷业力,燃身见知离

正一三山方正峰上,祖师殿前,峰顶宛如被一把开天巨斧整齐的削去半面,形成了一个极其广阔的平台。正一门的祖师大殿面南背北坐落在正中,后面的山崖如璧光可鉴人,东西两侧的配殿与回廊环抱出一个极大的广场,这是宗门大会的会场所在,也是正一三山会第三天的演法大会所在。

旭日东升,恰恰越过东侧的承枢峰顶,万道霞光照在祖师殿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映射出瑞彩千条在广场上空交错生辉。坐在方正峰上极目四望,脚下已是白云环绕,云霞灿灿真如人间仙境,置身于此方知三山洞天气度恢弘。然而此时,云霞之中的广场中央,却燃烧着一团黑色的火焰!三千多人围在广场的三面并不觉的拥挤,大家都看着五十丈外广场中央那团熊熊黑火,眼力好的还能看见这诡异的火焰其实发自一面三寸长两指宽的令牌。

这面令牌呈洁白的颜色,正中却有几道黑色的纹路状如竖起的波浪,又像跳动的火焰。这就是海天谷的掌门信物海天令牌,现在正悬于我身前的不远之处,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向上发出几丈长的熊熊火舌。这火是纯黑色的,浓的化不开似乎有实质。般,只呈火焰燃烧的形状却无一丝光芒射出。它的名子叫作“苦海业火”。

海天令牌是一面奇怪的法器,如果境界不到却运用不了。假如今日我地丹道境界未能突破胎动,就无法御器发出这苦海业火。至于操控的法术是海天谷秘传,如果不是于苍梧提前告诉了我,我也不会玩这出种花样来。于苍梧事先传给了我海天谷秘传的“苦海业火”法术,据说这也是海天谷道法所需突破和面对的最高修行境界,就谭三玄和于苍梧如今的修为也无法窥知苦海业火之后的世界。当然于苍梧不可能将心法和口诀都告诉我。他只是告诉我如何用海天令牌发出苦海业火,这是海天谷掌门传承仪式上所必须地。我这个代掌门当的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至少知道了一种以前从未接触过的法术。我御器施法之时,闪念间也想过回头用青冥镜试试,看能不能施展出来?

我现在身披银鹤仙授丝缕袍,脚登龙纹金莲踏云靴,在广场中央挺身而立,云霞之中燃起熊熊苦海业火,看上去也有几分仙风道骨,至少在周围的晚辈弟子眼里也是得道高人的派头。这套行头是和曦真人昨天晚上给我送来的。也是让我在演法大会上充充场面。看着虽然神气,但我此时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风头不好出啊!便宜也不好占啊!

为什么?因为这苦海业火用神识点燃,燃烧的却不是神通法力,而是世间的“苦业”!在神识中发起愿念,心念中观世间一切之苦──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凡此种种。如云烟不散,化入烈火熊熊。如果我不是曾经修炼过佛门四念处中的不净观,恐怕很难这么快就掌握了苦海业火地法术。佛门四念处第一身念处是“观身不净”,第二受念处就是“观受是苦”。

然而海天谷却并非佛家门派,弟子也非佛家弟子。这苦海业火的法术,与佛门苦圣谛之说不尽相同,却有类似之处。据我所知丹道中也有苦海天劫之说。与海天谷这苦海业火的境界更加接近,然而海天谷也并非道家门派。也许世间修行万法有相通,境界高超之时,总能觉似曾相识。我站在这里可以说是自讨“苦”吃,却要灵台清宁不能随苦念而感乱。因为我还要按步骤完成这个仪式。仪式的第一步是“传功”,第二步是“护法”,第三步是“受承”。

海天令牌的妙用就是不论弟子修行境界是否达到,只要学会了御器之道再根据秘传地心法口诀,就可以用它来窥见苦海业火。不然的话。假如师父走的早下代弟子还没有来得及将道法学全,苦海业火的境界不就失传了吗?以我如今的修为,不用这面令牌恐怕也施展不了这种法术。传功仪式很简单,就是用令牌施展苦海业火,让跪在我面前地于苍梧看一眼。理论上这样就够了,但从场面的角度还要说几句话。

“于苍梧,海天之间,所见为何?”

于苍梧:“万丈风尘,茫茫人世。”

“人处世间,所见如何?”

于苍梧:“生息不止,苦受轮回。”

问到这里我心里也感觉怪怪的,这海天谷似佛非佛,似道非道,到底算哪一家地法门?心里有疑问嘴上还得接着问:“世间修行,所行为何?”

于苍梧:“受之知之,离之化之。”

我装模做样的点头:“如此,可行薪火之传。吾人石野持海天令牌暂摄海天掌门之位,受十九代掌门谭三玄所托,传位于二十代弟子于苍梧。同门、同道同鉴。”

说着话,咬了咬牙猛一挥手,鸦雀无声的会场突然传来一片惊呼。只见那黑色的火焰突然膨胀开来,飘摇向上直燃起数十丈高度,看颜色底端仍然如浓墨不化,倒天际却已如淡雾飘摇。而海天令牌包裹在火焰之中已经看不见。我为什么要咬牙?这一手功夫施展起来可不轻松,但我更为于苍梧捏一把汗,下一步仪式“护法”也太恶搞了吧?恶搞不恶搞我也没办法,只有又问:“受之否?”

于苍梧:“受之。”

我再一挥手,火焰呼的一下飞出去落在地上,将于苍梧整个身形包裹其中。我能感觉到这苦海业火没有温度,是万种苦念凝聚。却不清楚烧在人身上是什么感觉?虽然我搞出这么大地场面,毕竟只是用海天令牌取巧发出,并没有真正的苦海业火那种威力,但于苍梧被裹在其中恐怕也不好受吧?

我看着黑色火焰包着于苍梧,隐约只有一个跪着的身形,又问道:“知之否?”

我本想快点问答结束。让于苍梧在苦海业火中少跪一段时间,赶紧完成了这个仪式。然而于苍梧此时的答话却一反以前地简短,说了很多:“弟子行游世间,虽刻意为苦,却不知苦之为苦而自以为乐,今日方悟知障未除。……有一身神通,只观人却无燃已之心,怎知人间之苦?受之而不知之则不能离之。……想那恶贼付接,受之知之,却不能善离之。以已身之苦加之于天下,终究万劫不复。……身受苦海业火,窥见知离之境,多谢!”

靠!于苍梧居然跪在火中开始悟道了,这并不一定是修为的突破。而是一种境界地提升,这种感觉我曾经有过。论起来他的修为应该在我之上,我一把火烧过去倒把他烧明白了,我也隐隐约约有所感触。不及多想,又问:“离之否?”

于苍梧:“未离之。窥知离之境耳。”

“化之否?”

于苍梧:“愿化之。”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抬手道:“今日传法座于你,善护承之。”言毕收了神念不再御器。然而那黑色大火却没有熄灭。

于苍梧三拜于地,以双手捧天。只见他的手心也发出似火焰一般的光芒,这光芒与苦海业火不同,是白色的!白色毫光就像一层镀膜一样沿火焰的表面向上一直升到几十丈的高空,将黑火完全的包裹其中。此时如果从远处看去,场面十分浩大壮观!冲天而起的黑色火焰却四散射出明亮的白色光芒。

白光渐起渐凝渐如实质,将黑焰笼罩,黑焰渐渐停止了跳动,似乎被凝聚在空中。然后听于苍梧喝了一声:“海天吞吐。何为不灭!”就见白光裹着黑焰开始急速地缩小,一直缩到于苍梧的手心不见,他的双手在额前捧着的赫然是那块海天令牌!

“护法”仪式至此也完成了,我的鼻尖已经微微出汗了,暗暗松了一口气。一方面是操纵海天令牌十分耗神;另一方面不知为什么,于苍梧跪在火中时,我也像在运用全身地力量对抗那熊熊黑焰。这时场外传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紧接着又嘎然而止。

这掌声大多是各门各派的晚辈弟子发出来的,他们在人世间修行久了,偶尔见到这样的大场面一时这间没反应过来。我和于苍梧在场中地传位仪式,在世俗中所见那就是一场气势庞大的魔术表演!人们止不住鼓掌喝彩,马上又被门中长辈赶紧喝止。不再鼓掌喝彩了,然而还是有很多人在小声议论,有夸于苍梧的,更多是夸我地──石小真人修为高深莫测、名不虚传之类。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显露修为,我已经达到了极限,不过看起来显的还是很轻松。

传位仪式未完,还有最后一步“受承”。我运足丹田气,用十分洪亮却不震耳的声盖过全场问道:“传海天谷于你,可知受承否?”

于苍梧用同样的声音答道:“率众弟子受承之!……海天二十八门规,第一规……”接下来于苍梧恭恭敬敬的背出了海天谷二十八大门规。我还是第一次完整的听闻一个门派的详细门规,果然严谨复杂,其中有很多戒律以前也零星听说过,但没有今天这样系统。各门各派的门规大多类似,但于苍梧在这个场合用这种声音这样严肃的态度背诵出来,似乎带着一种敲击心神般地力量,使得戒律本身也增添了一种庄严神圣的色彩。

二十八条门规背完之后,于苍梧声调一高,居然在话音中使上了神通法力,背诵了天下修行界共守的三大戒律,最后道:“海天门规、修行之戒,于苍梧率海天谷守护督行,天下同道共持之。”

我此时侧身让到一边:“于苍梧掌门,请起受拜!”

于苍梧站起身来。手举海天令牌,站到我刚才地位置,转身朝南挺胸而立。海天谷这次来的人不多,除了于苍梧之外只有两名弟子,这两名弟子刚才一直跪在于苍梧身后的不远处。此时起身向前几步,再次拜倒在地:“海天谷弟子恭迎二十代掌门升座!”

这么大场面。只有两个弟子拜贺,似乎显的冷清了一点。但别忘了周围还有三千多人呢,这两人话音刚落,方正峰上就传出雷鸣般的响声:“恭祝于苍梧继任海天谷掌门!”

守正真人带头离坐而起,所有人都包括场中的我都拱手施礼,说了这么一句。三千人就像事先演练过多遍一样,同时开口整齐无比。每个人地声音都很哄亮,三千人齐说一句话,在这峰顶之上当然响若滚雷,连满天的云霞都震的颤了一颤!──这次海天谷的面子是挣足了。这传位仪式也算正式完成了。接下来守正真人为首各派掌门鱼贯而出,走下场中到于苍梧面前祝贺,于苍梧领着两位师弟站在那里一一还礼。热热闹闹很久大家才回归本座。

我看见七叶也走到于苍梧面前祝贺,表情虽然很恭敬但神色却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近年来天下开宗的人只有他一个,大派新任掌门的也只有他和于苍梧。海南立派七叶即位之时。虽然也有一些门派的代表来观礼,但是比起今天的场面可算是小乌见大乌了。如果七叶也能把海南立派仪式放到正一三山会上,那在天下修行界将是多大的影响?可惜呀,他没这个机会了。还好演法大会地第三场是他与风君子的论道斗法,否则他这个“天下第一”的锋芒要彻底被于苍梧这个“天下第二”给盖了过去。

演法大会第一场结束。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总算卸下了海天谷“代掌门”的身份。演法大会四周当然不可能放太多地凳子,只有极少数的前辈高人以及各派掌门才有座位。照说我本来也是没座位的。可是因为我要在演法大会上出场,也是十分尊容的象征,所以正一门特意给我安排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会场的东侧回廊下。柳依依与韩紫英站在我地身后。而我右手边的轩辕派,只有凡夫子一人坐在前面,丹霞生夫妇、五味道长等人也只能站着。

会场只有三面,北面那一侧是上山的入口,也就是那个高大地黄石牌坊所在,空的没有站人。天下修行人大多在东西两侧飞檐回廊下观礼佛家门派或者与佛门修行有关的门派坐在西侧。道家以及相关门派坐在东侧,不分佛道的一些世间修行门派穿插其中。会场的正面中间,祖师殿门前的汉白玉高台上,放着两排紫檀木太师椅。后面那一排空着没人坐,一共十二张,据说那是一种象征,是给天下未知与未到道的高人前辈留的,在场的人都不敢坐。

第一排一共有三张椅子,上面坐了三个人[W'w'w.5'1'7'z.C'o'm] 。正中坐地是守正真人。他身后站着两个年纪不大眉目之间颇有仙灵气的两个小道童,一人捧金色的佛尘,另一人端一尺来高的羊脂玉净瓶。在他的右侧也就是西面座位上坐的是广教寺葛举吉赞活佛。他身后站了两位袒露右肩的红袍僧人,皮肤在阳光下隐隐发出金色显的是宝相庄严,一人手持经幢法轮,另一人手持金刚降魔杵。

在守正真人的左侧也就是东边的座位上坐的是一位面戴七星面具的少年,虽然戴着面具也能看出那人绝对不会超出二十岁,当然就是风君子。忘情公子风君身后也站着两位“仙童”,不过明眼人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小蛇妖和一个小花精,这种场合妖精上台多少有点不论不类,但也没人敢笑。果果手持黑如意,模样十分可爱招人喜欢,而阿游手捧一把碗口大的紫砂壶,还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四下张望,就更加显得不论不类了。

众高人已经在场外重新坐好,于苍梧也有座位。守正真人自东侧而出,走到正中高台上,先向三位“尊长”施礼,又向场外众人团团作揖:“海天谷掌门传位,大道修行护承有人,以是多年未见的盛事了。更难得今日出场两人法力通玄、并有大功德于世。……海天谷全心护道,石真人万里诛魔……”

和曦真人又当着天下修行人的面将海天谷和我夸赞了一顿,于苍梧只是几句带过,主要是称赞谭三玄与我,尤其是我石野。这和曦真人长的白白胖胖,眼角眉梢不笑都带三分笑,然而口才却是极好。一顶顶高帽子送上来,只把我捧到了云端,是典型的有骆驼不说马。当然他的主要目的并非全然为了夸赞,而是在这种场合讲修行人应有的言行修养。引申的意义很大,差一点就要发挥到天地之间物化与道转上去了。最后当然不忘说修行三大戒,然后感谢在场所有同道共守护道之责,仿佛我做了这件事,天下同道都很有面子。

和曦真人一番宏篇大论讲完,终于过渡到另一个重要的主题,他再施一礼道:“各位修行同道,各门各派的尊长高人,大家认为应该共推何人来为天下同道再度上场演法?”

各派无人答话,却都把眼睛望向台上。演法大会一共三场,第一场已经结速束,第三场早就定下来是风君子和七叶论道斗法,现在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着守正真人。

正一门千年道统,守正百年威望。如今在这三山大会上,如果不见到守正真人亲自出手演示道法神通,就像一道宴席没有上主菜一样缺少了真正的味道。守正隐约已有天下第一人的声威,发簪上的那把四寸雷神剑据说也是天下第一神器,但天下恐怕没有几个人亲眼见他施展过。坐在台上的守正真人见无人说话都看着自己,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守正真人还未说话,右手边的葛举吉赞活佛已经先开口:“守正师兄,就连老僧也没有亲眼见过传说中的神宵天雷在雷神剑下的变化如何?今天不仅天下同道好奇,就连我这个一百岁的老和尚也是很好奇。”

守正呵呵笑道:“佛爷的修行早如渊海,尿有万丈狂涛而不动其心,今天开口不是为了好奇吧?……演法大会的用意,原是尊长出手以演示修行之妙境,以破弟子疑师、疑法、疑我之心。我一人何能成趣,佛爷既然开口,那么你我二人就相互演化一番如何?”

活佛的表情既不谦虚也不傲然,语气既不客气也不无礼,而是很从容平和的答道:“老僧正有此意。”

守正点点头:“那好,我们两个老家伙就现一把。”

说完这一句守正真人也不多话,向上伸出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中划了几道。众人不解其意,看半天没看明白。我突然觉的方正峰顶上的光芒不对,似乎有无限法力聚集,猛然抬头发现天空变了!有一朵浮云遮住了已经升高的太阳,不知道是多远的地方,笼罩三山的天幕之上,随着守正真人的手势,出现一条条金色的曲线──守正真人虚指点出,竟然能在天空“写字”。

虚指画圆成镜这样的法术,我曾见风君子施展过,当时他只是对着一面墙而已。而守正居然能把字写到了天上!看天上的金色曲线并不是字迹,断续而出不知是什么形状,就像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号。有一人抬头紧接着就有人跟着抬头,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大家都发出压抑的惊叹之声,没有人大声喊出来,天空的金色符号无形中有一种压人心魄的神威。

第十四卷 论法篇 159回 八臂环千面,茗香雨天花

守正写完了字拍手手,就像没事了一样冲活佛微笑道:“佛爷,请你赏天。”

就见浮云散去,阳光射出,那金色的曲线似乎有了灵性,发出了耀眼的金光,就像在天空中被熔化的金液。金液被阳光照射吸收着光芒也有了灵性,开始流动起来,曲线的痕迹变了,纷纷舒展而开首尾相连,在天幕上成了一条金蛇的模样。紧接着金蛇摆尾隐约可见须角四肢,成了一只飞扬于天的金色神龙!

此时守正真人伸出右手拔下了头顶上的一根发簪,金光闪闪约有四寸长短,是一把小剑的模样。他把手一扬,小剑化作一道光芒拖曳着长长的金色尾焰直射天空──就像从地面倒射上天的流星!流星击中金色神龙,恍然乎整个天幕都随之一颤,有一圈圈无形的波纹荡开。紧接着天空传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三山洞天。就见神龙仰首甩尾,居然变活了!一声长吟之后,这条活灵活现的金龙从天空直扑而下,去势正是会场前台正中,看那方向好像是冲着活佛去的!当然这只是一种错觉,那金龙足有百丈长短,真要扑下来一个爪子能把前台三张椅子全罩住了。但守正邀活佛演法,这条金龙应该是冲着他去的。

所有人早已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欣赏这叹为观止的神乎奇技。眼看这条金龙已经快飞扑上会场上空。我甚至能看见环绕金身地丝丝电光。就在此时方正峰上传来活佛的声音,他口中喝破了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哞、吽”。

六字真言从他口中发出,传来的方向却是会场正中的天空,似乎在会场正中百丈以上,有浑厚的声音接连嗡响。随着真言破空而出,半空中依次出现了六只巨大的金色手臂!

手臂出现。而神龙正好飞到会场地上空。只见六只金手的手指都有丈八长短,在空中一拢,竟然将金色飞龙抓在手中。活佛口念一声梵语,在半空中如洪钟敲响。只见金龙的身形被巨手扯成了六截,巨大的金手一翻掌心向上,金龙化作宝轮、宝伞、宝瓶、宝盖、宝盘、宝镜等六件金光闪闪的法器。

随着法器出现,手臂下一座巨大的金佛像浮现在半空中。我曾听闻秘宗弟子修行都有自己的本尊,修行到极高境界,能够摄出自己的法身与本尊法身合二为一,类似于丹道中的阳神。这仅仅是传闻。然而今天却亲眼看见了,空中出现的是葛举吉赞活佛地本尊法身金像──三面八臂大日如来。

金身佛像端坐在巨大的十二瓣莲台之上,有两手置于腿上结定印,另外六只手臂如扇面形张开分别抓住六件法器。为什么是三面八臂呢?因为此时广场东、西、北三面所有人仰天去看这座佛像时,看见的都是正面。恰恰与大日如来垂下的目光相对。而这大日如来金身像的五官面目,竟酷似葛举吉赞活佛,只是要年轻庄严了许多,应该是他最青春鼎盛时地面目,由此可知这就是葛举吉赞活佛的本尊法身像。

世人观赏佛教造像。有三面、四面、甚至八面佛,也就是在一个雕塑上转圈刻上多个佛脸。还有六臂、八臂、十二臂、甚至千臂佛像。这是一种艺术表现上的象征,再穿凿成种种经义。真正这种佛的形象在通常人们所能理解的空间结构中是造不出来地。比如今天这大日如来的法身金像。会场上的人可以理解为三面八臂,也可以理解为千面千臂。因为不论从哪个方向看,不论是谁,看见地都是正面的三面八臂大日如来。有多少个角度,就有多少面。这要看各人如何去感知了,有晚辈弟子境界低微,就会以为这座法像正好面对自己,其实它面对了所有人。

天空传来钟乐之声,有天花纷纷扬扬的坠落。五彩缤纷的天花不落地,从空中撒下又消失在人们头顶上的半空中。这时天空传来诵经之声:“遍照最胜主,自然总持念,大萨埵大印,等持佛作业。一切佛为身,萨埵常益觉。大根本大黑,大染欲大乐,大方便大胜,诸胜宫自在。”

这是《金刚顶经》中的一段文字,从金身佛像口中发出,伴随漫天花雨降临。在场几乎所有的佛门弟子纷纷顶礼,甚至有不少非佛家弟子也拜倒在地,被这万丈庄严气氛所感染。我这时转头看了一眼台上,只见活佛嘴唇微动,正在诵经,而庄严的声音却从空中传来。坐在另一侧的风君子,也抬头看天,眉头微微一皱。

风君子为什么要皱眉?我环顾四周突然明白了一点点,场中有一大半人一脸虔诚地行礼膜拜,这些人中又有一大半已经双膝跪地。风君子大概有一点不太满意,毕竟在场的不仅有佛道两家人,还有很多俗家人。守正真人虚指点金光于天,用雷神剑化金光为金龙,本已是神妙无比。现在金龙被大日如来像六臂抓住扯断化成了六件法器,看上去似乎活佛技高一筹。风君子也是丹道中人,对活佛如此做法有点不满意也正常。

我不是佛门弟子,虽然感叹活佛的修为神奇,却没有无端生起跪拜之心。我是来看演法的,一心想看的就是这世间修行到极至之处的高人,在三山大会上演示究竟有何奥妙?看见这三面八臂大日如来法身,我第一次知道了还有一种以前不知的空间结构存在。所以此时我还有心情东张西望,看看众人是什么态度?

九林禅院的法海、法源两位僧人并未拜倒,也未看天,而是低手合什口中默诵。看口形与葛举吉赞活佛所念地是一样经文。最有意思的是法澄,垂着手瞪着眼睛看天,嘴也是半张的,就像小孩子看见了西洋景,一脸好奇的样子忘记了行礼与跪拜。

其实能够见到活佛的金身本尊法相,已是修行人难得一遇的机缘。不论是否为佛门弟子,对今后地修行感悟都是很有助益的。活佛这么做并无偏私显弄之心,反倒是风君子皱眉显的稍有点小家子气了。这一点也难怪,修行道路不同,况且他也是个真正的少年人。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活佛所诵经文,不仅仅是背诵一段经文而已,随天花飘落到各人耳中的声音,还带着一种智慧成就。不论你懂不懂他在说什么,每人都能朦胧的感受到这段经文想表达的意思,至于能感受到多少那要看每人自身的慧根了。这是一种“奇妙”的意境。可以称之为“声闻智慧”。

台上那三位都是当世一等一的高人,风君子眉头刚刚皱起来一点点,他旁边地守正真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嘴角微微一笑。活佛的这一段经文刚刚念完,就听半空中又传来了一句“遍照最胜主。破!”这是守正真人的声音。

守正真人居然也念起了佛经,他说的这前五个字就是活佛刚才所念经文的第一句,最后一字“破”出口,就听天空中传来一声惊雷霹雳!霹雳震耳,很多已经跪拜下去地弟子不知发生了何事。纷纷睁眼抬头看向天空。

我看的清楚,守正最后一字出口,如来金臂抓住的六件法器都化作金光陡然炸开。伴随着神雷霹雳!不仅震得方正峰颤动,那巨大的八臂如来法身金像也在空中晃了几晃,六只手都空了。金光散开却没有四射而去,而化作一个巨大的圆形金晕光轮笼罩在佛像地头顶。

守正真人也算挺给面子,破了活佛的法术,却送了法身金像一顶帽子──金轮佛顶。守正刚才所念那一句经文“遍照最胜主”意思是指大日如来的法界体性智、光明普照一切,也指大日如来地大金轮佛顶,在一切佛顶中最为殊胜、无与伦比。

葛举吉赞活佛抓金龙为法器,守正真人以神宵天雷炸破法器。又化金光为金轮佛顶。这两人不像是在相斗,就像在玩一个很默契的游戏。这时守正真人与葛举吉赞活佛相对一笑,守正还轻轻的扬了扬手。我的眼尖,看见守正指尖夹着金光闪闪的一物──雷神剑不知何时又回到他手中。

活佛也看见了守正已将雷神剑收了回来,眼中微微露出佩服的神色,他再转头看天,喝了一声:“摄!”

就见那八臂如来朝天的六只大手五指一拢,像要在虚空中要抓什么东西。我以为他还想把守正的雷神剑摄回去呢,结果眼睛莫名其妙的一花,那法身金像突然缩小了很大一圈,位置也移到了广场中央地上方不远。至少现在从场外向上看去就和真人大小一般,而此时六只手上又多了六件法器,这回却不完全是金色的。

以我的眼力看的清清楚楚,这法身金像的六只手分别抓住了一柄金佛尘、一座玉净瓶、一轮转法幢、一根降魔杵、一支黑如意,最有意思的还是一把小小的紫砂壶,在空中看上去就像一个紫色的小点,如果有观众眼神不好的话。这正是台上三人身后的六名护法手弟子中所拿的仪仗法器,没有看见这些东西飞上天,突然就被法身金像摄去。

这足以证明天上就是真真正正的金身法相,不是什么幻影,这世上没什么幻影能够凭空摄去黑如意这种东西!守正身后的两名道童与活佛身后的两名僧人都不动声色,却把果果和阿游吓了一跳。果果咦了一声问:“黑如意呢?”阿游指着天空答道:“在那个螃蟹金人手里。”

蛇妖就是蛇妖,而且涉世未久的小蛇妖,就算按上“仙童”的名号毕竟还是没见过大场面。堂堂的八臂大日如来法身,在阿游嘴里成了“螃蟹”。活佛也不生气,与守正相对莞尔一笑。风君子回头瞪了阿游一眼,看来也有点不好意思,早知道“培训”一番再领上台好了。

这葛举吉赞老活佛并不古板。甚至有点幽默。风君子皱眉地时候他大概也感觉到了,立刻就以法身摄物凭空抓走了台上六件不分宗门的法器,也算是和风君子开个玩笑。那另外五件东西我不清楚,单单是黑如意在果果手中消失,被金身法相抓在天上,这就是世间无上的大神通。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御物或者术法中搬运的概念。

就在这时却出了一点小意外!空中那八臂大日如来像一只手朝外下方略略倾斜伸出,掌心托的是紫砂壶,壶嘴也朝指尖向外,整个壶身也有一个向下倾斜地角度。大概活佛也没想到──这壶里还居然真泡了满满一壶茶!本来仪仗法器只是做个样子,谁能真正泡壶茶端上去?可风君子就这么干了。

这茶壶出现在半空金手中,壶嘴往下一斜,细细的一线壶水就倒了出来,从空中泻下。正是冬天泉水泡的绿雪茶,众人愣住了!本来活佛做法把茶水收回去也行,但那样就显的做作尴尬了。演法讲究的就是自然。这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此时就见守正的袍袖一甩,就像早就准备好一样轻轻的喝了一声:“化!”

就见方正峰顶上有一阵如轻雾般的丝雨飞落,每个人都闻到了清新的茶香气息,这气息不浓烈却悠远。让人感觉神清气爽久久回味其间,正是绿雪神茶地余韵。紫砂壶里只是洒落了少许茶水,守正真人一挥袍袖居然能够化作一片茶雨,让这方正峰上几乎每个人都像品到了这壶茶一样。这手“物化”的功夫已入玄妙之境,俗话说“出神入化”。用在丹道境界中,也只有出神之后才能入化。守正真人虽然没有显露阳神,这一挥袍袖就已经说明他的境界至少在“阳神洞天”之上。

茶香雾雨散去。天空又恢复一片清明空灵,葛举吉赞活佛已经收了金身法相。那六件法器当然又回到了台上六名护法弟子手中,阿游这回把茶壶给抓稳了。方正峰上寂静无声,无人喝彩也无人鼓掌,并不是人们不敬佩两位高人,而是此时的喝彩与掌声已经显的多余。一片寂静中就听台上当啷一声,原来是黑如意突然又出现回到果果手中,果果一把没抓稳掉到地上。她吐了吐舌头又一弯腰拣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中。

风君子的“护法仙童”居然把法器掉到了地上。这也够丢人的!幸亏阿游没把茶壶给摔了,要不然活佛与风君子都算出洋相。但众人见果果那纯真可爱的样子,倒不觉的她有什么丢人,反而纷纷微笑。也有人笑出声来,一时之间肃静地会场气氛又恢复了几分热闹。

和曦真人此时又来到台上,施礼抱拳之后朗声道:“两位前辈高人演法,境界超绝!自古仙佛飘渺,弟子常存疑道、疑法之心,今日此疑可消也!我等得此机缘窥天机一隅,善结精进、无畏修行之心。”和曦这回说话倒很简短,以守正真人和葛举吉赞活佛的身份也用不着他多做夸赞。

几句话一过渡,立刻就到了正题:“前日善结大会上,忘情公子风君与海南掌门七叶定下了论道斗法之约,为本次演法第三场盛会。”和曦还想再多说几句,却知趣的发现众人地目光都已经盯向了七叶与风君子,立刻直截了当道:“请忘情公子前辈与七叶掌门出场。”

刚刚见识了守正与活佛那接近于仙佛的神功修为,人们对风君子与七叶之间的论道与斗法自然是无比期待。守正与活佛的演法虽然神妙无比,但那仅是一种点化般的演示,彼此之间并无直接的开口交流也不是真正的以法相斗。以他们的身份当然不可能针锋相对,可是风君子与七叶之间就不一样了,两日前就已经说好了既动口又动手,这才是真正吸引人的压轴大戏。

见和曦真人邀请两人出场,风君子作为前辈理应先答话,他坐在那里摆手道:“论道不分高下,也不必起身入场,我与七叶就坐而论之,声闻全场足已。”

风君子地意思就是与七叶坐在原处不动论道,不必要两个人都走到场中面对面的说话,那样搞的像菜市场妇女吵架,反倒落了下乘。和曦也听明白了,点头道:“如此,公子与七叶就坐而论道,声闻全场。”

和曦此时的称呼变了,不叫七叶为掌门也不叫风君子为前辈,这称呼的变化就说明论道已经开始。修行人“论道”的规矩是不分地位高下的,因为它不是“问道”,所以此时风君子与七叶的身份相等,和曦直呼其名并不是没有礼貌,而是一种讲究。

修行人的“论道”,如果没有亲眼见过,很容易被误会为类似于世俗的“辩论”,其实完全不同!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论道的,当然你自己找个人切磋一番自称是论道也可以,但天下修行人不会承认那是真正的论道。只有修为境界可作当世表率的人,之间关乎“道”的对问才称之为论道。彼此的对问几乎什么都可以问,只有一句话不能问,那就是“何为道?”

论道论的就是道,为什么偏偏就不能问什么是道呢?那等于在逼对方给道下个定义,而实际上这不是言语能够表达的,不答也不好,答了就是狂妄。所以有这么一个限制。论道的规矩还有很多,在七叶与风君子论道前,各门尊长也向弟子详细的做解释,丹霞夫妇讲给丹紫成听的时候我也听见了一些。

不提台下出现了很多义务解说员,台上的和曦一拱手朝远处东侧回廊上的七叶道:“请七叶用典。”这也是论道开头的规矩,首先要将这一番问论的主题定下来,免的成了天南地北的乱扯。“用典”就是引用一段人人熟知的经典,定下此次论道的主题。

七叶起身抱拳,上前一步朗声道:“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虽然论道不分高下,但七叶毕竟是晚辈,按规矩由他来用典,也由他首先发问。七叶引用的是《庄子──逍遥游》中庄子亲口所言的一段话,是一个寓言故事。原文大概如下──

惠子又对庄子说:“有棵大树叫‘樗’。它的枝干皆不成材,生长在道路旁木匠连看也不看。”……庄子说:“先生你没看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卑身而伏。东窜西跳,一不小心落入猎人设下的机关,死于猎网之中。再有那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却不能捉住一只老鼠。如今你有这么大一棵树,却忧其无用,何不把它栽种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里,优游自在地躺卧或徘徊于树下。大树不会遭到刀斧砍伐,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去伤害它,因为既然无用,又哪来的困苦加之?”

七叶说了这一段话就算是用典了,和曦转身向风君子道:“请公子破题。”

“破题”的意思就是根据对方引用的经典,确定讨论的范围。首先要解开对方的语意,一言点出,让旁观者都了解双方的用意才算破题立论。

第十四卷 论法篇 160回 微言阐广义,大音希有声

(题记:佛陀在时,世上没有佛经。现在流传的佛经,是佛陀示寂后,弟子们为佛法流传招开法会结集的经典。佛弟子阿难尊者号称多闻第一,将佛陀在每一次法会上的说法内容都准确无误的回忆出来,这就是最早的佛经。阿难尊者诵出,众人就原文结集成经。这样方便是方便,可后来弟子读佛经原文,往往难解其义。所以后代有很多法师、贤德开坛讲法,并留下了很多注、疏、论等著作,其篇幅大大超过了经典原文。

说到这里也许有门外人会觉的奇怪,佛讲法的时候为什么就不能讲清楚点呢?佛经中的一段话几十个字,法师开讲往往一整天也讲不完,每位法师开讲的内容还不尽相同。佛陀又何必让后人为难呢?其实这是个误会!

佛陀讲法,其实已经讲的很清楚了,甚至可以说是详尽的不能再详尽了。每个人听见的原话都是一样的,但得到的传承不一样。佛陀口述的原文阿难可以诵出来,但佛陀当时讲的“法”阿难诵不出来。如果你当时在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佛陀讲法时你不在现场,事后看见的那只能是佛经了。

本书中风君子与七叶“论道”,来回三番交锋,总共才说了六问六答十二句话。这两个人当然远不能与佛陀相比,但所用的方式类似的。其实很难写出来他们在论什么。那十二句话就是经文。我也只能借石野地口,从他的角度做一番论疏,未必是风君子与七叶的原意,读者也可以从自己的角度去理解。)

******

风君子站了起来向和曦回了一礼,然后看着远处的七叶。从我的角度能看见风君子地正面,却只能看见七叶的侧后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表情?我觉的风君子好像愣了几秒钟。在这种场合反应算是慢了,他在想什么呢?

风君子答话没有用简练的文言,而是回手一指果果问了一句:“七叶,你想论说的就是她吗?”

七叶没有回答,和曦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又一脸严肃的道:“请公子破题。”

风君子答话偏离了论道的规矩,他也意识到了,冲场中答了两个字:“物用。”算是按规矩破了七叶出的题。说完话又坐回到椅子上,一摆手,那边的七叶也坐了下来。

风君子用了“物用”两个字破题,并且先指了果果来问话。我明白了七叶地意思。他和风君子之间的争端是因为果果而起,而果果险遭不测,无非因为她是仙人不留果的花精。有大补之用,而招其害。他们事先已经声明不计较此事的对错,只讲出一番关于“物用”的道理来。所以七叶引用地是《庄子》的那段经典。

风君子为什么会愣了几秒钟?我突然也想到了──因为绿雪!那是他的心事。绿雪是草木之精,果果也是,爱屋及乌,风君子对果果有特别的偏爱。阿游刚才乱说一句话,风君子就回眼瞪他。而果果将黑如意掉在了地上,风君子居然也笑了一点都不生气。七叶引用的经典偏偏提到了一棵树,影射花草之精去谈物用。风君子当然就想到了绿雪。绿雪也是一棵神树。风君子说两个字,我一下就想到了这么多,我觉得自己现在地悟性还可以了,不禁有点暗暗得意。

两人坐下之后,和曦真人也退到了台下,论道对问正式开始了。众人都看着七叶,等他先问。七叶开口发问,没有称呼,没有铺垫。直截了当的问了三个字:“何为生?”

我正在暗自得意,七叶说了三个字却让我大吃一惊!如果仅仅就是“何为生”这一句话也没什么奇怪的,甚至没头没脑不知所指。但是七叶说出来,听到每个人耳中,感觉大不相同!

七叶地声音不大,音调也不高,却以一种穿透的力量送到每人耳边,这声音就像一片浩荡之风扑面而来。真正奇特的还不是声音,而是伴随着话音每个人都接受到滚滚而来的神念,包含着很多种信息。这些信息有一层又一层的设问,表达了七叶悟道时各种各样的思考,却又很难用准确的言语描述出来,只能伴随着话音以神念传达。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神通法力?其实刚才活佛诵经时已经稍微展示了一下,是一种“声闻智慧”。耳神通我也有,一开始是“谛听”之术,能听极远与极细。再进一步是“声闻成就”,过耳能详。再往上一步的境界呢?今天我明白了,是“声闻智慧”。当然七叶说话地时候还用了另一种神通,叫作“妙语殊胜”,可以伴随着话音将一种复杂的信息印在听众的神识中。因为毕竟不是在场每一个人都有耳神通的声闻智慧境界的。听七叶说三个字,我对耳神通的境界又领悟了一层,这演法大会真没有白来!

对“声闻智慧”我今天有了那么一点感悟,但以更高明的“妙语殊胜”境界体会还是很朦胧,看来我的修行与当世绝顶高人之间不有不小的差距。七叶传达的神念很难用语言说清楚,其实也不必用语言说清楚。比如说“恐怖喜悦”这几个字,没有必要写出来或说出来,只要将这种感觉信息送到脑海中你就明白了。如果勉强用语言来描述,我所听见的这个问题,感受到七叶表达了很多信息──

何为生?七叶开口第一问就很逼人,将论道的境界直接起到了极高处。丹道修长生。那什么是“生”?这是第一问,七叶本人也传达了一种困惑地情绪。接下来的信息就不好描述了,勉强用听的懂的现代语言来说是这样的:生命是什么东西?你能不能给生命现象下个定义?人、鬼、神、禽兽、草木都是生命吗?怎样才能区别有生命与无生命?层层设问在神念中滚滚而来。

这是思想家尝试回答的哲学命题之一。做为修行人来说,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已经成了一种求证,成了一种天道哲理上地感悟。到了七叶这种境界。不可避免的要面对“存在”的思考,所以他今天开口就问了出来。

七叶最后还传达了一个信息,是有关佛家修行的:佛家谈六道众生,不含草木,这是为什么?草木是众生吗?七叶显然仍然没有忘了论道的缘起,最后这一问谈的是果果,果果是草木出身。也许这真是天意吧,同样的问题风君子曾经苦苦思索了很久,因为绿雪与他之间的情爱与世上众人不同。这一问直接问到风君子的心里去了,也是他的破绽之处。可能七叶是无意地,但事情就是这么巧!

我能在三个字中感受到七叶传来如此复杂的神念,场中所有的人或多或少也能感受到,只是各人的理解程度与思考方式不同。所有人的表情都在思考,特别是佛门中人。大家都看着风君子等待他如何回答。

风君子从果果手中拿过了黑如意。双手紧握放在膝上,等众人地神色平静下来之后开口缓缓的答了一句话:“有私,生息轮回者为生。”

风君子的语速缓慢,音调比较低沉,听在耳中隐约有龙吟般的回音。为什么说是龙吟。因为大家刚刚听见雷神剑在天空中化出的金色神龙曾发出地一声长鸣,风君子的话音回声很像。他使用的是与七叶一模一样地神通,答一句话伴随着滚滚神念。看来这演法大会上论道本身也是一种斗法。修为境界不到嘴都开不了。

七叶的问话境界很高,风君子的答话气魄也很大,首先他在神念中传达的第一个信息就是给生命下的定义。这个定义语言看起来只有九个字,解释起来却很复杂──

旁观者能够区分出完整的主体和客体,能够复制自我存在的方式,并且重复不断的繁衍以及进化下去,这种现象就是生命。从语言上来说这是一种勉强接近的表达。当然了,如果换一个非修行人来理解这一句话可能引申出很多东西。比如说生物学家会从脱。氧核糖核酸说起,说到基因地自我复制与变异。在这个基础上产生了生命。如果换哲学家来,可能又是另一种结构方法。但修行人论道只指本源,风君子只答了这么九个字。

风君子也隐隐约约表达了一种思考──跳出生息轮回,找到终极的存在意义,达到永恒存在的境界,这就是长生。但他在神念当中没有确定,只是一种疑惑的提示,说明他自己还没有求证。

风君子也针对七叶最后一道神念问题回了一个明确的神念──草木为生,在众生之中。之所以草木不入六道,是因为它们随天地枯荣自我轮回,草木的轮回就是天数的轮回。当着活佛和一干佛门弟子的面,风君子表达的信息还算客气,没有直接说六道是胡说八道。但我感觉他本来就是一个蔑视六道的人,竟然将柳依依这样一个鬼留在世间封成了山神。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第一轮问答已毕,接下来轮到风君子提问了,他又等了一柱香的时间,还从阿游手中拿过茶壶喝了一口茶。显然这一问一答两句话,场中大部分人需要一段时间接受和消化。又过一段时间他才放下茶壶开口问了三个字:“何为灵?”

这里再解释一下论道的规矩,它有点像明清科举时做的八股文形式。首先用典,然后对方破题,接下来用典者提问。而第一问发出之后,所有的问题都要按照这种格式。七叶问“何为生”,那么风君子再问也就是“何为灵”这种形式。另外从论道特殊的要求,需要真意相接,对于道的思考不能中断,要接着上一问继续深入地展开下去。风君子传来的神念中。有明显的质问信息,他这一问的含义并不仅是在设问,也是在反问──

何为灵?现代汉语中生灵是一个单独的词,但传统的汉语单字成词,生和灵是两个不同地概念。灵是什么东西?生灵、灵魂、心灵,这是一个非常抽象的概念。所以风君子话语中不展开只问一字。用神念传达这个庞大的信息。但风君子也明确了,他所问的灵指的是“智慧”如果没有灵,那么也不可能真正有主体去修行悟道。修行,就是这个“灵”的概念在修行。

用语言勉强来解释一下,这种智慧的含义不是人们通常所理解的“聪明”,也不是科学家所理解的“智能”。而是接近哲学角度的“意识存在”,这种意识存在不是植物地应激反应,也不是动物的条件反射,具体是什么呢?风君子让七叶回答。他的神念中还包含了一个反问的信号。他明确肯定了果果是“生”,又肯定了果果也是“灵”。有别于未成精的草木。他用一个实例来描述“灵”从无到有过程,然后让七叶去解释。

又过了一柱香地时间,七叶抬头答道:“知我,可行逆天者为灵。”

七叶这句话答的很妙,连我都不得不佩服。看来他这个人不怎么的。但天资和悟性都是一流的,这种问题我以前根本没有思考过,恐怕也不能这么准确的答上来。七叶离开终南独自悟道,境界超过了终南派地九转金丹直指道法。后来和尘传给他正一门三十六洞天的心法与口诀,但他毕竟没有真正的师父去正式指点。能够达到今日境界都是依靠自己地证悟。他的发出神念是这样的──

接着风君子给“生”下的定义,“生”从旁观者角度能区别主体和客体。但做为“灵”,不需要旁观者去区分。它有自我存在的意识。能够自觉的区分自己这个主体以及周围环境的客体。这就是“知我”。

至于“可行逆天者”就非常深奥了,我表达不了,只能借题发挥一下。物理学或者说热力学中有一种“熵增”现象,说的是天地间所有的事物都是从有序走向无序地,比如抓一把火柴扔出去,落地的时候乱七八糟。只有一根根拣起来摆好它才会整齐,但是摆火柴这个过程所消耗的能量会增加更多的“熵”。所以从整体上熵的度量是一直在增加的。

但对于智慧的定义并不追究天地间整体无序度的增加,就寻找局部的有序出现。自然界无意识的规律是从有序走向无序,但“灵”的出现从局部改变了这个过程。比如石灰石不会自动变成水泥再砌成高楼大厦。如果它出现了这种变化,一定是有智慧的活动在改变。当代的科学家特别是天文学家在寻找外星智慧生物的时候,实际上寻找的就是有序的信息排列。它可能是某一种电波、也可能是某些线条图案,总之那是自然界自身不可能自动出现的,只能是智慧生物活动留下的信息。

这就是七叶所说的“可行逆天者”。然而七叶是这个意思吗?准确的理解只能意会。

七叶最后一道神念给出了他对“道”的相关思考:要修行必须逆天,最终的目的就是逆流而上与天合一。破碎一切束缚,达到存在自由的状态。这就是超越,这就是解脱,这就是飞升成仙。他还隐约表达了另一个意思:人在世间,求大道者要挣脱一切束缚,达到本心所在的自由。但是他没有回答风君子关于果果的那个问题。

所有人都在思考,连风君子的眼神也若有所问若有所悟,更有不少人连连点头,露出了佩服的神色。接下来又轮到七叶提问了,七叶第二次开口问道:“何为物?”

他们之间的讨论越来越接近于哲学问题的思考了,但是修行人之间的论道与西方苏格拉底式的辩论不同,只是直指本源的一问一答,其它的含义都用意会交流,紧紧围绕着对“道”的理解。七叶的神念勉强可以这样描述──

从道的角度,刚才两问讨论的是生命与意识,那么还有一个对应的问题就是物质与存在。修道者需要寻找存在的意义与突破存在的方式,那么就要理解什么才是存在?天地间所有,都是一种存在的方式,包括你和我。而“灵”的出现,只是为了让主体更好的存在。能不能达到这个目标,就是修行境界的差别。

“灵”所包含的命题就是要让主体更好的存在下去,那么相对于主体来说一切客体都是“物”。既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逆天修行追求与天合一,万物对“我”也没有差别,就是让“我”更好的存在七叶表面上是在发问,实际上是在自问自答,神念中给出了自己的理解。

七叶在最后的神念中提到了果果。果果是“生”之也罢,是“灵”也好,她还是仙人不留果,在他的眼中是一样的。如果说有因为她起了矛盾冲突,那也是在他与果果两个主体之间产生了矛盾,也是他与风君子两个强大的主体之间产生的矛盾,或者说是所有主体之间矛盾的综合。俗人吃肉,和尚不吃肉但是吃饭,一样都是物用。果果有这种物用,才会遭到客体的伤害。

修行人论道,论的是自然本源的法则。之所以伤害果果有错,并非是果果本身不能用,而是相互制约的不能用。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不伤害比伤害更有用,就不要去伤害。人世间的法律与修行界的规则一样,都是利益与物用相互权衡的结果。七叶说到这里,终于点到了他最初的打算,就是在三山大会上提议重修戒律。

风君子皱起了眉头,几乎没过多久就开口回答。他只答了四个字,听上去像一句废话:“在者为物。”

风君子语气舒缓深沉,不知又用了什么神通,除龙吟回声之外还压着滚滚惊雷。七叶的神念是自问自答,所以风君子的神念是一系列的反问。当然在这种场合意念不能放肆,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完全可以翻译成他平时的言语──

在者为物。这世上一切存在都可以称之为物,哪怕是天地,哪怕是什么都没有的真空。修行所论的物,并不是人们所讨论的物质,而是可用的物。天下无不可用之物,存在都有意义,哪怕是无生无灵的一土一石。但修行逆天,修行就妄以为自己是天,这是不可能成就大道的,因为你还不知道什么是天。未悟天道之前,就妄拟天道指心行之,与魔不远。自古号称替天行道的,都他妈的不是好东西!

七叶妄以已心为天心,看万物为刍狗,却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七叶也是“在者”,嘲笑猪狗却忘记了自己也是猪狗。有些话,只能等到境界到了之后才有资格开口,但那时得道者也不会这么说了。

果果得天地灵气,机缘巧合以草木化精,聚形而成灵,这对于她来说就是修行。果果脱去草木之胎来到人世之中,已经是逆天成道。说起来,其实人不如妖精!修行人也不如妖精,因为我们还没有跨越这一步,没有超越本源存在的蜕变发生。草木脱离枯荣成精,就像人超越生死成仙。无灵之草木不会了解果果这种存在,你我这种修行人也不会透彻大道的天心。

如果我们在世上只谈物用和权衡,那就是禽兽草木无异,不配谈悟道。果果与他人的关系不是有用,而是无害。无害而伤之,就是伤天、伤道、伤人、伤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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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君子与七叶“动口”的内容有人可能会觉得枯燥,喜欢看热闹的朋友可以等后文“动手”的章节。

第十四卷 论法篇 161回 埏埴以为器,天心神用之

风君子发出的神念有着明显的攻击性──果果现在已经不是草木,你还是把她当草木用之的话,那么将来就算你成了仙,天也会仍然把你当作人。果果现在与我们一样是对等的主体,都是“人”。人与人之间如果只是取物用相伤,对于无害已之人也要强索其用而伤之,连畜生都不如!是广义的自取灭亡。

果果因其物用而可能受伤,这是人世间会发生的情况,但修行人不能这么做。有人身处地狱中是事实,但你不能认为他人即是地狱。否则还谈什么修行?还不如到市俗丛林中去自生自灭永世轮回!最后风君子又表达了他对有关物与道的理解──今天的果果的出现,就是明天你我要寻找的超越。

风君子的答话信息伴随神念而来,当然没有我所转述的那么无礼,但从他所表达的信息中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怒气。幸亏论道交流的手段特殊,否则真成了两人对掐了。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两人确是超越当世的高人。因为他们不是哲学家,修行人所面对的问题都是在切实修行中所亲身经历的境界,而不是无端的空想。而且大家也能听出来,这两人修行的感悟有非常接近的地方,但在具体的应用上却有着很大的分歧。更有意思的是,他们分别都达到了很高的境界,每人都有了大神通法力。

刚才七叶回答“何为灵?”众人地反应是佩服,而风君子此番回答“何为物?”,更多人的反应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了。这些信息有些人以前从未听闻过,有人不解,有人似乎有所醒悟。接下来轮到风君子问第二个问题了。

风君子缓和了一下情绪,神色恢复平静之后才展开眉头问道:“何为神?”

他问的奇怪。接七叶的上个问题我估计他会问何为用,怎么冒出来一句何为神?而且这句话说出就是普普通通的三个字,没有神念发出。

七叶反应和刚才也不同,几乎是立刻不假思索的答道:“用者为神。”

听见七叶地回答我恍然大悟,两人虽然有分歧,但在演法大会这种场合也有默契。这一问一答可以说是心意相通,前后相连出口,就像早已准备好一样。七叶知道风君子有此一问,风君子也知道七叶有此一答,这是他们俩人对“道”的感悟一致的地方。

果然。七叶答完之后,两人的神念这才传到众人脑海中。这神念中包含的信息合二为一不分彼此,很难说是七叶的感悟还是风君子的问论。神念相合这种情况也是修行人之间当众论道时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论道当然要讲究求同存异,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互相吵架而已,还有点化在场其它人的用意。这才是演法大会的主题。所以两人不论如何交锋辩论,也必须要表达某些共同地感悟。往往这种情况出现在论道最后的一问一答,一方面是礼貌,一方面也是做为结束的象征。

可是风君子与七叶之间的辩论显然还没有结束,他们要谈的是“物用”。肯定没有讲完。却将神念合一地一问一答放在中间。“何为神?”、“用者为神。”随着这两句话传来的神念言语无法描述,但我可以借助自己的感悟将它类似的表达出来──

两人的神念当中都表达了“天心自在”,也肯定了“万物有神”。这是一种很有意思地表述方式。世人常说“万物有灵”,然而这两位高人说的却是“万物有神”。万物之神何在?在于用!

我在追杀付接的途中曾见到了贺兰山阴山口岩画,在那上面感受到一种远古地气息,恍惚间似乎能够与千年以前的人们有了奇异的心灵沟通。那是古时萨满教祭祀的遗迹。萨满在很多方面类似于巫祝,崇拜天地万物,并且用艺术的手法描绘出种种抽象的图腾,赋予了“神”的含义。这种描象的图腾崇拜在人类的每一处文明起源中都是一个定式,为什么?

一方面是敬畏,一方面也是因为万物赋予“我”地“用”。这种“用”的概念不仅仅是用处。而是所有的客体环境对主体不可避免的影响。正是在这些影响下,人们一直在寻找着更完美的存在方式,也企图与万物的背后本源力量沟通,于是有了最朴素的“神”。如果一直追溯而回,甚至如今的修行起源也可以在这里找到痕迹。

万物对于人的意义,并不是物质的本身,而是取器之用。怎么理解呢?就像《老子》中所说的:“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所以万物之神真正的本源,不是神话、神通、神灵,而是器用,或者说是一种客体对主体的“意义”。

风君子与七叶今天谈的是“物用”,这一问一答表达了他们对“物用”之道共同的理解。而且将前面三个问答中的生、灵、物概念巧妙的衔接起来。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感叹,就连守正真人与葛举吉赞活佛也在微微点头。这一问一答已毕,又轮到七叶发出第三问了。

七叶此时又站了起来,将呈风节取出,双手斜持在胸前说道:“第三问,也是我今日论道的最后一问。”在场的很多人感到有些意外,难道他要一问了结吗?有些晚辈弟子甚至觉的兴奋,因为问道结束之后就要真正动手斗法了。我也微微皱了皱眉,七叶既然说这是最后一问,那么风君子也剩最后一问了,这第三番互论交锋我总觉的有什么事要发生。接下来地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

七叶:“何为用?”

随着这一句话的出口,七叶发出的神念与刚才明显不同!有一种浩荡的气势向风君子席卷而去,带着凌厉的威压之势。这是我所见过的最高境界地精神力量,七叶显然不仅要用神念来交流,还要用神念来相斗。风君子现在要答话就不仅仅是口舌之争了,还要以法力相抗。否则七叶神念中的力量会压的他根本说不出话来。风君子不仅要对言,开口还要破法。

凌厉的精神威压只对风君子一人施展,于此同时七叶依然用神念向场中其它人发出了自己这一问所要表达的信息──

天地万物“用者为神”,那么万物存在的意义就在于器用而已。不论哪一种族类,都有其存在与灭亡的规律,修行就是要找到这些规律背后的本源力量,并且掌握它,这是世间最大的器用。人世间的法律也好,修行人地戒律也好,哪怕是天条也好。都是为了更好的器用。因为索取无度不得法,会损伤天和、损失器用。

所以有同样的道理,当戒律本身也限制了器用之时,戒律就要改。既然不害之可以取用,修行人一身神通。也应在世间行有用之事。只要与世人、与天地彼此无伤,就不应该束缚手脚。修行中人也应放之江湖,在世间用神通,让他人取其用,让自己有所得。修行三大戒前两戒可以不改。但那最后一戒──不得以道法在俗世间牟利私用,应该修一修。

好一个七叶,终于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了。而且是在论道中以神念发出。他很聪明啊,选了“物用”这一题,才有这个机会开口。问道的规矩是不分高下,暂时也放下对错,只围绕着对“道”地思考,正反两方面都可以谈。所以他这一句话虽然不符道统,但别人也不能说什么,事后也不能追究他的责任。只要影响造出去了,七叶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天下人都会知道七叶不仅另开宗门,而且有另立宗法之意。有这个心思的江湖散人或者败类弟子还不纷纷投靠海南派?

他用神念攻击逼住风君子,让他不好答。只要风君子心神稍一散乱,就无法反驳,那么在场有很多人地心神就会随七叶而动摇。先论道后斗法,其实论道未完,斗法就已经开始了。

七叶的话问出来了,神念也发出去了。但他仍手持呈风节站在那里,那股浩荡的精神压力如九天罡风不散,仍然凝聚成犀利地威压逼向风君子。

风君子面无表情,眼神中甚至露出了几分嘲弄之色。他将黑如意交还给果果,又从阿游手里拿过茶壶滋溜滋溜喝了几口茶,还咂了咂嘴。似乎在七叶的神念威压下毫无反应。

茶喝完了,风君子才又拿过黑如意也站起身来喝道:“当者为用。”

他这句话冲击力很大,众人都觉的耳膜被震的嗡响。似乎这声音也有实质,带着无数极其细微的震颤发出,将七叶施向他如罡风般的无形神念都定在了空中,然后像看不见的玻璃一样碎裂消失。他开口破法倒是很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同时一挥黑如意,神念磅礴而出。风君子这回送出的信息不太客气,意念中也有锋芒,虽然神印交流不可能说什么粗话,但我也可以“翻译”成他平时的语言──

戒律阻挡了你取万物地器用你就要改戒律吗?如果我也阴挡了你的器用,你是不是连我也得改了?如果万物不给你成器之用,你是否连万物也得改了?我也不满修行戒律,但是我尊重,我也会维护它,就像维护我自己的尊严。因为我知道它为什么会存在,你可以说它种种不是,但是没有它是万万不可以的。

我本来以为我今天与七叶在论道,没想到对面站的是西方的那个上帝!你去做上帝再去创造一个世界吧,不要站在面前污了我的耳目。如果戒律与道不合,我也同意修改,但我绝对不同意你说的那些理由。

你先说一说神通从何而来?神通从修行而来,因为道之修行而让你得到了神通。这就是你取修行之用。相比俗人,你已经得到了莫大地好处,从身体到灵魂极大的自由。这是用世俗中的任何财富和权势都交换不来的,难道你还不满足吗?如果你能用世俗私利交换道法神通,那一样也可以用道法神通牟取世俗私利。如果不能,反之也不能!

天地不仁。是指天地无私,天地无私,是指天地公平。这是我能窥测到的天心。所谓逆天,逆的不是天,逆地是我而已,因为我们本来是不可长生的,也是没有神通的。修行人已经取世间物用之极,连这一身修为也是借天地灵气与炉鼎之身。当有朝一日能超脱物用之时,才是真正的长生得道之日。而你,却在舍本逐末。你自甘沉沦也就罢了。居然还起了颠倒众生之心。

这世界上,蝼蚁、草木、禽兽、山河,没有哪一种存在比另一种存在更加高尚,也没有哪一种存在比另一种存在更加自由,只有我们的“神”跳出去才是真正的超脱。自古以来洪荒之中。凡是自以为是肆意手握一切的主人,其实本心早丧,不过是那一点可怜妄心的奴隶。就算你的修为再高,神通再大,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得道。我可怜你!

风君子并没有正面回答七叶的设问。而在神念中掀起磅礴地反击。其实他们俩此时的问论对他们本人已经不重要,而成了口舌之外的另一种比拼。至于谁的话更有道理,那要看听众原本的心性如何了。而他们只能尽量将自己地感悟都说出来。风君子这番话说的在场众人都有点变色。大家都觉的七叶刚才那番神念虽然不太合适,但也有那么点道理。而风君子紧接而来的反击确实更与大道相合,但态度上在这种场合显的过于激烈了。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率先挑起神念相斗地是七叶。

演法大会刹那间寂静无声,很多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两大高人神念间的斗法有一种无形的震慑之力。风君子答完了“当者为用”之后,神色也略显疲倦,似乎感到有点累了。他还有最后一问。

风君子做了几下深呼吸,等了一段时间才平静地发出最后一问:“何为修?”

出人意料的。这句话接近于普通的一句话,仅仅只有一道简单的神念。神念也是一句话,而且并未用“妙语殊胜”的神通发出,仅用“声闻智慧”传来,估计在场三千多人中只有不超过百人能够“听见”。我听在耳中,就像听见风君子问了一句话,同时脑海中又响起了另外一句话。

按照修行人论道的规矩,像“何为道”这种终极问题是不可以问的。修道修道,风君子问出了“何为修”,已经到了问道的尽头,不再需要其它的神念做为补充。这个问题非常不好答,几乎已经是没有答案地边缘。

七叶沉吟良久,才答道:“知来处去处,得来处去处,合来处去处。为修!”

我长叹了一声。七叶答的这一句,就是刚才风君子神念中送出的那一句。他沉吟了良久,还是选择以正常的方式结束论道。当着天下人的面,七叶该说的也已经说了,风君子该骂的也已经骂了。两人在这一时刻突然都觉的没有必要在纠缠下去,因为这注定没有结果。所以不约而同克制了自己的性情,用一种“不分高下”的方式结束。

风君子问话同时给七叶答案,不知道是什么用意?七叶最后选择了风君子给出的答案来回答,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对于这个答案,他们两人都没在神念中给出思考感悟的信息,仅仅就是一句话而已。至于怎么理解,那只能大家自己去想了。

论道三番交锋,总共六问六答,一共只有十二句话。看似简单明了,实则神机无穷。最后一问一答没有多余的解释,众人也在自己思考。有人在思考那一句话的意思,有人在思考这两个人的用意。此时和曦真人又来到了台上,冲风君子施礼道:“请公子点睛。”

“点睛”是修行人论道中最后一步。与开始的“用典”相对应,由另一人来“点睛”。他的规矩是引用与“用典”同源的一段经典,做为这番论道概括性的升华,并尽量在意境上留下余韵的空间。七叶用典时引用的是《庄子》,那么风君子点睛时也必须引用《庄子》中的一段文字。

风君子上前一步向四周转圈拱手,行礼毕,背手朗诵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风君子最后点睛用的这一段话当然也出自《庄子。逍遥游》,符合论道的规矩。只是与刚才论道“物用”的主题好像有点偏,如果说是境界升华的余韵还能说的过去,总之我听上去觉的怪怪的。对于“物用”之道来说,文中这位神人“不食五谷”却又使“年谷熟”两处看似矛盾的话倒是语意深奥值得思考。风君子引用这段,恐怕用意就是在此吧?

听见这段话,我联想到的不是与风君子论道的七叶,而是远在三梦峰上忘情宫中的天月大师。我虽然没有见过天月,但感觉《庄子》中的这位神人极似天月。风君子的道法传自天月大师,他提到天月,总是以仙子称之。也许今日与七叶论道到最后,风君子自己也在思考,自然而然想到了修为境界超越当世的忘情宫主人。

风君子说完话又坐回到椅子中,七叶也坐了回去。和曦在场中道:“海南掌门七叶与忘情公子风君此番论道,吾等感悟大道境界玄之又玄。所谓见仁见智、万法相通,希望诸位善取其精义而用之。和曦在此也替天下同道多谢二位!”

和曦这番话说的既客气又平和,并没有对风君子和七叶刚才的话做任何的评价,事实上也不太好评价。他隐约也在提醒在场的晚辈弟子。──刚才你们听到的,未必就是真正的天心大道,只是当世高人的思考,要善取其精义而用。这番话说完他看了看风君子又看了看七叶,掌心向上平伸出右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问道:“接下来将是本次演法大会高潮盛事,二位高人出场斗法。……请问二位,此番斗法将定下什么规矩?和曦提醒一句,演法大会上相斗,只是为同道演示,不可彼此有伤,也不必分出胜负。”

这些规矩本来人人知道,但是和曦眼见两人刚才论道时差点没碰出满天火星来,忍不住又多嘴提醒一句。

风君子答道:“多谢和曦真人提醒,我当然不会做那煞风景的事情。……七叶掌门,你是晚辈,规矩还是由你来定吧。只要不损演法大会的妙趣,我没有什么意见。既然以斗法压轴,我看还是尽量热闹一点好。你的意见呢?”

七叶远远答道:“前辈既然开口了,七叶就斗胆定一定规矩了。数月前晚辈曾在三梦峰下浮生谷中眼见前辈的道法神奇,只恨没有机会亲身受教,今日终于可以完成心愿是七叶莫大的福缘。我看就依当日在忘情宫外斗法夺器的规矩──不可伤一人,不可毁此地一草一木。至于其它的,你我都尽展手段如何?”

第十四卷 论法篇 162回 威风何浩荡,孤舞空莲台

七叶这番话说的彬彬有礼冠冕堂皇,他在众人面前还真能伪装。说什么只恨没有亲身受教的机会?风君子和他之间至少斗了两次!第一次是七叶夜间袭击我,韩紫英与七心都赶来帮忙也制服不了他。后来七心遇险,风君子突然出现抓住了赤蛇鞭,却被刺伤了胸口,而七叶也被韩紫英的切玉刀所伤。第二次是他与绯焱来夺九转紫金丹,风君子从天上飞下来阻止,斗法时却莫名其妙摔了一跤,可怜阿秀为救人而遭劫难。七叶这么说,明摆着是在暗中挑衅,故意让风君子生气。

然而风君子却没有生气,看他的表情有点发呆,似乎是走神了,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今日论道两人问答都很精彩,但从一开始风君子给我的感觉反应就比平时慢,似乎一边问答一边在思索什么事?

题目是七叶出的,他当然是有备而来。风君子跟着对方的题目肯定事先没有详细的准备,但对于他来说不应该呀?他应该早猜到七叶的用典会与什么有关。风君子的眼神看着七叶,又像是在看着虚空若有所思。自从他背完《庄子》中的那段话之后表情就是一直如此。看着他的表情,我突然有所悟,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风君子教我的“辟谷”之术。

当初风君子罚我三个月不吃饭,借机教我辟谷。他说这辟谷之术有上、中、下三品。上品为仙人之术,中品为真人之术,下品为凡人之术。他说最上品地仙人之术我还不能理解,等境界到了自然会知道,当时教了我中品辟谷之术的一种法门“采日”。而这辟谷术的口诀正是风君子今日引用《庄子》中那段话。我记得他当时还做了一番解释──

“所谓辟谷,就是不食五谷。什么叫不食五谷?是不依取后天之物。以其凝神,可相安万物。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反璞而归真。……不食五谷却能让年谷熟!这最上品的神仙辟谷术,是一种大境界,和吃不吃饭没什么关系,学是学不会的,需要你自己去修行。我现在只能讲这么多,将来你到境界的时候,再来问我。”(参阅97回)

他当日地解释就是“物用”的仙人境界,那么他看着七叶出神的原因恐怕也是在奇怪七叶的神念中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些内容?──以七叶今日的成就。为什么却想不通这个问题,也不提这个问题?和曦真人又咳嗽了一下,打断了风君子出神的状态问道:“公子前辈,七叶掌门的话你可有意见?”

风君子回过神来:“我没意见,七叶。你请吧──”

七叶:“既然如此,晚辈献丑了。”

人人都等着七叶先出场,而七叶坐在那里并没有站起身。他将手中的呈风节抛向了天空,呈风节就像一条玲珑剔透的水晶飞梭乘着升华的风力飞向高处,然后在天空中被一只手接住了!这只手是七叶地手。然而七叶本人还坐在座位上呈闭目养神状。地下一个七叶,天上又出现一个七叶,众人发出一声惊叹的呼声。我也不例外!今日很多人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丹道高人的阳神出现!

出神之法我也会,但我没有炼成阳神只能以三梦大法出阴神。而天上那个七叶,朗朗烈日下众人看的清清楚楚,还手持呈风节飘飘欲仙。我一眼就知道那是阳神,因为七叶在光着屁股在天上裸奔!

阳神看上去与真人无异,但有一点区别──没穿衣服。这也是一种很滑稽的现象,修行人凝聚阳神,可身上穿地衣服不能,所以阳神现形是裸体。当然我说他裸奔是开玩笑。大家看见的并不是光溜溜的七叶,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如流动的水玻璃一般地无形之风,折射出种种光影,给我的感觉就像隔着毛玻璃和水雾在看一个冲淋浴的人。不过此时七叶在天空现出阳神,估计没人会这么想,大家都觉得天空中站立地是光华流转的仙人。

七叶在空中一挥呈风节,卷起一股呼啸的风势向东而去,落在了承枢峰顶。正一三山以我们所在的方正峰最高,但演法大会的会场不在最顶端,会场高度恰恰与一左一右承枢、法柱两峰的峰顶相平齐。从这个位置看承枢峰顶,已经在十公里外,哪怕是眼力很好的人也只能看见一个亮晶晶的小点。七叶跑那么远想干什么?

众人正在猜侧,七叶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演法大会的会场不够我们两人施展,公子前辈与我不妨就在这两山之间的天空斗法,也好让我领教公子的各般神技,大家也能看得清楚明白。”

随着话音,遥远的峰顶上那个亮晶晶的小点在不断膨胀放大,七叶的阳神随风而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五官面目已经依稀可见──那么推测他在原地的身形,至少也有百丈之高!他手中的法器呈风节本来是一支三尺长短的透明长枝,现在也发出玲珑剔透的一层有形晶光随着他的身形生长,大小与他的真身手持呈风节原形的比例不变。

七叶的出场神采飞扬、神威浩荡,估计他私下里早就考虑好了如何能在一开始就能占尽风头,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大家都转身去看风君子,七叶已经这么拉风了,风君子还有什么更威风的花样耍出来?在参加演法大会之前,风君子将我随身携带的毫光羽要去了,说是有用。然而此时我没见他拿出来,仍是手握黑如意坐在那里。

众人都以为他会像七叶那样先把黑如意抛到天上玩个花样。结果风君子却没有。只见他把黑如意一挥,刹那间我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所有人都觉地身边燃起了熊熊的黑色火焰,与不久前所见的苦海业火一模一样。但我却知道这不是苦海业火,仅仅是个样子,笼罩住整个会场更像是一片巨大的浓的化不开的黑雾。甚至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只是一瞬间,紧接着大家都眼前一亮,看见了一团巨大地如华盖般的黑色云朵升起,这团黑色云雾大小正好可以罩住整个演法大会会场。黑云升到空中,变幻成一朵带着尾巴的巨大。蘑菇状云团向右方法柱峰顶落去,罩住了整个法柱峰的山头。

我看了一眼坐在场上的风君子,他也是闭目养神状,黑如意还拿在手中──他没把这件神器带到天上?七叶对面的法柱峰顶上是一团黑云,没有风君子的影子,大家都瞪大眼睛等着看风君子的阳神如何出现?

那团黑云的四周开始向上升起。渐渐卷曲成形,似乎凝成了实质雕塑的形状。这种形状大家都认出来了,与刚才葛举吉赞活佛地金身法相所坐的十二瓣莲台一模一样,只不过是黑色的。巨大的黑色莲台成形之后,十二片黑色的花瓣又缓缓地向外张开。就像黑莲绽放。此时有无数道光芒从莲台的正中射出,七彩变幻炫目无比!风君子的身形在打开的花瓣中露了出来,看上去与七叶的大小无异,全身上下都笼罩着七彩地华光。

想像一下,如果有人全身上下都披挂着五颜六色的破布条是什么样子?那是流浪的乞丐。但这些破布条变成了发出七彩地光带又是什么样子?那就是神仙下凡。风君子的噱头不小啊!

风君子的七彩阳神站在莲台上朗声道:“七叶。我毕竟是前辈,与你斗法我不能以大欺小。今日我只守不攻,只要你能将我从这云台上打落。这场斗法就算结束了。”

风君子好大的口气,一开口根本没把七叶放在眼里,居然说出只守不攻的话来。晚辈弟子不清楚,可是在场的高人以及七叶本人是明白的,七叶冷声问道:“演法大会上斗法不可彼此相伤,也不必分出胜负。公子前辈如此说,知道阳神被从天打落意味着什么吗?你这不是逼七叶伤人吗?”

风君子笑着摇头:“你误会了,我不是逼你伤人,就算你将我从云端打落。我也有办法毫发无伤。在这样的场合以我的身份是不会随意说话地。”风君子的话说的自信无比,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会场中的主持之人和曦一见天上的事态有变,正要出言劝阻,却被一个人开口拦住了:“和曦真人不必惊慌,就让他尽管出手,我不会有事的。”这人一说话却把一向稳重的和曦吓了一跳,差点没叫出声来。有一些人恰好看见了会场正中高台上发生的事,也都惊讶的张开了嘴忘记合上,旁边有人发现了同伴不对劲也看了过去,很快会场上三千多人都看见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赫然竟是坐在台上的风君子!

阳神远在十公里外的云端之上,留下的肉身怎么会开口说话?别说是和曦,就连风君子身边的守正真人与葛举吉赞活佛都吓了一跳。风君子右手拿着黑如意斜指法柱峰顶,左手拿着茶壶正在喝水,刚才是他开口对和曦真人说话。不用再听他说话,看他翘着二郎腿脚尖打晃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没有出神而去。

众人大惊之下又转头望向远处的云端,七叶的阳神正一脸怒气的看着风君子的“阳神”,而“风君子”则笑眯眯的看着他。难道那不是阳神?肯定不是阳神!什么东西?不会是风君子搞出来的一种幻影吧!可是,谁又能以一道幻影去与七叶这种绝顶高手的阳神相斗呢?七叶竟然没有发现!

我看着天上的风君子披着满天的七彩毫光,突然觉的眼熟──我与付接斗法时,他的毫光羽发出的就是这种光芒,而且毫光羽的光刀轮廓可以随法力变化大小。难道那个“阳神”是毫光羽变的?难怪风君子要把毫光羽从我这里要去。他是怎么办到地?别说我不清楚。看那神色连守正真人都不明所以。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演法大会上的所有人都已经明白天上的那个不是风君子的阳神,难怪他不怕被七叶打落云端。只有一个人被蒙在鼓里,那就是在天上与风君子对峙的七叶,他全神贯注的盯着对手,丝毫没有注意到遥远地地方所发生的事情。这场斗法从一开始。七叶就立足与“不胜”之地,他无论能不能把风君子的“阳神”打下来,从今以后都会留下一个笑柄。海南派的弟子就算有心想告诉七叶,在这众目睽睽的场合也不好开口传音,那样更丢掌门的脸。

承枢峰上的七叶被风君子刚才那番话气的半天不出声,最后冷冷的说了一句:“既然前辈如此自信,七叶就斗胆得罪了。”他决定出手了,众人现在不为风君子担心,就是好奇天上那个风君子是怎么回事?会不会七叶一出手就会把这个幻象给打灭了,那风君子也自大丢人了!

只见七叶右手挥呈风节啪的拍了一下左手手心。声音不大,但就像近在眼前!随着呈风节发出地声音,我的神识有一种感应──空气开始凝固了,变的粘稠,让人感到呼吸困难。七叶在对风君子做法。用的法术我见过,就是风君子曾经与于苍梧相斗时所施展的“不动之风”。现在用呈风节施展出来,威力更加庞大。

七叶又啪啪地连拍了几下呈风节,遥遥相对的承枢峰顶上,空气就像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强力压缩在。猛的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挤压而去。所有人都能看见,因为风君子脚下的黑色莲台,被挤地向内收缩。又微微张开,然后又向内收缩的更厉害,似乎敌挡不住这四面八方不的动之风。

渐渐地莲台已经不成形状,就要在“风君子”的脚下碎裂。这时坐在场中的风君子将黑如意向上一挑,那十二瓣莲台突然都向上卷合,就像花朵开放的倒放镜头,收成了一个花蕾形状,将“阳神”整个都包了进去。七叶的对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蛋”。根本看不见风君子的“阳神”。

七叶的动作停了下来,一伸手将呈风节抛了出去,在空中定住,然后在虚空中用力向前虚打了一击!却在十公里外的法柱峰上传来一阵带着金铁交鸣般地回音,夹杂着破空的风声。那颗巨大的黑蛋被震的在空中乱颤,却没有碎裂开来,似乎就是一团无形无质的黑气笼罩,不怕这种震动的冲击。

七叶很快发现这团黑气很是古怪,如此法术攻击不能奏效。他将手一招,空中的呈风节缓缓的自动凯转起来,不是转圈,而是象被两只无形的手在搓动一样绕轴自转。就算在二十里外,我也能听见呈风节所发出的嗡嗡声,似扑天盖地的蜂群飞过。随着声音,无数道犀利的风刃连绵不断的向那团黑气卷去。这漫天风刃的威力,相比我曾在炼丹峰上遇到的天降罡风还要强上几分。

这团无形无质的黑气果然挡不住细小锋利的风刃,被撕开了一个个口子,每个破口都有七彩霞光射出,可是最中间的风君子却无声无息一点反应没有。呈风节嗡嗡乱响,满天风刃呼啸而飞,那个巨大的黑气团被冲击的就像一个破碎的皮球四处冒光。然而奇怪的是,这个大黑球虽到处被撕开却还能维持形状,风刃一过四周的黑气就自动闭合,其它地方再被后面的风刃撕开……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七叶的风刃已经密集到极限,仍然不能将那团黑气完全撕开。他喝了一声:“咄!”呈风节又定在空中不动了,然后七叶把手一招,口中发出一声哨音,呈风节在空中平落,向风扇一般急速旋转开来,舞成一片圆形的虚光!同时七叶嘿嘿笑了一声:“公子前辈,你在抱窝孵蛋吗?”

七叶这话说的有趣,很多人都笑了。但七叶的脸色却很凝重,如果他三番出手连个黑蛋都撕不开那还是不要斗了。所以他这一击是志在必得。

随着呈风节的旋转,另一座山峰上的那团黑气周围刮起了一股旋风,这旋风带着奇异的尖叫声越转越快,将那团黑雾从最外侧渐渐的卷开!黑气尽力想收拢,而旋风的力量更为强大,止不住的成螺旋状向外发散开来。渐渐的有光芒刺破黑雾,风君子的身形再度显现,而包围他的那一团黑云,已经旋转成一个大大的圆盘螺旋状。风君子正站在这一片黑气螺凯的正中。

说起来只是三言两语,无法描述眼中所见场景的壮观。一座高高的山峰之上,有一片巨大的黑云被狂风卷成千丈长的螺旋滚动,围绕着山顶急剧旋转,就像可怕的黑暗风暴。在暴风眼的正中,挺胸站立着一道高达百丈的人影,浑身发出冲天的七彩霞光。黑云就像巨大风扇的叶片,随着七叶面前的呈风节而舞,那人身却于虚空中定立不动。

呈风节已经舞成一片白光,虽然撕开黑气云团,可风君子的身影仍然静立。如此斗下去七叶不能取巧,旋风之力在中心之处是最弱的,如果那“阳神”真是二尺毫光羽所变化,想在风暴中心定住这么一把小小的刀并不难。更有意思的是,风君子此时的形像在卷云与霞光的衬托下显的威严无比。风吹得开云舞,却吹不动光辉。

风君子此时也问了一句:“七叶掌门,你要人工降雨吗?”

七叶:“佩服佩服,我们还是到空中来斗吧,不要再站在山上!”

风君子与七叶的距离至少有二十多里,那么离的越远就越加易守难攻,风君子占了很大的便宜。七叶终于忍不住要近战,呼喝一声将呈风节收回手中,脚下踏着一片呼啸的神风就像对面冉冉飞去。风君子也低喝一声,将脚下的卷云收起再凝聚成一朵云台的形状,脚踏黑云拖着长长的黑雾也向七叶的方向飞了过去。

十里多的路程飞在空中片刻就到,眼看神风烘托的一片晶莹琉璃就要与黑气伴随的七彩光芒相撞,可是两人谁都没有躲开的意思。七叶高举呈风节,向前方一挥,只见从他身前发出一点透明的凯涡状波动向前射去,带动周围的空气折射都发生了急剧的扭曲。一点尖锋向前,后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凯转圆锥,七叶将所有法力都集中在一点,攻击光芒与黑暗中间的那一点,也就是风君子的“阳神”立足之地。七叶也发现了对方脚下这团黑云的古怪,只有逼着风君子离开这团黑云,他才有更多的机会将他从空中打落。

七叶这种高手祭出阳神,手挥呈风节这等神器全力一击,别说是风君子,天下恐怕没有人能够在不还手的情况下阻其锋芒。风君子为什么不闪?硬接肯定是接不住的!所有人都在这么想。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锋芒撞击,半空就像闪过无声的惊雷,远远的方正峰上修为较浅的弟子都忍不住晃了晃。身披七彩光芒的风君子以及他脚下的黑色云团都被这锋锐无比的一击打的粉碎,化作漫天光雨与零散的黑气。众人发出了一阵惊呼!

场外的人倒不担心风君子,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不是阳神,只是觉的变化意外!真正大吃一惊的是七叶,他一击之下居然将对方的“阳神”给打散了!修炼到这种境界人的神识是不灭的,阳神打散就立刻脱空而去,带着神识投舍重生。难道风君子带着神念投舍重生去了?那这次演法大会玩笑可开大了,所以七叶愣住了。

第十四卷 论法篇 163回 化身无穷妙,锐意贯白虹

七叶刚刚一愣神间就发现情况不对,自己在半空中被七彩光芒包围了原来刚才那一下,他只打碎了那团黑云,带着七彩光芒的“阳神”却是自己散开的。然后散碎的黑色云雾又在四周凝聚成形,成了断续相连的几十团云朵,每团黑云上都站着一个“风君子”,将七叶包围在中间。我一眼数过去,风君子总共化出了二十五个分身!

在此之前的七叶,无论风君子显示多么神妙的道法,他都面不改色一脸冷峻的表情。然而此时他的神情变了,语调也变了,带着滚滚回音的低沉之声惊问道:“化身五五?”

也难怪七叶会惊而变色,和尘曾经传他正一门三十六洞天的丹道,其中最后的第三十五洞天与三十六洞天分别叫作“化身洞天”与“待诏洞天”。所谓待诏洞天的象征语意就是世间修行已到尽头,等待天界降诏飞升登临仙位。而风君子演示的化身五五是“化身洞天”中最高神通,与世间丹道最后一层境界“待诏洞天”只有一线之隔。据江湖传言,正一门的守正真人修为也不过刚刚进入到化身洞天的境界,还没有达到化身五五的程度。七叶的修为再高,现在还不可能超过守正!

当然前提条件那是真的阳神变化,每一个分身都是真正的分身。会场上的人都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风君子阳神。但七叶并不清楚,他一直就以为与风君子地阳神相斗。风君子有化身五五的神通,几十个风君子一起上够他喝多少壶的?按照常规,斗法斗到这个程度,只要不是生死相搏,七叶只需说几句漂漂亮亮的场面话。就可以结束了,根本没必要再斗出什么结果来。

听见七叶问话,他对面的那个风君子答道:“是不是化身五五你自己不会看吗?”

紧接着七叶身后的另一个风君子也说:“我看他应该是识货地,只是以前没见过。”

左边的一个风君子插嘴:“他能一下把我们二十五个都打落下去吗?”

右边的一个风君子劝道:“七叶掌门,我看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我们握手言和好不好?”

风君子这二十五个化身还挺有意思,都能开口说话,就像真的阳神变化一样!他提议握手言和、各自收手不要再斗。

然而七叶却没有这么做,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吸气的动作有点搞笑,因为阳神根本不需要呼吸。纯粹是本人的习惯性反应,看来他也不是经常出阳神修炼。只听他笑了笑,抬头向其中一个风君子道:“阁下有如此境界,端得是惊世骇俗。难怪你有胆量只守不攻,赌我打不落你的阳神。……如果是公平相斗我真的办不到。但不要忘了我现在手中有呈风节,呈风节的妙用你应该很清楚。你托大了,居然没有带法器上天,所以我还有机会试一试。”

七叶的意思很明显:“就算你有化身五五地境界,但是说好了只守不攻。又没有法器。而我有呈风节在手,还是能把你都打下去的”。他不提呈风节也就罢了,一提起这件法器风君子还能痛快了?

二十五个风君子一齐哼了一声:“那你尽管一个人折腾吧!”

七叶:“前辈说不怕阳神打落之伤。原来有化身神通。那么晚辈也不敢自大,仅仅只打落一个分身即可。这样前辈所损不多,众人也能旁观妙法,如何?”

七叶的话说的既客气又狡猾,即留面子又找台阶。打落一个阳神分身其人不会受伤,但于修行有损。他说完也不等风君子答应,就抛下了呈风节。呈风节在他脚下旋转飞舞,与方才的法术一样,仍是一片强劲无比地旋风。只是两人的位置换了,七叶在风暴的中心,风君子围在四周。

正一三山的天空风云变色,似乎漫天光芒都随神风乱颤。风君子的身形也止不住地在风中飘摇,脚下的黑云被成撕一道道的拖曳黑烟地条状。二十五条黑色云带渐渐首尾相连,成为一个巨大的的黑色云环,在空中旋转涌动。

我看出来了,这黑云就是黑如意中的龙魂“大老黑”所化。而风君子的“阳神”的确是法器毫光羽所变,那毫光羽有一种妙用就是分出万千光刃,风君子不知用什么法子将光刃变成了自己的分身模样。那二十五个风君子虽然一模一样,但其中只能有一个是毫光羽的原器。我若是七叶,只要找对了,就能将那二十五个分身都打下来。我在这里看不出破绽,天上的七叶能发现吗?

神风浩荡已极,风君子如波涛上地小舟起伏不定,却总也吹不翻。七叶的手段当然不止于此,只听他厉喝一声,脚下飞旋的呈风节光圈正中射出一道冲天的白虹。白虹去势一眼看不到尽头,而发端处将七叶的身形包裹其中。七叶再将手一辉,这白虹在他身前分成千万道,铺天盖地的向风君子袭去。他用了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全灭!

风君子似乎很忌惮这白虹的威力,二十五个分身纷纷闪展避让。而那风暴中心发出的白虹似乎有一种虹吸之力,卷近之后黑雾就象被一股力量吸住,很难飘散远离。风君子也连连挥手,发出一道道带着七彩的光刃相击白虹,二十五个飘忽的身影如花雨纷飞。天上斗的煞是精彩,看来两人都尽了全力,半个时辰过去了久战未决。

众人看的是如痴如醉,不时发出阵阵彩声。我再看座位上的风君子,他也是闭目凝神一脸严肃。这时紫英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风君子今天有点失策了。”

“怎么失策?”

紫英:“以七叶的修为,他如此相斗很难占上风。不论是胜是负,七叶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在与风君子的阳神相斗,仇是结定了!今后恐怕会有无穷无尽的纠缠。”

“可是所有人包括七叶自己经过这一战,也应该知道他的修为境界在风君子之下,风君子不出阳神就能斗个平手。……而且他的辈分远高于七叶,未出手先相让也合情合理,七叶凭什么还要纠缠记恨?”

紫英:“如果是你或者其他人当然不会,但以七叶的心性不会这么想。他哪会甘心居于人下,要想停手早就停手了,刚才风君子化出分身提议罢斗的时候。”

“我明白了,风君子对七叶起了杀心,恐怕在忘情宫外七叶走夺呈风节时候就有了。”

紫英:“听你这么说,今天的事我也看清楚了。风君子这种修为通天的人物是不敢乱开杀戒的,尤其是杀七叶这种接近天人的存在。他怕的不是别人而是天劫与因果,这就是所谓神通不敌业力。……今天一开始风君子提议以打落阳神为约,七叶在这种场合居然答应了,可见一心傲视众生不以他人为念。这就是取死之道一。……后来风君子化身五五提议罢斗,境界高下已分,可七叶仍然要用风君子只守不攻的相让的条件损伤他一条阳神化身,执意不肯求和,这就取死之道二。……如果发现风君子与他七叶大掌门斗法如儿戏一般,不认为那是相让而是相辱,日后再来寻仇滋事那就真该死的不能再死了!”

“你认为七叶会找风君子来寻仇吗?今天的情况看上去他显然不是对手。”

紫英:“七叶一定会的,如果是当年他还能忍一忍,可今天的他看自己要追求的大道巅峰就在眼前,一定不会容人拦路。”

“大道巅峰?”

紫英:“那也是一种巅峰,否则七叶的修为不会超越当世,众人也不会在演法大会上听他与风君子论道。他只能胜不许败,只能驱用他人。修行时一心精进锐意向前,加上天资、悟性一流,这是七叶能够突破终南派传世道法更上一层境界的原因。这既是他的优胜之处也是可怕之处。……七心与他有何仇?可那天晚上一鞭刺过去伤人,无非是当年在终南受七情合击的挫折。你与他又有何仇?可他对你起了杀意,无非他想要的却属于你。”

“你怎么看得这么清楚?”

紫英:“别忘了我也是妖族出身,在人间也算半个个旁观者。刚才论道时谈的是果果,我觉得一样也是在谈我。……其实我看风君子的修行,也隐约感觉有几分不对,确又想不明白在哪里?”

我笑道:“你这么聪明的人想不明白,恐怕就是天机了。”

紫英:“唉!想杀个恶人败类还这么多事!我这个妖女看着实在……”

她的话音未落,突然满场都发出惊呼之声。原来天上的斗法已经分出了结果──七叶打落了风君子的“阳神”,不是其中一个,而是所有!只见几十道七彩光华从云端坠落,带着长长的尾焰光芒,如流星雨般向演法会场射了过来。

原来七叶再度大喝一声,震的三山颤动。射向天上的白虹主脉突然分光倒卷,象一朵倒悬开放的长蕊菊花,从天而降将风君子的分身都笼罩其中。风君子也一声呼喝,脚下黑色云环散开,向外射出二十五道黑烟带着分身急退。七叶收回呈风节在手,向着一个分身风弛而去,挥手就是一击。这一击毫无其他的花样和技巧,却体现了速度与力量准确坚决的完美爆发,风君子那个分身没有躲开。也不知是七叶走运还是看出了破绽,这一击正好打中的是毫光羽原器,破了所有分出的光刃化身。

说出来眼花缭乱,看上去也就是流光遁影的一瞬间。两人斗了那么长时间,最后分出结果只有一击而已,大多数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光华已经射落。几十道飞光在空中合成一束,风君子几乎是从椅子跳起来以黑如意一引,正好射到我的身前。七彩碎灭,一把似刀又似剑的细刃插在地上,看不清长短只有三寸露在外面。

“七叶,你如何看破我的化形之术?一击而中!”风君子问向场中的七叶,语气有几分惊疑不定。

大家这才注意到七叶此时也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人们不由自主的又向那片天空看去,只见蓝天白云、艳阳当空,正一三山上空一片仙灵祥和,哪里还有方才风云变色的半点影子!

“前辈地法术果然古怪的要紧。晚辈一开始也没有发现破绽。直到试探良久,发现前辈的七彩光华中的法力波动不是来自那二十五个分身,而是发自你脚下的黑云,才知道前辈与七叶游戏。……请问前辈,你用来变化分身的法器究竟是何物?”七叶说话时面带笑容,只是这笑容有点不冷不热。

风君子:“那是石小真人之物。恶徒付引舆曾经地法器毫光羽。……石野,你收好了,将来如找到梅花山一派的正道传人,还是要把这件掌门法器传下去。付引舆该死,但梅花山无辜。”

我起身施礼道:“多谢前辈指教,石野自当从命。”然后一招手,毫光羽从地上飞起收入袖中。心里觉得有点好笑──梅花山一派早无传人,风君子说这种便宜话分明是在讽刺七叶,却又让她不好反驳。他们两人嘴上说的都很客气,风君子没问七叶为什么恰好打落了毫光羽原器七叶也没说。七叶没问风君子为什么不出神上天风君子也不提。

用一件法器变化五五分身,简直是匪夷所思。在场的晚辈弟子不明白,就以为是高人玄妙,可是真正的大行家包括守正真人都有不解之色,但在这种场合又不好开口“请教”风君子。

此时和曦真人又走到台上。赶紧打断了那两人可能会跑题的对话,向周围抱拳道:“公子前辈道法通玄,为人间不遇。七叶掌门法力无边,其神威难挡。今日天下同道大开眼界,实平生幸事。……演法大会从海天谷传位仪式开场。而海天谷之事自天下同道共诛付引舆起。斗法又以毫光羽落地而完美收尾,让一吾辈不禁感叹冥冥中自有天道循环,同时也感谢诸位高人的神妙用心。……愿各位同道得今日点化早悟大道。六十年后若还有仙缘。正一三山再续人间佳话。”

和曦的话一杆子支到六十年后去了,这是好戏要散场的意思。接下来应该是各派掌门唱诺还礼,依次领弟子下山。可此时七叶抢在众人之前,飞身而起飘落在场地正中,彬彬有礼的向台上抱拳道:“正一三山会已毕,趁着天下同道还在,七叶斗胆有一事相求。”

和曦真人一怔:“七叶掌门还有何事?”其他所有人也好奇地看着七叶。

七叶:“同和曦真人所言,忘情公子前辈道法通玄人间难得一间。今日一番论道斗法,胜过七叶十年修道感悟。……只是刚才斗法公子前辈有游戏之心。不曾真正出手,以至于化形分身被晚辈阳神打落尘埃。未能与前辈公平一决,是七叶平生憾事,不知是前辈不肯赐教还是认为七叶不配高人出手?”

话说的彬彬有礼可是语气却咄咄逼人,把和曦真人也噎住了,只有回头看风君子。风君子眼色少见的凝重,不知表情,淡淡问道:“请问七叶掌门意下如何?”

七叶:“是否可以择日公平一决?以全今日之盛事,也消七叶心头之憾。请公子公子前辈玉成!”

风君子答应的很干脆:“时间你定,地点我选!”

七叶:“三山会后,七叶要回海南派整顿弟子,并闭关修行。只要是半年之后,什么时间都可以。”

风君子:“明年夏日中元节,我在芜城昭亭山恭候。”

中元节,就是阴历七月十五,民间俗称鬼节,风君子应七叶之约将在昭亭山与之放手一决。韩紫英猜得果然没错,正一三山会还没散,七叶已经找上门来了。他给自己留了半年闭关的时间,似乎有点短,但对于现在地七叶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耐心了。他显得很自信,似乎闭关半年后就不会弱于风君子。

众人一片议论,有人感到疑惑,更多的人是兴奋不已──那样就会看见一场真正的惊天动地大斗法!今日的演法大会精彩是精彩,可有不分高下胜负地规矩在,纯粹是表演性质。比如守正与活佛展示的境界虽高,可有些晚辈弟子看起来就象在变戏法。后来七叶是真动手,可忘情公子还是在变戏法。

但不是所有人都兴奋,在场有不少大派高人知道这两人的修为,一旦斗出真火可不是什么好事。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劝阻,这两个人已经将事情都定下来了,也不好再阻止,纷纷把目光看向前台正中地守正真人。

守正真人有天下修行人领袖地位,这时不得不开口说话了:“风师弟,七叶掌门,二位都是当世高人,百年难得一遇的造化奇才。能在三山中相聚也是我正一门之幸,贫道想在三山会后再多留二位盘桓几日,也好多几分请教交流的机会。”

守正人老成精,这话说的相当漂亮!既然风君子与七叶已经当众做了决定,守正真人要是强行劝阻谁的面子也过不去,总不能转眼就当众改口。他要将两人单独留下来,私下里慢慢劝说,以他的身份说出“请教”的话来,已经是极大的面子。就看两人给不给这个面子?

七叶躬身答道:“晚辈哪敢当守正掌门请教,如有机会应侍立座下聆听教诲才对。可惜本次三山会上海南派弟子数人不肖,七叶还要赶回琼崖道场整顿门风。同时闭关修行在即,准备与公子前辈的一番对决,免得届时输得太惨,让天下人笑我不自量力。”他一方面假客气一方面装糊涂,总之拒绝了守正真人地建议,一定要斗。

风君子也说:“七叶你不必担心,我想天下同道不会笑你的。……守正师兄的好意我哪敢推辞,只是我在三山外还有俗事纠缠,请假只到今天。这样吧,老神仙如有兴致,我就陪您长谈一夜明天日出再告辞,正一门不会缺好酒好菜吧?”

七叶立刻要走,风君子只留一夜。守正真人也没有办法只能如此,昭亭山之约看来无法阻止了。六十年一度的三山大会终于落幕,却留下了半年后的一个悬念。

……

果果和阿游随轩辕派走了,丹紫成也随父母离开了芜城。紫成虽然是我的弟子,但生活在现代社会,最好还是要读书上学的。我打算等他长大几岁,先教他“世间三梦大法”,然后再在梦中指点修行。这样就方便了许多,风君子当初就是这么教我的。

正一三山善结大会上买回来不少好东西,都放在了。菁芜洞天中,包括风君子的东西。紫英买的最多的是各式各样的药材与灵丹,而柳依依则是挑了一堆希奇古怪的小玩意。两间竹林精舍中的格架上现在终于摆满了“法宝”,有了一点真正的洞府模样。

唯一不太对劲的就是风君子,从三山大会回来后表现一直有点怪,上课甚至走路的时候眼神都有点发直,就象在做白日梦一般。这小子举止反常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事出有因,这一次又是为什么?难道与半年后那场斗法有关?我问过柳依依,依依的回答让我很意外──“不必担心那场斗法,选在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可在昭亭山中风君子谁也不怕。别忘了我是昭亭山神,风君子只要愿意可以拥有整座山的力量。”

根据我的经验,这种情况下不要无故去招惹他,应该找一件他感兴趣的事情让他自己回过神来,然后他会主动告诉你的。说来也巧,没过几天芜城就发生一系列很热闹的事件,与修行界无关,却将风君子和尚云飞还有我都卷了进去。

第十四卷 论法篇 164回 佛祖满街衙,神仙一把抓

(题记:本书中提到的所有人物、情节、事件、设定,纯属文学角度的虚构。这只是一本玄异小说,来源于文字创作的夸张与虚拟。)

******

这天中午我到绿雪茗间的时候,风君子已经喝完茶走了。和柳依依聊了几句,出门准备去上课,马路边上站了几个老大妈在发传单。几位老人家我眼熟,是附近居委会的。我走过去的时她们也拉住我硬塞到手里一张:“哎,小伙子你看看,难得的机会呀,张大师到我们芜城来了!”

张大师?哪行哪业的大师?难不成是说张先生?大师这两个字给张荣道也有点过了吧?我拿起传单一看差点没笑出来,只见粉红色的传单上印着──

炎黄修命增慧功创始人,国际炎黄生命科学研究会理事长,著名人体科学家、气功大宗师张宝瑞先生莅临芜城!……将于1月1日、2日、3日晚7点至9点在东城大剧院举行生命科学报告会,并带功组场为各位气功爱好者现场长功开慧、调气理病。……

接下来是一大堆神乎其神的宣传以及不嫌肉麻的吹捧。真没想到,这位“大师”居然把传单发到我石小真人的绿雪茗间门前来了。边看边走,到学校西门口又被人拉住了:“这位同学。看看这个,人地一生难得碰到这种机缘,这是我们芜城人民的福份!”接着手里又被塞进了一张传单。

这话好大的口气!大街上也有人谈论正一三山会吗?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我打开这张淡黄色的传单,差点又给晃了一下。只见上面印着──

至真的真理!至善的功德!璇玑世界奥妙等待我们一起去聆听!……璇玑大法掌门人,璇玑文化创始人,当代卓越地生命奥妙的探索者与领行者李至真大师亲临芜城!……将于一九九二年元旦在芜城西陵大礼堂举行璇玑文化宣讲大会。并现场播下璇玑的种子……

老天!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师”两个字在世俗中如此急剧的贬值。自古以来,某行某业中只有开一代风气之先者或者成就威望为众人所仰者才可称大师,而且这两个字是别人送的不能是自己封的。比如修行界,人人公认的大师恐怕只有忘情宫天月大师一个。至于九林禅院几位高僧,他人一般称法海大师、法澄大师等,那多少是出于一种对出家人的尊敬。没想到在芜城中学的西门口走了不到二百米就蹦出来两位大师!

我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个张宝瑞还有那个李至真是什么人,他们就是现在社会上流行气功热所制造的速成大师。最近几年就这些妖蛾子闹地凶,这两位误打误撞居然跑到天下修行界的根本重地芜城来了,而且还撞车出现在同时同地。看这宣传单上的吹嘘。那简直比神仙还要神仙,比佛祖还要佛祖,我所认识的修行界绝顶高人在他们面前通通成了一盘小菜。

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两位根本不是什么修行人,恐怕连修行界的门都没入,否则也不会跑到芜城这个地方来聚众弄玄虚。这可不是一般地胆子!真正的修行高人恐怕也不好主动插手去管他们,只有一干老百姓跟着起哄了。

拿着两张传单走进教室,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一段时间,教室里人不多,风君子已经坐在座位上仍是发呆的样子。今天碰到了这么有意思的事正好有机会找他聊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风君子,有件趣事。”

风君子头也不抬:“别打扰我。没看我正在沉思吗?”

“你就沉思吧,有人上门跟你抢生意了──我在绿雪茗间门口碰见发传单地。”

风君子:“又人开茶室了?开就开呗,反正东西不一样,绿雪茗间哪在乎那个。”

“不是抢茶馆的生意,是跟你抢徒弟来了,堵着绿雪茗间给我发传单!”

风君子抬起了头:“什么传单我看看?哪里冒出来的妖蛾子……”他接过传单一开始是皱眉,后来笑了,咯咯地笑,笑的就像刚下蛋的老母鸡。

“好久没看见你这么笑了。也太夸张了,怎么笑成这样,至于吗?”

风君子:“怎么不至于?简直是佛祖满街衙,神仙一把抓!原来得道成仙听一场报告就可以了,不仅能治百病,还能长命百岁,这买卖做的!……这种生意咱们可抢不过。”

“我觉的有点问题,就是这帮人在外面闹的,否则也不会出来七叶要修戒律的事。现在都闹到芜城来了,不是什么好事情。”我小声的提醒风君子。

风君子也小声答道:“他们都是普通人,我们也不好插手啊?”

“那也不能眼看着,都跑到门前来了,总得想想办法让他们都消停消停。”

我们正在说话,田玮和季晓雨两个女生走进了教室。田玮见风君子手里拿着一红一黄两张传单,伸手就抢了过去:“璇玑功,开慧功,两个掌门都到芜城了?我妈一定会去听报告的。”

季晓雨问她:“你妈也练这个吗,我姥爷天天早上也练。你妈是哪门哪派地?”

田玮:“我妈学的是先天纯阳功,不过别的大师来做报告她也会去听的。……上次先天纯阳功掌门田玉荣大师来芜城做报告,后来还搞了个小型茶话坐谈会,我妈特意还从宣德县赶过来。就那次。风君子也去了,还和田大师比划了几下,大师说他可有慧根了,要收他做徒弟!……风君子,你说是不是啊?”

我有没有听错?田玮她妈一定是个女地,怎么会去学名子叫“先天纯阳”这一类的功法?还有风君子也跑去凑什么热闹?他和那位大师怎么比划的?我忍不住问道:“风君子。真没看出来,你还干过这种事?”

风君子笑道:“上个月是几个外面的朋友一定要拉我出去参加一个什么茶话会,说机会难得能和田大师结缘。田大师在那发功,我跟着他的手势动了几下,他就说我有慧根,都是开玩笑的事情……”

这个田大师挺贼啊,偏偏看中了风君子,恐怕不是别地原因,而因为他是风怀远副市长的公子。如果收了这么个徒弟忽悠好了,那在芜城发展下线可要方便多了。看来风君子对这样的事情不是不感兴趣。而是自顾身份戒律不好插手去管。当着其它人的面我也不能直接问,只有指着那两张传单道:“风君子,你看这事怎么办?”

教室里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风君子说话也不方便,开口念了两句偈语:“你向东去我朝西。且隐仙踪问布衣。”

他的意思我心领神会,就是让我们分兵两路去看看热闹,我去东城大剧院看看张宝瑞大师,他去西陵大礼堂看看李至真大师。混在普通人群中,不要露什么痕迹。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我也答了两句偈语:“大道从来天机远,也看人间弄玄虚。”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办法的话该管还得管,修行不是独自一人不闻不问就可以成道的事情。我现在的口才还不错。张口就接了出来,看来三山会上得到地“声闻智慧”不是白给的,暗暗有点自得。

季晓雨与田玮齐声道:“切!你们俩神神叨叨的说些什么呐?”

这时柳菲儿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恰好听见风君子与我的一问一答,好奇的说道:“你们这是在对诗吗?文法好像有点不对,可以再修改修改。……都坐回去吧,上课了!”

……

一九九二年一月一日晚,芜城地东城大剧院,我坐在一群虔诚的听众当中。正在聆听台上的炎黄修命开慧功大宗师张宝瑞先生的高谈阔论。年纪比较大的听众占了一半以上,但会场中还有其它形形色色地人,工人教师学生、小商小贩、国家干部都有。我还看见了一熟人,坐在大剧院的第一排,是我们学校的年级主任司马知北。

芜城师范大学生物系毕业地司马知北老师听得非常认真投入,他的膝盖上放着个小型录音机,手里还拿着笔和本。但现在他没有做笔记,因为台上的张大师正在告诉大家放松静坐,双手不要有动作。带着录音机来听报告的人有不少,据说“大师”的带功录音拿回去播放也有“气场效应”,可以治病强身。我刚进会场的时候就有人告诉我这些了,而且一开始还有一个主持人强调这场报告会不能“疑法”,思想中不能和大师的意念相对抗,否则效果就不明显云云,先给足了心理上的暗示。

这位张大师口才极佳,说话很有煽动力,似乎从远古到未来,从地球到宇宙无所不知,如果他出生在古希腊一定是个相当出色的演说家。他说了一堆似是而非地理论,对于没有真正学过哲学或者逻缉的人来说真能给绕进去,哪怕接受过高等教育。好歹我也是修行界的石小真人,不会被空口谈玄忽悠进去了,而其它人还真不好说。

张宝瑞大师要发功了!只见他站在主席台中央,把大手往左一挥,会场中一千多人都跟着他的手身子向左一歪。接着他又把手往右一招,这一千多人又往右一歪。只见他的手势转着圈,一千多人跟着前仰后合。如果不知前因后果,你会感叹这是世间莫大的神通!

修行人无论是御物还是御器,都不可御有灵之身,此所谓心不二用身不二主。连我的阴神出游托舍也办不到,除非是阳神夺舍,但那样等于把另一个人给杀了。而这位张大师挥手之间舞动千人。我只有叹气地份,只能说人家耍的手段巧而已。这确实不是个修行人,在他身上我感觉不到修行人特有的那种神气波动,那挥手,不过是挥手而已。

但我在会场中还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微弱信息,不是发自某个人。而是一千多人的合念。这种合念足已让心志较弱者不由自主,接受一种群体的心理暗示,无意识下去跟踪模仿。这里面也并非完全没有门道,说起来风君子玩过这一招,他当初封柳依依为山神接受众人香火膜拜,其用意就是借众生心愿力能够修行。但那毕竟不是修行,只是给柳依依一个环境,法诀还是另有巧妙因由地。

张大师今天是来芜城“播种”的,据说这场报告会之后,还要在芜城举办气功培训班。传授一级、二级、三级仍至更高层次的功法。最后主持人一脸兴奋的告诉了大家这个好消息,并且请在场的诸位回去多做宣传,将大师的信息多传一人,也对“功力”多助长一分。我在东城大剧院看见的情况大概如此。

听风君子后来的转述,他当时在西陵大礼堂见到的情景也差不多──

西陵大礼堂面积稍小。以往都是政府机构开大会做报告的地方,这次被璇玑功李大师借来搞宣讲面子可不小。风君子也遇到一个熟人,不过这人不是什么俗人,居然是广教寺活佛地弟子尚云飞。尚云飞和风君子一样也混在一帮普通人当中不动声色。

这位李大师与那位张大师风格不同,谈的没有那么广博但是更加玄妙。煽动性也更强。他从一开始就告诉台下的听众练了他自创的璇玑功,会有多少多少好处。至于不生病了,不吃药了。不赔钱了,不郁闷了等等等等,总之世间一切苦他都能渡!

很显然这位大师自己或者找人研究过一点佛学,说的话很有体系能自成一家,至少听上去像那么回事。风君子和尚云飞遇到就坐在了一起,他们两个对这位大师地感觉是一样的。李大师吹嘘完可以渡世间一切苦之后没忘了变换逻缉将忽悠收的完整──那就是如果生病了如果赔钱了如果郁闷了,那不是他的璇玑功不好,而是练功的人本身有业力未消,练他地功就是消这种业力。将来能够进入璇玑世界。

两头堵,一条路,最后指出一个归宿,这已经接近于原始宗教的形式。信仰本身无所谓对错,却不应该对不信仰者发出隐含的威胁,又将自己化身为教主。风君子与尚云飞对视一眼面色都很沉重。台上这位显然是要在世称神了!

最后这位李至真大师也现场露了一手,要为在坐地所有人播下璇玑的种子,并且声明只有那些怀着正念有缘份的人才能接受到。只见他在台上双手往前一伸,许多人都纷纷觉的有什么东西到自己体内来了。

风君子也感到有点异样,觉的这位李大师还有点门道,善用自古以来的宗教形式。能借人心性而制人为己所用,同时宣讲了一些所谓方法确实与佛教中某些观想的法门类似。但他不问其中真意,也不问在场是什么人,统统拿出来用了,不论搞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后果来都算是他李大师的神奇。

我看见地这个张宝瑞和风君子看见的那个李至真,忽悠中都有一个共同之处,以神通讲佛道,然后宣称自己的成就超越佛道,能够结合佛道。我知道风君子与尚云飞早就有那么一些门户摩擦,听台那两位“大师”的意思,都拜在他门下就什么都好办了。这两个人连连对视,又连连摇头。

……

第二天傍晚,风君子打发走了柳依依,关上绿雪茗间的大门,我和尚云飞也在。我们三个人谈论的就是昨天的事情。彼此述说了互相看见的情况,我最先开口:“情况你们都看见了,现在连我们学校不少老师都跟着瞎起哄,你们说该怎么办?”

尚云飞淡淡答道:“不怎么办,那个李至真我听说过,据说闹的很凶。但今天见了也不过如此,不会掀起多大风波,迟早自生自灭。……别人不清楚,我们这些懂修行的人还不清楚吗?人间本来乱相就多,不在乎多那几个,我们强自插手反倒不好。”

风君子:“在别的地方折腾也就算了,反正眼不见为净,可怎么闹到芜城来了?都堵到中学门口了,装作看不见也不太好吧?”

我又说道:“我担心的不是那些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真正的担心是这股邪风波及到修行界,那影响就大了。听涛山庄的宇文庄主跟我谈过,修行界有人提议用神通行走世间,将这些人取而代之,那红尘内外将一片混乱。……七叶在演法大会提到了修戒之事,你们也都在场。”

尚云飞一皱眉:“风君子,你不是前辈吗?你不是一向很有办法吗?你说怎么办?既不违反戒律又能解决问题?”

风君子看着尚云飞:“我知道你一向不太服我,认为道术不如你的修行的法门。我也不跟你争,你认为你确实在我之上吗?”

尚云飞:“若论斗法,我恐怕不是你的对手。但修行的目的不是以法力相斗,也不是以神通威压世人。那些不过是勾引人进门的小手段而已,能不用最好别用。所以我不认为你有多高明。”

风君子:“我也没说我所学就一定高明,但我不像你那么排斥旁门。”

尚云飞:“你倒不排斥旁门,怎么拉我来商量对付那些人?人家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相谋世间的手段!”

这两个人怎么又吵起来了,还当着我的面互辩,这能争出什么结果来?我赶紧劝道:“求同存异,两千年没有结果的事情你们现在又争论什么?就不能说点正经事吗?云飞,你说如果真要出手该怎么办?”

尚云飞不再与风君子争辩,低头想了一会道:“很麻烦,说句犯戒的话,就算把那两人杀了,也不能消世间的乱相。这种人多的是,只要这股风气还在,只要世人还有这种心思。而且世人有所求之心也并非是错,我们也决定不了。”

风君子:“你一开口就把文章题目做太大了,就算是如来佛祖到现在也没有渡尽世间。咱们遇事做事,把这股邪风扑灭就可以,至于世间有乱相管不了就不能必勉强。”

尚云飞:“听你的意思,好像有办法了?”

风君子:“我倒有一条妙计,只是这个办法有点太损了,后果也太大了。但利害相权,也值得一试,做总比不做的好。”

我也问:“倒底是什么办法,说的这么严重?”

风君子一字一顿的说道:“暗中收他们为徒!──如果不是他们送到门前,我还想不出这个办法,现在正好拿这两个人来用!”

尚云飞吃了一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这么做可是要引出大乱的,就不怕下阿鼻地狱吗?”

风君子:“我又不在你那个六道中,又下你那什么地狱?……俗世间的事情,用俗世间的方法来解决,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大乱才能大治,还天下一个清静。……尚云飞,你也别说说而已,今天的事情既然你也在就得插手,你到底是干还是不干?”

尚云飞叹了一口气:“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风君子:“那好,那个李至真就交给你了。……你不是一直不服我吗?今天我们就打个赌,看哪边先把这件事了结。”

第十四卷 论法篇 165回 用人心自古,受何命于天

尚云飞站起身来道:“这个赌,我打了!我现在就去收了李至真那个徒弟。”说完话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转身加了一句:“为求红尘内外太平,不惜先下手惑乱人间──看来这世间一代神君非你莫属。”说完这句不明不白的话他径自离开,只留下了我和风君子。

风君子与尚云飞刚才的对话我朦朦胧胧有点明白,但还没有彻底听懂。风君子的用意似乎是收了那两人做徒弟,教他们一点东西,让他们把“事业”做大,然后引世间的力量来灭了他们,连同类的一伙人都一起灭了!这就叫“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究竟他们要怎么办才能不违反修行戒律,还得好好请教请教风君子──这小子是怎么想的?

“风君子,听你的意思是要尚云飞收那个李至真大师为徒,那另一个张宝瑞呢?”我不得不把话问明白。

风君子:“你听刚才他说的话了吗?他说他不下地狱谁下地狱,那意思我也得下地狱。……事情是你提出来的,你能忍心见我下地狱吗?”

“你什么意思?”

风君子:“以我的辈份跟他打赌,当然不好直接收徒弟。你替我去收了那个张宝瑞做徒弟吧。”

“我收张宝瑞这个徒弟?人家的宣传上可是古往今来的大宗师,能拜我一个中学生为师?”

风君子笑了:“这些在世间装神弄鬼地人。碰见了真正的神仙,那还不马上跟着屁股就来?……你不用真正出面,只要装作神仙下凡给他露几手,还怕他不拜你为师?只是他不会跟别人说罢了。就这么办了!”

“那你要我教他什么?”

风君子:“你可以教他一些小法术,能唬住人的,有点用又没有害的。至于世间三梦大法或者四门十二重楼当然提都不能提。”

“这些我也不知道呀。你从来没有教过我?”

风君子:“我教你这些干什么?你现在也算修行界的高人了,修为也不低,这些花样小把戏不会自己想啊?”

“我能猜到你的意思,你是想帮这两个人出名,把事情做大闹出乱子来,然后自有世俗间地力量会一起扫荡干净。……收个徒弟我也许会,可做到这些恐怕太难了吧?”

风君子:“这我就没办法告诉你了,这是世间的事,不是修行的事。别忘了在人世间我还比你小三岁,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你可以去问问韩紫英。她很聪明。甚至比我都聪明,而且五百年的阅历不是白给的,看人间的俗事比你和我都强太多了!……千万注意,除了韩紫英之外别让其它人知道。”

“好吧,我去问问紫英。你想要我什么时候办?”

风君子:“此事急是急不来的。不论是你还是尚云飞在幕后插手,没有三、五年的功夫是不会见效的。……我也预测不了,你还是听听韩紫英是怎么分析地吧?我可是和尚云飞打了赌,你别给我输了就行!”

“行,我回头就去办。还有件事想问你。”

风君子:“想问就问。”

“你这些天一直傻乎乎的在想什么呢?我觉得你又有点不对劲。”

风君子:“其实我在想七叶。没想到他真正的修为会那样高超,我已经打不败他。”

“打不败他?可在演法大会上你分明未出阳神相斗!”

风君子:“有些事别说你不明白,就连在场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我也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当时那场斗法我已经尽了全力,如果还是没有取胜就是真的取胜不了,至于什么原因你就不要问了。……要不然我也不会把他约到昭亭山做个了断。”

“柳依依告诉我,你在昭亭山上天下无敌,是真地吗?”

风君子:“就算不是真的也相差不远,我连山神都能封,收拾一个七叶没什么问题。”

“我觉的你的修行好怪!……既然收拾七叶没问题你还在想什么?”

风君子:“我在想怎么处置他。丹道修炼到阳神境界,已经接近于长生不灭。世间高人能打败他却杀不了他,顶多毁一具肉身炉鼎而已。他还可以带着神识托舍重修,连青冥镜也不能让他形神具灭。……转生之后的七叶带着前世地记忆和根基,修行精进极快,很快又会卷土重来,就算在此之前找到他又把他杀了情况也是一样的。……难道就这么无穷无尽的循环杀下去吗?这是多大地罪业!……算了,我去一趟九林禅院问一问那三个和尚,看佛门中有什么别的手段。你去找韩紫英吧,等到你收了张宝瑞那个徒弟之后,我自会教你四门十二重楼中‘婴儿’的口诀与心法。”

……

“好狠的心机,这么做会使世间乱象愈烈!不过也算是釜底抽薪一劳永逸之计,至少能消停很长一段时间。如果让我去想办法,恐怕最好的办法也只能如此了。”

这是在君子居,紫英对我说的话。风君子要我来问她,我就来问了,说清楚前因后果,紫英不禁皱起了眉头。我问道:“你说风君子的心机狠?我看他不是这种人。”

紫英:“此人有帝君之才。普通人一眼只能看见眼前几人几事,他一眼就能看见世间如何反复。……但他毕竟年纪还小,也不擅长亲历杂务,所以要交给你我来做,因为他能够想到亲手却做不了。……我不是说他这个人心机狠。而是这个办法本身够狠,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地。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有很多人可能会跟着倒霉,但毕竟最终是为了红尘安宁,看上去虽然狠,却透着悲悯之意。所以尚云飞那个佛门弟子才会答应插手。”

“我能明白他的想法,可我有一点不敢肯定,就像张宝瑞这种人物,做地再大难道还能引起天下大乱不成?”

紫英:“这你就不明白了,现在这个张宝瑞肯定不行,所以风君子才要你去收他为徒。……人变了,想法就会变,能做到的事情是现在这个张大师想都不敢想的,但到时候他就会去做。你没有见过一个普通人地位心态变了酿出大乱的事情吗?”

“有,你一提我倒想起来一件事。芜城金宝圩以北三江口有个小白村。曾经出过一个土皇帝白中流仅仅因为妖物附身有了一些异能,就闹出了一场大乱子……”反正紫英已经知道我为秘密机构工作地事情,我就将上次到小白村抓捕白中流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只是没有提小小的名子。

紫英听完后笑道:“这就是了!风君子就是让你去做那个白鳍豚的妖魂,让那个大师张宝瑞去做白中流。只是影响的圈子可不只一个小白村。而是整个世俗社会,范围越大越好。到最后自然有像你当初的那种身份的人出来收拾他,同时把其它类似的现象也都扼杀,这就叫釜底抽薪之计。”

“可怎么能让那个张宝瑞做大呢?像他现在这么发展,已经快到头了。无非是各地办几个气功培训班,收两个钱花而已。”

紫英:“其实也好办,首先要立典、立神、立教。第一要做的就是把他那一套什么功法理论上升到思想神化的高度。第二要把他这个人捧到世间教主地地位,第三要发展严密的组织形式,对那些所谓的学员弟子进行思想的控制进而能够控制他们的言行。能做到这三点,再去想办法壮大规模,气候也就差不多了。我这五百年间,见到世间人有野心而聚众,不论成不成功只要能闹大地无一不是这种套路,想当年太平天国就是这样。”

“可你说的这些也不是我的擅长。”

紫英:“不必是你的擅长,你应该学学风君子的手段。不用什么事都亲手去做,世间有地是可用之人。你只要指点他就可以,只要他能造出影响带来利益,有的是败类文人去树碑立传编撰精典教义,也有的是野心小人扛着这面大旗去运作,从中求权求利。”

“可他现在好像还做不了这些。”

紫英:“这个张大师现在要做地其实就跟做生意差不多,要壮大连锁规模,建立一个分级控制的严密组织。这在过去都叫老鼠会、耙子会,现在改名子叫传销了。我可以告诉你其中的一些运作方式,你回头暗示他就可以。……你要做的,就是摸清这个人的情况,同时控制这个人。”

“明白,今天夜里我就去办。”

紫英:“慢着,有一件事我还要提醒你。风君子不亲自出手极力想躲开这世间的因果,你也要注意。这个张宝瑞虽然不怎么样,但罪不至死,如果将来因为你今日的行为遭遇杀身之祸,一定要想办法保住他一条性命。我想尚云飞去暗中操纵李至真,用意无非差不多,到最后他也会保李至真一条性命的。”

“你说真闹到这一步,需要多长时间?”

紫英:“风君子说至少需要三、五年,我看还不止。”

“这么长时间?”

紫英:“三、五年对于修行人来说很短,对于人世间来说就更是弹指一瞬间。”

……

世间三梦大法按照风君子的说法是一种神仙术,或者说是这世上装神弄鬼地绝佳利器。它不会让你真正的得道成仙,但你学会了他,绝对可以在普通人面前去冒充一种神仙般的存在。我要去找“修命增慧大宗师”张宝瑞,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直接到他的梦里,然后引他入一段妄境,稍微弄一点玄虚估计他什么都相信了。

张宝瑞住在芜城昭亭山大酒店一间高档套房内。房间里挂满了各种锦旗以及不知真假地名人题词与合影。但与他随行的其它十几个工作人员或弟子,却住在离昭亭山大酒店不远的一个非常普通的街道招待所里。看来这位“大师”创业未久,行走江湖时手头还不太宽裕,除了撑撑场面之外其它的能省则省。

连续三天晚上开大会,张宝瑞也挺累,夜里睡的非常香。我地阴神出游来到他床边。等着他做梦──

在梦中,张宝瑞来到了天上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脚踩着朵朵白云,仰望着无穷蓝天,四周的光线明亮柔和,却看不见太阳。他正在东张西望,突然天空中传来一个不知名的声音:“张宝瑞!”

“谁?谁叫我?”张宝瑞不知所措的答道。

“不要问我是谁,是我找你来到此地的,你看不见我,因为我是凡人不能理解的存在。”那个威严的声音仍然从天上传来。

张宝瑞:“为什么,为什么找我?”

“因为使命。你来到人世间,一直还不知道自己的使命。今天也该告诉你了!”

张宝瑞:“什么使命?我怎么听不明白。”

“今天我的出现,是来点化你,你自己回去想想,明天我还会再来找你。”说完话声音消失不见。张宝瑞也从梦中惊醒。

他从床上坐起来,头上已见汗了,口中喃喃道:“这是什么怪梦,难道我──受命于天?这怎么可能!……嗯,可能我真地不是一般人。管他呢。只是一个梦而已。”

……

第二天夜里,张宝瑞又做了同样一个梦,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蓝天白云。天空中仍然是那个威严的声音问道:“张宝瑞。你又来了?”

张宝瑞惊道:“你到底是谁,怎么又是这个梦?”

“我说过今天还会来找你的,告诉你在人世间地使命,你想清楚了吗?”

张宝瑞的表情既惊疑又兴奋,声音也在发颤:“你是神仙吗?”

“我不是神仙,我的存在你不理解,你把我当作神仙也行。……我伴随你来到世间。”

张宝瑞:“我还是不明白,是什么使命?”

“你正在做的事情,你正在发展的事业。你正在引领众人去走地道路。”

张宝瑞:“难道,您是说……”

“不错,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条道路,就是因为你带着使命而来,所以我找到了你。明天,我还会再来找你的!”说完这个声音又消失了,张宝瑞也醒了。装神弄鬼要把握分寸,神仙的话不可能说太多,把他忽悠进去就行了。

这次张宝瑞睡不着了,坐在床上傻傻地想了很长时间:“难道真有这种事情?这世界上真有不知道的存在?我以前装模作样教人的那些东西是真的?我真的是来历不凡的人吗?……如果明天还做这样的梦,那恐怕就是真的了!”

……

“紫英,你说我用化梦之法去蛊惑一个普通人,这样算不算违反戒律?”这是我在君子居问韩紫英的话。

紫英眨着眼睛答道:“怎么说呢?在两可之间,风君子让你这么做肯定有他地道理。如果张宝瑞老老实实去做个普通人也就算了,偏偏要站出来号称大宗师,宣扬自己是神乎其神的存在,那你这么对他也不能算错。……我看火候差不多了,我告诉你的你都记住了吗?”

……

第三天夜里,当张宝瑞又出现在那个梦境中时,他已经深信不疑了。看着蓝天白云说道:“原来这一切果然是真的,我又来了,你在哪里?”他对着天空大喊。

我等他喊够了才出声:“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当需要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怎么样,想清楚没有?”

张宝瑞:“我想清楚了!难怪我从小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总觉的能带领许多人去做事情生活才有意义。后来我自创了修命增慧功,本来就是在书里找出来自己编地。但我现在觉得无意中找出了真正的东西。……这就是受命于天吗?原来我不是真的在骗人!”

我暗中叹了一口气,好蛊惑人心的人时间久了,也会渐渐被自己蛊惑,搞到最后连自己都当真了。心理虽然这么想,可嘴上不能这么说:“我找到你,就是让你去指点众人去追求真正的境界。你现在那些东西还不够,还不完整,我来也是要教你指引众人的手段。”

这一次梦中谈地时间比较长,我教了他紫英那几手法术,还提醒他应该怎样将“事业”做大做强。最后对他说:“你要建立起你的组织,去带领更多的人,等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我会再去找你的。”说完了我走了,他也醒了。

从此之后,张宝瑞“重新认识了自己”。不仅仅是简单的行走江湖去求名利,所行有了明显的目的性。根据梦中神秘声音的指点,他做了这么几件事──

首先是改革“门派”的组织形式。原先地他无非是到各地做个报告,然后举办几期培训班而已。现在不同了,他将培训班由原来的三级扩大到四级。“学员”每通过一级学习都会发一级证书。到最后四级学完,会发一个“炎黄修命增慧功”传法师的认证资格,可以在各地开设一到三级的培训班招收学员。这既是一种谋生的手段,也是一种发展组织地方式。当然这些培训班都是要收钱的,“传法师”自己只得一小部分。大部分要上交给“宗师总部”,通过这种方式张宝瑞聚集了创业的第一笔大资金。

最后的第四级培训,要各地学员到“总部”由“宗师”亲自传授。这既是一种神化自己的机会。也可以借机发展骨干成员。据说通过宗师考验地骨干,还可以留在总部学习更“高深”的功法,获得“指导师”的证书,被委以更重要地使命。再后来,第四级培训班也由这一批“指导师”巡回到各地开办,宗师总部成了一个专门深造的机构。

俗话说三流企业做产品,二流企业做技术,一流企业做认证。这在世界产业领域中的最高概念被张宝瑞用上了,尤其是资格认证这一手玩的漂亮。等于向全国各地派出了无数个受控制的“张宝瑞”。是当时其它所有的“大师”没有想到的。等别人想起来模仿时,张宝瑞的组织规模已经发展的相当庞大了。这一手不是我想出来地,而是韩紫英的指点。

不久之后张宝瑞就不用像过去那样到处走江湖抛头露面,而是坐镇总部一边收钱一边挑选骨干人材。我交给他的唯一任务就是要扩大规模,发展起来的人越多越好,人越多影响就越大,到最后闹出来的乱子就越大,也更容易被收拾。

有钱有地位有人捧之后,张宝瑞做了第二件事情,在弟子学员中精心挑选了一批有学问有才干的精英分子。摇起笔杆子树碑立传,并将自己的那套东西从“功法”上升到“文化”的高度,再上升到“终极哲学”的境界。编撰经典、编写期刊、发行辅导教材,从上到下各个层次扩大影响,制造一种类似教主的地位。

名是一方面,利又是另一方面。借着组织发展,张宝瑞在各地制办了多处产业,就像武侠小说中描写的那些门派一样,建立了总部和许多分部,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房地产。精英分子中也有经商人才,借着广大的培训班网络推销了大批利润极厚的产品,包括:炎黄录音带、炎黄录象片、炎黄信息茶、炎黄平安符、炎黄功夫装……炎黄裤腰带、炎黄棒棒糖等等。

我没有再去找他,做为“神仙”只是一种点化而已,那三个梦足够了。种子已经播下,如果他是那种人,就自然会生根发芽。我没有要求他去做任何其它的事,没有劝善也没有劝恶,一切让他依照本心而行。但我心里清楚,发生这样的变化,张宝瑞十有八九会走上白中流的老路──这至少要在三、五年后。我不知道尚云飞那边对李至真施展的是什么手段,有可能是类似的。

第十四卷 论法篇 166回 烟尘铺仙路,雾锁凝翠崖

(本章标题与文中药田借用了《仙路烟尘》书名与《邪樱》的书名及作者名。偷懒取巧,呵呵,开个玩笑。)

“身同梦幻非真有,事比风云不久留。既能洞达须刚断,烦恼魔空过即休。……”

这是风君子在菁芜洞天中仰天背手,口中念念有词在背一首古诗。是他约我来此的,要传我四门十二重楼中第三门第八重楼“婴儿”的口诀与心法。很反常,他没有用阴神出游传法,而把我约到了绝对没有外人打扰的菁芜洞天。这是一个星期日大白天,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但就像没看见我一样在那里背了很久的诗诀。

听到他念出那几句诗,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风君子,你到底有什么烦恼?怎么今天发出了烦恼魔空的感慨?以前可从来没听你说过这样的话。”

风君子终于转身对我说话:“和尚说的‘菩提即烦恼,烦恼即菩提。’在这人世间有业力就有烦恼,纵有一身神通,也只是相比普通人可怜的自由。”

“你怎么会想这么多?碰到问题了?”

风君子:“是的,我羡慕你。”

“羡慕我?这话从何说起!”

风君子:“你有不解之时,可以问道于师。而我心中有不解,却不知问于谁,只能问于天,可惜老天爷不曾开口。”

“好像有人说过。修行到最后,都要问道于已。”

风君子:“话是这么说,可太难了!实话告诉你吧,自从上次在昭亭山背诵半卷天书之后,快一年半了,我地修行境界没有尺寸之进。迟迟不能有任何突破。……想那七叶,虽境界未到,但情况与我是差不多,不知他此次闭关会有什么收获?”

“那你教我的四门十二重楼,自己到底修炼到什么境界?”

风君子:“你是不是担心我教错了?这你不必担心,我教你的丹道修行次第是绝对不会有错的,但真正的天道如何却非我所能授,那最后一步飞升超越要靠你自己。等你修完了三门九重楼,迟早也要面对。”

“等等,你说修完三门九重楼就是世间丹道的尽头。那最后还有一门三重楼是怎么回事?”

风君子:“那是我地修行,与你无关。今天对你说罢,这四门十二重楼虽然是我所创,开始的三门九重楼我自己根本就没有修炼过,你是世间修习这门丹道的第一人。我的修行与这世间其它所有人都不一样。是从飞升之后的境界从头开始的。第四门第十重楼境界为‘问天’,我突破这层境界而创四门十二重楼,第十一重楼的境界为‘忘情’,我达到这层境界而创世间三梦大法。但是进入忘情境界之后,却迟迟无法更进一步。”

“老天。从飞升之后的境界从头开始,那你怎么没飞升还在人间?”

风君子:“你问我我问谁?要不是当年天月仙子告诉我,我这一生一世都蒙在鼓里。你是我的传人。有些话我迟早会告诉你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问也没用。”

“那我不问了,但守正真人曾经说过一句话──丹道越往上修,境界越难突破,几十年没有更上一层楼地情况也是很常见的。你小小年纪,一年半时间没有突破一层境界也很正常。”

风君子:“那是两回事,修为无法突破总还知道路如何。而我今日是身后有余却眼前无路,想另辟溪径又无从下手。”

风君子一直指点我修行。还从来没有谈过他的修行,今日是第一次听闻。看来平时他的困扰不少,尤其是三战七叶不下之后,这小子想的更多了。我没法指点他,只能安慰:“修行这种事情,就是遇事做事,欲速而不达,你成天这么想恐怕也用处不大,还不如不想顺其自然。”

风君子:“到我这种境界,已经隐约可见过去未来许多事。你说能看见,插手好呢还是不插手好呢?不插手,我地修行也无法再进一步,如果插手试试,又违反了很多东西。”

“你如果真的能见过去未来,就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风君子:“我要传你‘婴儿’的心法与口诀,境界突破之后,面对苦海天劫,自己就会明白。……其实我若是你,我早就明白了,只不过你身在其中而已。别告诉我你自己想不到,只是你不愿意去想,因为没有证据。……你的苦海天劫我清楚,可我地下一重天劫却没有人清楚。近日总觉惶惶不安,看不透天劫以后。”

“什么天劫?”

风君子:“我要面对的,叫作‘世间劫’,隐约知其大意,却不知究竟如何。……算了,想也没用,历劫渡劫就是了!现在,我要教你心法与口诀了。按规矩,你跪下,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只是考你现在的心境能否传法。”

我跪下道:“你问吧。”

风君子:“你为什么要杀人?”

“你说什么,你指地是谁,汤劲还是付接?”他这句话让我大吃一惊。

风君子却没管我怎么回答,接着自顾自的又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杀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谁会莫名其妙杀人?”我摸不着头脑。

风君子仍然没管我的回答,接着问:“七叶是英雄吗?”

“你说呢?”我觉的风君子问话古怪,他嘴上说没有答案。其实心里一定有想法,分明是正话反说地意思,所以我来了一句反问。

果不出我所料,风君子说了一大串:“你我不认为他是英雄。但天下人认为他是英雄,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英雄,他不会认为自己做的事是错的。原因就在于此。他的修为精进,在他那条路上越走越远,原因也在于此。”

我接着反问:“那为什么不杀人呢?或者说不随便杀人呢?除了法律或戒律之外。”

风君子:“这是一个老问题了,如果在世俗间,人们会告诉你两个理由,一个是宗教,一个是常理。宗教会告诉你那样要下地狱;常理会告诉你因为你自己不愿意,你也是一个人,也不希望自己被杀。假如你不相信地狱也不在乎被杀,那这两个答案都行不通。你能给我第三个答案吗?”

“唐老头好像讲过苏格拉底的一番话。我还能记住。我们必须与自己相处,而且一生不能与自己相离,所以我们不愿意杀人,因为我们也是人。我们不愿意与一个可能也会谋杀自己地人共度一生。”

风君子:“也勉强算个答案,至少你说出了‘与自己相处’这句话。至少婴儿地心境到了。你还记得我在善结大会上也提到婴儿心境了吗?”

“当然记得。你说了天下人对我的十六个字评价,又说了我对自己不是这番评价。我在想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后来又想到其实那都是我石野。”

风君子:“说的好,可以传你婴儿的口诀了,我问你──《老子》这本书中。共有几处提到婴儿的概念?”

他这是要考我引经据典的功夫吗?这句话一般人还真不容易答上来,不过我没问题:“总共有三处,第一处在第十章中‘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第二处在第二十章中‘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第三处在第二十八章中‘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这些就是‘婴儿’的口诀吗?”我已经了解他的语言习惯,丹道口诀总是从经典中信手拈来,所以有最后一问。

风君子:“书背的倒不错,这些都是也都不是,你还漏了一处。丹道中地‘婴儿’也称‘赤子’,《老子》第五十五章开篇是什么?”

我答道:“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

风君子:“这一句才是口诀。”

我有点疑惑的问道:“这段文字你教过我,接下来还有一句就是‘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和而朘作,精之至也。’那不是我未入门前你教我的‘安神守窍一阳生’的口诀吗?”

风君子点头:“不错,后面就是‘一阳生’的口诀。丹道修行转了一大圈,你又回来了是不是?此时地一阳生已非彼时的一阳生,而是神阳出现前的婴儿。过玄关而胎成,再经历换骨天劫,你已经求证了返回先天的一种存在。那‘毒虫不螫,猛兽不据’的意思就是这种存在已经是一种超越,它是发自纯粹地内省;而另一个意思就是当你重新以混沌之眼再看世间时,要小心护持,不要再入轮回迷失。……丹道修行,以此最为凶险。”

“凶险?”

风君子:“是的。很多人只修大道,不修术法,也不追求神通。比如我教你的四门十二重楼丹道,如果只教这些没教你别地东西,你会用那些神通吗?”

“好像那些神通道法,丹道本身中无。”

风君子:“话虽这么说,但有悟性的人可以触类旁通,比如御物、御器之术丹道修行到一定境界自然就会掌握,师父也就顺水推舟教了。但还有一种人,就是一心求大道不问神通,但到了婴儿境界,神通自然而然就有了。所以很凶险。”

“什么叫神通自然而然就有了?”

风君子:“所谓世间神通,无非是人平常五官知觉以及行为能力的延伸在婴儿境界中。等于全新自我地初生、成长,有全新的五官以及行为能力,它超越了平常人的知觉范围与能力,那就是有了种种神通。此时如果心智失控,举止失常,就会落入到旧的轮回中。这就是凶险所在,甚至不是他一个人的凶险,而是周围很多人的凶险。”

“我明白了,所以师父往往教弟子种种术法,提前学会各种神通,而不等到婴儿境界中自发俱足。这样不至于一时之间心智大乱。”

风君子:“其实婴儿境界地心法起手时也不复杂,与一阳生时守丹田类似,只是境界不同。讲究以眼观眼,以耳听耳,以鼻调鼻。以口缄口。外无声色之牵,内无意我之累,自然方寸虚明,万缘澄寂。而我本来赤子安处其中渐渐成长俱足。……你听明白了吗?”

我听明白了,所谓“以眼观眼”不是左眼看右眼。而是以婴儿之眼观我本来之眼,在移换炉鼎后再移换神识,重归纯净的状态,像婴儿那样去成长,其意妙不可言。如果说这一步有凶险的话。凶险之处就在于这个孩子要好好护持,不能受伤害也不能学坏,当然这只是一种形象的说法。我问道:“突破婴儿境界。到达苦海天劫,需要多长时间?”

风君子:“劫数何时来临谁也不知道,有可能立刻就来,有可能最终方至。只有彻底经过了才算突破这层境界。古人有云三年哺乳,基本上到阳神出现最少要用三年。这就叫‘含养胞胎需十月,育婴哺乳要千朝。片晌功夫修便现,老成须是过三年。’你老老实实修行便是了。”

“我听说进入婴儿境界就可以御器飞天,我什么时候可以飞?”

风君子笑了:“只要你略有小成,就可以去问韩紫英那紫英衣的口诀。可以带她一起飞天。至于你自己想做一只鸟,恐怕还要费些功夫,到时候自己就知道不必问我。”

“我总算可以了结紫英的心愿了,这婴儿口诀学的正是时候。”

风君子:“她的心愿是要了结了,你呢?你有什么心愿?”

“还有阿秀呢,阿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风君子:“这件事早已说的明白,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如果婴儿境界大成,有青冥镜在手,你自有办法对付绯焱,到时候你自己选择吧。……对了,这几天没有看见韩紫英,她干什么去了?”

我答道:“她出门采药去了,要去一个叫凝翠崖的地方去采一种灵药邪樱蕊。”

风君子:“哦?她什么时候想要仙人血,跟我说一声就是。恐怕至少要等好几年吧?”

“仙人血?你猜到她要炼九转紫金丹。你是怎么知道药方地?”

风君子:“药方我当然不知道,其中几味主药我还是知道的,好好的去采邪樱蕊干什么,分明就是要炼九转紫金丹。其实我听果果说了,韩紫英向果果求九串仙人不留果,我就知道她有这个心思。……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不要告诉旁人,在正一三山会之后我封果果为神。这事现在只有你和我还有果果知道。”

“你又搞封神的把戏,你封果果做了什么神?总不成是炼丹峰的山神吧?”

风君子摇头:“炼丹峰地山神我可不敢封,我封了她做了一类草木之神,就是仙人不留神。”

这个名子很古怪,应该是“仙人不留──神”,但乍听上去总能让人误会为“仙人──不留神”,风君子一不留神就封了果果为神。细问之下才搞清楚事情始末──

在正一三山会上我和风君子闹了那一出事,仙人不留果花精果果现在天下人皆知。虽然有忘情宫仙童的名称罩着,现在又做了轩辕派的护法童子,人们不敢轻易去打她的主意。但保不齐这天下有心计阴险之辈暗中去害她。能看得出来风君子特别偏爱果果,从正一三山回来就悄悄把果果领到句水河边那座小山上封神。

我不明白封神是怎么回事,又是什么样一种神通?风君子的修行怪异之处太多了!但果果从仙人不留果花精成了仙人不留神,有了不少好处。首先第一点,她有穿行世间地能力,只要有仙人不留果生长的地方,她都能知道,而且心念起时都能出现在那个地方。这相当于修行人梦寐以求的神境通遁术,只是不能随意施展,只能穿行到有仙人不留果生长地地方才行。这是最好的逃生之术,如果遇险时想逃,瞬间可到千里之外,一般的高手根本抓不住她。

第二个好处就是保命,她能够神识不散,就算现在的肉身毁了还能带着神识记忆重新修行化出形体,只要天下的仙人不留果没有灭绝,哪怕还有一处生长,果果在这个世上就不会消失。对于修行人来说,消失的概念不是身体,而是这一世的神识与修行根基。果果还是可能会受到害伤,但可以重头再来,神识与根基不损。风君子可是给了她天大的好处,就不知道这样做对风君子本人有什么影响或害处。

……

韩紫英要炼九转紫金丹,此事说来话长,甚至她早有就有这个心思──当得知这世上真有药引之后。九转紫金丹的药材虽然难以收集,但也不是不可能,丹霞夫妇就曾做到了,最难地就是那一味药引“千年仙人血”。

后来风君子给了一种血,据说是绿雪的千年灵血,但韩紫英发现不对,那就是风君子自己的血,奇特之处还能一炉成丹三枚。有这样难得的药引就在身边,而且想求能够求得到,她如何能不动心?

上次的那一炉九转紫金丹,一枚让丹紫成用了,一枚让柳菲儿用了,一枚让风君子拿去留在了忘情天宫。世间仅剩一枚在忘情宫,而风君子已经放出话来要用呈风节来交换,恐怕打这一枚的主意是千难万险,抱椿老人就因此丧命,连整个玄冥派都让七叶给端了。

炼那一炉九转紫金丹,付出最多辛苦的是韩紫英,然而她却一无所得。风君子曾把那一枚九转紫金丹就留在菁芜洞天,韩紫英天天进出伸手可得的地方。后来绿雪约我见面,要我提醒韩紫英那是风君子在考验妖女心性,如果韩紫英能够面对灵丹不动心将是一生福缘的开始。

绿雪也告诉了我九转紫金丹对韩紫英的莫大用处──让她真真正正成为一个人。她虽然听闻了风君子的半卷化形天书,得到了人身,但那也只是不需法力维持的一个身体而已,毕竟还没有真正成为一个人。至少按照绿雪的说法,韩紫英不能为我生儿育女,而据风君子偷听她与阿秀的谈话,她是有这个愿望的。

韩紫英的确对九转紫金丹动心了,但她不是那种将他人之物居为己有的心思,而是想自己炼一炉。自从和丹霞夫妇交往之后,她就将九转紫金丹的药方求了过来,自己去收集药材。九转紫金丹一共有三百六十五味药材,最后还要加一道药引。

炼制丹药讲究君臣配伍,其中有四位君药最为难得,分别是十三枚朱果、九串仙人不留果、七朵黄庭雪莲、五钱邪樱花蕊。朱果与仙人不留果本是很难收集齐全,可有了菁芜洞天以及仙人不留神果果,对于韩紫英来说成了十分容易之事。至于黄庭雪莲,是一种丛生的黄色雪莲花,生长在高山雪线附近。据说十分罕见,但于苍梧说海天谷弟子曾有遇到,他回大漠之后会帮忙找一找。剩下的就是邪樱蕊了。

第十四卷 论法篇 167回 此是谁家子,漂泊人世间

邪樱蕊是一种非常奇特的药材,如果单独用不能炼药也更不能治病。它是生长在凝翠崖上一种邪樱花的花蕊,邪樱每三年开花一次,有粉雾如烟海笼罩整座凝翠崖。如果闯到凝翠崖上不小心吸入这种粉雾,人会如痴如醉进入幻境,幻境当中有无数美妙事物接踵而来让人沉溺其间不可自拔。修行人如果没有破妄以上的境界是不敢到那个地方去的。

当然了,也不用担心普通人会闯入,那里也是一种修行道场,普通人根本上不去,相当于半个洞天福地。因为它不是完全隐蔽也不是完全开放。凝翠崖上只有一个人在修行,也是修行界赫赫有名的前辈,名叫九黎散人。这个九黎散人的大名我也听说过,阿游在机缘大会上得到的那块温火玉就是九黎散人所赠,温火玉也是凝翠崖的特产之一,只有埋温火玉的地方才可能生长出邪樱。

那九黎散人好清静,并不常出来走动,大多数时间都在凝翠崖上独自修行。但据说此人性情随和,并没有什么高人的架子。三年前,丹霞生上凝翠崖求邪樱蕊,并且送了九黎散人一批轩辕派密制的灵药,九黎散人也没有阻止他去采集。此番又到邪樱花开,紫英去了,并且捎去了三枚朱果,这是目前我们手中仅有的三枚了。想那九黎散人不会为难她,所以我也就放心地让她一人前去。只是叮嘱快去快回。

最近紫英不在,我也好几天没去知味楼,这一天得空去吃顿饭顺便看看紫英不在的时候知味楼情况怎样。我去的时间有点早,刚刚下午五点来钟,这个时间一般饭店刚刚上客,但知味楼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看来生意确实不错。

我一进门就看见了靠窗口的角落里有一个人独自坐了一张小桌,点了一荤一素两盘菜,把着一壶酒在那里自斟自饮。我赶紧走过去打招呼:“唐老师好,你也来喝酒了?怎么一个人来的?”

唐老头:“我是来喝酒的,又不是来找人地。一个人喝清静,没人跟我抢杯子,家里那个老婆子又不会在耳边唠叨。你来的正好,陪我老头子喝两杯,今天我就请你这个学生喝顿酒。”

“哪好意思让您请我喝酒,别忘了我可是这家酒楼的老板。唐老师咱别在这坐着了。请您到楼上的君子居,我好好陪您喝一杯,正好有问题想请教。”

唐老头笑道:“桃李满天下,好处就是多!在这一片芜城,走哪都能碰到学生。到处都有请客的,我老头子想结一回帐都很困难。……你坐下,有话就在这里说,我又不是风君子,上什么君子居。”

“这么多人。说话不太方便吧?”

唐老头用筷子向四周指了一圈:“有什么不方便的?你看看这些人,都在吃自己的菜、喝自己的酒、说自己的话,谁管你和我?我们也说自己的。就在这里。”

我也只好坐下,招呼服务员又上了两个菜端了两壶酒,先敬了唐老头一杯,然后陪他喝了起来。三杯酒下肚,老头问我:“你说有事情想问,怎么还不说?”

“是这样地,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说可不可能存在这么一种假设,一个修行人,他的修行已经超越了飞升成仙的境界。却仍然留在人间,又从另一个起点从头开始修行?假如,我是说假如出现这种情况,又怎么解释呢?”

唐老头:“嗯,你这个问题问的好,其实很多年前我也想到过。”

“你想到过?您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您不是放弃修行了吗?”

唐老头摇头:“放弃?那我这么多年教了这么多学生在干什么?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不像那些人在天上飞来飞去。……石野,我们玩一个立论游戏吧,按照古典的方式,我教过你们地。”

“好,那我先定一个大前题──那就是人真的能成仙。”

唐老头:“那我也定一个小前题──理论上存在这么一个仙界,飞升成仙后人都去了那么个地方。现在问题来了,仙人在仙界中生活,与凡人在人世间生活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有意思,让我想想这个游戏是怎么玩的。两点思路,第一点,仙人与凡人有什么不同。第二点,仙界的人际关系与社会结构与凡间有什么不同。”

唐老头:“这两点最后归结为一命题,仙人地存在状态与凡人有什么不同?我们先谈第一点吧,仙人与凡人有什么不同?从最庸俗的理解,仙人有仙人的神通,因此在凡人面前他是仙人,假如到了仙界呢?”

“按照这个思路推导,神通不过是五官知觉地延伸以及行为能力的放大,如果大家都一样,那就不叫神通。一只猫会说话那是神猫,一个人会说话那就是普通人。仙人与仙人之间如果从能力的角度,相比凡人与凡人之间没什么区别。”

唐老头:“我们仅仅从法力神通来谈,去仙界还不如留在人间,所以第一点思路是没有意义的。现在淡第二点思路,仙界的仙际关系与社会结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唐老头:“你确实不可能知道。但是自古以来的凡人做了种种猜测,也有无数文学家写了很多神话作品,去描写仙界的存在。我们先形而下之,在那些神话文学中的仙界与凡间有什么不同吗?”

“看那些神话和仙侠小说。没什么不同!一样地夺宝,一样的修炼升级,一样的争斗,一样的权谋手段,只不过是披着仙人外皮的人间社会翻版。”

唐老头:“这就对了。从第一点来看,仙人去仙界不如留在人间。从第二点来看,世俗所理解的那个仙界与人间没什么区别。综合这两点,这世上不应该存在普通人所理解地那种仙界。”

“你这么容易就得出结论了?仙界不存在?”

唐老头:“我只得出了一种结论,神话小说中描写的那种仙界不存在,并没有说抽象的仙界不存在。现在形而上之,如果仙界存在,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世界?”

“如果仙界存在,只能是宗教所描述的境界,而不可能是文学所描写的实有。”

唐老头:“你不愧是修行有成的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想当年我可是考虑了很久。我跑去问守正真人,守正真人说我未到地步妄谈仙,要我不要多想,可我忍不住要想。如果要我去窥测的话,所谓仙界中的仙人。是一种存在状态的超越。他们可能长生不灭,可能神识永恒,可能彼此无伤,可能生活在这世间难得地宁静当中。……而你我,去讨论它是没有意义的。”

“那样也挺好。远离了一切不必要的烦恼与纷扰。”

唐老头:“所以,它不是我们所理解的这种空间结构。”

“那么所谓地狱,也是这样吗?”

唐老头:“孺子可教也!你居然能够联想到西方宗教。所谓有天堂就有地狱,它们是一种类型的东西。”

“您说地这么清楚,为什么不修三十六洞天?”

唐老头:“别的原因就不说了,只说我这几十年来的想法吧。修行如何才能成仙?修行为何会有天劫?”

“不要问我,您老是怎么认为的?”

唐老头:“其实我认为无所谓。无论是修性还是修命,无论是修身还是修心,最终就是达到那种存在的状态手段,成仙成佛只是跨出那一步而已。而人间这个地方是很奇怪地,巧妙之处在于你如何去看待它。它有可能是你的天堂,也有可能是你的地狱。我虽然没有一身神通,但我认为一样可以在这里找到仙人地存在状态,又何必舍近求远?”

“唐老师,我们似乎跑题了。”

唐老头:“对对对,跑题了!怎么谈起我来了?你一开始那个假设是什么?”

“有一个修行人,他的修行境界已经超越了飞升,却留在人间从新开始修炼,怎么解释这个现象?”

唐老头喝了一口酒:“回到我们刚才淡的第一点问题。假如一个人,无论是仙人还是凡人,他在仙界就是仙,在人间就是人。听说过狼孩的故事吗?一个人生在狼窝里被狼养大,从生物学角度他还是人,但从行为学角度他就是狼。他有一切先天成为人的条件,但还要从学习做一条狼开始,直到他自己意识到自己是人的那一天,假如世上的狼也能自发自觉的懂修行的话。……这里不存在留在人间地假设,只有一个生在人间的可能。……当然这个比喻不太恰当,狼群和人间是不一样的,人间社会的奇妙之处就是人会自觉的反省思考,所以在佛家六道当中是最奇妙的一道──娑婆世界。”

“谢谢你唐老师,我想我明白了一些,这条狼应该够郁闷的!来来来,喝酒喝酒。”

唐老头:“郁闷倒未必,如果他根本没把自己当人的话,说不定还很得意,认为自己比其它狼聪明灵活,前蹄子下面还长了五根手指能挠痒痒,这样不也挺好?……不扯这些荒诞的事情,陪我老头子多喝两杯。”说话间唐老头已经带着几分酒意,脸也渐红。

这唐老头真不是一般的人,难怪和锋真人曾告诉过古处长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就去请教唐卿。通过唐老头的一番话,我隐隐约约猜测到风君子的来历如何,以及为什么他的血做药引能够炼成三枚九转紫金丹。这恐怕是风君子极大的秘密,他自己也说过如果天月大师不告诉他。他这一生一世都会蒙在鼓里,看来天月大师也看破了他地来历。这是他一直不愿意说的问题,就算我隐约猜到一些,也会选择闭口不问。

我和唐老头正喝酒闲聊间,无意间抬头看见门外紫英回来了。紫英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还扶着一个老者。这老者面色如温玉。然而却笼罩着一层淡青,一头不长不短的头发既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而是比较奇怪的棕灰色。我看见紫英当然站起来去打招呼,然而唐老头反应比我更快,似乎酒突然就醒了,抢在我前面就走到了门口。

他抓住那个老者的胳膊问了一句:“老九,怎么是你?”

老者地神色一怔,随即有些激动的问道:“小唐,你也在这儿?”

唐老头:“你好像受伤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楼上有一间君子居。我们上那里。”

唐老头刚才和我谈论仙界不避众人,现在看见这个老者却主动要去君子居。这两个人应该是熟人,喊唐老头叫“小唐”,恐怕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在唐老头还是真正的小唐时。我在旁边问紫英:“紫英。这位是谁?”

紫英:“到君子居再说。”

君子居恰好有四张座位,关好门我们四人分别坐下,互相介绍了一番。我这才知道这位老者就是凝翠崖上的九黎散人。韩紫英到凝翠崖上去采邪樱蕊,本来就是要求九黎散人的,怎么将九黎散人带回了芜城。而且他还受了伤?此事说来话长──

凝翠崖高达千丈,峰顶被邪樱迷魂雾所笼罩。修行人要想上去,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御器飞天直到崖顶。如果用一般的方法。比如御天下大块无形术登岩而上,一边施法另一边还要对抗迷雾中的幻境,那是非常危险的,连我也不敢轻易去尝试。不能飞天又敢去登岩地人除非精通天下药性,提前炼制了克制邪樱迷雾的解药。而丹霞生和韩紫英都是这种人。

韩紫英这天登上凝翠崖,她登崖到半途却在绝壁的一棵树上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老者,看上去有点眼熟似乎在正一三山会上见过。救人要紧,她就将这位老者带下凝翠崖救醒,一问之下大惊失色。原来这个老者就是九黎散人。被一个上门挑衅的高手打落凝翠崖。还好他也有一身修为,在半空中勉强凝住身形落在了一棵树上,随后伤势发作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