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我跟爷爷去捉鬼》》 · 亮兄 · 2026-07-25
选婆咽下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有些哽咽的说:“如果你不愿回忆,就不要说了吧。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女人倒露出一个笑容,很大方的说:“没有事啦。没有关系的。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你吧。”选婆看不出女人的大方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心里堵住了一般难受。他看着阳光中跳跃的灰尘,忽然觉得空气不好,呼吸起来有粘稠的感觉。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女人缓缓的,很有感情的将这首古诗吟诵了一遍,眼角流出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01章 催情粉末
“多么美的古诗。”女人眨了一下眼睛,一连串断了线的珠子从她脸上滚落。“如果是一个品行好的君子对自己喜欢的女人念出这首诗,很容易就酿成了一段好姻缘。如果是一个狡猾的狐狸垂涎三尺的对一个女人念出这首诗,而那个女人不知道对方是一只狐狸,就很容易造成一段悲伤的故事。”
“这话怎么说?”选婆不解道,“怎么一会儿君子一会儿狐狸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你要不要听?”女人闪乎着眼睛,问道。
选婆说,当时他心里犯嘀咕了,怎么瑰道士和这个女人都喜欢给人讲故事呢?
“什么故事?”选婆不知道这首古诗的背后还有什么隐藏的故事,他也没有什么兴趣听杂七杂八的故事。他只希望女人长话短说,直接告诉他为什么那首古诗可以引起她的兴趣,他只想知道为什么瑰道士要用这首古诗引起女色鬼的注意。
“你是不是不想听?”女人的语气里故意流露出夸张的失望,而后故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气吹到了选婆的脸上,痒痒的。
选婆忍不住挠了挠脸,说:“你讲吧。我听就是了。”话虽这么说,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阳光里的灰尘颗粒上。可是女人讲着讲着,选婆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转移到她的故事上来。因为女人的故事跟瑰道士的太相像了,如果说里面的一个是另一个的杜撰的话,那么杜撰的那个人也太厉害了,居然将原来的故事里的主要情节偷梁换柱,并且手脚做得很到位,神不知鬼不觉。
选婆的眼睛专注在灰尘颗粒中,脑袋游离于女人的故事之外。女人也专注于跳跃的灰尘中,思想却沉浸在不堪回首的记忆之中。
那段记忆,仿佛一本很久没有翻过的书,在时间的遗忘中被尘土细心的铺上了薄薄的一层,藏在女人的脑海深处。有很多事情,人有意的去忘却,用新的生活,新的风景,新的环境。可是多少年后,一次偶然的碰触,会将所有自以为忘记的回忆清清楚楚完完整整的拉扯出来。那时的疼痛如同一条刚刚愈合的结疤突然被生硬的揭开,疼得浑身发颤。
女人就是用着颤抖不停的嘴唇,用着极度压抑的声音,将她的故事讲述给身边的男人听的。选婆看着跳跃的灰尘,看着看着,不自觉眼泪也掉了下来,落在横放的手臂上,凉飕飕的。
事后,选婆用当时女人同样的心情跟我讲起了这个悲伤的故事,这个被伤害的爱情故事。我听了两个孪生一样的故事,却有着大相径庭的感受。听完之后,我不得不佩服瑰道士的精明,他比一只狐狸还要精明。
故事还是瑰道士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中时讲的那个故事,一个千金小姐和一个穷秀才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不过那晚偷偷钻入小姐的被窝的,不是借钱的穷秀才。
“那是谁?谁这么大的胆子?”我惊问道。
“一只狐狸。”选婆说,咬牙切齿。
“一只狐狸?”我更加惊讶了。狐狸怎么会钻到小姐的被子里去?小姐又怎么会让一只散发着狐骚味的动物与她同枕共眠?“罗敷小姐怎么可能和一只狐狸睡觉呢?难道她连人和狐狸都分不清吗?”
选婆苦笑道:“她那晚当真就没有分清楚。”
我看着选婆扭曲的笑,知道他不会是逗我玩。
“当然了,这只狐狸不是以狐狸的形态进入小姐房间的,而是假扮成穷秀才的模样。罗敷小姐当晚正要睡下的时候,听到了一阵急躁的敲门声。她打开门来,看见了一脸细密的汗水的穷秀才,就没有提高警觉。”
接下来的故事很简单了。郎有情妾有意,一切顺理成章。
第二天早晨,小姐醒来,旁边的情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却在床单上发现了几根狐狸毛!罗敷隐隐记得,昨晚打开门的时候闻到了一点点不容易引起警觉的香气,类似煮熟的肉发出的香气。当时她没有怎么注意,只以为是厨房那个好吃的厨师又给他自己开小灶了。那个厨子经常这样,小姐的丫环倒是经常说起,她却懒得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何况见到穷秀才半夜来访,心慌慌的,也没有心情去注意这些小事。
可是事情就出在这若有若无的香气上。小姐虽不熟读四书五经,却也是家教甚严,做人的道理还是懂得些许的,知道没有明媒正娶是不能和男人同眠的。
香气一进入她的鼻子,她就将这些礼数忘得干干净净。
激情过后的罗敷小姐突然清醒过来,她望着床上的狐狸毛,知道这件事情不仅仅是失节丢人这么简单。心慌慌的她连忙找来丫环商量。可是在这个家庭中没有地位的小小丫环能帮上她什么忙呢?丫环听说之后,转身就告诉了夫人,夫人又立即转告给老爷。
老爷是生意场上的能手,见过世面,知道这件事情非比寻常。他猜想是狐狸精作祟,可是,狐狸精怎么就不变成别人的形状,偏偏变成穷秀才的模样呢?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正如瑰道士之前讲的那个故事一样,穷秀才那天来到罗敷家借银两,未料在跟管家进账房的时候和罗敷撞了个满怀。秀才呆呆的立在原地看着满脸绯红的罗敷,神游太虚。
其实讲到这里的时候,瑰道士就出了一个漏洞,但是往往一些细节就被大家忽略了。瑰道士讲的时候,说秀才和姑娘撞了满怀,碎银子撒了一地。可是秀才进账房之前手里怎么会有银子?撒谎的人注重别人相信他的故事大概时,往往在细节方面捉襟见肘,露出马脚。可惜当时人们被瑰道士的突然出现和他的怪异打扮吓住了,没有细腻的注意到这些小漏洞。
罗敷被穷秀才这样一看,害羞的不得了。当时的罗敷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没有现在这么风骚放荡。见了生面的男子难免羞涩不已。可是干惯了粗活的丫环不管这些小女子的心思,大声对穷秀才喝道:“快滚进去拿你的银子吧!”
秀才也是羞涩难当,他的羞涩却与罗敷的羞涩不同。罗敷的羞涩是情窦初开的羞涩,穷秀才的羞涩却是经济与地位的羞涩,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的羞涩。一时之间,穷秀才想起了淳朴的古代社会,男人与女人之间以野草,猎物,石头互表爱心的时代。而现在的社会男婚女嫁却要白马花轿,金银珠宝。于是,穷秀才想起了诗经中的《召南·野有死麕》,无意识的兀自将这首古诗轻轻吟诵出来。
罗敷表面不搭理这个寒酸的穷秀才,心里却将他的容貌记起来。同时记住的,还有这首《召南·野有死麕》。
穷秀才借得银子之后,心情抑郁非常,坐在家里闷闷不乐。傍晚的时候,一位朋友前来造访。这位朋友跟秀才相识已经两三年了。穷秀才经常跟这位朋友讨论诗书,相交甚好。但是穷秀才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偶尔问过几次,那朋友却总是敷衍过去。
穷秀才本来就是孤身寡人一个,平日里也少交往,难得有一个可以诉说的人,还可以谈论诗书,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所以也不愿意死死追问为难这位朋友。
这个寂寥的晚上,这个朋友提来了一葫芦的白烧酒,要与穷秀才一起畅饮。穷秀才刚好借酒消愁,一下子喝了个酩酊大醉。秀才一喝醉,就呜呜的哭起来。这位朋友就问秀才怎么了。
秀才就一边哭一边将自己的心思说了出来。他对罗敷小姐一见钟情,却苦于自己没有银两没有功名没有地位,高枝不可攀。
穷秀才说完就呼呼的睡着了,次日也便照常读书写字。
但是他的那个朋友却将秀才的话记在心里。他将穷秀才身上的外衣脱下,安置他睡下,然后自己穿起了秀才皱皱的衣服。趁着夜色,秀才的朋友爬进了罗敷的家,并且敲开了罗敷的闺门。在罗敷开门的瞬间,他轻轻悄悄将一种特殊的催情药粉末抖落,一种奇异的香气就在房间里飘扬开来。罗敷嗅到了香气,顿时意乱情迷。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02章 色胆包天
“你知道吗?”罗敷两脸潮红的说,“我特别喜欢你离开时吟诵的那首古诗。”
“古诗?什么古诗?”穿着穷秀才的衣服的朋友惊愕道。穷秀才跟他谈论了痴情和苦楚,却未曾说起还有一首古诗的。
罗敷盯着瞠目结舌的“穷秀才”,期盼着他将那首令她着迷的古诗再吟诵一遍。可是等了半天,对面的人张着嘴巴却没有发出声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罗敷却以为“穷秀才”是一时紧张忘记了,便提醒道:“就是那首,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罗敷说完第一句的时候,这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当她说到第二句的时候,他突然记起穷秀才曾经给他讲过这首诗。这人记忆力相当好,于是假装尴尬笑道:“你原来是说这首古诗哦,我读的四书五经,知道的诗多了去了,一时不知道你提到的是哪首呢。不过这首我也最喜欢了。”接着他把罗敷后面没说的句子都说了出来:“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罗敷含情脉脉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以陶醉的姿态听他将这首《召南·野有死麕》背诵完。这个男人非常精明,背诵的时候故作高雅,拂袖扬眉,装得风度翩翩。当时涉世未深的罗敷哪里知道这些庸俗的骗人伎俩?一下子就被面前的男人迷住了,眼睛里更是透露出迷离。
男人见鱼儿已经上钩,便不由分说,将罗敷扶到床边。罗敷稍稍犹豫了一下,又有一丝淡淡的香气飘入鼻孔,她便主动躺倒在红罗帐之中……
次日的早晨,罗敷本来是含着美丽而温柔的梦醒过来的,梦里都是才子佳人的美好故事,不分富穷,不分尊卑,都是牛郎织女,郎才女貌的故事。
可是哪里料到,睁开眼来竟然只在床边发现几根狐狸毛!
她慌忙告诉丫环,丫环又告诉夫人,夫人又告诉老爷。老爷便叫夫人先不要声张报官,他设计一个圈套,想捉住这个使他女儿失去贞操的穷秀才,不管这个秀才到底是人还是狐狸。
老爷相信,穷秀才他有这个色胆,晚上一定还会来,于是带了几个家丁躲在了女儿的房子左右,专候秀才再次到来。
未料那个穿了穷秀才衣服的朋友,跟罗敷小姐一番风云颠倒之后,趁着小姐睡着顶着夜色又回到了秀才的家里。他将衣服脱下来又穿回到了秀才身上。聪明的他还模仿罗敷的笔迹给穷秀才留了一个字条,说是要他今晚去她的闺房幽会。然后,他挨着穷秀才躺下。
穷秀才第二天一早醒来,正要读他的圣贤书,忽然发现桌上有一个字迹娟秀的纸条,拿起来一看,落款居然是罗敷!他再仔细一看内容,居然是要他今晚去与幽会!他抬起手指来咬了一口,不是做梦!
细细一想,昨晚他没有看到任何人来他家里送纸条啊。低头一看,他的朋友还醉卧在床上,脸上带着惬意的笑。
穷秀才急忙把朋友摇醒,问道:“你昨晚是不是在我后面睡的?是不是有人来给我送信了?”穷秀才的手里扬着纸条。
他的朋友故意用力揉了揉眼皮,缓缓答道:“是啊。你酒量也太小了!还没等我喝尽兴就先倒下了。真是不够朋友!”说完还打了一个呵欠。
“是谁?”穷秀才有些结巴了,兴奋使他口舌有些不听使唤。“是,是谁把这个,这个纸条送到我这里来的?”
“嗯?”他的朋友抬起手来遮挡射到他脸上的阳光,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穷秀才伸过来的纸条,说:“是一个女的,对,一个女的。我也不认识那个女的,她把纸条匆匆往我手里一塞,说了是给你这个秀才的,不等我问,她便走了。”
“是不是这么高,头发这么长的一个女的?”穷秀才用手比划着高度和长度,心里想着是罗敷的丫环。他知道罗敷是不可能自己来送这个纸条的。他的心脏砰砰的跳,已经跳到嗓子眼来了,生怕听到朋友的否定。
他的朋友盯着他,似乎在回想昨晚一个女子来送信的情景。穷秀才也盯着他的朋友,两只眼睛发出光来。
“呃,好像是这样高头发这样长的女子。我当时也喝得有些醉了,眼睛不太清楚了。”他的朋友继续说着谎言。而穷秀才将他的谎言当成了自己的希望,坚信不疑。
“她怎么会喜欢上我呢?”穷秀才的兴奋劲有些消退,“她是喜欢上我了吗?”
“我猜是的吧,如果不喜欢你,怎么会把纸条送到这里来呢?”他的朋友说,“你也是读书人,西厢记什么的爱情故事也知道的。这男人与女人之间呀,说不清楚,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喜欢上一个人了。”
“那是那是。”穷秀才的兴奋劲又被他的朋友鼓动起来,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到天黑,好去跟心爱的人去幽会。“我昨天去她家借钱,刚好和她撞上了。我当时失态,居然吟诵了一首《召南·野有死麕》。真是唐突了。”
“说不定她就喜欢你背诵的这首诗呢。”他的朋友立即接口道,说完立即打了一个喷嚏。他的朋友抹了抹鼻子里流出来的清涕,说:“昨晚怕是沾了露水着凉了。”
“沾了露水?”穷秀才迷惑道。
他的朋友自觉失言,立即弥补道:“我是说喝多了酒水。”然后讨好似的对穷秀才笑笑,又说:“喝多了酒水,睡觉的时候太死,怕是掉了被子着凉了。”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03章 狐狸报复
“噢。”穷秀才把眼光从朋友身上收回,转而关注纸条,“罗敷的字还真是娟秀呢。今晚肯定是个好夜晚。”说完自己满意的笑了,仿佛此刻已经将绝美的罗敷挽在怀中。
当天晚上,穷秀才早早吃了晚饭,乐得屁颠屁颠。屁股离开了椅子百千次又坐回来,他是要看月亮出来没有,夜色够不够。
耐着性子等到万家灯火,又耐着性子等到万家灯火都灭了,穷秀才轻轻拉上家门,向着罗敷家的方向走了。他的朋友在他离开之后,现出了狐狸原形,将秀才家里能咬的都咬坏了,能撕的都撕破了。
穷秀才家里又有多少东西够这只狐狸折腾呢,无非是些瓶瓶罐罐,破碗破床。说到这只狐狸为何故意报复穷秀才,却是因为一件不起眼的事情。
穷秀才一次远出回来,发现家里有一只狐狸正在碗柜里偷猪油吃。那时农村人相信,狐狸和蛇一样,是有很强的报复心的。如果小孩子第一次上山砍柴,大人一定会嘱咐:见了狐狸或者蛇,要么别碰它,要么就打死。万一碰了它还让它逃走了,它就会永远纠缠你骚扰你。
就我个人来说,狐狸没有亲眼见过,蛇倒是经常见到。由于环境的原因,在我父亲那一辈狐狸便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了。只有爷爷在年轻的时候还见过真正的狐狸。等到我长到现在这么大年龄,蛇也几乎见不着了。
有时候我就想,是不是爷爷这样的人也会跟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少直至消失?
说远了,转移到正题上来。穷秀才也许是父母双亡得早,没有人教育这些;也许是他握惯了笔杆的手力气太小,拿起一根棍子对着狐狸猛抽了二三十下,打得狐狸鲜血淋漓却还是让狐狸逃走了。
穷秀才本来也没有起杀心,主要是那点猪油对穷酸的他来说异常珍贵,如果猪油被偷吃了,他没有多余的银两买新鲜的猪肥肉来煎油。在狐狸逃窜的时候,他没有死死追逐猛打,却一头扑进碗柜里看猪油还剩了多少,是不是还够今晚的饭菜。
那只狐狸于是怀恨在心,化作人形来跟寂寥的秀才交往,暗地里寻着机会报复。穷秀才家贫如洗,没有妻女。狐狸没有偷的没有抢的没有害的,没有报复的地方可寻。这只狐狸居然就等了两三年,终于让它逮着一次机会。而仅仅这一次,就要了穷秀才的命。
我家隔壁有个伯伯专喜捉蛇,一生捉蛇不下千余条,简直捉上了瘾。有次他挑着柴木担子经过一个山坡,看见一个碗口大的蛇洞外面露出一截蛇尾巴,那尾巴就有拳头大小。眼看着这条巨大的蛇就要进洞了。这位胆大的伯伯立马丢下柴木担子,张开双手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蛇尾,拉住蛇尾往外拖。
那蛇在洞里肯定知道有人抓住尾巴了,拼了命的往蛇洞里钻,反抗拽出的力量。
这位伯伯讲起他的惊险经历的时候说,蛇的报复心和狐狸一样重,他必须把蛇拽出来,不然自己的生命就时时刻刻受威胁。
一个人,一条蛇,就在这个小山坡上僵持了整整一天。后来这位伯伯实在是筋疲力尽了,双手略有松劲,蛇便“嗖”的一声逃进了洞里。
后来的五年里,这条蛇不断的来骚扰他,恐吓他,连带住在隔壁的我们家也心惶惶。那五年里,这位伯伯都不敢养猪养鸡。经常晚上听到猪或者鸡的嚎叫,等人出来,便只见猪或者鸡身下一片血泊。
那条蛇也曾尾巴缠着房梁,脑袋从房梁上吊下来,作势要咬他。幸亏他与蛇打交道多年,嗅觉对蛇的气味很灵敏,及时醒来打退了蛇的企图。
在这五年里,他也寻着这条蛇的踪迹。他们相互都想将对方置于死地,却都不能得手。那段时间的他,由于过度的紧张和长久的失眠,人瘦得只有几根骨头,两只眼睛充满了血丝。
后来爷爷知道了这事,吩咐他穿了非常厚的棉衣,又将一块猪皮批在身上,然后故意引出蛇来。蛇在他的身上咬了一口,并释放了将近一汤碗的毒液。他熟知人被蛇毒注射后反应,假装手脚抽搐,然后翻了白眼。
从此,那蛇再也没有来他家了。他却死性不改,仍旧见蛇就捉。
我想,如果穷秀才当时遇到爷爷这样的人,而且那样的人也愿意给穷秀才指点,也许他也穿件厚棉衣批个猪皮,让狐狸咬个千疮百洞。或许狐狸便不再耿耿于怀了。
这个运气不佳的穷秀才偷偷翻进了罗家的院子,又偷偷溜进了罗敷的闺房。还没有看见罗敷的玉容,便听见背后的关门声。接着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好打。
“他是狐狸变形的,给我往死里打!”罗敷的父亲对着家丁大声叫喊道。
穷秀才感觉到背后无数条棒棍抽了过来,忙抱了头叫饶。
罗敷的父亲哪里肯听,胡子早气得翘了起来,指手画脚喊:“打死他,打死他。出了人命我负责。给我往死里打!打到他现出狐狸的原形来为止!”
家丁们有了老爷的这句话,便下得了苦手,棍棒如雨点般落到秀才的腿上背上肩上头上。平日只知吟诗作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哪里承受得住这般好打,只觉胃里一股东西翻腾,涌到口里来。他忍不住张开嘴“哇”的一声喷出来。
一只血红的蝴蝶便从他口中飞出,落到了对面的立柱上。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04章 旧事再提
穷秀才口中鲜血一吐,人便像砍倒的树一样摔在地上。这一摔倒,便二十多年没有起来。
罗敷的父亲本来是要看着穷秀才死后变成一只夹着扫帚尾巴的狐狸的,可是他和几个家丁瞪大了眼珠子等到眼皮发沉,穷秀才还是穷秀才,没有如他们的愿变成散发着骚味的狐狸。
罗敷的父亲心慌了,这下倒好,弄出了一场人命官司。奸商奸商,奸不离商,商不离奸,罗敷的父亲经商多年的头脑立即生效,冷静的叫家丁将穷秀才的尸体埋在楼的夹层里,省的抬出去毁尸被别人看见。
一不做,二不休,家丁将小姐的楼层撬开,将穷秀才的尸体放入。可怜的穷秀才瘦不拉叽,很轻易就被塞入狭窄的夹层之内。
小姐罗敷在一旁哭得泪人似的,一是由于天灾人命的惊吓,二是对穷秀才还是有好感。要怪只怪那只狐狸坏了她的一个好姻缘。她从梳妆台的盒子里拿出珍爱多年的一个银币,含着泪塞入穷秀才肋骨排排的胸前,然后抬起穷秀才冰冷的手护住那块银币。
罗敷的父亲并不阻挡女儿的动作,毕竟他杀错了人,心里也有愧。
很快,罗敷的父亲在其他地方买了一栋新楼,把女儿和一家人都搬了过去。这个藏了尸体的绣花楼便荒弃了。人的脚一离开,草便见风就长,长到了人的半腰高。
未料小姐罗敷离开原来的绣花楼后,却有了妊娠的反应,经常吃饭吃着吃着就要作呕。她怀上孩子了。
罗敷的父母亲慌了手脚,秘密请人买来了堕胎药给罗敷喝下。他们都知道,小姐肚里的是狐狸的崽子,可不能让这骚崽子生下来。
可是堕胎药喝了十来副,碎瓷片也喝了一次,但是除了罗敷喝一次肚子泄一次之外,对于其他却没有反应。一次碎瓷片差点要了她的命。罗敷的肚子越来越大。除了掐死自己的女儿,老爷和夫人都没有办法了,但是谁又对自己的女儿下得了狠手呢。倒是罗敷经常闹着要上吊,老爷和夫人天天派人二十四小时不眨眼皮守着,生怕屋里多了一个吊死鬼。
在吵吵闹闹,哭哭啼啼声中,一个尖锐的“哇——”的啼哭声惊碎了罗敷房间里的一只金鱼玻璃缸。孩子诞生了。玻璃缸里的金鱼被碎玻璃划伤,在地上有气无力的摆动尾巴,嘴巴张成圆圆的“O”形,拼命的呼吸。
孩子是在被子里生下的,在罗敷不经意的情况下。
老爷听到婴儿的啼哭,立即赶到小姐的房间。这时,伶俐的丫环已经用棉布将孩子包裹起来,递给了慌忙赶到的老爷。老爷接过孩子,未来得及看一下,举起手便要将孩子摔死。丫环慌忙跪在地下,死死抱住老爷的脚,大喊道:“老爷,您先看看孩子,您先看看孩子。不是狐狸仔!”
老爷将信将疑揭开棉布,看到一个闭眼酣睡的小孩。身上没有狐狸毛,也没有狐狸鼻子狐狸牙齿。
就这样,这个小孩侥幸存活了下来。
不过到了十二岁之后,他的耳朵渐渐变形,长得尖而长,恰似狐狸的耳朵。身上的毛也茂盛起来。最要命的是,他有浓烈的狐臭味。路上相遇者纷纷掩鼻逃避。他见别人都有父亲,而自己自从出生以来见过父亲,便询问罗敷。
罗敷此时已经是三十多岁了,相貌却比年轻时更为漂亮。很多男人都对她垂涎三尺,蠢蠢欲动。可是罗敷都决绝的拒绝了。于是,有些人就把陈年旧事搬了出来,说罗敷跟狐狸采阳补阴,才能保持青春不老。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虽然穷秀才当年被掩藏在绣花楼的夹层里,但是家丁的口未必严实得如鸡蛋的壳。同样,这个渐渐长大的孩子不可能听不到人家的风言风语,心理更是生了疑惑,只是年龄还小,不敢质问母亲此事的真假。
这个孩子虽然长相让人不敢恭维,读书却是人见人夸。聪明好学的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一举中榜,当上了光耀门楣的大官。
可是朝廷上很多人对他不满,说他是狐狸的子孙,不应该当人民的父母官。如果让他当官,岂不是人们都成了狐子狐孙?由此,他在仕途上举步维艰,终于郁郁不得志。他将这所有的烦恼都归咎在母亲的身上。也是因为这样,他比任何时候更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之谜。
能给他讨个说法的只有他的母亲罗敷。于是,他终于向他的母亲开口问询多年的迷惑。
罗敷哪里敢告诉他是狐狸的崽子!思量了许久,最后决定继续隐瞒事实的真相,不过为了给儿子一个有力度的证据,罗敷改口说穷秀才是他的父亲,当年是他的外公失手将穷秀才打死。为了让外公避免牢狱之灾,他们一家只好对此事守口如瓶。罗敷心想,老爷和秀才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就是追究当年误伤人命的事来,老爷也已经在坟墓里了,不能再上公堂。
不用说,罗敷的儿子不会轻易相信母亲的话了,除非有实在的证据。
罗敷便带着儿子回到荒废多年的老楼里,当着儿子的面揭开了楼的夹层。
后面发生的事正如瑰道士说的那样,胸口护着一块银币的穷秀才居然复活了!但是瑰道士将他们的对话篡改了。
女人给选婆讲到这里的时候,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我怎么会料到秀才他复活过来!”
选婆虽然在瑰道士那里听过一遍,可是女人讲到秀才复活的时候仍是心中一惊。他的惊不是怕,而是想:山爹在养生地复活变成了红毛鬼已属不易,秀才却能原模原样复活。是什么力量促使他以这样的形态复活过来?难道有比养生地更神奇的地方吗?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05章 狐的遗传
只要不是傻瓜或者是瞌睡虫在半途打瞌睡了,在选婆讲到那个使穷秀才复活的银币的时候,自然而然想到我送给我心爱的她的那块银币。
当然,我也想到了。不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块银币,或者是不同的两块银币。难道我送给她银币后所做的梦是要给我一个预示吗?
我的思绪飘远了,选婆的故事却还在继续。
选婆说,罗敷试图说服儿子,面前身着破衣裳、面露菜色的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复活过来的穷秀才一口否决。
罗敷掀开楼层夹板后指着尸体说话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料到“死无对证”的尸体居然会开口反驳她。
惊恐无需赘言,罗敷在那一刻是惊恐到了极点。她的第一个想法是带着儿子飞奔出这个给了她生命又毁了她一生的绣花楼。她在这栋楼里出生,又在这栋楼里失身,侵占她的居然还是一只狐狸!从搬出这里开始,她便不愿再看见这里的一切,想都不愿意想。然而,儿子身上的狐臭味时时提醒着她的痛苦过去,令那段难堪的回忆时不时从心底翻腾上来。
她还记得那个和尚给她的一块银币,说一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自己的姻缘。
当想起多年前那个和尚的话时,她突然明白。
罗敷冷静的转过身来,看着瘦骨嶙峋,颧骨突出的穷秀才,冥冥之中感觉到,和尚预言的男人应该就是他了。
再看看儿子的反应,居然不是害怕,而是用特别仇恨的眼光看着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父亲”。面前的“父亲”如一只刚刚躲过大雪掩埋,刚从冬眠中醒过来的青蛙,几根骨头撑起一片薄薄的青皮,形同葬礼上即将焚烧的纸人,仿佛一把火就可以把他点燃。
罗敷不能理解儿子的眼光。那不是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而我却可以理解。爷爷说过,我们常人做梦,往往是先人们经历过的东西。人要在复杂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仅仅靠自己一步一步的学习是很难应付变化的环境的。而梦可以交给我们看似“与生俱来”的东西,比如恐惧,比如高兴。说到底,梦的根源就是遗传,是先人经验性意识作用在我们身上的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信奉“先人保佑”的原因。有时遇到突发的危险,先人在我们身体里的遗传经验可以使我们做出我们自己也想不到的举动,借以躲避危险。
所以,当罗敷的官儿子初次见到复活的穷秀才时,不但没有常人的害怕,反而是匪夷所思的仇恨,这也许就是那只狐狸的遗传结果。
如果在其他的事情里,罗敷的官儿子从来没有表现过异于常人的狐狸性格,当然狐臭除外,那么,在此刻,他的狐狸性格暴露无遗。罗敷在此刻应该深深体会到后面会有无穷的危险,但是后知后觉的她没有。
是和尚的话,促使她冷静下来,她迅速扑向儿子,抱住他,不让他冲动。而她的官儿子的拳头早已经攥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你爹呢?他把我打晕了。”显然,穷秀才虽然有很多疑惑,比如楼房的窗棂已经破破烂烂了,屋子里也积了厚厚的灰,柜子上的铜皮锈了,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腐味,这些都是很明显的感觉。面前的美人此时依然风采不减当年,甚至比当年还要闭月羞花。当然,他不知道是“当年”的美人,他还以为是昨天的美人和今天的美人对比。他根本不知道数十年已经流逝。
他的最大疑惑就是,刚刚还有罗敷她爹和一帮凶狠的家丁拼命揍他,他吐了口血倒地。等他爬起来,这些揍他的人突然消失了,无影无踪。
他看了看旁边的立柱,血溅的地方已经不见了,多了一只慵懒的大蜘蛛安静的趴在厚重的网中间。
后面的故事跟瑰道士讲的又汇集到了一起。
“我爹?我爹十几年前就死啦!”罗敷眼眶里都是泪水,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惊恐,抑或是两者都有之。她的官儿子晃了晃脑袋,似乎刚从昏迷的状态回复过来,将嘴巴张的比刚才更大,呆成了一尊雕塑。他恢复了常人的状态,毕竟他有一半是人的血液。
“死啦?十几年前就死啦?”穷秀才不解的问道,仍在原地不敢多动,仿佛当年打死他的那个老头子还躲在这个绣花楼的某处角落,一不小心就会跳出来将他打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还是十几年前?你不是骗我吧?你骗我。你骗我!”
罗敷仰头对天,双手捂面,泪水从她的指间流出来。
“你,你哭什么?我哪里说错了吗?”穷秀才拖着疲软的步子来到罗敷面前,抓住罗敷的双手使劲的摇,“出了什么事吗?你爹怎样啦?他刚才不还在这里吗?你别哭啊!”由于多年的掩埋,穷秀才的身体非常虚弱,摇晃罗敷的力气比蚂蚁还小。罗敷感觉到一股凉气从穷秀才的手指透出,钻入她的皮肤,冷得她打了个颤。
这时,穷秀才发现罗敷背后还有一个人,年龄比他稍大,相貌与他的朋友如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尸体一愣,指着那个衣冠楚楚一副官人打扮的男人问罗敷道:“这个人是谁?他来这里干什么?”说完上上下下打量,眼睛里充满了迷惑。
“他是谁?你怎么说他是我的儿子?我们还没有肌肤之亲啊。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刚才你爹进来也是我在做梦?我是不是在做梦?”刚刚复活的尸体摇晃着罗敷,发出一连串的问号。而罗敷已经泣不成声,根本回答不了他的疑问。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06章 弥天大谎
也许应该这样说,狐狸从来就没有离开过罗敷。刚才充满仇恨的眼光从她儿子的眼睛里发出来,或许是狐狸躲在暗处的监视作用。它借使儿子的眼睛监视着罗敷的一切。甚至通过儿子的眼睛控制他的身体。
也许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这样,狐狸把它的本性通过遗传的方式遗留在儿子的身体里。这些遗留的本性是狐狸的本性,罗敷没有看清楚,而最后酿成悲剧的正是她所忽视的狐性,正是她珍爱备至的儿子。
开始罗敷劝秀才“回到他们的家”,秀才是不肯的。秀才还想回到他的茅草屋,去读他的圣贤书,去考取功名。
女人躺在选婆的床上讲述到她劝解秀才的时候,又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将床单湿了一大片。令选婆想到村前唱过的花鼓戏——男人是臭气的泥巴,女人是灵秀的水。这戏唱的哪一出就不记得了。
女人恸哭着说:“他就是不听我的。如果当时他听了我的,认了那个狐狸崽子做亲儿子,也就不会惹杀身祸了。可怜的秀才呀,一次生命却惹了两次杀身之祸。他在黄泉之下不会瞑目的呀。都是我害了他,都是我的错,我没有认清儿子的狐狸面相啊。他明明越长大越像狐狸,旁边的人都偷偷谈论,偷偷告诫我,我就是没有听。”
选婆在旁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看着女人悲伤到下一刻就要死去的模样,他也跟着流泪。此时,他早已将瑰道士交代的东西丢到脑后了,但是脑袋里瑰道士的形象却时时浮现。此时瑰道士的形象在他心中已经没有敬佩可言,完全是一个撒了弥天大谎的精灵古怪。不过,让选婆奇怪的是,他跟着瑰道士这么多天了,却从来没有闻到过狐狸的骚味。
眼泪哗哗的女人道:“秀才读书读得多了,脑筋转不过弯来。他不知道,他不承认他是孩子的亲爹的话,孩子的仕途有影响,人家都说他是狐狸的子孙。我也面子上过不去呀,人家表面上对我笑脸相迎,背后不知道要指指戳戳我多少回呢。”
秀才当然不会承认面前比他还要大两岁的男人就是自己的儿子。父亲才十八岁,儿子却有二十岁了,说出去人家信么?最关键的是,我刚刚爬进罗敷的绣花楼,还没有和罗敷有肌肤之亲呢,怎么就生出一个儿子来?不可能,不可能,这都是假象,背后一定有什么隐藏的秘密。
罗敷跟她的儿子被秀才复活的情景弄得惊奇不已。可是谁知道,秀才更是被眼前的情景弄得梦里懵懂。变化太快了,实在太快了,刚刚倒下去再爬起来,就发生了这么几近荒诞的事情。罗敷的父亲刚刚还叫嚷着要打死他,转眼却消失了,几个围着他追打的家丁也烟消云散。不,烟消云散也有慢慢淡去的过程啊,可是他一爬起来,家丁立即就不见了,连个像烟一样消去的过程都没有。
虽然这些已经足够让沉睡二十多年的他惊讶了,但是这些还不是最让他惊讶的。最让他惊讶的是,年轻一如二十年前的罗敷居然突然领了个二十多岁模样的男子,居然要十八岁的他认这个男子做儿子!
“嗡”的一声,秀才觉得脑袋突然胀大了几倍,马上要像点燃的爆竹一样爆炸开来。
不可能,不可能!
秀才抱住脑袋蹲了下去,拼命的摇晃脑袋,两只枯柴一般的手徒劳的捂住耳朵,眼睛紧紧闭上。“这是一个噩梦!”秀才心想。
或许我还在家里,秀才心想。
或许我的朋友根本没有收到一个丫环送来的纸条,根本没有罗敷邀请我晚上到她家里幽会的事情。她一个高贵的千金小姐,我一个还没有取得任何功名的穷巴巴的秀才,怎么会有结果呢?怎么可能相互喜欢呢?我喜欢她就罢了,可是天鹅哪有喜欢上癞蛤蟆的?不对,不对,我应该是在梦里。
是不是我喝多了酒,那个朋友带来的酒。然后我醉了,就做了一个稀里糊涂的梦?我是在梦里?
对,对,对。我应该还躺在床上,嘴里还冒着酒后的臭味,和衣而睡。这么一想,秀才便哈了一口气在手掌心,又用鼻子在手掌心嗅。果然闻到一股臭味。
对了,我还在梦里。秀才心下暗喜。殊不知,他在楼的夹层中躺了二十多年,口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就像平常的我们,睡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起来如果不刷牙,不也是一口不舒服的气味吗?何况他是睡了二十多年!
可是秀才不管这些,他铁定认为自己是在梦里,臭味是因为喝了那个朋友带来的酒。眼前的罗敷,眼前的陌生男人,都是虚幻的假象。梦是没有逻辑的,所以自己梦到了罗敷,也所以梦到这个陌生男子跟他朋友相似。
想到这里,秀才不自觉的一笑,抬起脚来就要下楼。
罗敷对秀才突然的笑感到不可思议。刚才还脸冷如铁的他,怎么突然就表情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呢?即使那个有着狐狸性情的年轻人,也被秀才的笑弄懵了,张大了嘴巴看着秀才的一举一动,如同小孩第一次看到皮影戏。
秀才撇下两个莫名其妙的人,独自一人先下楼来。
由于楼梯的多年经历风吹雨打,已经腐朽得经不起人的践踏。刚才罗敷和她儿子上楼的时候,已经踩裂了好几块木板。他们小心翼翼绕开破烂的地方才走到楼上。
而秀才认为这是梦,心生轻松,下楼自然不择地方,踩到哪里便是哪里。一不小心,秀才脚下落空,木质的楼梯如豆腐一样软了下去。
“哐啷”一响,秀才身体失去平衡,抱着楼梯扶手一起直接跌到楼下。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07章 磕头响亮
楼的周围,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跌倒的秀才下巴硬生生的磕在了地上,开始并不觉疼,只见一只胖乎乎的百足虫在眼前慢悠悠的爬过。再仔细一看,百足虫下面无数的细小蚂蚁,正是它们抬着百足虫的尸体向蚂蚁窝行进。
不疼,是梦。
也许是因为长久的类似睡眠的死亡,造成秀才营养不良,所以下巴磕出了的血是酱紫色的,那点点血却散发着难闻的臭味。但是秀才并没有因为流出血来而感到郁闷,脸上反而又是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如同一朵难看但继续生长的花,在这荒草丛丛的地方绽放开来。
罗敷和她的儿子绕开被秀才踩塌的地方,追到楼下。他们生怕弱不禁风的秀才就这样摔死这里了。罗敷的脚踩着棉花似的站不住。
怎料他们刚刚赶到秀才面前,却看见秀才一个枯萎的笑,心下一凉。完了,恐怕这满肚子墨水的秀才脑袋摔坏了,哪有摔成这样还笑得出来的?
秀才的笑并不是因为脑袋摔坏了,而是他因为摔了这么重却没有感觉到疼痛而高兴。这更加证明了他是在梦里,刚才的情景都是虚幻的,等他醒来,仍然躺在自己的床上。他甚至想象着,刚才的摔倒,不过是真实的自己从床上滚到床下罢了,没有什么好惊讶,没有什么大不了。
可是,他的笑容如同昙花一现,刚刚绽放就萎靡了。
因为,接下来的疼痛如同蜇人的黄蜂一样“蜂拥而至”。他的膝盖,他的手臂,他的肋骨,被“黄蜂”蜇得火烧般疼痛。他想条件反射爬起来揉痛处,可是身体像绑在了地上似的动不了,出现了短暂的麻痹状态。
同样,他的脸上首先涌现的不是疼痛,而是悲伤。
完了完了,这不是梦!
梦里是不会觉得疼痛的。而此刻身体疼痛得无以复加。
罗敷和她儿子见秀才的表情发生变化,身体开始扭动,连忙赶上来一人一手将秀才扶起来。罗敷一面扶着秀才一面给他腐朽的衣服拍沾上的尘土。罗敷的儿子一面扶着秀才一面在自己的鼻子前面挥动手掌,驱赶秀才身上散发出来的难闻气味。
罗敷和她儿子就这样半扶半抗的将秀才带出荒草地。
秀才的脚在地上拖着,当荒草不再绊住他的脚时,他忍不住大哭起来。浑浊的泪水不多,断断续续却不停止的从脸上滴落。
被抬出来的秀才仍不死心,坚持要罗敷和她儿子扛着他去他原来的茅草屋去看看。罗敷和她儿子只好从命,亦步亦趋的带他到了坍塌的茅草屋前面。
这时候太阳正烈。不知谁家的牛躺在那里晒太阳,牛背用力的磨蹭一段还没有完全倒下的土墙,借以挠痒。他的破木床原来就挨着那畔墙放着。原来是他的梦乡之地,现在却是一头老水牛的休息之所。
他还记得,在他还是童生没有考上秀才之时,那畔墙外就经常系着一条水牛的。村里的一个蛮农夫欺负他读书无用,故意将水牛栓在和他的床相隔的墙外,使他夜夜听见牛反刍的声音。
现在那条牛更加放肆,居然将他睡觉的地方占有。不过,不知道这头牛还是不是原来的那条,或者是那条牛的子或者孙。
当年他念叨着“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借以自我安慰的居身之所也没有了。秀才双脚又软塌塌的要跪下来,可惜被罗敷他们两人抗住,俯身不得。秀才嘴巴一张,不知道要讲些什么,却昏厥了过去。
罗敷生怕他再次死过去,连忙招呼儿子一起将他扛到了自己家。罗敷的儿子虽不喜欢这个略显神经质的人,却有些相信母亲的话了。罗敷的儿子思忖:这个复活的人不承认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许只是一时神经错乱而已,就像在楼上和在楼下的两个匪夷所思的笑容。其实,罗敷的儿子更多的是希望,希望那个人就是他的父亲。只有这样,他的仕途才不会有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虽然在年龄上反而大了父亲两岁,可是将母亲口中的故事复述出来,未必不是增加他的传奇经历?古书上写到一个伟大的人物出场,总要介绍他的不同寻常的出生方式。他,以这样传奇的出生,也是仕途顺畅的一个筹码。
而这一切,只需要那个神经质的人改口,说他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年跟他母亲就有那么一段经历。那么,他才不管这个人是不是真是亲生父亲呢。
罗敷没有时间考虑她的儿子怎么想,急急忙忙叫了医生来给秀才治病。然后,她又推开下人,亲自给秀才煎汤熬药,送茶喂水。罗敷自己心里明白,跟她睡过觉的不是秀才,而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可是这些年来,让她能够度过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的,还是这个穷秀才。她天天想象着如果第一个晚上来的是穷秀才,那该有多好!她还记得那首诗,那首《召南·野有死麕》。她经常在寂寞难耐的夜晚默默背诵着优美的诗句,回味着跟秀才相撞的那一刹那。
秀才哪里管罗敷这些细腻的思想,睁开眼的第一个念想便是要离开这里。罗敷好劝歹劝也不起作用。倒是秀才爬起来的那一刻,却又虚脱的躺倒了,气若游丝。罗敷只好一边安慰他,一边给他喂药。
正在罗敷给秀才喂药间,罗敷的儿子推门而入,双膝着地,很脆的喊了声:“爹!”
这是罗敷和秀才都始料未及的。
罗敷的儿子又很郑重的给躺在床上的秀才磕了几个头,每一个磕头都非常响亮。
秀才起不了身,只翘起了头来看床下叫他“爹”的、比他大两岁的男人。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08章 女孩浪花
床下的男子磕了几个响亮头后,也仰面来看枯柴一般的“父亲”。
那一刻,他看到了非常熟悉的眼光,那是他朋友的眼光,明亮而狡黠。他一直纳闷,他的那个朋友为什么对他那么好,他试图从朋友的眼光里找到答案,可是他朋友的眼光太深,他探不到底。现在,这双极其类似的眼光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同样令他捉摸不透,不知道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叵测的用心。
秀才稍微想了想,脑袋便天旋地转,两眼一黑,翘起的头重重的落在了床沿。罗敷惊叫一声,慌忙摆正秀才的姿势。在这场眼光的交战中,秀才首先落败。
跟爷爷捉鬼的日子里,最让我有安全感的不是他的技巧有多么好,手脚有多么利索,而是他的眼光。爷爷的眼光里几乎不会出现消极的情绪,对我只有微笑和温和,对左邻右舍只有平和与亲切,而对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只有嫉恶如仇和冷漠如冰。当然,那都只是过去的事。等我长到二十多岁后,爷爷的眼光里透露的是多半是无奈和颓唐。也许,他自己并不知道我如此细心的观察着他的眼睛的变化。
总之,那一刻,秀才不敢再看罗敷的儿子的眼睛。而罗敷的儿子总用那双眼睛追寻秀才,他迫切需要秀才的答案。
喝了药的秀才身体好了一段时间,又渐渐变得恹恹的,似乎回到了开始的状态。
罗敷见他皮肤变得异常粗糙,手背和脚背上都起了一层白花花的皮屑,像长了白硝的青砖墙,一双眼睛似睁似闭,张不了多大也不能完全闭上,如刚出生的小老鼠。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的身上的腐烂的味道并没有消失多少。罗敷的儿子每次走进秀才的房间都有重新回到了破旧的绣花楼的错觉。虽然他自己身上有强烈的狐臭,但是那些腐烂的味道并没有阻挡他的逆反心理。
而罗敷看见当年意气风发的秀才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心里十分难受,觉得是自己牵连了他,欠下了他许多。罗敷辞开了几个用人,亲自日日夜夜照顾瘦弱的穷秀才。
秀才虽然整体迷迷糊糊,似睡未睡的像个半死人,但是罗敷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何况他本来就对罗敷有爱慕之心。
为了给罗敷一个答复,也是为了解开内心的迷惑,他对罗敷的态度渐渐好转,也渐渐开始和罗敷攀谈。
这一来二去,他们俩终于弄清楚了。原来是穷秀才的朋友趁夜潜进了罗敷的闺房,释放了迷药促使罗敷意乱情迷,趁机占有了罗敷。穷秀才的狐狸朋友当夜又逃回穷秀才的茅草屋,仿照女人的字体写了那个引诱穷秀才的纸条。然后穷秀才心不设防的去了罗敷的闺房,却被设好圈套的老爷给打死。
罗敷问他,你怎么就招惹了狐狸的?狐狸和蛇都是招惹不得的。
秀才这才想起很久之前打过一只偷吃他家猪油的狐狸,除此之外并没有惹上过狐狸。
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弄得通通透透。罗敷抱着秀才哭得成了泪人。可惜那只狐狸偷去罗敷的贞操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除了无数个惊恐伤心的梦里,狐狸的影子也没有见过。
在这里,我不得不提到几乎被我们遗忘的歪道士。在选婆和爷爷他们与瑰道士女色鬼斗智斗勇的时候,歪道士一直呆在他的小破楼上,一步也不敢沾地。有时,我就想,是不是歪道士也招惹了像狐狸这样记仇而难缠的讨债鬼。我甚至猜想,是不是因为很久以前,歪道士还没有当道士的时候就招惹了这样的东西,然后知道在劫难逃就做了道士?
只可惜我没有机会亲自去问歪道士,歪道士也不可能把这些事情无缘无故就告诉我。
倒是四姥姥给我讲过,讨债鬼一般都是正义的讨债鬼,它只会死死纠缠欠了它血债的那个人,不会去害无辜的人,比如罗敷。
而这只伤害罗敷的狐狸不仅仅不正义,还非常好色。在隐匿于罗敷周围的许多年里,它继续干着伤天害理的事情。许多家庭或者即将组建的家庭,因为它的介入而支离破碎。许多正当青春年少的女孩因为它的变幻和引诱而痛不欲生。在它隐匿的二十多年里,许多年轻的生命香消玉损。在那个时代,被玷污的女孩子都要主动去自寻短见,免得败坏家风。所以,这二十多年里,陡然增加了许多投井而死的水鬼,吊上房梁的吊死鬼。喝毒药的,用剪刀割脉的冤鬼也不计其数。
如果不是在那二十多年里突然增加数量如此多的冤魂,姥爹也就不会在算盘上算到爷爷的危险。
姥爹的手稿中有他发现危险的表述:姥爹双手在算珠上活动,人生的流水在他眼前波涛汹涌。这是一个开阔的视野,如同站在黄河堤上观望流水走向。如果都是平淡无奇的静静流失,那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是哪里有危险的激流,哪里有激起的大浪,都能一眼看到。别人看姥爹就这样站在算盘前面,而姥爹眼睛里的自己却是面江而立。
姥爹看见了一个撞击异常剧烈的浪花,溅起的水珠比其他地方都要高,砸在水面比其他地方都要凶。
“不吉!”姥爹心里默念道,慌忙拨动算珠,将眼睛的方向对向那朵凶象的浪花。他用算珠将那朵浪花层层剖析开来,滴滴算尽。
这本是一个非常凶险的景象,作为平凡一人的姥爹,看过也就罢了,决不能插手的。他自己也不过是这流水中的一滴而已。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09章 两次死亡
姥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女色鬼置于死地,可是过于严重的反噬作用是他承受不了的,就是像猫一样有九条命也承受不了。
经过冥思苦想,姥爹终于找到了一个巧妙的方法。反噬作用只对活人有用,那么死了之后参与总不会有事的吧?可是,说总归是说,人都死了,还怎么参与这件事呢?死的人看不见听不着闻不到,怎么能奈何阳间的事情?
虽说孤魂冤鬼也不少,可是姥爹的灵魂一无冤仇,二无怨恨,走的是正常的灵魂要走的道,根本没有机会参与到女色鬼的事情中来。
可是什么事情也拦不住姥爹的思维。他在平时正正经经的思考中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找到好的方法,可是在他老人家蹲茅厕的闲暇之际,居然对着厕纸灵光一闪。
于是,聪明的姥爹想出了死后再参与这件事的方法。
好了,事情回到穷秀才和罗敷那里。穷秀才和罗敷知道了是狐狸作祟,两人哭得死去活来。
罗敷的儿子还蒙在鼓里,他天天来逼穷秀才,要穷秀才承认自己就是他的亲生儿子。穷秀才恨不得杀了狐狸,只恨自己身体不行,动不了手,哪里还会承认这个狐狸崽子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动不了手,口总动得了吧。于是,穷秀才破口大骂:“你这个狐狸崽子!敢叫我承认你是我的崽子么?承认了你,我不就成了害人的狐狸了么!有本事找到你自己的狐狸爹,你找到他了,我们也要报仇呢!”
狐狸崽子本来是低眉顺眼假惺惺的央求穷秀才,怎料得了一脸的口水!顿时,狐狸崽子眼里的假仁慈消失了,转而是冒出红光的凶光。
“妈的。老子给你好脸色,你居然这样对我!”狐狸崽子一个巴掌打得穷秀才晕头转向,口吐白沫。
“就知道你是狐狸的崽子,就知道你心狠!狐狸崽子!你就是狐狸崽子!我早认清楚了你的真面目!你这狠心的狐狸崽子!”穷秀才被打得疼痛难忍,嘴里的话倒骂得更加恨了。
罗敷的儿子最恨别人叫他狐狸崽子,就是这个名字,使他事事不顺心,处处不如意。自从他当了官,别人都只敢在他背后怯怯的讲,还没有谁敢当着他的面骂他狐狸崽子。
当初仅仅是因为偷油被打,他的狐狸父亲就敢忍耐数年寻找机会谋害一无所有的穷秀才,他的报复心不会比他父亲少。
罗敷的儿子跃上床,一下蹲坐在枯瘦如柴的秀才身上,伸出双手死死掐住秀才的脖子,把秀才后面要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秀才的嘴里立刻发出嘟嘟的声音。
秀才像案板上就要剖开的鱼一样,有气无力的摆动身体,企图摆脱死亡的命运。对秀才来说,这是第二次面对死亡。头一次一棍就要了他的命,而这次却要痛苦得多。秀才张开了嘴还要骂狐狸崽子,可惜已经发不出声了。
不一会儿,秀才像煮熟的鱼一样,眼睛全变成了白色,身体渐渐冷了下来。而狐狸崽子似乎还不解恨,仍坐在秀才的身体,手仍死死掐住他的喉咙,两眼燃烧着愤怒的红光。
可怜的穷秀才,就以这样的方式经历了两次死亡。
后来我想,按道理说,穷秀才才是最大的冤鬼,应该是他的灵魂不散,天天纠缠瑰道士才是。可是整个事情的过程中,从没有见过穷秀才的鬼影子。再一想,穷秀才本来就身体虚弱的要命,哪里有资本跟强大的狐狸斗?如果一只蚂蚁仇恨另一只蚂蚁,或者一只大象仇恨另一只大象,那么很可能会发生激烈的争斗。如果是一只蚂蚁仇恨一只大象,那么结果可想而知。
穷秀才就是那只可怜的蚂蚁,瑰道士就是那只庞大的大象。
可是罗敷的灵魂却异常的强大,她肩负自己和心上人的仇恨,一直跟狐狸争斗。
要说,罗敷也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成为孤魂野鬼也就罢了,要想跟强大的瑰道士一拼上下,也是蚂蚁要跟大象拼斗的妄想。可是她却做到了,甚至在爷爷这个时代追得瑰道士到处逃亡。瑰道士也得借助红毛鬼的力量来对抗罗敷。
罗敷这个弱女子通过什么样的方式获得跟瑰道士一争上下的实力的呢?且不要急,待我一一道来。
坐在秀才尸体上的狐狸崽子听到瓷器破碎的声音才惊醒过来。
瓷器是罗敷打碎的。
罗敷本来是端着一碗熬好了的中药汤,进屋来要喂秀才的。她没有看到秀才起身来迎接,却看见自己的儿子眼冒红光,活活掐死了自己的心上人。
手一松,瓷碗就从手中滑落,摔落在地,碎为数片。热汤的蒸气腾地而起,朦胧了罗敷的双眼……
也许是因为狐狸崽子身上有一半罗敷的血液,他看见罗敷的时候才能稍显一些人的性情。瓷碗破碎的声音令他惊醒。他慌忙缩回了僵硬的双手,目瞪口呆的看着翻着白眼的秀才,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再看看门口,母亲已经像突然被抽取了骨架似的,身体软了下来,缓缓的倒在了地上。狐狸崽子急忙跳下床,跑到门口去扶母亲。
此时,一个从门口经过的佣人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慌忙去衙门报案。
等衙门的人赶到,罗敷和穷秀才的身体都已经凉了。狐狸崽子被几个彪型的衙役抓走,一个月之后砍了脑袋,作了无头鬼。
我不知道罗敷和穷秀才的灵魂是不是同时离开肉体的。如果是的话,他们之间有什么语言,有什么动作,他们是怎么发誓的,怎么分开的,我都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在一个月之内,当地有数十个男子死在了自家的床上,无论生前体型怎样,死后都干枯得像一具木乃伊。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10章 一百零一
“这些男人都是你害死的吗?”选婆急躁的问罗敷,不,问的应该是女色鬼。选婆知道,此时的罗敷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懦弱被欺负的罗敷了,而是怨恨缠身的恶鬼——女色鬼!人与鬼的转换之间,其实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那道墙就是——怨恨。
女色鬼点了点头:“对,那些男人都是我弄死的。不过,你用错了一个词,不应该叫害死,是他们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为什么?”选婆问道。女色鬼此时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她不再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转而换上的是凶狠的目光和紧咬的牙关。仇恨能烧到一个人的善良,使他变成十足的魔鬼。
“因为他们都有一个通性,他们都是好色的男人!”女色鬼道,“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室,有了自己的妻子儿女,却还色性不改,看见美丽的女人就垂涎欲滴,他们和那只狐狸有什么区别!”女色鬼的脸上表情变得僵硬,就如一个铁块打成。
选婆熟知女色鬼的习性,但是他还是用试探的语气问道:“是你主动勾引他们的吧?”
女色鬼却冷笑道:“勾引与被勾引有什么区别?一个巴掌拍不响。”
“仅仅是因为这个你就害死……弄死了这么多男人?”选婆心惊肉跳,他怕女色鬼一时怒火攻心,将他作为下一个杀死的对象。
“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女色鬼的怒火似乎慢慢降了下来。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什么原因?”
“因为我要杀死那只狐狸。”
“可是你根本不是它的对手!”选婆打断女色鬼的话。跟瑰道士相处也有一段时日了,选婆熟知瑰道士的厉害。那么凶猛的一个红毛鬼,被瑰道士三下两下就制服了,这不是一般人就能办到的。选婆也听马师傅说过,红毛鬼发怒的时候会爆发多大的力量。可是在那个诡异的夜晚,瑰道士居然轻易将红毛鬼制服,红毛鬼如一只受伤的老鼠躲避猫咪一般慌不择路。而罗敷不过是在手帕上牵针引线的柔弱小姐,比起力量来,甚至还不如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秀才。
“是的。我以前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女色鬼脸上露出一个阴冷的笑。那个笑容使选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感觉到后背一阵凉气顺着脊椎爬到了后颈。
以前不是他的对手?那么意思是现在可以作为他的对手了?她的进步这么快?选婆心想道。这些问题不用选婆说出口,因为女色鬼接下来自己回答了这些疑问。
“我杀害那些男人,就是为了对付那只狡猾的狐狸。”女色鬼狠狠的说。
“你杀害那些男人跟你对付狐狸有什么联系?”选婆不解。
“既然生前那些长舌男长舌妇都说我跟狐狸私通,是为了采阳补阴,那我不妨真试试。在我生前乱嚼舌头,我就让他们亲身来体验一下。让那些长舌男体验阴阳结合的好处,让那些长舌妇失去好色的丈夫。”女色鬼笑得邪恶,选婆不敢直视,“我吸取了男人的精气,所以那些男人死前都只剩下皮包骨。而我,对付狐狸的实力会增加一层。”
选婆浑身一冷。刚才我跟这个女色鬼也采阳补阴了,那我岂不是也要变成一具枯骨?完了完了,瑰道士只是交代他勾引女色鬼,没想到却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选婆不是很会伪装自己的情感的人,喜怒哀乐都明显的写在脸上。自然,女色鬼也将他的心思看得通通透透。
“你是担心你也会变成一具枯骨吗?”女色鬼看着选婆的眼睛,问道。选婆无法躲开她的直视,只好愣愣的看着她,缓慢的点点头。
“我不会害死你的。”女色鬼笑了笑,但是选婆对她此时的笑很反感。他觉得自己就是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只小蚂蚁,生与死,都由她的心情来决定,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把握权。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但是,他毫不怀疑,自己已经无法自拔的喜欢上了面前的女人。更确切的说,是喜欢上了面前的女鬼。
想到瑰道士叫他来迎合女色鬼,选婆不禁一笑,这个瑰道士怎么也不会料到,他派出的人居然喜欢上了这个他要对付的女色鬼。
“为什么你不伤害我?我不也可以给你提供一些精气吗?”选婆问道。
“对,你可以给我提供精气。并且,我已经吸取了九十九个男人的精气,如果再有一个男人的精气,我的实力就可以超过那只狐狸了。那只狐狸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九十九个?”选婆毛骨悚然。“我是第一百个?”
“不。如果算上穷秀才的话,跟我睡过的人你是第一百零一个。”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11章 灵屋老人
“一百零一?”选婆睁大了眼睛。
罗敷的眼泪又出来了:“如果狐狸也算人的话,你的确是第一百零一个。我并不想记得这么清楚,我只记得和多少男人睡过,并不记得每个男人的模样,虽然跟他们同床共枕过。”一颗大粒的泪珠从她的左脸滑下。选婆一阵心疼。
选婆伸出一只手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罗敷捏住选婆的手腕,不知是因为选婆温柔的动作还是因为记起了不堪的往事,她更加泣不成声。更多的泪水如泉涌一般流出。
“我最喜欢的穷秀才,他却不是里面的一个。那可恶的狐狸竟然是第一个。”罗敷的嘴唇被牙齿咬出了血,鲜艳的红色从嘴角缓慢爬出。那里通常流出的而是别人的血。“而你,是我唯一睡过却不会伤害的人。”
选婆点点头:“不要说了,罗敷,你不要说了。”他双手抓住罗敷的肩膀轻轻的摇晃。
我不知道,姥爹在珠算人生的时候,是否算到了还有选婆这样一个人,是否算到了女色鬼还有一个不杀的男人。也许这对姥爹来说,这是无关紧要的,所以在手稿中只字未提。但是,精明的瑰道士肯定没有算到,这对瑰道士却是最为失误的一处错误。他本想用那首诗来吸引女色鬼的注意,却未曾料到她竟然喜欢上了念诗的人,更未曾料到念诗的人和听诗的人居然捅破了他的谎言。
那个晚上,爷爷病倒了。毕竟年纪来了,连天连夜的画符使爷爷体力透支。加上他不停的抽烟,肺病犯的更加频繁。
爷爷躺在床上,嘴唇泛白。他叫过奶奶,叫她帮他去一趟文天村,去找一个做灵屋的老头子。
之前一直没有提到过文天村这个做灵屋的老头子,他实在太老,走路的时候气喘非常厉害,仿佛下一口气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接上,可是他瘦弱的身子根本给不起这么大的负载。所以给人一种马上就要断气的感觉,说不定在某个晚上就魂飞魄散魂归西天。
这个老头子无子无女,住在文天村一个逼仄的巷道里。有时,我和妈妈去爷爷家要穿过那条巷道,当然也可以走另外的道理绕开那里。如果天气稍微潮湿一点,我和妈妈是不会走那条巷道的,宁可绕开行走。只有在艳阳天为了走近路偶尔才经过那里。
因为巷道两边都是老屋,墙要比一般的房子高处很多。并且老屋大部分已经没有人居住,缺少维修,墙倒瓦倾。
我和妈妈经过的时候总担心那些歪歪斜斜的墙要倒下来,总想快快通过这条巷道。可是如果下雨,巷道里排水不畅,稀泥很深,走快了容易摔倒。所以,我和妈妈宁可多走些路也不愿意走那里的捷径。
那个做灵屋的老头子就居住在那条巷道里,除了偶尔出来砍竹子买纸张,其它时候就蜗居在家。外面经过的人只须听见他的屋里传出刺啦的劈竹声,便知道这个老头子还活着,也可以预料到附近又有人死了。因为只有在葬礼上才能用到老头子的杰作——灵屋。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朝代开始流行这种葬礼方式,人死后亲人们总要给他烧一些东西。我听说过其他很多地方都有贵重物品陪葬,或许这跟烧东西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们那里,在出葬的那天,要给死人烧一些纸和竹子做成的房屋,让亡者在冥间有地方住。还要给亡者烧一些金山银山,当然金银是很难烧化的,所以也用纸和竹子做成山的形状,然后在纸上画很多元宝。
灵屋以竹子为骨架,然后在外面粘上白纸,再在白纸上画门画窗。在烧灵屋的时候,需要一个人在旁照看,灵屋不能一烧就倒下,要先让纸烧完骨架和屹立在那里,然后骨架慢慢烧尽。如果灵屋上的白纸还没有烧尽就倒下了,这灵屋便没有完好的送给亡者。这个责任一个要怪烧灵屋的人不会维护;二就要怪做灵屋的人功夫不到家。
所以,灵屋也不是谁都可以做的,在那时的农村,也算一门特别的手艺。
而文天村这个老头子,在这方面尤其在行。没有子女赡养,光靠村里帮助一点是不够的,所以他靠这个手艺挣些买油盐的钱,也赢得每个人的尊重。
我虽知道这个人,但是根本不记得他的长相。虽然那时的我经常去爷爷家,经常经过那里,可是见到他的面的机会很少。
有几次我从爷爷家回来,爷爷要送我翻过文天村和画眉村之间的一座山,爷爷很多次把我送到这个老人的家门口便止步。我便继续走回家,爷爷却转身进了那个老人的家。我可以猜到,爷爷会跟他谈些什么方面的话题,不是谈论冥间地狱,而是回忆过去他们年轻时的岁月。
除非是人家找上门来要他帮忙,爷爷一般不喜欢随便跟某个人谈论方术方面的事情。估计那个做灵屋的老头也是如此。有时,我觉得他们那一辈的人像戏台上的配角,出场的时候尽情挥洒,退场的时候一言不发,不像我们这一代张扬。
想到他们,我就感叹不已,觉得沧海桑田是一种残酷。
奶奶披着夜色走到了那条古老萎缩的巷道,敲响了那个老人的门。
“笃笃笃——”敲门声惊醒了沉睡在门内的一条土狗。
“汪汪——”土狗回应敲门声,却把里屋的老头子吵醒。
“谁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由于巷道两边的墙非常高,这个声音走不出巷头巷尾。
“是我,马岳云。”奶奶不报自己的姓名,却报出爷爷的名字。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12章 地狱建筑
既然能听见狗吠,证明老头子的耳朵不会背到哪里去,何况是在寂静如死一般的夜里,辨别声音更加容易。老头子不会不知道,这个声音不是马岳云的,况且声音还是一个女的。
可是老头子毫不犹豫,巍巍颠颠的走出来。奶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从里屋一直响到了面前。然后一阵木头相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清脆。老头子打开了家门后面的木栓。一张沟沟壑壑的脸浮现在奶奶前面,虽然有心理准备,奶奶还是吓了一跳。
漫天的星光扑进了老头子的家里。奶奶踩着星光走了进去。一个昏暗的角落里有两道寒光冒出,那是老头子的狗。孤寡的老人,一般都会养着猫狗的,或者是养着一屋的花。在多少年后,奶奶因病去世后,爷爷却只养着一头牛。
老头子用抖抖索索的手摸到了一盒火柴,哧一声划燃,奶奶就看到了一个豆大的火苗,然后火苗如豆芽慢慢长大。原来是老头子点燃了一个灯盏。
当时电已经接进村里了,但是老头子仍坚持用灯盏。那是烧煤油的灯盏,火焰上方有很浓的烟。在这个高大而空旷的漆黑房屋里,灯盏本身就有几分恐怖的气氛。
奶奶发现,这个空旷的堂屋里前后左右全部是即将给死人用的东西——灵屋。
在灯火的跳跃下,这些纸和竹子折成的小房屋在各个黑暗的角落若隐若现,仿佛它们已经在地狱中被亡灵使用了。而面前的老头子,则是冥间的伟大建筑师。
冥间建筑师的眼睛也如灯火,闪烁的看着奶奶。他大概有了几分明白奶奶来是干什么的。
奶奶先为打扰老人的睡眠道歉,然后说出了爷爷的请求。
冥间建筑师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
奶奶心里一阵感激。虽然她不怎么支持爷爷做这些事情,但是老头子的爽快和理解使奶奶心生愧疚。
奶奶不知道说什么好,很多感激的话堵在了嘴里说不出来。像这位冥间建筑师,听过感激的话多了去了。
“很晚了,您先回去休息吧。叫马岳云放心,他交代的事情我一定办好。没有问题的。叫他好好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因为这个分心。”冥间建筑师却先开口了,一边说一边朝门口走,送奶奶出门。
奶奶走出门来,老头子又合上了门。
奶奶又重新站在了漫天星光下,看着面前的漆黑木门,感觉刚刚是脱离了人间进了地狱一回,那些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灵屋使奶奶不能忘怀。那里真如地狱一般。
可是地狱里住着一个善良的老人。
爷爷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总算能安心养一小段时间了。小段时间过后,迎接他的将是更加险恶的困难。
“那只狐狸现在跑到哪里去了?你还在追寻它吗?”选婆终于问到了关键的问题。
“那只狐狸?”罗敷道,“已经到了这里了,先于我到了这里。”
“到了这里了?”选婆一惊。不用猜,选婆也明白了几分。但是他还不确定,如果瑰道士就是那只可恶的狐狸,那么他那次在夭夭家捉鬼又怎么解释?只见过道士捉鬼的,哪里见狐狸捉鬼的?按道理说来,妖魔鬼怪都是同一类,伤害罗敷的狐狸绝对是一只妖狐,伤害人情有可原,应该不会伤害其他的鬼吧。还有,选婆听老人讲过的妖狐一般都是女性,从来没有见过男性的妖狐。瑰道士绝对不是那只狐狸。
那么,瑰道士到底是干什么的呢?选婆的心里已经有了千千结,解不开。
“是的。它已经到了这里了,我熟悉了它的气味,我是追着它的气味来的。这么多年来,我一路吸取好色男人的精气,一路循着气味追踪那只狐狸。”罗敷淡淡的说,一幅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模样。
“你确定它就在这里?”选婆还是不信。
选婆给我复述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我的月季,它在某个夜晚也给我提示,说一种强大的气味正在向这里行进。
“它就在这里。而且离我已经很近了。”罗敷肯定的说。
选婆浑身一颤,很近?他朝四周看了看,似乎那只狐狸就躲在他家的某个角落。
“选婆!”屋外一个响亮的嗓子喊道。
选婆和罗敷都一惊,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完全没有防范,可以猜出外面的人不是偷听者。
“选婆!起来没有啊?太阳都晒到屁股了,你怎么还赖在床上?”原来是跟选婆玩得比较好的伙伴,“你这人,一没孩子夜里闹腾,二没女人夜里折腾,怎么也起懒床呢!”那人在外面吆喝道。
罗敷听了,朝选婆莞尔一笑。选婆见到罗敷的笑,又愣了。这个女人,刚才还是那么坚毅的表情,现在又是一副万般可爱的模样。女人真是善变的动物,同时也是吸引男人的尤物。此时女人的笑让他心生感慨,这么好的一个女人坏在了一只狐狸手里,真是上天不公。要不是那只狐狸,人间会多一段美好姻缘,少一段心酸悲剧。可惜了!
“你快回答外面那个人,不要让别人发现我在这里。”罗敷忙交代选婆道。
选婆连忙一跃而起,慌乱穿好衣裤。女人则搂紧了被子,刚才露在外面的两条白皙的胳膊也藏进了被子里。
选婆走出家门,这才发现已经是日上三竿。这一段谈话实在长,让他们俩都忘记了时间。时间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有时会快有时会慢。
“有什么事吗?”选婆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外面的阳光,眯着眼睛问道。而他的伙伴,在炫目的阳光下一脸坏笑的走了过来。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13章 噩梦根源
选婆看着伙伴脸上的坏笑,浑身不自在,仿佛一片看不见的鸡毛在拨弄他的周身。
“你笑什么?”选婆问道。不过语气完全暴露了他的心虚。
伙伴打趣道:“哎呀,果然不一样了啊,你看,脸色红润,眼睛有神。哎呀哎呀,就是不一样了啊。”
选婆听出他话中有话:“直说吧你,什么意思?再这样打趣我,别怪我不搭理你啊。”说完,选婆假装转身要往家里走。
“这么急着要回屋里?看来我猜的没错,家里有美人等着吧!”
选婆一惊,站住了。
“看!被我说中了吧。哈哈,你这哥们也太不仗义了,有了好事也不告诉兄弟一下,来来来,让我进去看看嫂子长得啥样,是不是真如瑰道士说的美如天仙啊。真是便宜你这小子了。看来你是命犯桃花啊。”伙伴一边说一边要往屋里走。选婆急忙拦住,死死不让伙伴走过他的双臂。
“原来是瑰道士给你说的?”选婆问道。
伙伴拨开选婆阻拦的手:“你管它谁告诉我的,我就知道你的房里现在有一个大美女。昨天晚上没提前来打扰你们的好事已经够哥们了,你再不让我看看嫂子的美貌就是你不把我当哥们了。”
选婆心想道,如果真是美女,让你看看也无妨,但是现在在屋里的是鬼,并且是厉鬼,怎么能让你乱看呢!女色鬼最讨厌好色的男人了,而这位伙伴平时就是花花肠子,看见漂亮的姑娘就喜欢动手动脚,在漂亮姑娘的胸前腰间揩点油。放他进去,不是让他自找死路吗。
瑰道士不是要他秘密进行吗,现在怎么又告诉别人?难道瑰道士预测到了我和女色鬼会互相喜欢?所以他派另外的人来试探?
选婆猜错了。因为这个伙伴是爷爷派来的。
“你真不让我看看?”伙伴有些生气了。
“你什么要求都可以提,但是今天就不让你进门。”选婆斩钉截铁回答道。
“那好。哥们家里置了壶好酒,没有人陪我喝,你跟我到我家去喝点。这要求不高吧。”伙伴摊开双手道。
选婆对伙伴的突然转变惊喜不已,却又有些迷惑。这人怎么转变这么快呢?“喝酒可以,但是要等到中午或者晚上吃饭吧。早上起来就喝酒,伤身。”这么一说,他感到肚里咕咕叫了,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吃一点东西。
“那好,你中午过来吃个饭吧,把我那壶好酒平分喝了。这个要求不过分吧。你再不答应可就不够意思了。”伙伴说。
选婆急忙点头,生怕他改变主意要进屋里。
伙伴见他答应,便转身往回走。选婆还不放心,等到看见伙伴走出了地坪,转个弯不见了,才进屋又返身关门。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罗敷见选婆回来,慌忙问道。
“应该是瑰道士告诉的。”选婆说。
“瑰道士是谁?”罗敷忙问,身子从床上直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露出比早上的阳光更迷人的春光。但是她那满头的秀发也随即降落,像云彩一样笼罩身体,遮住乍泄的春光。选婆咽了一口口水。
“昨天晚上还没有看够吗?”罗敷笑道,“你没有听到我的问题吗?你说的那个瑰道士是谁?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除了那只狐狸知道我在追寻它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我来了这里啊。”
“我也正猜这个贵道士的身份呢。”选婆皱起双眉说。
“他有什么值得可疑的吗?”罗敷意识到这个瑰道士不简单。
“他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很怀疑,可是我的疑点被他一点点的化解了。他控制了我们村里的那个红毛鬼,又说了一段关于你的故事。不过,他说的故事跟你说的有很多出入。”选婆说,“你讲到那只狐狸的时候,我就怀疑他是不是就是那只狐狸。不过,他在夭夭家还捉过鬼,妖魔鬼怪是同一家,我想,如果他是狐妖的话,就不会捉鬼了。所以……”
“你给我说说他的长相。”罗敷打断选婆的话,问道。
“要说他的长相啊,也非常的奇怪。他戴着一个奇怪的帽子。那个帽子大得离奇,不像遮阳的太阳帽,也不像挡雨的斗笠,而是像一把油纸雨伞。他穿的衣服也是古里古怪,像一件大雨衣,可是肩上还披着蓑衣。”
“他是不是长着一对尖耸的耳朵?”罗敷又打断他的话。
“对对,他的脸也很古怪,好像皮肤不是我们这样的皮肤,而是……”
“而是像白纸一样的皮肤,是吗?”
选婆惊道:“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吗?”
罗敷冷笑道:“何止是见过!它是我噩梦的根源。”
“你的意思是……他就是那只狐狸?”选婆目瞪口呆。如果瑰道士就是那只狐狸的话,他岂不是成了狐狸的帮凶?他岂不是帮着罗敷的仇人对付罗敷了?他惊讶的看着罗敷,看着她脑袋是点下还是摇动。
罗敷的牙齿在打颤,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仇恨。罗敷缓缓的点了点头:“我可以确定,他就是那只狐狸。”
而在同时,选婆的伙伴问爷爷道:“马师傅,你确定瑰道士就是狐狸吗?”
爷爷此时在选婆伙伴的家里,脸色不好看,不知是因为病的缘故还是因为事情的复杂。
爷爷点点头:“他自称为瑰道士,其实‘瑰’字里隐含着两个字。这两个字暴露了他的身份。他太自得,自作聪明,这正是他的缺点。”
“哪两个字?王?鬼?”选婆的伙伴问道。刚才就是爷爷叫他去请选婆吃饭的,还假装不经意说出是瑰道士告诉他选婆屋里有美女。虽然之前爷爷并没有向他解释明白,但是他相信爷爷的眼光。在这周围的居民里,爷爷还是有很高的声望的。
“你猜对了一半。”爷爷说。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14章 男狐狸精
“猜对了一半?什么意思?”那位年轻人问道。
爷爷一笑,皱纹拧到了一块:“应该倒过来念,鬼,王。”
“鬼王?”年轻人皱眉道。他还是不理解爷爷的话。或者说,他理解了爷爷的话,但是不相信。
“对。他就是鬼王。不过他不是掌控百鬼的鬼王,而是百鬼的制造者,作孽者。”爷爷抖抖索索的手伸到上衣口袋,却没有掏出任何东西。奶奶事先把他的烟藏起来了。爷爷现在身体不好,抽烟会使病更加严重。
“什么意思?我只知道鬼王是鬼的大头目,不知道您说的鬼王有什么区别。”年轻人歪着头问爷爷。如果当时我不是在学校,估计问这个问题的是我。
“这只狐狸的性子特别恶。你应该知道,狐狸精一般指风骚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喜欢勾引各个男人。对不对?”爷爷笑着问道。
年轻人点点头:“这我知道。”
“与以往的狐狸精不同,这只狐狸却是男性的,但是他同样是个色性十足的人。由于他的长相不像女狐狸精那样迷人,他勾引不到别人家的良家少女。所以,他便变幻为女人喜欢的人的模样,偷偷潜入女人的家里,用这样的方式满足自己的欲望。”爷爷说。他捏了捏鼻子,那表示他的烟瘾上来了。年轻人看出了爷爷的心思,掏出烟来敬给爷爷。爷爷却摆了摆手拒绝。
爷爷接着说:“等被害的女人发现被玷污,那只狐狸早已经不知去向。在那个年代,贞洁比生命还重要,所以很多女人含羞自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人间的冤鬼多了许多。这些冤鬼到处寻找生前的仇人——那只狐狸。由于这些冤鬼是狐狸造成的,所以他有了一个别称——百鬼之王,又叫鬼王。诚如你所说,一般的鬼王是掌控百鬼的鬼官,而他完全是创造百鬼的罪魁。”
“原来是这样啊。”年轻人点点头,“可是,他是狐狸精啊,他不是鬼啊。”
“这还要说到一件事。由于孤魂野鬼突然增多,地府的鬼官发觉了不平常,后来经过查问知道,原来阳间有只特别的狐狸作怪。那些鬼官不能像我这样捉鬼,他们不能呆在阳间太久。他们便在阴间的命簿上一划,让那只狐狸得一种浑身糜烂的怪病,让它烂的皮肉骨头分离。狐狸的肉身消失了,狐狸的灵魂便会归顺到地府,接受鬼官的惩罚。值得一提的是,人间的性病也是鬼官惩罚好色的人们的办法,鬼官让纵欲的人们承受痛苦。”爷爷说。
“那么,那只狐狸怎么还在这里呢?它的肉体没有腐烂掉吗?”年轻人问道。
“鬼官在命薄上一划,效果立即体现,那只狐狸果然痛不欲生,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的腐烂起来,性命垂危。它拖着糜烂的身体到处躲避冤鬼追逐的时候,确实差一点就要命丧黄泉接受惩罚。就在它奄奄一息,就要断气的时候,正好碰到一家人在给亡者举办葬礼。那家人正在烧纸人的时候,狐狸突然变成一个浑身烂疮的乞丐靠过去。人们被他吓得四散,退避三舍。”
“果然是只聪明的狐狸,难过人们都说狐狸很狡猾呢。”年轻人猜到了狐狸的企图。
爷爷点头道:“在人们退散的时候,它刚好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它扑倒在纸人上。也许它早就开始偷学人间的道学了,所以它深知灵魂转体的机妙。于是,人们惊讶的看见一身脓疮的乞丐倒下去,纸人在乞丐身下爬起来的过程。四周的人们被面前的情景吓呆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近前来,眼睁睁看着纸人在眼皮底下溜走。等人们醒悟过来,拾起扁担石头要打的时候,这个纸人已经逃之夭夭了。”
“所以我们看见瑰道士现在的脸像白纸一样,原来就是白纸做成的啊!”年轻人惊道,眼睛瞪得比除夕之夜的灯笼还大。
爷爷又摸了摸鼻子,说:“它就是用这样巧妙的方式,躲过了地府鬼官的惩罚。它的灵魂的附体是白纸,所以肉体腐烂的方式已经不凑效了。它出现的时候总是头戴斗笠,身披大雨衣,我猜是为了隐藏被火烧坏的痕迹。”
年轻人两眼直直的盯着爷爷,嘴巴合不上。
爷爷继续道:“之前,他轻视所有对他有敌意的冤鬼,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胆怯其中的一个。”
“您是说,他害怕选婆屋里的那个漂亮女人?哦,不,漂亮的女鬼?”年轻人对爷爷叫他去找选婆有了几分理解。
“嗯。”爷爷用力的回答。
“那他制服红毛鬼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又到夭夭家捉鬼?”年轻人问道。
“他到夭夭家捉鬼,只是为了证明他这个瑰道士的身份没有作假,让你们相信他没有骗你们,并且控制红毛鬼的时候没人提出异议。至于红毛鬼那边,他不是要制服红毛鬼,而是要利用红毛鬼来对付女色鬼。那个女色鬼已经吸取了九十九个男人的精气,远远不是当初的弱女子了。这个女鬼不再是哭哭啼啼的弱鬼,而是仇恨似海的讨债鬼。”爷爷的眼睛里透露着冷峻。
“讨债鬼?”年轻人惊呼。歪道士深藏楼上躲避讨债鬼的事情已经很多人知道了,这里许多人知道了讨债鬼居然可以让一个专门捉鬼的道士害怕,可见讨债鬼是何等恶劣的鬼。
“对。这个女色鬼也算是一种讨债鬼。可以说,她是几种鬼性兼有的女鬼。所以对付起来非常麻烦。凭我一个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所以,我才来请你帮忙,用巧妙的方法来对付这两个互相敌对的厉鬼。”爷爷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眼光直探年轻人的心底。
“用什么巧妙的方法?”年轻人攥紧了拳头。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15章 访将军坡
“什么巧妙的方法?选婆来了就成功了一半。你看着就是了。”爷爷卖关子道。
“我相信选婆一定会来的。我按照您说的方法故意激他,如果他再不来就太不够意思了。”年轻人自信的说。年轻人左转右转,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他拿起一个青花瓷的水壶倒上一杯茶,小心翼翼的递给爷爷。
爷爷接了茶,轻轻的吹了口气,却抬起头来担心的问:“你确定选婆屋里的女色鬼没有听出破绽来?你说了是瑰道士告诉你他屋里有美女的吗?如果不强调是瑰道士在算计她,搞不好她会想到其他人。”茶叶片片垂直立着,在绿色的茶水中上下小幅度漂动。爷爷看了看茶叶,又说:“好茶。”
“您就放心吧,选婆一定会来的。女色鬼也听不出什么来,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很好了啊。”年轻人在爷爷的疑问面前有些犹疑,话的底气没有刚才那么足了,“他们应该听不出问题吧?”
中午的时候,选婆果然来了。爷爷看见了他脸上的疲惫,不过,他的印堂光亮,眼眶周边也没有紫色,不像是被鬼吸了精气的模样。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选婆显然没有料到爷爷也在这里,见了爷爷不禁一愣,以为在做梦。他揉了揉慵懒的眼皮,问道:“马师傅,是你吗?您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不管这件事吗?”
选婆的伙伴慌忙将房门掩上,将选婆拉进里屋。
“你先出去一下吧。”爷爷拉住选婆的手,眼睛却看着选婆的伙伴。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辩道:“您是说我?”
爷爷点点头。选婆还是愣愣的,显然他还没有弄清楚这里的状况。伙伴本来是叫他来喝酒的,为什么马师傅也来了?为什么马师傅又叫伙伴出去?
“为什么叫我出去?我还想听听您是怎么捉鬼的呢。我还想学一点呢。”那人谄笑道。看了看爷爷的表情,那人又说:“好好,我不听,我站在这里总可以吧?总之您别叫我出去就可以了。”
选婆的脑袋还算转得快,忽然明白了马师傅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喝酒这么简单。于是,他也朝一脸不满意的伙伴挥挥手道:“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嘛。骗老子来喝酒的事情还没找你算账呢!出去!出去!”选婆一边说一边将伙伴往门外推,然后咵的一声栓上了门。
年轻人被推了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回身反抗,门就从里面拴住了。他失望极了,背靠门迎着阳光看太阳。太阳的光线很强烈,但是他并不躲开刺眼的阳光,直直的望着天上的火轮。
同时,他听着屋里两个人的对话。
爷爷和选婆虽然赶出了他,但是防他的心并没有放下。他们在屋里说话的声音很小,门外的年轻人只听见戚戚的说话声,却不知道话里的内容,一无所获。
门外的年轻人看太阳看到眼睛里幻化出了五种色彩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差点跌进屋里。
站稳了脚回过身来,他只看见马师傅拍了拍选婆的肩膀,似乎嘱咐了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而选婆却呶呶嘴,似乎有些不情愿。不过,选婆还是点了点头。选婆的头仿佛有一千斤重,头点下去了就抬不起来。
他看着选婆一直低着头跨出门,走进太阳光里。地上的影子有些落寞。
“现在,你可以去将军坡那里帮我忙了。”爷爷望着选婆的影子,嘴又在吩咐这个年轻人了。
“你是说我?”这个年轻人搞不懂马师傅什么时候说的是他,什么时候不是。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个后脑勺很突出,是爷爷常说的聪明人的长相。
爷爷说,我出生的时候脑袋的后脑勺也很突出,像勺大粪的“吊子”。那时的农村厕所没有下水道,就一个大坑。大坑上架两块木板,人的脚可以踩在上面,然后解决一时之急。当大坑里的粪满了,便要用“吊子”勺粪,将大粪做肥料倒进田地里施肥。
爷爷说我的脑袋就像那个臭不可闻的东西。
我不知道爷爷看到那个年轻人的后脑勺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还在学校守着月季花的外甥。不过,我相信那个年轻人不希望爷爷看着他的时候想起他的外甥。至少,如果是我,我是不喜欢别人看着我的时候想到他的亲人。比如,红毛鬼。
山爹还没有变成红毛鬼之前,看着我的时候总是有异样的眼神。我知道,他是把我看成了他的同年儿子。那种可怜而爱怜的眼神,我至今还不能忘怀,虽然它使我很难受。
我不知道,红毛鬼在受瑰道士控制的时候,是否脑袋里还有残留的破碎的记忆,关于他的儿子,关于跟他儿子同年的我。
那个年轻人在将军坡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红毛鬼。一个一个,姿势各异。
他还看到了以前在这里没有见过的庙。庙的前面一座特别大的钟。那个钟悬在一根细细的编织毛线上。
这个钟少说也有四五百斤重吧?这个受了爷爷嘱托的年轻人想道。
可是这样一个寺钟居然悬在一根细细的毛线上!
钟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寺庙里的和尚来敲响它。
可是。
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听到过寺庙的钟声。他小时候在这个将军坡放过牛,从来没有见过这里有一座虽小却精致的寺庙。
这个寺庙和这个钟,仿佛雨后的春笋,一夜之间破土而出,屹立在他的面前!
还有,这么多的红毛鬼来自哪里?刚看到那些做姿做态的红毛鬼时,他差点吓得转头就跑。可是,这些红毛鬼用怒视的眼睛看着他,却不靠近前来。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将军坡。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16章 山爹老屋
年轻人回来了,带着一脸的惊讶。他有很多的疑惑,这些问题堵在心里,不吐不快。
“马师傅,将军坡那里……”
爷爷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年轻人便不再说话了。爷爷慈祥的看了看年轻人,或许由于那个“吊子”脑袋,爷爷把他当成了我,像平时吩咐我一样吩咐那个年轻人:“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我自己暂时不宜出面。”
“什么事?只要是您吩咐的,我又能够办到的,我马上就去办。”年轻人被将军坡的一幕震撼了,此刻满怀钦佩的看着爷爷的眼睛,似乎爷爷的话不是从嘴里说出来,而是从眼睛里说出来的。由于怀病在身,爷爷的眼眶有些内陷,但是丝毫不影响他的刚毅。只有在捉鬼到最艰难的时候,爷爷的眼睛才会发出这样的光芒。
“事情不难。你能办到的。只需你到瑰道士那里去一趟,说一些跟今天早上你对选婆说的差不多的话。”爷爷说。爷爷眼睛里的刚毅传递到了年轻人的眼里,他变得自信了。
“好的。”年轻人说道,“您交代吧。”
在捉鬼之前,他们之间没有过任何交往。最多年轻人因为爷爷在方圆百里的名声,碰到爷爷的时候用钦佩的眼神多看爷爷两眼,除此之外,没有更深的交情。但是,此时的他们却互相坚信对方,好似并肩作战了多年的战友。
“你去告诉瑰道士,就说选婆已经按照他吩咐的勾引住了女色鬼。为了不引起女色鬼的怀疑,选婆不好亲自去告诉瑰道士,便叫你来转告他一声。”爷爷两手互握,那表示他缜密的思维正在运转。可是在平时的生活中,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年轻人点了点头。
“你还要告诉他,选婆已经从女色鬼的口里得知,女色鬼今晚将去常山后面的将军坡一趟。”爷爷接着说。
“将军坡?”年轻人问道。
“是的。就在将军坡。”爷爷幽幽的补充道,“就是山爹复活的地方,也是矮婆婆遭遇迷路神的地方。”
矮婆婆在将军坡遭遇迷路神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村里所有人都对这件事情记忆犹新。直到我现在读大学了,正在写着这部记录过去发生的事情的小说,村里人还经常叮嘱家里的小朋友:不要随便到将军坡去玩,小心迷路,再熟悉的路也要看仔细了。
也许小朋友的心里会非常的迷惑:为什么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路,还要比走其他路更细心呢?当年给我讲述故事的老人们纷纷离世了,也许有当年还年轻现在却垂垂老矣的人给他们慢慢解释,将以前的岁月翻出来在嘴里重新咀嚼,如同老牛反刍。
年轻人不懂爷爷提到将军坡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提到山爹复活和矮婆婆遭遇迷路神。他没有时间问爷爷,因为他马上要再次出门,前去瑰道士的居身之所——山爹生前住过的老房子。
年轻人赶到山爹的老房子前,看见瑰道士正坐在大门口晒太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红毛鬼则在房屋的阴影里哀号,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头刚耕完田上岸休息的老水牛。可是,这头老水牛不是由一条缰绳牵着,而是由粗大的链子套住。年轻人不由自主的想起山爹生前的情景,由此生出一些伤感来。儿子做了水鬼,妻子为了给儿子超生也做了水鬼,而他,却成了被鬼王控制的红毛鬼。
见年轻人走来,瑰道士侧脸给他一个笑。那个笑还是很得意的样子,仿佛瑰道士从来就这样一个表情。年轻人看见那个得意的笑便生出反感。过于的自信总是不会让旁人舒服的。
“阳光真好啊!”年轻人没有首先提起选婆,却赞美今天的阳光。
瑰道士不答话,转了脸去看阴影角落里的红毛鬼。
年轻人心想道,你得意什么,你自己的身体都没有了。如果不是寄居在纸人的体内,恐怕你现在也不敢这样嚣张的在太阳光下见人。他想,如果揭开瑰道士的雨衣,那些被火烧过的痕迹马上就会展露在他的眼下。
“有什么事吗?”瑰道士终于说话了。
“选婆叫我过来的。”年轻人说,但是不急于把后面的话全部讲出来。
“是么?”瑰道士终于感兴趣的站了起来,“他给你说了什么?”看来他的疑心挺重。
年轻人按照爷爷吩咐的把话说完了。
“哦。原来这样啊。”瑰道士点点头,眼睛直探年轻人的眼底,好像意味到了些什么东西。他的眼神如电一样,闪着亮而炽热的光芒。年轻人屏住呼吸直对他的目光,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年轻人能读懂瑰道士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问:你告诉我的都是实话吗?
而年轻人的眼睛告诉他:信不信由你!
终于,瑰道士缩回了目光,说:“谢谢你了。”也不等年轻人做任何反应,自顾牵了那条链子带着红毛鬼进了屋。红毛鬼一直沿着屋檐下的阴影走,躲避着刺眼的阳光。进门的时候,红毛鬼回过头来看了年轻人一眼。天哪,真是太像了!跟将军坡那里的红毛鬼简直没有两样!
年轻人不敢在那里多站一会儿,急忙转身离开。
回到屋里,只见爷爷眉关紧锁。手里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根烟。烟没有点燃,只放在鼻子前来回转动。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年轻人站在爷爷面前问道。他的心里没有底。他感觉脚下轻飘飘的站不稳,整个人如一片鹅毛。
爷爷沉默了许久,终于从口里蹦出了一个字:“等。”那个字铿锵有力,像一颗实心的铁珠,落在了年轻人的心底。于是,他轻飘飘的感觉消失了,双脚稳稳的站在地面。
“好吧,等。”年轻人神色凝重的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17章 选婆告密
等待是一个痛苦的过程。而此时最痛苦的应该是选婆。
事后他每次跟我提起女色鬼的时候,总是一副极度痉挛和难受的样子,说得不好听,仿佛一个难产的孕妇。他一方面觉得爷爷交代的事情是天经地义的,另一方面又觉得对不起救过他一命的罗敷。是的,当我们口口声声说那个女人是女色鬼,害死九十九个男人的女色鬼时,选婆的心里还是把她当做温柔善良而又可怜的罗敷。
事后选婆还觉得对不起的,就是爷爷。不过,短时间段里即将发生的事情,爷爷用手指就可以掐算到,即使姥爹的手稿里没有提到选婆也没有关系。
或者这样说,姥爹用他的算盘算到了选婆这个人将在女色鬼的事情中扮演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但是他同时知道儿子的预知能力不会遗漏选婆,所以他觉得没必要提到选婆,从而笔端略过了他。
天色渐渐暗了。但是山顶还有很亮的阳光。那是我们那里山区特有的景象。
这个时候,选婆已经在饭桌上和女色鬼一起吃饭了。他想起了瑰道士那次跟他一起吃饭的情形。瑰道士只在饭碗上嗅了一嗅。那时选婆已经有了一点疑心,可惜被瑰道士冠冕堂皇的掩饰过去了。
他特意看了看罗敷的碗,里面的饭少了一半。他便问道:“你还真吃饭啊?”
罗敷一笑,伸出筷子夹了一根豆角,说:“我怎么就不能吃饭?”
“可是瑰道士只是嗅一嗅。我听老人说过了,鬼只吸走食物的气味,但是不动食物的。”选婆好奇的说。
“哦。你都知道啊。我以为你不知道呢。”罗敷尴尬的放下筷子,“我以为你不知道,所以故意假装吃饭。我怕在你吃饭的时候只嗅一嗅的话,你会感觉不舒服。”
看见选婆的脸色有些不对,罗敷忙问道:“你这是怎么啦?有什么心思吗?”
选婆挥了挥手,躲躲闪闪的。
“是不是中午在你伙伴家里喝多了酒,现在肠胃不舒服了?”罗敷急急的问道。
选婆强颜作笑,用筷子指着外面的常山道:“你看,整个村子都暗下来了,只有那里还亮堂堂的。”
常山是这小块地方最高的山,常山村就是围绕它而建,所以家家户户都可以从大门口直接看到雄伟的常山。罗敷顺着选婆的指向看去,常山的顶上果然还有阳光,营造出一种圣神不可侵犯的效果。“这里的风水很好啊,有这么一座宝山。”
“一般的山都是尖顶,可是常山的顶是一块很大的平地。”选婆望着山,淡淡的说。
罗敷不知道选婆为什么忽然跟她谈山,但是为了不让他扫兴,假装颇有兴致的点头示意。“对呀,为什么呀?为什么常山的顶是平的?”她刚才没有察觉到这些细节,现在仔细看去,在阳光笼罩下的常山确实像被削了尖角的圆锥。虽然远远的看去那个平地不到拇指大小,但是如果走到实地的话,肯定是一个很宽阔的地方。
虽然童年的我一直生活在常山周围,但是在读初中之前都不知道常山是平顶的。因为常山上有很多日本军留下的金矿洞,家里的大人不让小孩子去常山上玩。直到初中一次郊游,地点选在常山,我才第一次爬到常山顶上,才知道原来挺拔雄伟的常山是个秃头。
平顶上没有树,只有齐膝的草。而平地之外的地方郁郁葱葱,高树怪石很多。如果从远处看,平地被周围的树遮盖,是很难看出常山的真面貌的。
“我原来也很奇怪,为什么常山的顶是平的。后来老一辈的人告诉我,它是跟鹰嘴山相争的时候被削去了山顶。”选婆说。
“跟鹰嘴山相争?被削去了山顶?”罗敷听得一愣一愣的。
“呵呵,这是一个传说,跟神话故事一样。”选婆若有所思的说道。
“什么传说?”罗敷显然来了兴致。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如果不是因为那只狐狸的话。虽然我一直在学校没能回来,自始至终没有见那女色鬼一面,但是我这么认为。
选婆做了个深呼吸,说道:“很久很久以前,常山和其他的山一样,有个尖顶。而从常山向南方走三十里,那里有另外一座高山。因为那座山的形状像鹰的嘴巴->小说下栽+贼吧Zei8。COM电子书<-,所以人们叫它鹰嘴山。方圆百里只有这两座山最雄伟,也只有这两座山最高。”
罗敷不懂选婆讲这些给她听有什么意思,只愣愣的看着他。
“两座山上各有一个山神。这两个山神都有一颗好强心。常山上的山神看鹰嘴山的山神不顺眼,鹰嘴山的山神也看常山上的山神不顺眼。有一天,常山上的山神趁鹰嘴山的山神不注意,拉开一把大弓向鹰嘴山射了一箭。这箭射中了鹰嘴山的‘嘴巴’,鹰嘴山就比常山低了一些。鹰嘴山的山神发现自己的山变矮了,大发雷霆,举起一把大剑朝常山砍来。这剑不偏不倚,将常山的尖顶削到九霄云外去了。”
“呵——”罗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可怜。
“从此,常山的顶就只剩一个大平地了。它们两败俱伤,都没有得到好果子。”讲完,选婆用乞求的眼神看着罗敷。罗敷从他的眼里读到了他想传达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跟瑰道士相斗,必定会两败俱伤,都吃不到好果子。是吧?”不等选婆做出回应,罗敷又狠狠道:“可是你想想,如果常山上的山神射了鹰嘴山一箭,而鹰嘴山的山神不以牙还牙的话,他会憋屈一辈子的。你知道吗?”
“你今晚不要出去!马师傅今晚就要动手了!”选婆见无法劝解罗敷,竟然没有照爷爷吩咐的做,却将爷爷的计谋全盘托给了罗敷。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18章 半身不见
“马师傅?你说的是画眉村的那个马师傅吗?”罗敷听了选婆的话,目瞪口呆。
“对。就是那个马师傅。他要我今晚把你带到将军坡去。然后他将瑰道士也引到将军坡。等到你们俩相斗到两败俱伤了,他才出面将你和瑰道士一起制服。”选婆道,“所以我才将山神的故事,是希望你不要再跟瑰道士相斗了,不然……”
“不要说了,我说过我不会放过那只狐狸的!”罗敷愤愤道。
选婆噤声了。
“我跟那个马师傅说过了,叫他不要参与这件事情的呀。他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劝告?”罗敷揉了揉太阳穴。
“是你劝了他?”选婆惊讶不已,“难怪他之前不答应参与这件事情的呢。”
罗敷点头道:“对。我来这里之前已经劝过他了。我听许多鬼友说到过他的父亲,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死后还担任着鬼官,刚正不阿,值得敬佩。所以我才事先提醒他不要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因为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而要对付瑰道士的话,他更加不是对手。如果他听了我的劝告还不收手的话,那么他就是自讨苦吃了。”
“他不是你的对手?”选婆惊问道。在他眼里,只要是鬼,不管是什么种类的鬼,马师傅就可以轻易制服。天底下没有马师傅收拾不了的鬼。所以,当他知道马师傅要对付女色鬼时,才会担心罗敷的安危,甚至假借山神的故事来劝解罗敷。
“您不是她的对手?”选婆的伙伴也惊问道。当然,他是在自己的家里,罗敷和选婆都听不到。
爷爷一笑,点了点头。
“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吗?”这个年轻人的手哆嗦了起来,他担心爷爷失败后女色鬼和瑰道士都会找他秋后算账。马师傅都对付不了,更何况他?到时候岂不是死得很难看?
爷爷一笑,摇了摇头。
“马师傅,您就别耍我了。我问您是不是打不过它们,您点头。我问您我们是不是白忙了,您却摇头。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年轻人有些坐不住了。将军坡的遭遇确实给了他很大的震撼,但是爷爷亲自承认不是两个鬼的对手,无疑给他的热情泼了一盆冷水。他抱住头坐了下来,一脸的苦相。
“年轻人,为什么老人的牙齿掉光了,舌头却还完好?就是因为牙齿一直是硬碰硬,而舌头是软溜溜。所以再坚固的牙齿也会先掉落,而舌头可以完好的保持下来。”爷爷的眼睛里闪出智慧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如两盏摇曳的烛火。
最先忍不住的是瑰道士。他见太阳落山,便立即牵了红毛鬼的链子出门,往将军坡那里赶。多少年来,女色鬼一直是他的噩梦。她像一个记仇的毒蛇一般尾随着自己,说不定在他掉以轻心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他伤害的女孩子不计其数,几乎所有的女孩子要么忍辱一生,不敢告人,要么含羞而死,化作了冤鬼。但是没有一个像罗敷这样对他穷追不舍,这倒也罢了。他也遇到过意欲报仇的冤鬼,可是由于实力悬殊,再怎么报复也不过如蚂蚁狠狠咬了大象一口,无关痛痒。要命的是这个罗敷借助采阳补阴的道术,实力渐渐增长,甚至可以与他一争雄雌。令他不得不时时刻刻防着罗敷的报复。
可是现在不同了,他控制了红毛鬼,等于给胜利增加了筹码。红毛鬼的爆发力惊人,两个女色鬼也不一定是对手。而这个重量级的筹码,就由一个链子牵在手里。他握着那根链子,似乎就胜利在握。
白天晒太阳时那个年轻人给他带来的消息实在令他振奋。他告诉选婆的古诗果然起作用了,他已经算到女色鬼那晚会来,但是没算到这么快选婆就得手,真是天助我也。一直以来的噩梦即将结束,他怎么能不兴奋?
他踩着兴奋的脚步,匆匆的赶向常山背后的将军坡。
当他来到将军坡前面时,月亮已经升上来了。残月如钩。
山上的树木在地上投下了影子,脚下的路就斑驳了,黑的是影子,白的是月光。瑰道士看了看天空的月亮,鱼钩一般的月亮悬挂在他的右上方。他无心去看今晚的月亮有多美,只看着脚下的路延伸到将军坡的密林深处。他手里的链子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声响。这条路是通向天堂,还是通向地狱?
呆在选婆家里的女色鬼也是眼看着太阳下山,月亮升空的。她不明白那个姓马的老头子为什么不听她的劝告,不怕她的威胁。
这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从脚步声听来,来者有两个人。有人问道:“选婆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选婆在屋里回答道。
“哦,在啊。前些天我借了你家的打谷机,今天来还给你了。”外面的人说。
选婆疑心很重,他确实在前几天借出了打谷机,但是还是在窗口看了看外面。外面果然有一个倒置的打谷机缓缓向门口走来。
如果你在南方看见过收割稻谷的工作,就知道人们是怎样搬运打谷机的了。打谷机由给稻穗脱粒的滚筒和装稻谷的箱桶组成。滚筒是圆柱形的,箱桶的形状跟货车的车厢一样。滚筒就安置在“车厢”的一侧。由于整个打谷机的重量几乎都在滚筒上,搬运打谷机的时候如果由两个人平抬,那么一个人几乎用不到力量,而另外一个人相当吃力。
所以搬运的时候往往将打谷机翻过来倒置,一人用肩扛滚筒那头,一人则钻在“车厢”里面扛住另一头,其架势有如玩狮子。
选婆看见外面的两个人就是这样扛着打谷机走过来的。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正是前些天借打谷机的人,而后面那个因为钻在“车厢”里,根本看不到上半身。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19章 箱桶扣鬼
“是前些天借了我家打谷机的人。”选婆在屋内对罗敷说道,叫她不要担心。
“哦。那你出去看看吧。不要让他们进来看见我了。”罗敷放下心来,嘱咐选婆道。
选婆对屋外的人喊道:“你们就把打谷机放在外面吧,我明天自己再弄进来。”
屋外的人却回喊道:“选婆你真是的,就算放下来也要你来帮忙扶一下啊。我们这样扛着怎么钻出来?”用过打谷机的人都知道,当打谷机倒置着抬到田地里去或者抬回来后,抬打谷机的人自己是很难从倒扣的“车厢”里钻出来的,需要人在旁边协助翘起“车厢”让他们钻出来。
选婆无法,只好开门出来帮忙。
前面那个人弯腰朝选婆身后看,却又喊道:“屋里的另外一个人是谁啊?也出来帮帮忙吧。这打谷机吃了水,沉得很呢,选婆一个人恐怕翘不动。”我们那里的方言“吃了水”意思是“渗透了水”。吃了水的打谷机比平时要重一倍多。
罗敷以为自己躲在看不见的角落,却不知外面的人怎么就看见了。难道他的眼睛能转弯?不过既然已经被看见了,为了不引起外面人的疑心,她只好微笑着走出来。
“是你家远房的亲戚吧?是表妹还是表姐?”这个抬打谷机的人没有上午来的那个伙伴那样油嘴滑舌。看来他不知道这是个女鬼,还把女鬼当做了选婆的远房亲戚,这样也替选婆省了找借口的麻烦。
“嗯,远房的表妹,很少到这里来的。”选婆一边扶住打谷机一边假装平静的回答。
“哦。那有劳这位贵客了。”那人满含歉意道,“还要麻烦你帮忙扶住打谷机的另一边了。对,就是选婆对面那边。扶好了哦。”
罗敷见来者对她没有产生疑问,便按照他的吩咐扶住了打谷机的另一面。
“扶好了没有?”那人问道。
罗敷说:“扶好了。”
“那你出来吧,马师傅。”那人突然说。罗敷和选婆脸色马上变了!
还没等罗敷做任何动作,还在“车厢”里的爷爷奋力掀起打谷机,一同前来的人立即配合爷爷的力量掀起了打谷机的另一头。打谷机像个倒扣的盒子,迅速朝旁边的罗敷扣去!猝不及防的罗敷轻易就被打谷机的箱桶扣住了,其情形如同我小时候用火柴盒捉土蝈蝈。
接着,打谷机的箱桶里响起了“咯咯咯”的鸡叫。接着是罗敷惊恐的尖叫声。原来爷爷来的时候还带了只鸡。之前爷爷一直捏着鸡的尖嘴,没让它发声。
如果各位读者还记得前面的内容的话,不难知道女色鬼具有蜈蚣的习性。而蜈蚣的天敌就是长着尖嘴的鸡。罗敷最怕的也是平民百户家里养的鸡。选婆也许不知道这点,但是爷爷最熟悉鬼的习性了。
“原来是你!”选婆这才看清楚打谷机后面直露半个身子的人原来就是捉鬼的马师傅!他还以为马师傅在将军坡等待着他将女色鬼带过去呢。
“你要把罗敷怎样?”选婆大喊道。
爷爷并不搭理选婆,冷静的对那个同来的人说道:“你按住箱桶的那头,我按住箱桶的这头,不要让女色鬼出来了。过不了一会儿,她就会被鸡制服了。用不着我们动手。”
“你要把她怎么样?”选婆心疼的喊道。
同爷爷一起来的人劝选婆道:“你是人,她是鬼,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趁早死了心吧!马师傅早知道你不会听他的,才叫了我来用这招。哎哟,我这肩膀抬打谷机抬肿了!”他说完,用力的揉肩膀。
罗敷的惊叫声又传了出来。选婆急红了眼,他见那个人正在揉肩膀,趁机抬住打谷机的一角,使出吃奶的劲往上猛的掀起。
箱桶立即露出很大一个空隙。
罗敷像一阵风一样立即从那个缝隙里逃脱出来了,惊慌失措的她连忙逃跑。在苍茫的夜色下,她的身体像橡皮筋一样拉得很长。她的影子也拉长了,像极了一条硕大的蜈蚣,长长的身子,数量多得惊人的长脚。选婆见了地面的影子也大吃一惊!
“不要让她逃了!”爷爷大喝一声,急忙朝着飞驰的影子追过去。一同抬打谷机的人立马跟在爷爷后面奔跑。只有选婆傻傻的站在那里。也许刚才那可怕的影子吓住他了。也许只看到罗敷温柔一面的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她恐怖的一面。那一刻,他想到了一个成语——人鬼殊途。
他傻傻的看着爷爷和那人一起追过去,最后消融在无边的夜色里。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敲碎的冰块一样破碎,然后在这夜色中渐渐融化,融化成为一滩冰冷的水。这水漫延到了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他像虚脱了一般,面目苍白的回到自己的屋里。
“罗敷?”他对着空空的房间轻轻的喊道,似乎罗敷此时还躲在他的房间,等他敷衍走了外面两个抬打谷机的人回来。他期待着罗敷听到他的呼喊后会从某个角落里突然现身,然后在他肩上一拍,然后温柔的说:“你紧张什么,我还在这里呢。”
“罗敷?”他又轻轻的喊道。可是屋里空空的,没有人回答他的呼喊。对他来说,罗敷来到这间屋子里已经像一场梦,而罗敷的离开,也只是梦醒而已。
他用抖颤的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抚摸,仿佛空气中还有罗敷残留的印记,仿佛他可以从空气中分辨哪些含有罗敷的气息,哪些含有他自己的气息。这两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充斥在这个小小的空间。
他又想起了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想起了那些激情四射的夜晚,想起了自己被小白蛇咬到之后罗敷给他吸毒血的画面。他的眼睛有湿润的液体流了出来。
“罗敷,我要救你!”选婆攥紧了拳头,忽然转身冲出了门,朝罗敷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天空的圆月,冷冷的看着这一切,不为人间的悲欢离合而喜怒哀乐。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20章 气息实力
圆月照着女色鬼,也照着瑰道士和红毛鬼,还照着世间万物。
瑰道士急急忙忙拉着红毛鬼来到将军坡,鼻子像狗似的用力吸着夜晚潮湿的空气,他想在空气里寻找到女色鬼的气息。红毛鬼的眼睛里如燃烧了一堆柴火,他所看到的地方都显出暗红的颜色,那是他的眼睛发射出来的光芒。
他只看到了无数千奇百怪的姿态的树,没有看到那个年轻人看到的寺庙建筑。他只闻到了青草的味道,没有闻到女色鬼的气息。
他拉了拉红毛鬼的链子,促使红毛鬼紧跟他的步伐。
难道女色鬼会隐藏自己的气息了?他心下迷惑。他相信他在选婆面前的表演完美无缺,选婆不可能看出破绽的。事实上,选婆如果不是听了女色鬼的故事,也绝对不知道事实的真相。只是,瑰道士忽略了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的作用和那首古诗的强大预示力量。
“停。”瑰道士突然甩了一下手中的链子,示意红毛鬼不要动。
一阵熟悉而可怕的气息像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一样钻进他的鼻子。他吸了吸鼻子,她来了!他的生死冤家终于来了!越来越清晰的气息从空气传进他的鼻子,他知道那表示女色鬼正在逐渐接近将军坡。
他猜得没错,从箱桶中逃脱的女色鬼正慌不择路的超瑰道士的方向狂奔,跟随在女色鬼后面的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爷爷。
女色鬼的气息越来越浓。瑰道士能从那个气息中辨别出对手的实力。以前,那个气息如腐肉散发出的味道,那表示对手新死,不会掩饰,味道虽臭,实力却羸弱不堪,不值得一提。后来,那个气息如烂泥散发出的味道,那表示对手已经摆脱了对肉体的依靠,实力也稍长,可是仍然掩饰不了隐约的腐味,也不必认真对待。再后来,那个气息如春天的泥土散发出的味道,那表示对手已经不再是一般的鬼,它开始具有巨大的潜力,像即将趁着春天生长万物的泥土,蕴含了强大的生命力,不过由于它还在发展阶段,并不具备与他对抗的实力。不过,此时瑰道士知道,他的对手不可轻视了。他必须遏制它的蓬勃发展。
而现在,他闻到的气息又有改变了。那个气息竟然蕴含了四五分的人气,它的鬼性已经懂得隐藏了。可见,现在的女色鬼已经实力大涨。虽然女色鬼也许仍然不能将他置于死地,但是瑰道士可不想两败俱伤,或者说,他不想自己受伤,一点伤也不愿意受。他要借助红毛鬼的实力与女色鬼对抗。而他自己,却只做红毛鬼背后的对抗者。
得找个地方藏起来,瑰道士心想道。
他不想直接暴露在女色鬼的视线之下,或许等女色鬼来的时候给她一个突然袭击更好。那个隐藏在纸人体内的狐狸的狡猾本性显露出来。是的,他不可能直接跟女色鬼对抗,就像当初他不可能直接跟穷秀才找麻烦,而要使用更阴更损的方式。
瑰道士不再细致的走一步看一步,他拉着红毛鬼的链子急忙寻找合适的藏身之所。慌张的程度不亚于当初在将军坡寻找回家的路的矮婆婆。
也许,他知道来者不止女色鬼一个,他可能已经闻到了爷爷的气息,也闻到了爷爷后面那个人的气息,可是,他没有闻到这里还隐藏一个气息。从远处飘来的气息让瑰道士集中了注意力,可是他却忽略了离他更近的气息。当然,离他更近的气息也不是红毛鬼的气息。这个气息,长年漂浮在将军坡以及将军坡的周围。
女色鬼被刚才的箱桶里的鸡吓得魂不守舍。也许用“魂不守舍”形容她的害怕并不合适,因为她的魂早已经离开了作为“舍”的肉体。现在的她只有魂而没有舍。是的,她天不怕地不怕,生活的苦难和仇恨已经使她不再是懦弱可怜的千金小姐,也不再是养尊处优的官家夫人。但是,她的蜈蚣习性使她见了鸡如老鼠见了猫一般,是一种天生的恐惧感,没有理由的恐惧感。
她在月下狂奔,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已经渐渐幻化成为蜈蚣的影子,千万只脚和长长的身子令自己也触目惊心。
她并不知道这里的山的名字,只记得选婆之前跟她谈到了那座高大的常山。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跑向常山旁边的那个小山丘。那个小山丘似乎也正在呼唤她,来吧,来吧,快进来吧,罗敷!
她跑进了将军坡,不料看见了一座小寺庙。她立即停住了脚。这里怎么有一座寺庙?她敢在白天潜入人家的屋,杀害屋里的男人,却不敢在深夜进入没有人的寺庙。
她急忙收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看,马师傅和那个抬打谷机的人追来了。她的脸上绽放一个冷笑,马师傅,我说过你不要干预进来,你偏偏不听,如果不是看在你父亲的灵魂的份上,我连事先打招呼的警告也不会给。既然你一定要参与,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爷爷和那个人追到了将军坡,和女色鬼隔一段距离站定。爷爷和那人气喘吁吁。
爷爷和女色鬼对峙着,目光冷冷的,一如今夜的月光。
“马师傅,您何必跟我过不去?”女色鬼先开口说话了。
爷爷喘着气说:“不是我跟你过不去,你是鬼,就应该呆在鬼应该呆的地方,不要在人的世界里搅和。你的冤情我知道,可是你想过没有,九十九个男人的家庭也因为你而产生不幸。你的悲剧已经被你自己发大了九十九倍。”
女色鬼道:“我只是借助九十九个好色男人的精气来对抗我的仇人。”
爷爷说:“不,我不将你收服,你还会将这个数字扩大到一百。”
女色鬼忽然把眼光从爷爷身上移开,向爷爷的背后看去。因为,一个人正在爷爷背后悄悄靠近爷爷,手里举着一根大木棍。而爷爷和那个抬打谷机的人浑然不觉。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21章 精确一步
那个人正是选婆。他手中的大棍也许是在追来的路上捡到的。他要挽救自己心爱的女鬼,不顾一切。
选婆举起大棍朝爷爷的后脑勺扫去。就在同时,爷爷似乎是有意又似乎是漫不经心的朝前跨出一步。选婆的大棍几乎是挨着爷爷的头皮擦了过去。跟爷爷一起来的那人惊呼危险,可是想挽救已经来不及了。
事后,选婆跟我讲起当时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他说,当时的自己已经无法控制了,着了魔似的只想解救罗敷,根本不考虑到解救罗敷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他还说,他挥着大棍朝爷爷的脑袋打去时,只觉大棍挥空,一个趔趄自己差点跌倒。他没有想到,爷爷迈出的那一步,刚好是选婆大棍的力所能及的长度。要是爷爷不跨出那一步,恐怕早已头破血流,生命垂危。他惊叹道,马师傅居然能在背对他时仍然预算到会遭到攻击,并且那一步恰恰是大棍攻击的范围之外,真是令人佩服。
我问爷爷,你当时怎么就料到选婆会攻击你呢?你怎么预算到木棍的长度还有木棍的攻击时间的呢?
爷爷给我一个捉摸不定的笑,并不给我回答。
跟随爷爷一起去对付女色鬼的那人,见选婆的大棍扫过,心料爷爷难逃厄运,在选婆一个趔趄还没站稳时,飞身扑倒选婆。
“选婆,选婆,你醒醒,你发疯了吗?你居然要为了一个女鬼打死马师傅?”那人扑在选婆身上大喊道,咣咣给了选婆几个大耳光。
选婆挣扎着对罗敷大喊:“快跑!快跑!”
女色鬼不但没有趁机逃跑,反而回身来,一掌打在那人的背上,将选婆扶起来。那人滚到一旁哎呦哎呦直叫唤。
“噗噗,噗噗……”
被女色鬼打伤的那人听见几声爆炸的声音,只见女色鬼应声而倒。他不明白事情发生了什么样的转机,慌忙忍住疼痛爬起来看。他看见女色鬼的脚下发出几道微光,如同萤火虫的尾巴,但是微光一闪即逝。
选婆忙俯身去扶女色鬼。“你这是怎么了?”他急急朝罗敷喊道,双手搂住女色鬼的肩膀。女色鬼如同一条死去的软蛇,软塌塌的任由选婆摇晃。
“符咒!”女色鬼弱弱的回答,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我们中了符咒,这是雷电系的符咒。看样子我逃脱不了了。”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选婆这才发现,脚下的草丛里也许多纸屑,纸上面画了歪歪扭扭的字不像字,画不像画的东西。先前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纸屑。这些纸屑正是爷爷花了大功夫画出来的。
选婆咬牙将罗敷扶起:“我们走,不要怕。鬼怕符咒,但是我不怕符咒。我背你走,我抱你走,就是抬也要抬你走。”选婆将罗敷像一袋大米那样扛了起来,迈开沉重的步子想逃脱。罗敷软在他的身上,听任选婆摆布。
“噗——”又是一声。选婆的脚下闪现一阵微光。选婆突然失去平衡,跪倒在地。女色鬼也从他的肩膀上摔落下来。
“这符咒不只对鬼有效,对人也有效。”罗敷虚弱的看着选婆说,“他们早已经安排好了的。我们恐怕很难逃脱了。这是一个周密的安排,看来,有谁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选婆两眼成河:“你不是女色鬼吗?你不是已经吸取了九十九个男人的精气吗?你不是可以跟瑰道士对抗吗?现在怎么被这点符咒给屈服了?你站起来啊!你站起来啊!”
女色鬼抬起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抚弄选婆的面颊:“我想,我的对手不是瑰道士,也不是马师傅,而是另一个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人。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过面,但是他知道所有。”
“他是谁?”选婆抹着眼泪问道。他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罗敷说的那个掌控一切的人。
“我也不知道。”罗敷叹气道,“马师傅说得对,虽然我受了伤害,但是我把伤害扩大了九十九倍,扩大到了九十九个家庭。但是……”
爷爷走到选婆和罗敷的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大钟,是寺庙前面的那口大钟。重达几百公斤的寺钟,爷爷一只手就提了起来。那个跟随爷爷的人反手抚着背心一拐一拐的跟在后面。
罗敷把眼光从选婆身上挪开,直直的看着爷爷,用乞求的口气道:“马师傅,虽然我扩大了伤害,我得到报应无怨无悔,但是……”罗敷的声音哽咽住了。
“孩子,你说吧。”爷爷慈祥的看着躺在地上的女色鬼,没有严厉的眼神,也没有严厉的语气,却是一派温和的叫唤女色鬼为“孩子”。
女色鬼此时不再怒目相对。常言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顿了顿,道:“但是,怨结的源头,还请您……”
爷爷挥了挥手,叫女色鬼不用再说了:“我知道。瑰道士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爷爷后面那个人此时被面前的情景感动:“你放心吧,我们知道你是个好鬼。不然选婆也不会这样维护你。你的厉行都只为瑰道士。马师傅常劝人不要心怀怨恨,但是造成这种悲剧的始作俑者也得不到好下场的。你就相信马师傅吧。”
爷爷点了点头。
“孩子,安息吧。黄泉路上不要再折回来了。”爷爷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大钟罩下,将女色鬼扣在其中。
选婆顿时号啕大哭。
钟内也传来女色鬼隐隐的哭声。
“马师傅,您打算让罗敷的灵魂永久的关在这个大钟里面吗?”选婆抓住爷爷干燥的手问道,他已经是眼泪婆娑。
跟爷爷一起来的那人却催促道:“快走,快走,瑰道士估计到常山顶上了。”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22章 鬼影不见
爷爷笑道:“不急不急,先把这里的寺庙处理了再说。不然,一旦明天下雨的话,这些东西可就完了。”
“也是啊,这些都是纸做的。今天的月亮也长了毛,估计明天没有什么号天气。”跟随爷爷一起来的人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的边缘晕晕乎乎,仿佛发了霉的豆腐一样长了一圈毛。那表示第二天的天气不会晴朗。
“这些寺庙都是纸做的?”选婆猛然抬起头来看爷爷,眼神里都是迷惑与疑问。
爷爷点了点头:“都是文天村那个帮做灵屋的老头子做的。真是难为他了。我给他手工费他也不要。”
“刚才马师傅提起大钟的时候你应该可以看出来啊。不然,你真以为马师傅可以单手提起几百斤重的大钟啊?”那人笑道。可是选婆的脸上始终挤不出一丝笑。
选婆环顾四周,寺庙的一砖一瓦都栩栩如生。刚才马师傅手里提的大钟,那也是像得绝了。做这些纸屋和纸钟的人,真是神仙一般的手艺。
我在听选婆事后讲述时,心里痒痒的,特别想亲眼去看看文天村那个冥间建筑师的作品。因为一般的葬礼上,灵屋和纸人都做得很粗糙,并没有活灵活现的那种感觉。当然了,这不能怪他因为价钱低就做工马虎,因为人死不是有计划的,而是突发事件,所以办丧礼的人家要灵屋和纸人的时候都是急用,哪里有时间给他精打细磨?
当然,我自始至终没有看到让选婆的伙伴,让选婆,让跟爷爷也一起捉女色鬼的人,甚至让爷爷自己都惊叹的纸质建筑。那个建筑到底巧妙到了怎样的程度?竟然让女色鬼都误以为真,放着好好的逃跑路线都不敢跑了。
爷爷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划燃,然后像平时的葬礼上烧给亡者冥物一样,点燃了干燥的纸和竹篾。血光之火立即窜了上来,在风里发出呼呼的声音。这些精致到极致的寺庙和大钟,慢慢在烈火中熔化消失。
选婆一把抱住爷爷的脚,大喊道:“马师傅,马师傅,你不是要把罗敷给活活烧死吗?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你可以收服她,你也可以惩罚她,但是不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好吗?我求求你,不要这样烧死她,好吗,马师傅?”
爷爷后面的人反驳道:“什么叫活活烧死?她本来就是一个女鬼,不是活人。怎么能说是活活烧死呢?”
爷爷的脸上泛着火焰的红光,眼睛里的火焰也在随风跳跃。爷爷扶起选婆:“你没有去过香烟山吧?你没看出来这是跟香烟山一模一样吗?”
选婆跪倒在爷爷跟前,他用仰视,爷爷用俯视的角度互对着。选婆愣了愣,不懂爷爷话里的意思。选婆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的心里有疑惑。那我告诉你吧,这些纸被火烧掉,并不是简单的烧成灰烬了,而是将它们一起送入地下的过程。这样做只是要将罗敷送回她应该在的地方。这也是简单的灵魂超度。你就放心吧。如果你想她,可以去香烟山去看看她。”爷爷俯视着仰头的选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火红的光芒。
跟随爷爷的那人打断道:“好了,马师傅,我们该走了。常山顶上只有他一个人,我怕他应付不过来哦。您倒不急,可是我急得两脚都要跳着走路了。”他,指的是白天那个选婆的伙伴。
在爷爷和另外一个人抬着打谷机往选婆家走的时候,选婆的伙伴领着几只挑选好了的大狗正往常山顶上赶。
这些狗都是浑身黑毛,但是眼睛周围都是一圈白色,仿佛带了一副眼镜。选婆的伙伴不知道马师傅为什么要他领着几只这样的狗到常山顶上去。他记得,马师傅给他交代的时候说瑰道士和女色鬼都要去将军坡。那么,叫他去常山顶上干什么呢?
但是时间紧急,他没有向马师傅提问,所做的只是点头照办。在爷爷叫来另外一个人抬起打谷机时,他也正好上路。
一路上,狗吠不已。但是狗吠声并不能让他心头的问号消隐。白天,他去了趟将军坡,马师傅叫他过去看看文天村的老头子完工没有。他一进将军坡,居然发现这里多了一个寺庙,寺庙前面一个大钟。离寺庙不远,差不多就二十来步吧,居然立着五六个红毛鬼。那模样跟山爹现在的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这一切的迹象,表明今晚在将军坡将有重要的事情发生。他以为马师傅会让他跟着去“刺激”一把。可是,马师傅偏偏叫了另一个人去抬打谷机,而不是他。他却被支使到冷清的常山顶上去。
而选婆的伙伴正往常山顶上赶时,瑰道士拉着红毛鬼已经到达了将军坡。瑰道士急急的在将军坡的丛林里躲藏了半天,就是没有找到女色鬼。他始终没有抬头去看一看头上的月亮,也不曾低头去看一看脚下的月光。他的错误就是——过于自信。
瑰道士嗅到了女色鬼的气味,并且那个气味越来越靠近,但是瑰道士就是没有看见女色鬼的到来。他不禁心急火燎。
他确定,女色鬼就在近处。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许不过二十多步,或者更少,可是,眼前的一切告诉他,他的判断错误。因为,鬼影子都不见一个,哪里来的女色鬼?
但是,为什么鼻子嗅到的气味这么浓烈呢?难道是感冒了?不对,感冒了鼻子就更加不灵了啊!更何况,自己的身子不是肉身,而是纸做的,根本不可能得感冒之类的嘛。
瑰道士就像一条迷茫的鱼,明明嗅到食物的香味就在鼻前,可是摇着尾巴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预想中的食物。
他终于耐不住性子了,他叫红毛鬼继续呆在原地,自己走出遮蔽,左看右看。他回过头来,突然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眼前居然有五六个红毛鬼!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23章 是人是鬼
“我中圈套了!”瑰道士惊呼道。
这是怎么回事?瑰道士先前的自信已经丢了一大半。怎么可能出现这么多个红毛鬼?刚才女色鬼的气味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他惊慌失措,往左看看,往右看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自己已经身陷困境了。
心一慌,脚步就更乱了。他顾不上红毛鬼了,连忙落荒而逃。
不可能,女色鬼纵然再厉害也不可能预料到他会来将军坡,就算知道他会来将军坡也不可能变成更多的红毛鬼来迷惑他,就算她能变成这么多红毛鬼来,她也不可能刚好自己他的藏身地点。将军坡虽说不大,但是谁这么巧刚好知道瑰道士他就躲在这一个草丛里呢?
不可能,女色鬼他是了解的,她不可能有这样的预知能力。如果她预知能力这么强,就不用这样死死追赶了。
那会是谁呢?他记得,所有被他伤害过的女孩子中,就女色鬼是最难对付的。难道,还有更难对付的女孩子的鬼魂存在吗?
不可能,像女色鬼这样实力强大的鬼气,他都能从鼻息中闻到不同,别的鬼气就更不用说了。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闻到其他的鬼气。
难道对付他的是人?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瑰道士不敢在这里呆太久,他见路就跑,根本来不及辨别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跑了多久,腿部的裤子被夜露沾湿了,粘粘的贴在脚上,极不舒服。
“汪汪!”突然几声狗吠,吓得瑰道士心惊肉跳。哪里来的狗?
这里是一片平地,平地的周围长着魁梧的松树。平地上的草长到齐腰那么高。草中多为狗尾巴草。许多像狗尾巴一样的穗子在晚风的拂动下轻轻摇摆。
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瑰道士心惊道。他四周一看,居然看不到其他的山了。他记得在将军坡抬头看的时候,能够看到旁边雄伟的常山以及另外两座比较高的叫不出名字的山。可是现在那些山都没有了。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我现在就在山顶上,并且是在常山村最高的山顶上。不然,至少可以看见平顶的常山。
“汪汪!”又是几声狗吠,并且声音越来越近。
难道,难道我现在就在常山的顶上?瑰道士心惶惶的看了看四周,终于明白了自己身处的环境。不可能啊,我刚才还在将军坡呢,怎么就跑到常山的顶上来了啊?我刚才跑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出自己是在上山路上跑啊。
“你是不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到常山顶上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瑰道士背后飘来,如同风声。
瑰道士连忙转过身来,大喝道:“谁?谁在我背后说话?”这个声音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瑰道士感觉耳朵里有个钻头在不停的往耳膜上钻,疼得要命。这个声音也不是一般的鬼能发出的声音,他自己就自称“鬼王”,没有其他一般的鬼可以让他的耳朵这么难受。
“从来都是你算计别人,没想到你也有被别人算计到的时候吧。哈哈哈哈……”这次这个苍老的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伴随着一阵风吹草动。这个笑声更加刺耳,瑰道士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你是谁?你居然敢算计我?你想怎么样?”瑰道士忙把回过去的头调转回来,眼睛在前面的草丛树林里搜索。“你倒是显出形来啊。”
“汪汪!”狗吠声已经到了近处。瑰道士的身子怕冷似的颤抖不已。
“哈哈,你是怕浑身黑毛,眼圈为白色的狗吧?”那个苍老的声音笑道。这次声音是从瑰道士的左边传来的,仍旧伴随着一阵风吹草动。
“你,你怎么知道?”瑰道士向左边转身,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怎么知道?”这次声音是从瑰道士右边传来。
瑰道士慌忙转身:“是的。你怎么知道我怕浑身黑毛,眼圈为白色的狗?”他知道,他遇到了对手。但是他同时知道,这个对手是不可能伤害他的,他能预感到这个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的对手并不具备攻击力。
“因为狗是狼的舅舅啊。”那个声音回答道。
“可我不是狼。”瑰道士道。他警觉的察看周围,一双眼睛如夜晚行人手里的灯笼。
“我知道,你是狐狸。可是,你的色性比狼还要狠。狼都怕它舅舅,狐狸就更别提了。”那个声音不停的转换方向。瑰道士跟着那个声音变换方向。
关于狗是狼的舅舅的故事,我是知道的。早在第一次捉鬼之前,爷爷就曾经跟我讲过:相传,天宫里住着兄妹两人,一个在玉皇大帝的手下做太监,一个做宫女。一次,因哥哥不小心将玉帝的一个盘子摔碎了,触怒了玉帝,玉帝就将他变为一条狗,打下天宫繁殖狗类。妹妹早在天宫呆够了,也想享受一下人间的快乐,于是就偷偷下凡了。妹妹下凡以后一直寻找哥哥,但没有找见。她到处流浪,一日来到一座大山前想到兄妹分散,不禁痛哭流涕。这时,被一个在此山中修行多年的老狼精发现,便将这个妹妹拉入山中,强纳为妾,不久便生下一只小狼崽子。狼崽长大后,他娘要它出去找舅舅,告诉它说,舅舅本是天上的神仙,是被玉帝变为狗下凡人间,在一户人家看门。
故事后来发展到什么样,我已经忘记了,但是“狗是狼的舅舅”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你知道我是狐狸?你是什么……”瑰道士知道对方不是普通的人,也不是一般的鬼,不知道问对方“是什么人”好,还是问对方“是什么鬼”好。
此时,爷爷和选婆的伙伴都正往这里赶。选婆的伙伴牵着的几只狗已经兴奋起来,它们狂吠不已,争先恐后的往前窜。
第十二卷 女色鬼 第224章 反受其殃
“你问我是什么?”苍老的声音呵呵笑道,“我是迷路神。”
“迷路神?”瑰道士诧异道,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原来是迷路神把他引到常山顶上来了。难怪刚才毫无知觉的。前面矮婆婆也在将军坡遇到过迷路神,只可惜瑰道士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瑰道士知道将军坡有迷路神的话,早就会戒备了。迷路神不是什么神仙,那是一种特殊的鬼。
爷爷曾经说过,万一你撞上了迷路神,不用惊惶。你低头看树影,不要看树。迷路神不能幻化月亮投在地上的阴影,所以你只要看着树影,从树影里走出来,沿着月光走,就可以走出来。
可是惊慌失措的人往往不知道这一点,或者说做不到这一点。
“你是鬼类,可是为什么要帮人类?”瑰道士恼羞成怒。可惜迷路神像风一样看不见摸不着,瑰道士只好对着空气发脾气。
“人有好人坏人之分,药有毒药解药之分,我们鬼,也有善鬼恶鬼之分。像你这样的恶鬼,就算马师傅不来求我,我也要主动协助抓住你!”迷路神咬牙切齿道。
“我跟你有什么怨结?你既然要消灭我?”瑰道士惶恐道。
“你不提倒罢了,提起来我就生气!附近有个叫夭夭的姑娘,你认识吧?听说你还假装道士到她家去捉了鬼?”迷路神道。
瑰道士一惊。
“你看见了夭夭,就一定能想到曾经有个被你玷污的女孩,名叫瑶瑶的女孩!”平地周围的树剧烈摇动,可是不见风吹。瑰道士估计那是代表迷路神愤怒了。
提起夭夭,瑰道士自然不能忘记那次捉鬼。当第一次看到夭夭的时候,他真的是大吃一惊。夭夭跟原来那个死在他手下的那个叫瑶瑶的姑娘长得太像了。他那次见到夭夭的时候,还以为是瑶瑶复活了。幸亏当时机灵的他很快掩饰过去了,没有引起旁人的怀疑。可是瑰道士伪装茫然道:“什么夭夭瑶瑶的?你说的夭夭是附近那个姑娘吗?我去她家捉过鬼,但是我不认识你提到的瑶瑶。”
“你还装!”迷路神真的愤怒了,声暴如雷。
瑰道士被这声吓得连连后退。不过,他意识到迷路神顶多让人迷路,根本没有其他伤害力,便若无其事的又向前跨出两步。“我真不知道。”他说。
“是的。你伤害的女孩子太多了,所以不记得哪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了。可是,可是,可是……”迷路神的三个“可是”一个比一个声音高,“可是你伤害的每个人,都会牢牢记住你这只该死的狐狸!”
瑰道士脸上的得意此时也没有减少,他冷漠的说:“是啊。既然你都说了,那我也不瞒你。我是玷污了许多女孩子,那些女孩子太多了,我不可能一一记住她们的名字和区别。那又怎样?”
“但是你记住,她们每个人都记着你!”迷路神道。
“但是我跟你无怨无仇,你不必装一片善心,你不是观音菩萨,你只是一个鬼,虽然你是特殊一点的鬼,但是仍然属于鬼类。”瑰道士故意激迷路神。
“但是我是瑶瑶的父亲!”迷路神歇斯底里的大喊道。此声一发,惊天动地!咔嚓一声,一根大树的枝桠竟然被震断,砸落在地面。
由于当时是夜晚,瑰道士没有看见所有的树叶都被震碎的情景。如果他能看到,必定会被迷路神的愤怒所威慑。
当时,爷爷和其他几个正靠近常山顶的人也没有看到这一情景。跟爷爷一起抬打谷机的人感觉有大批的小飞蛾扑到了脸上,他伸手在脸上一摸,居然抓了大把的碎叶片。拿到鼻子前一嗅,浓烈的青草叶汁味冲得他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
只到了第二天,有人在常山顶上砍柴时,才发现平地周围的百来根树的叶子全部裂开了,一如新年的窗纸。而树下掉了厚厚一层的“纸屑”。平地上的草丛也没有幸免于难,据第二天在常山顶上看过的人说,平地的草如牛群啃过一般,如果当时谁看见迷路神的愤怒震裂了所有的树叶,定当是一片令人惊叹的景象。
“你是瑶瑶的父亲?”瑰道士纸折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惊恐。“你居然是瑶瑶的父亲?”
没有声音回答他了。因为爷爷他们已经到了。
几条狗一见瑰道士,便如见了肉包子一般猛扑过去。瑰道士果然怕狼的舅舅,在人和鬼面前威风凛凛的瑰道士,在几条狗面前毫无还击之力。
爷爷咬破右手中指,往地上一点,口中念出咒语:“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出窈窈,入冥冥,气布道,气通神。气行奸邪鬼贼皆消亡。视我者盲,听我者聋。敢有图谋我者反受其殃!”
只见一道暗红如血的光从爷爷的手指发出,直射瑰道士。
爷爷左手从口袋中掏出几张符咒,大喝一声:“起!”符咒立即自燃,火光跳跃起来。爷爷将手中的符咒伸向右手中指。
那道暗红的光竟然被点燃了,像点燃的汽油一般飞速传向瑰道士。
瑰道士立即被点燃了,火舌舔舐着他的周身。瑰道士苦苦哀号起来,不一会儿,人的哀号变成了狐狸的嚎叫。
一个狐狸模样的影子从纸人里逃脱出来。
“他终于现出原形了!”牵狗来的年轻人惊喜道。
狐狸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迅速逃跑。它的尾巴上还有火焰。
年轻人正要去追。爷爷喊道:“不用追它!”
“不追它就跑啦!再钻到其他的什么东西里,又要变成一个害人的瑰道士了!”年轻人不听爷爷的话,朝狐狸逃跑的方向追去。
跟爷爷抬打谷机的那人也正要追上去,可是转头看见爷爷的耳朵里流出血来,吓了一跳。
“马师傅!”他喊道。
爷爷没有回头。爷爷终于遭遇了一生中最严重的反噬作用,他甚至连撑在地上的右手都抬不起来了。
第十三卷 一目五先生 第225章 四个瞎子
年轻人追着狐狸跑了不远,眼看着它尾巴上的火苗一点点的将整个狐狸身子烧掉了。等年轻人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向爷爷报告时,平地中央的纸人也烧得只剩竹炭了。
爷爷如中暑一般面色苍白,浑身无力。他们两人抬着爷爷,顶着月光,从弯弯曲曲的小山道上回到了家中。
一切都平静了。狐狸的魂魄被爷爷的真火焚烧殆尽,这次,它的灵魂和本体都没有了,从此在轮回中消失。女色鬼被符咒送到了香烟山的大钟里。选婆按爷爷的吩咐,第二天到香烟山去,见香烟山的寺钟居然掉落在地上,如果把耳朵贴上去,还能听见里面有伤心的哭声。反正香烟山已经没有和尚了,寺钟便也没有人重新抬起来。
由于文天村做灵屋的老头也出了力,周围村民立即对他刮目相看。路上相遇了,不论男女老少都要给他鞠躬。老头子一时高兴,发布消息出来说要收个徒弟,传授他一生的真传。可是没有一个人踏进他的家门去学他的手艺。出去打工,仍然是年轻人们的首选。
终于,有一个路人经过老头子家前时没有听到砍竹子的声音。那个路人忙叫来了临近几户人家。
推开吱呀吱呀叫唤的老木门来,只见堂屋里一个两米多高的灵屋,灵屋里面坐着表情僵硬的老头子。他的眼睛还开着,但是人们呼唤他的时候他不答应。一人把手指伸到老头子的鼻子下,才发现他已经没有了气息。
一个老人,就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了他的精彩世界。只不过,他的精彩没有人欣赏,也没有人继承。
爷爷抱病去参加了老人的葬礼。那次我刚好放假回来,随同爷爷一起去了。
在老头子的葬礼上,爷爷的眼睛里流露出少有的落寞。
我知道爷爷心里难过,难过不仅仅是因为老头子的死。在葬礼的酒席上,爷爷沉默寡言,喝的酒也很少。吃饭吃到半途,爷爷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放到嘴上就要点燃。
他划燃火柴的时候,我听到了火柴棍与火柴盒上的磷面划出“哧”的一声。我便放下了碗,怒视爷爷一眼。
爷爷见我凶他,便咂巴咂巴了嘴,把烟放回到兜里。在戒烟方面,我感觉我是爷爷的长辈,时时刻刻看着他不让他随心所欲,爷爷却也像个晚辈似的,见我的表情有转变就乖乖收回香烟。用爷爷的一句话说是“爷疼长孙,爹喜细崽。没有办法。”我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爷爷确实疼爱我,而我爸爸就比较喜欢我弟弟。
酒桌上的几个客人都认识爷爷,见爷爷不高兴,都举起酒杯来敬爷爷。爷爷不肯喝酒,他们几个便联合起来对付爷爷,一定要爷爷喝。正在推来送去的时候,门口进来了几个人。这几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不是我的眼尖,而是他们太引人注意了。
我们那边的葬礼,不是在家里进行的,而是在家门前的地坪里搭很大一个棚子,所有与葬礼相关的仪式都是在大棚子里进行的。大棚的入口也比较特别,这个入口要正对自家的大门,入口的门沿上要绑上绿色的松树枝。所以这样看来,这个大棚就像远古时代的酋长部落。
此时的我们就在这个大棚里吃饭。当然,这个大棚里不只有我们一桌,还有另外十多桌,但是总的桌数一定是单数,不能是双数。即使客人刚好满十桌,举办的人也一定要摆上十一桌,宁可那桌上面没有人坐也要照常上菜。桌上的菜碗数也必须是单数。这是有讲究的,“红事逢双,白事逢单。”红事就是好事,比如结婚,满岁等等。白事就是坏事,比如葬礼。
所以红事的时候,桌子一定是双数桌,菜也是双数个。
当时大棚里的桌子大概有十三桌,我们的桌子比较靠近绑着松树枝的大门,而我刚好对着大门坐的,所以一眼就发现了这几个奇怪的新来者。
进来的一共是五个人,这五个人相互搀扶,有四个人的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地面敲敲打打。
四个瞎子?我心下疑惑。那么前面那个是瞎子吗?
我仔细的去看第五个人。那个人的脑袋转悠来转悠去,似乎要照顾好其他四个瞎子。当他的头转到我这个方向的时候,我刚好看到了他的眼睛。
居然是一只眼睛瞎的一只眼睛好的!那只瞎的眼睛与其他四个人的又有不同。那四个人的眼睛都是白眼或者紧闭,但这第五个人的瞎眼是一个空洞!如同一个被掏去了肉的核桃内壁,甚是吓人!
酒桌上的几个人还在跟爷爷争执,他们挡住了爷爷的目光。
我闻到了一股酸味。这股酸味就是这四个瞎子和一个独眼人带进来的,仿佛他们刚从醋坛子里钻出来。
他们几个互相搀扶着,直接走进老头子的堂屋里。堂屋里是老头子的灵位。灵位后面是老头子的漆黑油亮的棺材。
按这里的习俗,每个前来吊唁的客人必须先放一挂鞭炮才能进来,一是表示哀悼,二是提醒里面的人有新的悼客来了。可是他们几个进来的时候我没有听到鞭炮声。
第十三卷 一目五先生 第226章 答礼人选
他们五个在堂屋里一字排开,独眼的那个站在中间,左右各两个瞎子。他们合掌像老头子的棺材鞠了一下躬。站在老头子棺材旁边的人回礼鞠躬。因为老头子无子无女,也没有什么直属亲属,所以只能请村里的熟人来给吊客答礼。
可是村里的人一般不愿意给不是自己亲戚的人答礼,因为这并不是吉利的事情。谁给吊客答礼,就代表谁家死了亲人,也难怪没有人愿意干这个虽然不苦但是不吉利的差事。
村里经过商量,决定让红毛鬼来做答礼的人。红毛鬼在将军坡被爷爷救下,女色鬼和瑰道士都被收服,再也没有其他的鬼要利用它。它还是像以前一样,给人们干体力活,挣得一点吃的。
可是马上有老者反驳,说答礼的必须是人,只见有活着的人送亡人的,哪里有鬼送亡人的?虽然红毛鬼跟别的鬼不同,它有肉身,但是毕竟是曾经死去的人,不能算作是一般的人。
答礼的事虽小,只须在吊客前来拜祭的时候回礼,吊客先鞠躬,答礼人回以鞠躬;然后吊客跪下磕头,答礼人回以磕头,吊客磕头要磕三下,答礼人也磕三下。
事情确实小,但是这是一个仪式问题,小虽小,但是不能没有。
可是,村里没有人愿意做这种小事情。他们都害怕这事情会给自己的家庭带来霉运。眼看着老头子的尸体呆不了多久就要臭了,村里的领导非常着急,打出一百块钱的奖赏来请人答礼。那时候的一百块已经是相当大的一笔数目了。
可是仍然没有人前来接受。
老头子死了也想不到,自己给别的死人做了一辈子的灵屋,到头来帮他答礼的人一个也没有。
就在村里的领导一筹莫展时,有一个不是文天村的人前来接受任务。这个人,就是选婆。许多人惊讶了。要说,捉住女色鬼也有老头子出的一份力,按道理,选婆应该很怨恨老头子才是,可是他居然主动来给死了的老头子做答礼人。
可是他的理由很充分,他孤身一身,自己的媳妇也不过是一个女鬼而已,即使做别人的答礼人会染上晦气,也不会伤害到其他的人。但是他有一个条件,不接受奖赏的一百块钱。
四个瞎子和一个独眼,在鞠躬后跪下来,整齐一致的给老头子的棺材磕头。选婆一本正经的还以磕头。
我在大棚的酒席上向堂屋里望去,望见选婆伏到地上的背,猜想他此刻的心情。我猜不透。我又看了看那口漆黑发亮的棺材,猜想老头子的灵魂如果此刻还在棺材里,他该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也猜不透。
“谢谢您老人家给我们几个做了居身之所,让我们雨天淋不到,晴天晒不到,露水湿不到,凉风吹不到。”那五个异口同声说道,然后虔诚的再给老头子的棺材磕头。
第十三卷 一目五先生 第227章 五鬼吸气
选婆当时听见了他们说的话,但是当时他的心正念着其他的事情,所以没有把他们这些话放在心上。他还牵挂着压在寺钟里的女色鬼。
三次头磕完,他们五个便返身走出堂屋。选婆喊道:“那五位先生,你们也不吃了饭再走?”
独眼的那个回过头来,用一只空洞的眼眶和一只鹰隼的眼睛看了看选婆,笑道:“不用了,我们只是来感谢老人家给我们造了遮风避雨之所。拜祭了他老人家就走,不用吃饭的。”
“来者都是客,吃了饭再走吧。”选婆挽留道。
这时,酒桌上的爷爷突然喊道:“一目五先生,别来无恙啊!”
正在劝酒的客人见爷爷突然大喊,都停下了酒杯,顺着爷爷的目光向那五个奇怪的人看去。
可是别的客人向堂屋的门口看去时,却没有看见其他东西。
那五个人听到爷爷的一声大喊,立即闪电一般消失了。但是我看见他们消失的整个过程,他们如点燃的药引一样,一阵火光迅速从脚下窜到头顶,再看时,他们站立的地方便空空如也。我使劲眨了眨眼睛,他们五个确实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连阵烟雾都没有。
选婆刚从屋里追出来,待他走到门口,却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五个人都向空气一样消失了。选婆愣了。我正好和他相对,他看了看我,问道:“刚才那几个来拜祭的人呢?”
“不见了。”我指着他们消失的地方,不知道怎么让选婆相信他们如空气一般消失了。
爷爷也盯着我和选婆看着的地方,目光炯炯。
“他们是一目五先生。”爷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选婆。面色凝重。
“一目五先生?”选婆皱起眉头,问道。他的腰间束着一条粗大的草绳。这是答礼人必要的装束。如果答礼人是死者的儿子,还要在手里拿一根贴了白纸的桃木棍,背后要缝一块四四方方的麻布。
爷爷在提到一目五先生的同时,我想起了《百术驱》上的记载。
“一目五先生?”周围的客人也奇怪的问道,都把迷惑的目光对向爷爷。很多客人没有注意到刚才进来的四个瞎子和一个独眼,但是也有几个客人感觉到有几个人经过了身边,还有一两个客人看到了刚才的五个人。
“是的。他们是一目五先生。”爷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酒杯落在桌子上的时候,有酒水撒了出来。爷爷的手有些抖。
“马师傅,您认识他们?”桌上一个客人问道。
爷爷点点头:“大家要小心,近期会有大量的疫病出现。各家的老人小孩尤其要注意。如果白天看见他们了,要大声喊出他们的名字,然后大骂他们。这样他们就会马上消失,就像刚才那样。”
“他们怕人?”选婆问道,“那他们怎么还敢来这里拜祭老头子?”
爷爷说:“他们不是怕人,而是怕人死后惦记他们,找他们报复。他们胆小,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怕人看见,跟偷鸡摸狗的小偷没两样。就像刚才,我大喊一声他们就吓得无影无踪了。你喊一声,他们就以为你认识他们,他们就不敢直接对你下手。他们跟瑰道士不同,瑰道士不怕人死了做鬼也跟着,但是他们怕人死后变成鬼了找他们麻烦。”
选婆和客人张着嘴静静的听爷爷说话。刚才还很喧闹的大棚里此时非常安静。
爷爷接着说:“他们之所以叫一目五先生,是因为他们中四个鬼是瞎子,只有一个能看见,但那个能看见的还是独眼。他们五个的行动全靠那一只眼睛。这五个鬼以吸人气为生,人如果被一个鬼吸了,就会生病,被两个以上的鬼吸气了就会大病一场。如果被五个鬼同时吸了气就会死掉。”
爷爷说话的时候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底气也没有平时那么足。我知道,跟女色鬼瑰道士的争斗中,爷爷受到的反噬作用很强,一时半会不可能恢复。
安静的大棚里响起了戚戚的说话声,像老师还没有到的课堂,学生们正在教室里交头接耳。客人低声交谈,表情各异。
选婆说:“我刚才好像听见他们说话了。他们说,谢谢老头子给他们几个做了居身之所,让他们雨天淋不到,晴天晒不到,露水湿不到,凉风吹不到。难道老头子曾给他们做过灵屋?”
爷爷点点头:“老头子一生做的灵屋成千上万,也许这一目五先生刚死的时候都是用了老头子做的灵屋。”此时,老头子的棺材也静静的呆在堂屋里,似乎也正在听爷爷的话。
选婆道:“难怪他们来拜祭老头子的,他们还挺感恩的啊。”
“好了好了,大家吃饭吧,再不吃饭菜都凉了。”爷爷挥挥手道,“大家不要太担心,只要晚上睡觉前记得栓上门,小孩子不要太玩回家,问题应该不大。吃饭吃饭。”
大家听了爷爷的话,心里的惊恐稍微少了些,可是哪里还有心情吃饭?大家纷纷开始讨论关于一目五先生的种种话题。
客人中有一人说,他以前听说过关于一目五先生害人的事情,不过那还是他的祖上五六代的事情。
他的祖上将给儿子听,儿子又讲给儿子听,一代代讲下来,他便知道了祖上那段惊悚经历。那人这么一说,其他客人便纷纷离桌,聚到那个人的桌边去听他讲他的祖上遇到的事情。
我看了看爷爷,爷爷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没有聚过去听那人讲他祖上的事情。好奇心十足的我也围了过去。
那人神秘兮兮的说,事情大概是发生在明清朝的时候。他的祖上是个读书人,一次进京赶考,路上经过一个客栈。他的祖上便在这个客栈寄宿。那个客栈没有专门的客房,所以老板厨师小二还有他的祖上一同睡在一个大房间里。老板睡木床,其他人都睡地铺。
他的祖上因为担心考试的功课做得不足,很晚了还睡不着,心里背诵着各种可能考到的诗句。而老板他们则响起了鼾声。
到了半夜,一阵阴风吹开了客栈的门。小二忘记栓上门了。
他的祖上猜想也许是其他路过的人也到这里投宿,便没有在意。不一会儿,果然进来五个“人”。由于他的祖上睡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五个“人”开始没有注意到他。他的祖上见进来的几个“人”相互搀扶,觉得事出蹊跷,便不敢作声。
一个“人”摸索着走进小二的旁边,俯下身子在小二的周围嗅了嗅。小二侧躺着睡熟了,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嗅他。那个“人”见小二不动,便将嘴巴凑近小二的脑袋。正当它要吸气时,另外一个“人”拉住了它。
他的祖上听见另外的一个“人”说话:“这个人是心地善良,不要吸他的精气。”
那个俯下身的“人”便没有再动小二。
而另外一个“人”看见了角落里躺着的他的祖上,便一步一步凑近来。他的祖上吓得汗毛直立,但是他一动也不敢动,怕惊动了这五个“人”。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谈话,他的祖上明白了,这五个进来的人不是寄宿的路人,也不是来偷东西的盗贼。他们要吸人的精气,自然是鬼了。
他的祖上感觉到鬼在他的上方嗅了嗅。他的祖上害怕得不得了,心想完了,本来是要进京考取名利的,没料居然遇到这样的倒霉事,名利没有了不说,性命都保不住。
正在他的祖上心里叫苦连连时,刚才劝止吸取小二的鬼又说话了:“不要吸那个人的精气。那个人是有福气的人,将来必做父母官。再换个人!”
鬼听了劝告,离开了他的祖上。
他的祖上虚惊一场,连忙在心里不停的念佛。
有只鬼似乎对带头的鬼不满,它埋怨道:“你这个人也不让吸,那个人也不让吸,那我们不是白来一趟了?”
他的祖上眼睛偷偷睁开了一条缝,看见带头的鬼有一只独眼,而其他的鬼都摸索着行走,都是瞎的。
独眼的鬼指着睡在木床上的老板,说:“那个人是个贪财的人,唯利是图,你们可以吸他的精气。”然后,独眼又指着睡在木床旁边的厨师,说:“这个人杀生无数,孽帐重重,你们也可以吸他的精气。”
后来,五个鬼聚到客栈老板的床头一起吸老板的精气。吸完,有两个鬼打了饱嗝,肚子鼓胀得像怀了孕。
没打饱嗝的另外三个鬼又聚到厨师周围吸气。最后五个鬼都打饱嗝了,他们这才相互搀扶着走了出去。一阵阴风随即将开着的门又关上了。
他的祖上细细听了听,确定周围没有声响了,急忙爬起来把小二喊醒。
第十三卷 一目五先生 第228章 魂魄治疗
小二和他的祖上一起去看老板和厨师,发现他们两个的皮肉萎缩了,皮色苍白。老板已经断气了,厨师奄奄一息。
“老板是因为被五个鬼都吸气了,所以死了。厨师被三个鬼吸气,虽然大病一场,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讲述故事的人解释道。
有人插嘴道:“那个鬼不是说你的祖上会有福气,能做父母官吗?那你的祖上考科举考上没有?是不是真做官了?”
那人回答道:“后来我的祖上进京赶考,果然榜上有名。那个独眼的鬼还真会看人呢。经过了那件事,我的祖上在地方上任之后不敢贪图钱财,更不敢轻易杀生。他一生为官清廉,还教导我们后代要多吃素菜,少吃荤肉。现在在临湘那边还能看到当地人民赞颂我的祖上的石碑呢。”临湘是我们县的邻县,同属于岳阳市。
插嘴的那人说:“要是独眼的那个不是鬼,我还真想要它给我算算将来能不能发达呢。嘿嘿。”
选婆怒色道:“你还开玩笑,一目五先生来到这里,不会是只给老头子拜祭那么简单。马师傅刚才还说了,他们一出现就会带来疫病,大家要小心才是。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小心一目五先生第一个就吸你的精气!”
选婆也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后来一目五先生还真第一个找上了那个插嘴的人。
插嘴的人是文天村的居民,家住在从常山村进文天村的第一家,门朝大马路。也许一目五先生首先找到他就是这个原因。他的真名我不记得了,认识他的人都叫他文撒子,因为他的眼睛有点毛病,一只眼睛正常,另一只眼睛没有呆在正常的地方,却不对称的呆在挨着眼角的地方。这样一来,跟人说话的时候,你会感觉他没有看着你,而是看着你的旁边,仿佛你的旁边还有一个人。
我们当地的方言里把这种人叫做“撒子”。这样随便给人取绰号是不礼貌的,幸好他不怎么在意。后来他真发达了,在外面做生意挣了大钱,有了钱之后在省城做了手术,把不对称的眼睛治好了。现在我每次回家后去看爷爷,还是要经过文天村。有时能碰到他,再也没有人叫他文撒子了,却叫他文金条。
文金条这个绰号是个褒义词,曾经的文撒子对“文金条”这个绰号很满意,但是,这两个绰号直接导致我至今还不知道他的真名。
文撒子听了选婆的吓,慌忙跑到爷爷旁边:“马师傅,您得收服他们呀。虽然第一个找的不一定是我,但是保不准某天就来害我了呢。您连瑰道士和女色鬼都收拾了,这五个小鬼您一定不在话下吧?”
说到女色鬼,选婆的脸上浮现不舒服的表情。
刚才爷爷的桌旁还没有一个人,现在立即聚了一大群,像苍蝇似的在这个大棚里跑来跑去。
爷爷叹口气道:“我现在反噬作用还很厉害,再一个,我的年纪老了,身体恢复不如以前那么快了。恐怕是有心无力。”
文撒子问爷爷:“您老要多久能恢复啊?一天?两天?”
爷爷张开那个经常拿烟的左手。五个手指直挺挺立在众人的眼睛下。
“五天?”文撒子问道,眼睛看着爷爷的旁边,似乎不相信爷爷给出的数据,要问旁边的人这个数据的真与假。
“五个月。”爷爷简短的说。
“这么久?那一目五先生谁来对付啊?”文撒子顿时慌了,不知道是选婆的话真吓着他了,还是他已经预感到了一目五先生会第一个来找他。周围的人立即议论纷纷。
“要不先找歪道士帮帮忙?”选婆征求大家的意见,“总不能让一目五先生在我们这里无所顾忌吧?”
“鬼不是怕骂吗?你们村的那个四姥姥骂人的功夫可是了得!”文撒子本来是要对着我说的,可是眼睛还是没有对准我。“我们见了鬼也像四姥姥那样能骂就好了。难怪她老人家从来不怕鬼的,鬼都怕了她。”
我想起了四姥姥为了救自己的孙子跟水鬼恶斗的情景。妈妈说四姥姥长的是铁嘴巴,想想形容得还真贴切。
“虽然鬼都怕骂,但是你也要骂在点子上才行。骂它们的弱点,骂它们的痛处。不然作用也不大。”一个老人插言道,“像亮亮他们村的四姥姥,骂人有她自己的一套,谁家偷了她的鸡,她能骂得偷鸡的人自动把鸡送回来。你们谁能做到?”
爷爷点点头。
“这样说来,我们还得去请歪道士帮忙。”文撒子怕冷似的缩着身子说道。
“可是,歪道士好像还躲在他的小楼上,听说有讨债鬼找他麻烦呢。他现在都不敢下楼,怎么能帮我们呢?”那个老人又说。
众人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爷爷。
选婆问爷爷道:“您身体不好,能不能叫医生弄点药吃,可能会好得快点?不然我们真没有办法对付一目五先生。”众人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我说我身体不好,实际上身上没有什么病痛。所以请医生看也是没有用的。”爷爷说。
“没有病痛?请医生没有用?”选婆惊讶的问道。
爷爷说:“是啊。我这次伤的不是身体,而是魂魄。要是这次反噬的是身体,我早就化为一滩水了。因为我的父亲通过另一种方式给了我对付瑰道士和女色鬼的办法,所以反噬作用小了许多。但是只要做法,就会有反噬作用。我这次将瑰道士的灵魂烧掉了,它的魂魄已经在轮回中消失了,所以我的灵魂也受到了一定的反作用。”
周围的人张着嘴巴听着爷爷的解释。
爷爷顿了顿,接着说:“医生给我打针吃药,只能改善我的血气运行,不能恢复我的魂魄的伤势。”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文撒子急急问道。
爷爷淡然一笑:“除非那个医生也是鬼,他能给我的魂魄治疗。”
“给魂魄治疗?”文撒子的脸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第十三卷 一目五先生 第229章 五鬼翻身
“从来只听说医生给肉体打针吃药的,没有听说给魂魄治病的。”选婆感叹道。
“只能去看看歪道士能不能帮忙了。那个讨债鬼也不能总把他逼在楼上不下来吧。”文撒子说。
“只能试试运气了。”选婆说,“大家吃饭吧,吃饭吧。吃完饭回去睡觉的时候把门都栓好了。不要让一目五先生进了屋啊。”选婆将聚在一起的客人驱散。客人们回到自己的酒桌上吃饭,但是仍絮絮叨叨的谈论一目五先生的种种。
吃完酒席,大部分客人散去了。还有少部分留在这里,他们要听孝歌。死了人是要唱孝歌的,孝歌里要讲述死者一生的经历,等于是给亡者回忆一遍生前,劝慰死者安心上路,不要留恋这个阳间。唱孝歌的是一个白眉白发的女人,那个偶尔出现在歪道士的庙里的女人。
文撒子无心听孝歌,早早的回到了家里睡觉。
文撒子的女人和孩子留在大棚里,女人帮忙洗碗打扫,孩子则是因为贪玩。
文撒子在酒席上喝了不少的酒,他的酒量本来就不怎样,两杯下肚便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酒席上的人笑话他是对虾,因为他的眼睛是对着的。
从酒席出来的时候,天色有些晚了,但是刮着的风还是热呼呼的,令他的醉意更深。他摇摇晃晃的走到家门口,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门锁打开。进了门,却忘记了栓门就扶着墙走进了卧室,往床上一扑便呼呼的睡着了。
万籁俱静,月光透过窗户在卧室的地面轻轻悄悄挪移,不发出一点声音。
一阵阴风吹开了文撒子家虚掩的门,五个身影像月光一样慢慢腾腾的挪进了屋,不发出一点声音。
其中一个鬼吸了吸鼻子,怯怯说道:“走吧,这个屋里没有人。”
独眼的鬼却不死心,探头往卧室里一看,回过身来对那个鬼说:“怎么没有人!这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醉鬼呢。”
那个吸鼻子的鬼说:“那我怎么没有嗅到人的气味呢?”
独眼的鬼说:“他是趴着睡的,气息被被子里的棉絮挡住了吧。”
另外一个瞎鬼插言道:“难道你忘记了,阳世间有一句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鼻子嗅的也是虚,大哥的眼睛才是我们的指路针,你就别耍小聪明了。”
独眼的鬼不耐烦道:“你们都别争论了,趁着这个人熟睡,我们大餐一顿才是。别耽误了时辰。来,都进来。”独眼的鬼让四个瞎鬼手拉着手,像做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一般把四个瞎鬼都牵进了文撒子的卧室里。
五个鬼围在床头了,可是它们没有立即吸文撒子的精气。
一个瞎鬼问道:“大哥,这个醉鬼是趴着的,鼻子和口都对着被子,我们怎么吸他的精气呢?”
独眼的鬼挠挠头,说:“我们得等他翻过身来。”
瞎鬼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翻身呢?酒气这么重,肯定醉得不轻,恐怕他想翻身都翻不动哦。要是等到他的家人都回来了,我们可不是把放在嘴边的一顿菜给弄丢了?”
独眼的鬼又挠挠头,说:“说的也是。要不,我们自己动手把他翻过来吧。”
瞎鬼又说:“可是,大哥,我们看不见他的手和脚放在哪个位置,一下没搬好,怕把他给弄醒了。你忘记了只有你一个人才能看见哦。”
独眼的鬼还是挠挠头,说:“说的也是。那该怎么办呢?”
这时,趴着的文撒子突然说话了:“哎呀,一目五先生,你们真的第一个就来找我吗?”
床头的五个鬼立即像蒸发的薄雾一样消失了。
趴着的文撒子说完酒话,打了一个饱嗝,又开始说梦话了:“马师傅,你怎么就不帮忙呢?找歪道士多麻烦呀!就算讨债鬼没有逼他了,他也不一定就答应帮助我们哪。”
说完梦话,文撒子开始打呼噜。五个鬼重新在文撒子的床头出现。
“他是喝多了酒在梦里说胡话呢。”一个瞎鬼说。
独眼的鬼拍了拍胸口,说:“哎呀,刚才可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他听到我们说话醒来了呢。原来是说梦话。”
一个瞎鬼说:“大哥,我们都已经是鬼了,他又不是道士,我们干嘛要怕他呀?今天去给老头子拜祭的时候也是的,大棚里那个人喊了一声我们的名字,你们就都吓得跑了。害得我也只好跟着跑掉。”
独眼的鬼说:“我们不是怕他们现在报复,是怕他们成了鬼之后报复。你想想,他们现在是人,你可以随便来,但是当他们也变成鬼的时候,他还怕你吗?你又是瞎鬼,他们成了鬼可以看见你们,你们却看不见他们。他们还不整死你?”
另一个瞎鬼道:“大哥说的不错。我们要趁着他们睡熟的时候吸气,这样他们死了也不知道是我们干的。”
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瞎鬼此时开口了:“别讨论来讨论去了,现在关键是抓紧把面前的晚饭吃了。为了赶着来给老头子拜祭,我路上一点东西都没有吃。现在饿得两腿都打晃了。”
独眼的鬼说:“好吧好吧,我抓住你们的手,告诉你们抓住这个人的哪个部位,然后我们一齐用力,把他翻过身来。”
说完,独眼的鬼抓住一个瞎鬼的双手,引导它的双手抓住文撒子的一只脚。然后,独眼的鬼又引导另一个瞎鬼抓住文撒子的一只手。
最后,四个瞎鬼刚好将文撒子的两手两脚全部抓住。而文撒子还在呼噜噜的睡,对外界毫无知觉。
独眼的鬼吩咐道:“你们四个都抓好了啊。我喊一二三,喊到三的时候你们一齐使劲,把这个人的身子翻过来。这样我们就好吸气了。”
四个瞎鬼点点头,静候独眼鬼的口令。
第十三卷 一目五先生 第230章 敲锣赌徒
文撒子离开大棚的时候,我和爷爷还呆在大棚里等敲锣的人。所以,我和爷爷根本不知道一目五先生潜入了文撒子的房间。
因为爷爷翻过一座山就到了画眉村,而我顺着一条小溪走两三里路就到了常山村,所以我们一点也不因为天色晚了而着急。我和爷爷一边听堂屋里的白发女子唱孝歌,一边等候敲锣人的到来。白发女子的孝歌确实唱得好,恍恍惚惚真如冥界飘忽而来。
爷爷要等的敲锣人是方家庄的人,年纪跟爷爷差不多,可是由于他年轻的时候爱赌博,输得老婆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从此杳无音讯。这个赌徒除了甩骰子什么农活都不会,家里自然不可避免的穷得响叮当。后来经过爷爷介绍,他跟着洪家段的一个胖道士学办葬礼吹号,可是懒惰的他连号都不愿意吹。那个胖道士碍于爷爷的情面不好辞掉他,便让他敲锣。
敲锣是个轻松活,做葬礼仪式的工作中只有这个最轻松了。本来这个活是由吹号的道士自己做的,每吹完一小节号,或者孝歌唱了一小段,便拿起缠了红棉布的木棒在铜锣上敲一下。现在这个活由一个人来做,那就更加轻松了。这个方家庄的懒人自然乐呵呵的接受了敲锣的任务。可是,这个人还是免不了经常迟到。白发女子在堂屋里唱了不下十小段了,敲锣人还没有到来。
我等了一会便不耐烦了,但是考虑到爷爷的孤独感,我只好耐着性子坐在大棚里等。
爷爷这一辈的人是越见越少了。这次做灵屋的老头子一死,爷爷心里肯定也有消极的想法。这证明能跟爷爷一起讲属于他们的年代的人又少了一个。
“这个懒人再不来,我可要走了。”爷爷也有些坐不住了。他的话似乎要说给谁听,又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再等一会吧。”倒是我开始劝爷爷耐住性子等了。
话刚说完,一个趔趔趄趄的人影走进大棚来。那个人影刚进大棚,身子便软了下来,双手死死抓住大棚门框上的松树枝。整个人就像吊着的一块腊肉。皮肤还真像腊肉那样蜡黄蜡黄的,但是脸上却冒出带着酒味的红光。
爷爷连忙起身跑过去扶他:“你这人也不怕丢了方家的脸,人家孝歌都唱了半天了,还不见你来敲锣!”
那人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搭在爷爷的肩膀上,嘴巴倔强的说:“马岳云老头子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丢得起方家的脸?我老婆孩子都没有一个,再丢脸也只丢自己的脸啊。”
“你还嘴硬呢。”爷爷嘴上说他,但是脸上没有责怪他的表情。爷爷扶着他,两人磕磕绊绊的走到堂屋里。我跟在他们后面走。
堂屋里坐的人比较多,有道士也有听孝歌的普通人。堂屋里多了一个白纸屏风,上面写着一些哀悼老头子的诗词。屏风正中间挂着一副竖长的十八层地狱图。屏风将棺材挡在后面,要绕过去才能看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在晚上也怕看见棺材。
屏风前面放一个八仙桌,桌子一边紧靠屏风。十八层地狱图下面还有一段落在桌子上,用惊堂木压着。惊堂木是道士的法具,做法的开始和结束,道士会拿起它用力的砸一下,像古代的县太爷审案那样敲击桌面,提醒在堂的人注意。
八仙桌的两个对边各坐两个道士,一女三男。左边是胖道士坐第一位,右边是白发女子坐第一位,其余两个道士也是熟面孔,但是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白发女子负责唱孝歌,其余三个男道士负责吹号,胖道士偶尔敲一下木鱼。
敲锣人也算是他们里的一个成员。不过敲锣人不能和他们同坐。
一个长凳立起来,铜锣便挂在长凳的脚上,铜锣旁边一个矮椅子,那才是敲锣人坐的地方。看来道士里面也是有等级分别的。
白发女子见敲锣的来了,嘟嘟囔囔的抱怨了几句什么,给了敲锣人一个讨厌的目光,然后又开始接着唱她的孝歌了。
那个洪家段的胖道士却仿佛没有看见爷爷跟敲锣人进来,一本正经的吹着嘴上的号,两腮鼓得像青蛙。
爷爷扶着敲锣人坐在矮椅子上。
敲锣人打了个酒嗝,便拿起缠着红棉布的木棒开始敲锣。我和爷爷挨着他坐下。
“咣——”铜锣的声音响亮而悠长,很容易就把人的思绪带回到以前。
“听说,你收服了瑰道士和女色鬼后受了反噬作用?”敲锣人问爷爷。
“是啊。”爷爷若无其事的回答他。
“我说,你别捉鬼了吧。你看这个死了的老头子,做了一辈子的灵屋,到头来给他做答礼人的都没有。一手的手艺也跟着去了阴间。”敲锣人摇头说,“岳云老头子你别不爱听,你的手艺还不如他呢,他还能用灵屋换点买油盐的钱,你呢?你一挣不了油盐钱,二蹭不了几餐酒饭吃,还把身子骨弄得疲惫。你老了,筋骨要好好养着才是。”
爷爷苦笑。
敲锣人接着说:“你看我,懒是懒,我承认。但是懒有什么不好呢?人最终还是一把泥土,还是要埋到泥土里去的。在世的时候何必这么劳累喔!”
爷爷不答话,抽出一根烟递给敲锣人。敲锣人却不接烟,他说:“烟我不抽,酒给我就喝。抽烟对身体不好,喝点酒还能疏通筋骨。我可不像你,我是懂得保护自己的人。”刚好白发女子又唱完一小段,敲锣人跟着敲了一下长凳上的铜锣。
爷爷自个点上烟,抽了一口,问道:“要是你老人家遇到了鬼找麻烦,你老人家找谁去?”说完,爷爷才将眼圈吐出,熏得旁边的我差点流眼泪。
“那还不得找你?”敲锣人说。
“那不就是了嘛!”爷爷笑了,脸上的沟壑非常明显。
“听说,你这次捉女色鬼和狐狸精,还请动了将军坡的迷路神?你是怎么请动它的呀?在那里迷过路的人都从来没见过迷路神一眼呢。它怎么就答应了帮你呢?”敲锣人像鹅一样朝爷爷伸长了脖子,好奇的问道。
第十三卷 一目五先生 第231章 黄金头盔
要是我直接这样问爷爷,爷爷是不肯说给我听的,除非他一时来了兴致。但是爷爷在他的同龄人中从来不卖关子。
“其实我从头到尾也没有见着迷路神的本相。但是说起这件事情还挺有意思。”爷爷颇有兴致的说。
“哦?那你说来听听。”敲锣人很高兴的问道。我也忙侧过头来听爷爷的话。
爷爷说:“我虽然没有见过迷路神,但是我知道它生前有个女儿,名叫瑶瑶。而瑶瑶也是被那个瑰道士害死的。而这个迷路神生前特别喜欢这个女儿,所以瑶瑶死后不久,他就自杀了。自杀的他怨气未消,滞留在世上没有投到阴间去。”
敲锣人点头道:“冤鬼都很难自己回阴间的。”
爷爷弹了弹烟灰,说:“说来也巧,将军坡之所以叫将军坡,是因为唐朝的时候在那个小坡里埋过一个将军。而这个将军埋葬时带的头盔是皇上钦赐的黄金头盔。所以历来很多厉害的盗贼跑到将军坡去寻找将军的坟墓,想盗走那个黄金头盔。这个将军是非常有福气的人,战场上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人,他死后怎么能容忍活着的盗贼偷走皇上赏赐的黄金头盔呢?于是要求当地的鬼官出面,帮忙保护好他的坟墓,守卫他的黄金头盔。将军在人间是战功赫赫的人物,到了阴间自然也受众鬼的瞩目。鬼官便答应了将军的要求。可是,将军坡就巴掌大那么一块地方,怎么能保护它不受盗贼的偷盗呢?鬼官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就是派遣一个特殊的鬼来守护这块土地。”
“这个鬼就是迷路神。”敲锣人已经猜到了。
“对。”爷爷点头道,“水鬼为了重入轮回,拉也要拉一个替身好让自己摆脱。迷路神也是过一段时间要换一个的,不过迷路神的替换由当地的鬼官选择。不知换了几个迷路神后,鬼官选上了瑶瑶的父亲来接替迷路神,让他来保护将军的坟墓。”
“于是你就去请他来帮忙对付瑰道士?”敲锣人问道,“那你怎么知道迷路神就刚好是瑰道士的仇家呢?如果迷路神不是瑰道士的仇家,它不一定会帮你的忙呢。”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爷爷笑道。而我知道,爷爷是依靠姥爹留下的手稿知道这些情况的。爷爷不告诉他,是因为告诉的话会受一定的反噬作用。爷爷已经受了严重的反噬,不能再多担当一些。
“你到了将军坡去请求它帮助?”敲锣人不舍的问道。
爷爷说:“是的。难道我还把它请到我的家里不成?它到我家里,我就找不到出门的路了。呵呵。”
“那倒是。”敲锣人也跟着笑起来。
白发女子又唱完了一小段,敲锣人不紧不慢的跟着敲了一下铜锣。我刚好凑到爷爷旁边听他们讲话,对敲锣人的动作猝不及防,响亮的铜锣震得我耳朵发麻。
敲锣人敲完,对爷爷说:“我刚才来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五个瞎子。”
“五个瞎子?”爷爷问道。
“我也奇怪呢,文天村总共也没有五个瞎子啊。当时我喝多了酒,也可能是看花了眼。”
“你没有看花眼。但是那五个中只有四个是瞎子,还有一个长着一只眼睛。”爷爷说。
“那我就没有注意了,喂,你怎么知道他们中有一个长着一只眼睛呢?”敲锣人不解的问道。
“他们早先来这里给老头子跪拜了呢。”爷爷说。
“哦,原来是老头子生前的熟人啊。我还以为是谁呢。”敲锣人摸了摸脸,打出一个长长的呵欠。酒气随之而出,非常熏鼻。
爷爷吸了一口烟,问道:“你是在哪里看到他们的?”
“在进村的大路旁边看到的。”敲锣人说。
“是不是文撒子家前面的那条大路?”爷爷有些着急了。
“是啊!文撒子就是住在大路旁边嘛。有什么不对吗?”敲锣人边说边敲了一下铜锣。我急忙用双手捂住耳朵。
“亮仔,快跟我走!”爷爷一把拉起我的胳膊,把我从椅子上扯了下来。周围人见爷爷和我打扰了他们听孝歌,脸上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岳云老头子你要到哪里去?”敲锣人见爷爷惊慌,迷惑不解的问道。
爷爷站了起来:“你看到的那五个不是人,他们是鬼。他们是一目五先生,可能要害文撒子呢!”爷爷回头对我说:“你快去找厨房里讨点糯米来。”
我不满道:“这里又不是我家,哪里说要糯米就有的?”
爷爷说:“刚才酒席上有肉丸子,办丧事的厨房里肯定还有糯米的,你去找掌厨的讨点来。速度快点。要是文撒子被一目五先生吸气了,那就麻烦了。”
我说:“爷爷,你不是这段时间捉不了鬼吗?”
爷爷一边推我快点出去一边说:“正因为捉不了鬼,才要你去讨点糯米来啊。快点快点,别问这么多了,回来了再问也不迟。”
我不再问了,撒开腿来跑。
刚才我也注意到了桌上有肉丸子。我们这块地方逢了红白事都少不了这道菜。这个肉丸子跟城里下火锅吃的菜不一样,它由斩细了的肉末和生粉拌在一起,然后在表面滚上糯米做成。这样的肉丸子又香又不油腻,口感相当好。
很快,我在掌厨的那里借到了一小袋糯米。回到堂屋里时,爷爷已经在大棚门口等我了。爷爷在大棚的门框上扯了几根松针在手里揉捏。
“糯米借到了吗?”爷爷急急问道。
“嗯,借到了。”我把口袋大小的糯米袋展示给爷爷看。
“走,走,走!”爷爷又拉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像钳子一样夹得我肌肉生疼。
在朦胧的月光下,我跟爷爷踩着虚幻得只剩一根白色丝带的路奔向文撒子的家。
第十三卷 一目五先生 第232章 救命蚊子
跑到文撒子的家门口,我正准备推开虚掩的大门,爷爷立即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我连忙收回伸出的手。
爷爷到了文撒子家门口反倒从容不迫了。爷爷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指了指我手中的糯米袋。我把糯米袋递给他。此时,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几根松针。
“你有没有闻到鸭血的味道?”爷爷的声音降低到不能再低。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闻到鸭血的味道,即使闻到了,也不可能分清是鸭血的味道还是鸡血的味道。对我的鼻子来说,所有动物的血的气味没有差别。
爷爷见我摇头,便不再说什么。他把糯米袋打开,将糯米在地上撒了一个圈,然后拉着我一起站在糯米圈里。我不知道爷爷在做什么,但是我能够做的只是尽力配合他。
爷爷拿出从大棚门框上扯下的松针,对着松针哈了几口气,像冬天暖手的那样。然后,爷爷将松针的尖细的一端放在右手的虎口,粗大的一端捏在大拇指与食指中间。他缓缓举起手,举到齐眉高的时候突然发力,将手中的松针投掷出去。
松针在脱手后变成了针尖向前的姿势,如一支射出的箭。松针向文撒子卧室的窗户飞去,文撒子的卧室没有关玻璃窗户,但是在外面钉了一层纱网。十几年前,我们那里的窗户都是这样,纱网是用来遮挡一些蚊子和臭虫的。
松针刚好撞在了纱网上,然后像碰到了蚊香的蚊子一般无力掉落下来。整个过程都是无声无息的,屋里的一目五先生不会发现。
我看出爷爷的手有些抖。也许是反噬作用影响了他的投掷。
爷爷做了个深呼吸,再一次举起了另一个松针。我暗暗的为爷爷鼓一把劲。
再一次投出,松针从纱网的空隙中穿过,直接飞入了文撒子的卧室。
紧接着,我听到文撒子的卧室里传来“啪”的一声。
“妈的!哪里来的蚊子!蛰死我了!”原来是文撒子用巴掌打蚊子的声音。“不是钉了纱网吗?怎么还有蚊子进来!哎哟,蛰得真疼!”
我能想象到,那颗松针穿过纱网,直直的扎向了趴着酣睡的文撒子。或许扎在他的大腿上,或许扎在他的脸上,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下把他给扎疼了扎醒了。
“咦,你们是谁?你们怎么到我房间里来了?”我又听到文撒子惊讶的声音。
“你们……你们是一目五先生!”文撒子在房里惊叫道,“你们真是一目五先生!选婆说你们第一个会来找我,还真让他说对啦!”
“一目五先生真在里面啊!”我诧异的看着爷爷。爷爷却是一脸的平静。
“我们不要动。”爷爷说。
屋里传来磕磕碰碰的声音,我能想象到文撒子此刻的惊恐。他肯定像鲤鱼一样一跃而起,面对五个鬼后退不迭。手或者脚撞倒了屋里的东西。
“一目五先生要害文撒子了,我们快进去帮他吧。”我焦躁的看着爷爷,央求道。爷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走出糯米圈。
“你们是看我好欺负,先来对付我是吧?”文撒子的语气由弱转强,一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气势。“我告诉你们,我不怕你们!你们不就是四个瞎子一个独眼吗?啊?我眼睛虽然不好,但是比你们强多了!你们别以为我眼睛不好就敢对我下手!对,我是撒子!他们都叫我文撒子!但是我眼撒心不撒,我心正着呢!我心正不怕鬼敲门!我不怕,我告诉你们,我不怕!想吸我的气?没门!你们五个鬼加起来也不过一只眼,我一个人就有两个眼!我怕你们?老子就是撒子也是两个眼,也比你们强多了!敢欺负我?哼!”
一连串的大骂从窗户里传出来,比四姥姥骂鬼毫不逊色。
接着,我和爷爷看见一目五先生狼狈的从大门跑出来。那个独眼鬼出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糯米圈里的我们。它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我,用单只的眼睛和那个核桃壳一样的眼洞。它似乎看出来是我们把它们的晚餐弄醒的,气咻咻的朝我们瞪眼。可是它见我们站在糯米圈里,不敢靠近来。
爷爷始终抓住我的胳膊,生怕我主动冲过去。其实我知道爷爷暂时不能捉鬼,心里还害怕独眼鬼靠过来呢,哪里还有勇气主动跑过去?
我跟爷爷站在糯米圈里看着一目五先生向大路上走去,渐渐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
而屋里的文撒子还在骂骂咧咧:“你过来呀,瞎子!独眼!你过来呀!你过来吸呀,吸我的气呀!老子不怕你们!亏我们村的老头子给你们做了灵屋,你们不报恩反而来报仇了是吧!没有眼睛事小,你们还没有良心呢!你们五个没有良心的家伙!”
爷爷见一目五先生走远了,这才走出糯米圈,推开门走进文撒子的卧室。我紧随其后,生怕一目五先生杀个回马枪,时不时回头看。
“你们居然敢回来?老子拼了!”文撒子见我跟爷爷进来,立即举起一只鞋子砸过来。
我和爷爷慌忙躲过文撒子的臭鞋。幸亏他的眼神不好,鞋子没有砸中我们。
“是我嘞!”爷爷喝道,“瞎扔什么!他们走远了。”
文撒子的眼珠转了几圈,也不知道他在往哪里看:“原来是马师傅哦。哎呀哎呀,没打着你吧?刚才一目五先生要吸我的气呢!吓死我了!哎哟哎哟,我这心窝里跳得厉害呢!咦,我的鞋子呢?我的鞋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