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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民国土商》》 · 松风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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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条件相差太远,达不成一至,就此把麻烦打到领事馆。领事馆的不少洋人都吃过马长胜的好处,答应给双方进行调解。没想到坎波尔的姐姐是驻沪法军头子邓肯的姘头,因此调解起来就异常棘手。结果是“利生公司”老板马长胜给坎波尔赔偿了三千块,算是把麻烦处理了。

受了敲诈的马长胜异常恼火,只把怨气撒在“扒猪猡”“扒绵羊”的劫匪身上。他找到蔡乃光这些被扒过的猪猡询问,对方却说抢劫他们的是革命党。马长胜是个老江湖,知道赌客受了愚弄,他说,“若是得罪了革命党,他们早都在裆里系着两颗炸弹冲进赌台跟你们同归于尽了,哪有这么多无聊的时间去扒猪猡。”他问雇佣来的打手“花喜鹊”,“你一直吹嘘你们喜鹊党如何了得,我给你们那么多的钱,你们却连个场子都看不住,为什么外面天天有流氓在扒猪猡,搞得赌客不敢上门?”

花喜鹊冰冷着脸,“马长胜,照合约,场子里面出事我喜鹊党包了,外面的事不归我管。你扪心自问,自从我们喜鹊党的兄弟进驻你的赌台,给你省了多少钱?处理了多少麻烦?”

马长胜沉默了,“这个新近才崛起于市井间的喜鹊党的确了得!他们干出的每一桩案子无不凶残无比,让人震惊啊!”他说,“可我也付钱给你了,不会这样不讲情面吧!我可以给你加钱,你帮我把外面的事情处理了。”

花喜鹊依旧冰冷着脸,犹豫着,却终于摇头说:别的事儿都可以商量,独独这件事儿不行。

马长胜“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付你高额报酬啊!”

花喜鹊闭着眼,“我知道你们广东大老板有的就是钱,但这件事却不是钱能解决的。”

马长胜的一张脸成了酱猪肝的颜色,他嘴唇颤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忍着没开口。

花喜鹊盯着他,“你后悔请我来!”

马长胜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喊着,“对!我后悔!”

花喜鹊也不生气,“喜鹊党做事向来规矩,也忠实于雇主,你照合约把钱付给我,我马上走人。”

马长胜一脸的无奈,他知道花喜鹊是在用走来要挟他,可对他们这些腰缠万贯的广东老板来说,没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了,那是多少钱也买不到的。他说:我没赶你们走,你也知道,我的场子离不开你们喜鹊党!

花喜鹊站起来,“既然这样,我就去办差事了。”

马长胜有点愤愤不平,“能不能把你脸上的面罩摘了,我花了这么多钱,总不能连你的脸也看不到吧!”

“你死的时候,或是我死的时候,就能看到了,你想看吗?”花喜鹊依旧声调不变,死鱼般的眼睛却更是冰冷……

第一卷048黄金荣的心思

马长胜无计可施,去报了巡捕房,“我是招标开办的赌场,是有合法手续的,是纳税人,界内有责任对我赌场进行治安维护……”只可惜他原先重金收买的捕房总监拉皮埃已经回国述职了,而代理总监若维埃又刚刚上任,门路还没走通,无奈之下,他只好求神通广大的黄金荣帮他查。

见富甲上海的广东老板来求,黄金荣顿时心花怒放,“触他娘,这是送上门来的一头大肥猪……”他脸上不露任何声色,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平静着说:维护租界治安的稳定和街面的太平,是我们捕房不容推卸的责任,我会尽快破案的。

黄金荣的耳目遍及上海的大街小巷,很快就打听出案子是龙邵文领人做的。他笑了,用那仿若胡萝卜一般粗的手指在脑壳上敲来敲去,“触他娘,马长胜,活该侬倒霉……拉皮埃在这法租界不大的地面上就给你利生公司发了三张赌牌!就算你广东老板财大气粗,你也不该把赔率设的那么高,想法设法拉生意吧!你不是比老子舍得给洋鬼子花银子么?你在洋鬼子的眼中不是比老子可爱么?现在却落到了老子手中,活该呀!”他说,“阿文干的好!江山辈有人才出,自古英雄出少年啊!祥生,你去找阿文谈谈吧!”

马祥生诧异了,他说,“黄老板不是早想收拾马长胜了么,咱们几次派人去利生公司的场子捣乱,也都是为把他的赌台搞垮!要不是马长胜的场子里突然多了一群喜鹊党的悍勇之徒,动起手来不计后果,不计生死,他早就撑不住了,现在阿文帮了咱们的大忙,咱们应该坐视不管才对啊!”

黄金荣说,“派人去捣乱,派巡捕去抓赌,不过是偶尔滋扰一下马长胜,没什么太大的效果,不能从根本上搞垮他!现在阿文给了咱们这个机会,你去找他谈吧!看看阿文开什么条件啊!”

马祥生找到龙邵文,“黄老板说话了,你看事情怎么了结。”龙邵文说,“既然黄老板出面,又是祥生阿哥亲自找我,这件事就算了,不过我的损失也太大了,怎么也要马长胜赔我!”马祥生问:“要他赔你多少?”龙邵文说,“三万块吧!”马祥生皱眉,“这么多?我回去问问黄老板答复你!”

黄金荣听后笑了,“阿文这小子心黑的厉害,不开口则罢,一开口就是三万……”马祥生说,“那怎么办?抓他破案也不合适啊!”黄金荣脸上的麻子都快乐开花了,他说,“我去找马长胜说吧!让他自己掂量,他若是不掏钱,阿文也不会罢休!”

黄金荣唉声叹气地找到马长胜,“没办法!我跟抢匪联系上了,他们开价十万块了结此事!不然就要继续闹下去……”他喟然长叹着,“捕房这碗饭不好吃!一面是民众的利益,一面是兄弟的情谊,让我左右为难啊!要不是法国人死活留我,真想不干了,太得罪人了。”

马长胜陪着笑脸,“黄老板重情义,在江湖上的口碑极佳,我是素有耳闻的,只是劫匪在破坏租界治安!还请黄老板抓了他们……”他拿出一个红包,“有劳黄老板啦!”

黄金荣一脸的正气,“郑老板,在其位谋其政,份内之事不该收份外之财,你这样做,分明是瞧不起黄某。”

马长胜听了十分感动,他打定主意,“等劫案破获,劫匪伏法,一定要给黄探目送面锦旗,上书八个大字:华人神探,廉洁楷模。

黄金荣心中冷笑着,“哼!不舍财!好!好的很啊!”他回去后对马祥生说,“你去告诉阿文他们,马长胜不给面子,要想让马长胜答应条件,触他娘,闹得再狠一点才好谈……”

“利生公司”的门口更热闹了,赌客还没等进门,就涌过来一群流氓,七手八脚就把赌客摁倒在地,瞬间就扒的赤条条的跑掉了。龙邵文一边扒猪猡的衣服,一边笑,“黄老板发话了,兄弟们加紧干,香财一到手,吃香的喝辣的……”文明抢劫变成了野蛮抢劫了,让人谈之色变了,“利生公司”门可罗雀了,人们怕沾晦气,都绕道走了。

马长胜跺着脚,“这样下去,赌场怕是要塌了……”他去找黄金荣,“利生公司门口天天出事,生意没法做了……”黄金荣暗暗窃喜,“没法做好呀!老子的赌台这几天大开利市……”他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说:捕房一直在致力维护租界的治安,利生公司的劫匪闹成这样,是在打我的脸!只是利生公司附近弄堂路口太多了,劫匪很容易就躲藏起来,神出鬼没的,抓不住,唉!劫匪再这样闹下去,我也只好辞职……

马长胜又去找法租界捕房代理总监若维埃,递上五根金条,“层出不穷的劫案,是贴在租界面子上的一道脓疮,总监要下狠心挖疮才是,不然会让我们这些致力于租界繁荣的商人心寒啊!”

千里为官只为财,若维埃眉花眼笑地盯着金条看了一会,马上就横眉冷目着说:劫匪嚣张、放肆,他们以为我这个代理总监是吃素的吧!我才一上任,他们就横行无忌起来,这是想摸摸我的头皮软硬呀……他喊来黄金荣,下了命令:限期破案,不得有违。

黄金荣心中嘲笑着,面上恭敬着,“我也着急!这几天正琢磨着要不要引咎辞职!”

“你吓唬谁呢!”若维埃心中大怒,冷着脸说:好啊!破不了案子你就辞职好了!

黄金荣突然笑了,“我是真的没办法,那就辞吧……”他正式的辞呈还没递上去,租界就已经开始乱了,流氓们到处宣扬说,“法国人自毁长城,黄老板不干了,我们的机会来了啊……”法租界的各类案子一下就增多了,若维埃知道黄金荣的厉害了,琢磨:没这头麻皮猪给压阵,我这个代理总监永远去不了‘代理’二字……他有些无奈,毕竟才上任,根子浅,很多事情不得不依仗黄金荣。他叹着气想:五根金条,换不回来我的政治生命啊……

马长胜山穷水尽了,神经也衰弱的厉害,服了大量容易使人昏睡的西药也不能让他入睡,他一天到晚眯着眼睛喝白兰地,让自己处于半梦半醒状态,“醉了就忘了啊!”,好不容易醉了,睡着了,身上却出虚汗了,时而惊醒,就神经质地喊着,“劫匪!抓劫匪呀!”

花喜鹊冷眼旁观,终于忍不住说:都说你们广东人会保养,怕是这传言不尽实,我看你这是舍命不舍财……”

一言惊醒了梦中人,“这话太精辟了,如同警世良言,命没了,还要钱干什么!”马长胜清醒了,去找黄金荣说:黄探目,十万我出,我愿意同劫匪和解……黄金荣淡淡地摇着头,“晚了啊!对方看你没有诚意,已经不同意用银子解决了。郑老板!在这个世道上,能用银子解决的事体,都不棘手,就怕用银子也解决不了,那才叫个麻烦。”

马长胜快疯了,“到底想要怎么样嘛!”

“每日从你的赌台抽上三成,我想这个条件不过份吧!”黄金荣撕掉了虚伪,露出了狰狞,“要不你就等着关门大吉吧!”

马长胜如梦初醒,“**你老母,原来是你黄麻皮在背后捣鬼……”他在赌博一行侵淫日久,深知赌博之理,对方已经亮了底牌,自己若是没有能大过他的牌,不如趁早服输,强硬扛着,只有输的更惨,他笑着说:黄老板生意做的高明,能与黄老板合作,是我马某的荣幸……他想:既然已经输了,为什么不输的漂亮一些,大度一些……黄金荣也笑了,他做这样空手套白狼的生意早已驾轻就熟,多少茶馆、酒楼都通过这样的方法搞到了手,他想,“触你娘,你马长胜一个外来户算什么!”

黄金荣入股“利生公司”,经老婆林桂生推荐,派机警伶俐的杜月笙进驻“利生公司”抱台脚,保证每日那三成的利润。杜月笙早先也混在十六铺,因经常去青帮“通”字辈流氓陈世昌设在小东门陆家宅硚口的“人和栈”赌钱,而被陈世昌瞧中,就此拜陈世昌为师,一脚跨入青帮,成了“悟”字辈。他进驻利生公司后,劝说马长胜照合约付清喜鹊党的佣金,打发走花喜鹊这尊瘟神。既然有了黄金荣这个股东看场子,马长胜也乐得少花这份钱……

第一卷049踢赌台

马祥生给龙邵文拿了一千块,“黄老板说了,就这么算了吧!以后不要再去利生公司门口扒猪猡了,不然法国人总催促破案,怕黄老板顶不住压力,作出什么为难的事情。”

龙邵文当然知道黄金荣借此机会入股了利生公司暗,心中不忿,“你***黄麻皮,老子倒给你做了嫁衣……”他笑着说,“黄老板对我有提携有恩!黄老板说算了,自然就算了。”

叶生秋不高兴了,只把脸拉着,马祥生一走,他就发了脾气,“触那,小爷天天熬到大半夜,都没时间抱女人了,到头来却让这麻皮金荣得了乖,不行,这猪猡还得扒,不但要扒猪猡,还要去砸场子,进赌场抢赌客……”

龙邵文安慰他说:生秋阿哥也不用为此烦恼,利生公司不能搞,黄浦滩上那么多的赌台,都可以去搞!

叶生秋沉着脸,也不说话。

“扒猪猡”、“扒绵羊”风气一开,上海各色流氓纷纷效仿,都把它当做快速发财致富的捷径。此类事件层出不穷,各赌场、烟馆、舞台从此遭了秧,门口整日都逗留一群流氓盯着猪猡,看到身着华服者,一概扒掉。再往后这风气愈演愈烈,竟有流氓埋伏到大户人家门口,只要看见有人出门,就冲上去扒掉,不但扒外衣,连内衣也要……害的这些人刚出门就没了衣裤,只得光着屁股打道回府。不少有钱人从中吸取教训,华服之外,套上破衣烂衫,需要办事儿应酬的时候,才脱下烂衣,露出华服。还有不少人相互见面,苦笑着打招呼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被扒了吗?

这天吴文礼回来说:阿文,我今天带兄弟去“诚信记”扒猪猡,你猜碰到了谁?

龙邵文摇着头,“这可猜不到,难道与咱们相熟么?”吴文礼骂了一句,“妈的,不是冤家不聚头!上次抢咱们烟土的那个应桂馨,他也迈进这一行了。”

龙邵文怒了,“这就招呼兄弟!去灭了这个应桂馨!***,上次他仗着人多,抢了咱们五包烟土,现在咱们刚发现了新生意,他就又来撬咱们的行,新仇旧恨跟他一起算!”

龙邵文领着兄弟们在“诚信记”附近一连埋伏了三天,也不扒猪猡,只抓应桂馨,岂止三天过去,应桂馨却踪影皆无,龙邵文琢磨,“***,应桂馨这王八蛋怕是闻到了什么气味儿,居然不出现了。”

没有了应桂馨的捣乱,就在龙邵文准备大张旗鼓“扒猪猡”的时候,他的一个兄弟出事儿了。出事儿的就是前一段日子刚加入到他们当中的付伟堂……

付伟堂,湖北人,早年因误伤人命逃到上海,后经朋友介绍,拜了“大”字辈的刘云生做老头子,入了青帮,此后就一直在吴淞口一带跑单帮,抢烟、抢土。碰到单身烟客或者人数不多的烟客时,也看准机会下手,搞一下就跑。像他这样跑单帮的通常都是会几下子的练家子,否则也没那么大的胆子去单身抢劫。

付伟堂不仅精通拳脚,水上功夫更是令人叫绝。他曾同别人打赌,头顶一碗茶泅水百米而茶水不洒,结果他居然赢了,足见其水上功夫之精湛。他与龙邵文在一次码头抢劫中相识。因为他水性好,人也比较仗义。龙邵文就刻意与他结交。付伟堂也觉得自己一人跑单帮势单力孤,只能混个吃喝,终究也不是个长久的办法,因此就同龙邵文他们混在一起,想图个长远发展。

付伟堂也和龙邵文从前一样,得财就去赌,这次出事,就跟他好赌有关……租界的赌台多,除了黄金荣、马长胜这些空子开设的赌台外,很多青帮大哥级人物也开赌场,如公共租界的严鹤龄,朱老八,法租界“万顺堂”堂主范得礼等,都吃赌台饭。付伟堂就是在“万顺堂”旗下赌台出的事儿。

“万顺堂”旗下有大小赌台四家,“同兴堂”、“同顺堂”、“同发堂”、“同荣堂”,家家赌台都生意兴隆,赌台的总管就是范得礼的得意门生,素为依仗的“红旗老幺”

付伟堂虽在赌台门口扒猪猡,但颇有趣儿的是,钱财只不过是在他手中绕一圈后,重又回归了赌台。他也听龙邵文说过在赌台被骗的事,但他没吃过太大的亏,总还是乐此不疲,龙邵文为此摇头……很多时候自己的教训,并不能让他人引以为戒,否则赌台早都关门了。

付伟堂几乎跑遍了黄浦滩边的赌台,“同顺堂”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他素来钟爱同顺堂的“摇宝”,一进赌台,直接就坐到摇宝台上。

摇宝的赌法极为简单,一个骰盅里放三颗骰子,庄家翻转摇晃骰盅使骰子滚动,离手后,则由赌客押一到六的任何一个数字,三颗骰子中,只要一颗出现赌客押的数字,就算赢。如押数字“五”一块钱,若是有两颗骰子点数是“五”的话,赢两块钱;若是三棵骰子都是五,就赢三块。付伟堂之所以喜欢在同顺堂玩儿摇宝,就是觉得这里的摇宝公平。如果骰盅里只有一颗骰子,他赌的数字就只能在六次中出现一次。如果有两颗骰子,则六次中就会出现两次。有三颗骰子时,六次中就会有三次赢。黄浦滩边多数赌台通常只装两颗骰子。而同顺堂的骰盅里就是三颗骰子。这样庄家和赌客输赢各占一半,比较公平。因此同顺堂的摇宝台时时爆满。

付伟堂小押了两把,两把全赢。他脸上乐开了花,“***,老子手气不错!”第三把他押了五十块钱“四”,却被庄家吃了。他摇着头,“大意啊!照几率该被杀了……”他不甘心五十块打了水漂,第四把又押了五十块“四”,依旧被庄家吃了。他开始不信邪了,“妈的,照几率一定要出四了。”他押了一百块钱,琢磨,“如果赢了就回本了!”他被庄家杀掉了。他有些心疼,出手谨慎了,他试探着押了十块钱四,赢了。他骂自己,“该出手时不出手,不该出手时瞎出手,没胆量……”他试探又押了十块钱四,又赢了。他盘算着,“连出两把四了,照几率再出四的可能性不大了。”他押了五十块钱的二,结果四又出了……

付伟堂留心了,“大押被杀,小押或许还能赢上几把,不会是庄家在搞鬼吧!”他是老赌徒,在赌桌上学费交的多了,人也变得鬼了,赌博上的那点花活他知道的很清楚,对十赌九骗的道理也多少有些感悟,他琢磨,“骰盅摇定后赌客才押钱,所以摇的时候不会做手脚,***,既然如此,就只有开盅的时候做手脚了。”他故作无意地小押几把,输赢也不在意了,眼睛只在庄家身上瞄着,暗中观察庄家的手法。“别让老子抓住你!”观察之后,他终于看出了门道,庄家并不是次次作弊,是否需要作弊,那要视赌台上赔率而定,赌台上的钱少,庄家会正常摇盅,该赔的赔,该收的收。如果赌台上的某一个数字出现五十块钱以上的大额。庄家十有七八就会动手脚。付伟堂笑了,暗骂:庄家本事倒不小!居然会练会了“一线天”……

一线天就是摇宝高手在骰盅刚掀开一条缝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骰子的点数,此时庄家扫一眼台面,根据台面赌客所押的点数,决定开盅的时候动哪颗骰子。说起来繁复,但对成年就摆弄这几颗骰子的高手来说,只在瞬间就可以完成。

付伟堂摆弄着手里的筹码,在等待着机会,他带来的一千块,只剩三百了,他想,“老子必须一击而中啊!”

骰盅里的骰子已经连续五、六把没出四了,付伟堂咬着牙,“看命了,老子赌这把出四。”庄家的骰盅已经摇定离手,付伟堂大喊一声,“押四。”他将剩余的三百块大票都押到四。厚厚的一叠票子摞起来能有一指高……围观赌客发出一阵轻呼,“豪赌!”付伟堂脸红着,颇为得意,即便是租界的大赌台,也很少见这么阔绰的赌客!三百块,可以供一家六口花两年了……

尖嘴猴像的庄家眼睛绿了,他问,“还有没有要买四的了?”见赌客都摇头,庄家笑了,“没有就要揭盅了。”付伟堂说,“急什么!”庄家客气着说,“豪客还要再押?”付伟堂摇着头,突然伸手按住了骰盅,他也笑了,他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生死由命,万一里面真是四,老子就赚了,万一不是死,命苦老子也认了……”他说,“这盅不能由你来揭。”趁庄家错愕着没反应过来,他伸手揭开骰盅,赫然是两个四。他笑了,“赔吧!老子赢了。”

庄家突然扯开了嗓子,“来人!有人踢场子……”

“万顺堂”任一个赌台的保镖都闲的要命,听见喊声,眼睛都亮了,“正说手痒的厉害,就来了生意。”他们向付伟堂冲了过去。付伟堂跑过单帮,几拳打倒冲在身前的保镖就向门外跑……到门口时,他发现自己走不了了,他看见一支火枪正对着自己的脑袋。拿枪的“红旗老幺”阴测测地笑着,“敢踢万顺堂的场子,你胆子不小呀!”他吩咐说,“先关起来,晚上种了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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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050拜山门(上)

俞文征最先知道付伟堂被抓的消息,他对龙邵文说,“去搬黄金荣救付伟堂吧!咱们花了那么多的银子,黄老板也该出面说句话!”

朱鼎发说,“黄老板与范得礼一向不对付,怕是出面也不管事……”章林虎、吴文礼则嚷嚷着,“触他娘,去砸范得礼的场子救人……”

叶生秋冷笑着说:阿文,我看非你出面不可,你师傅不是陈其美么?可以出面去找范得礼摆讲茶,我就不信这个死胖子不给面子。”

龙邵文摇头说:这种事儿师傅不管……他琢磨了一会儿,又说:干脆我去拜万顺堂范得礼的山门,找他讲茶,如果他给面子放了付伟堂就一切好说,如果他不给面子,那从今往后就是我的死敌!

他出门后,先去同孚里黄宅去找马祥生,说了事情的经过,“祥生阿哥,一定要帮忙!”马祥生听完后皱着眉,“阿文,你交代的两件事儿,第一件没问题,不过是替你跑跑腿,传传话,第二件却有些棘手!能不能说服黄老板动范得礼,我实在是没把握。”

龙邵文说:祥生阿哥尽力吧!不管黄老板答不答应,我都不埋怨。”

“万顺堂”中,范得礼坐在他那把宽大的交椅上打着瞌睡,人上了年纪,觉虽然少了,却睡得更勤了。“红旗老幺”刚到他的身前,他就突然睁开了眼睛,“老幺!有事体!”

红旗老幺恭敬着递过来一张纸条,“礼爷!刚收到的。”

范得礼一手撑着脑袋,打了个哈乞,一手懒洋洋地从红旗老幺手中接过纸条,见上面写着,“龙邵文万顺堂拜山。”他看了眼老幺,“就是那个革命党,他找我做什么?”

“他的兄弟砸了咱们同顺堂的场子,被我抓了,人已经带来了,晚上准备种荷花。”

范得礼“唔”了一声,说,“这样的纸条从前就收到过一张,好像也是你给我的吧……”他起身来到桌子前,打开柜子,拿出一张纸条,扬手对红旗老幺说,“就是这张吧!”他对照两张纸条的字迹,笑着说,“一摸一样……”他问,“这又是谁送来的!”

红旗老幺陪着小心,“回礼爷,是赌台的兄弟递给我的,谁送的不知道。我担心是真的,通知礼爷早点准备!可别让这个瘪三小瞧了我万顺堂。”

范得礼欣赏地看着红旗老幺说,“你最近长进多了,是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把两张纸条放在一起,锁进了柜子,“你是怎么想的啊!”

红旗老幺面露凶光,手在喉头一抹,“他早就该死了!”

范得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上次你指派范同生去向徐德武的门人冷三告密,说龙邵文是革命党。你眼光准啊!他还真的就成了革命党,居然还被你找到了他们盗窃稽征局枪支弹药的证据,干的不错!”他想了想又问,“你跟上海衙门的人有来往吗?”

“没有,但是徐德武有。”红旗老幺恶狠狠地说,“本来他上次是必死无疑了,却被横空杀出的斧头帮给救了,触那,这次他要是真敢来万顺堂,哼……”

范得礼笑着,“龙邵文可不是一般的混混,有点来头啊!不然洪门怎会对他冒死相救?斧头帮又怎会替他出头?”

“他不过就是陈其美的门生,我听说陈其美也不把他放在心上!”

范得礼摆摆手,笑着说:去准备吧!一定要摆出威风,摆出杀气。”他看着红旗老幺离开的背影,摇着头,“打打杀杀的最终也不能成了大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江河日下了啊!”他挥手喊来了新收的如夫人绿荷,笑着问,“你是老幺送给我的,最有资格对老幺品头论足,你觉得老幺怎么样啊!”

绿荷摇着头,带着暧昧的笑,“刚性有余,只知道硬拼硬冲,谋略不足……”她递过一小碗油羹,“礼爷,又到补身体的时间了。”

范得礼皱着眉,“这东西油乎乎的发腻,管用?”

“礼爷,你一会儿试试不就知道了么!”

范得礼端起羹一饮而尽,把碗扔了,心想:绿荷最近恭顺多了,也没了刚入门时一副愁苦冤屈的样子,女人!她会因为满足而改变……他笑着拉过绿荷,在她那高高的胸膛上抚摸了几把,如夫人开始呻吟起来,范得礼笑了,“人老了,硬冲硬拼的力气没了,若是再没有谋略,满足不了年轻的女人呀!”他手上加紧动作起来,他要先用谋略把这个女人摸得饥渴难耐,再挥出宝刀扮死尸,定可事半功倍,一战功成……

万顺堂,一个千万流氓的景仰之所,它巍峨高屋,重院深宅,绛紫色檀木飞檐高高挑出,接着蓝天白云,彩绘的吉祥鸟造像在飞檐上翩然高翔,黄铜打制的麦穗形风铃吊在檐角,随风摆摇,屋顶青色的瓦当凝结成一种厚重之色。龙邵文带着羡慕的神色,喃喃一句:到底是开山立堂、扯旗挂帅的山主,气派就是不一样……

万顺堂那两扇厚重的黑铁门前,早已站满了范得礼的徒子徒孙。他们个个横眉怒目的,只露着胸膛前那丛丛的黑毛,似乎只凭眼神就能把龙邵文杀了。龙邵文苦笑一下,心中虽在颤抖,却强打着精神,看也不看这些人,直接走到铁门前。

“来者何人。”铁门里有人问话了。

“麻烦传话,帮中‘通’字辈后进龙邵文前来拜山门。”

铁门打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路光滑而平整地呈现在龙邵文眼前。从大门直到“万顺堂”主厅门口,也齐整整地站满了范得礼的徒子徒孙,他们个个五大三粗,腰间系着红绸缎的短枪,格外引人注目。

大厅的门开了,厅两侧站着两排手持钢刀的短衣对襟汉子,众星捧月般地拱卫着堂主范得礼。龙邵文一脚刚迈进去,就有人大声喊,“来人可有门槛儿?”

龙邵文听对方盘起来海底,当下打起了精神,只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喊话的人看了范得礼一眼,又大声喊:“来人可有门槛?”龙邵文不紧不慢的答:“不敢,是沾祖师爷的光灵。”

“贵前人是哪一位?贵帮是什么帮?”

龙邵文神情严肃地答:在家子不敢言父,出外徒不敢言师。自家姓陈,名上江下山,是江淮四帮”……江淮四为清,清帮即是青帮。

“你头顶哪个字?”

“头顶二十一,身背二十二,脚踏二十三。”

龙邵文回答完毕,暗骂一声,“你***,你范得礼好大的排场。”他不等对方再问,当即快嘴反问:请教礼爷烧那路香?

范得礼不得不说话了:头顶二十路,脚踏二十二路,手拿二十一路。

龙邵文还想再问,范得礼却抢了先:敢问贵帮有多少船……他的语气已经不善,明显已经带上了火药味儿。

龙邵文不动声色说:一千九百九十支半。

范得礼站了起来:船打什么旗?

龙邵文大声说:进京百脚旗,出京杏黄旗,初一十五龙凤旗,船首四方大纛旗,船尾八面威风旗。

范得礼怒色从脸上隐隐升起,向前走了一步,“船有多少板?多少钉?”

龙邵文站立不动,“板有七十二,谨按地煞数,钉有三十六,谨按天罡数。”

范得礼的眼睛已经开始冒火,“有钉无眼是什么板?有眼无钉是什么板?”

“有钉无眼是跳板,有眼无钉是纤板。”龙邵文针锋相对。

看龙邵文不肯低头,范得礼再向前迈一步:“天上多少星?”

“三万六千颗。”

范得礼已经动了杀机,追问道:“身有一条筋。”

龙邵文也心头火起,见范得礼离的自己近,本想答:“剥掉皮肤寻。”后,就扑上去率先动手,只要拿了范得礼,不怕他不放人。可冷静后又觉得此举太过冒险,双方的火都已经扛了起来,范得礼定然早有防备,自己若是一击不中,非得死无丧身之地不可。他慢慢地压着火,轻轻一抱拳,“晚辈初登贵门,一切全靠礼爷包容,晚辈若有脱节之处,请礼爷告知鄙家师,朝廷有法,江湖有礼,光棍不做亏心事,天下难藏十尺身,该责便责,该打便打。你我都是自家人,请礼爷息怒。直了可以截,短了可以接。晚辈初来冒犯了礼爷,先奉送银钱三千元孝敬礼爷……”他一口气说完,从兜里掏出庄票,双手一捧,恭敬奉上。

第一卷051拜山门(下)

范得礼见龙邵文能软能硬,本来已经目露凶光,却又能在瞬间止息了那股燃烧的火焰,暗中赞一声,“陈其美收的好徒弟。”他说,“你为什么什么事体拜我的山门?”

龙邵文心中舒了口气,不卑不亢地答:“为兄弟,为朋友,为义气。”

“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兄弟坏了规矩,砸我场子?”

“知道。”

“知道还来干什么?回去吧!爷今天不留你,但你应该懂得规矩,万顺堂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范得礼回身坐到椅子上,阴冷地说:走之前留下点东西。

龙邵文伸出手,接过红旗老幺递过的短刀,将刀刃握在手中,血一下就渗了出来,“还请礼爷放我兄弟一马,至于过错,我愿担当。”

范得礼嘿嘿嘿冷笑着,“我场子被砸,颜面无存,就凭你这两句话,几滴血,就让我放了他?年轻人,太天真了!”

“礼爷,您大人有大量,何必去和后辈计较,传出去岂不是招人笑话。”龙邵文话锋一转,“我今天拜你万顺堂的码头,黄金荣黄爷也是知道的,他让我自己犯错自己担,我兄弟带的不好,特意给您赔罪来了?希望礼爷多少能卖黄爷一个面子,饶我那不懂事的兄弟一把,阿文不敢忘礼爷这一恩情。”

听到黄金荣之名,范得礼更怒,“好呀!你敢拿黄麻皮来压我。就算我范得礼有心卖你面子,传出去倒成了害怕黄麻皮那个家伙了……”他脸上隐现了一层怒气,已经准备大兴雷霆之火……万顺堂四大赌台的台柱子洛东普急匆匆从外面进来,对范得礼略微抱拳,然后就附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范得礼脸上的怒气更盛了,手上使劲,“啪”地拍在红木交椅的扶手上。洛东普见范得礼发火,赶忙又小声地解释一些什么。范得礼脸上的神色逐渐地平静了下来,紧并着的手也一点点舒展,五指轮番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似乎有什么事情难以决断。

龙邵文心中有数了,他暗暗长喘一口。知道马祥生把自己托付给他的两件事都办好了……来万顺堂之前,龙邵文找到马祥生,求他帮自己办两件事,第一,找“万顺堂”四大赌台的台柱子洛东普,说明自己的情况,请洛东普在范得礼面前替自己说情。洛东普与龙邵文相识于小东门赌摊,所谓最好交情自幼始。这次付伟堂一出事,龙邵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洛东普。也只有洛东普才能在范得礼面前替自己递上话。第二,求马祥生说服黄金荣,让巡捕房派人去查范得礼的四个赌台。

黄金荣听说后笑了,他想:龙邵文去闯万顺堂的山门,胆子不小,闯的好啊!最好范得礼一个冲动就把他杀了,嘿嘿!杀了陈其美的徒弟,陈其美为了面子,也得出头!到时二狗相争,老子可就有热闹瞧了……他说:祥生啊!我很为难啊!万顺堂每年给洋鬼子不少递银子,洋鬼子护着他,我这贸然去查万顺堂的赌台,洋鬼子那里说不过去啊!

马祥生说:黄老板清楚,洋人一边伸手拿银子,一边拉脸做样子,时不时还要摆出些禁赌的姿态,他们这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贞洁牌坊,黄老板就算是查了万顺堂的赌台,也是正常的职责和权限,洋人也说不出什么……他脸上带着诚恳,“黄老板,范得礼是个聪明人!万一他放龙邵文一马,借此与陈其美攀上交情,往后的事情可就不好说了。此时去查范得礼的赌台,可谓是一箭三雕,一、打击了范得礼的势力;二、支持了阿文;三、卖了陈其美的面子,何乐而不为呢?阿文是个仗义之人,他若知道黄老板这么帮他,以后还不是火里来,水里去的任黄老板驱使?

黄金荣心中虽不愿为了龙邵文的一个兄弟马上就同范得礼翻脸。但觉马祥生之言有理,也就听从了。他作为比较有地位的捕房探目,去赌台禁赌的确是权限范围之内,因此也不用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去办就行……

洛东普正为如何劝说范得礼放龙邵文及付伟堂一马而犯愁时,巡捕来赌台抓赌了,洛东普马上明白这其中的用意,即刻赶赴万顺堂向范得礼报告。

此时法租界巡捕抓到赌客后也不下狱,只五花大绑的游街示众后罚款放人,赌客中不少都是家大业大的老板,罚钱不怕,就怕被绑游街栽面儿。若是谁家的赌台被查封,生意在短时间内定然难以恢复,至少那些常来赌台消费的豪客是不敢再来了,故而范得礼一听黄金荣居然使出如此阴毒一招,顿时大为震怒……

洛东普趁机劝说范得礼,“礼爷,当初咱们与黄麻皮闹的最不可开交时,黄麻皮也没动用捕房的力量向咱们寻仇,可此次为了龙邵文,他却查咱们的赌台,抓咱们的客人,这龙邵文有来头啊!”

范得礼手指敲着交椅扶手,寻思:我要是放了他们,传出去可就成怕了黄麻皮,可不放,黄麻皮不肯干休还算好的,就怕那陈其美也来寻仇,到时老子怕是双拳难敌四手……妈的,好生为难啊!

洛东普猜出了范得礼心思,他说:礼爷,咱们这可不是怕了黄麻皮,咱们正可以通过赌台被查这件事告知上海帮会,黄麻皮不仗义,不依着江湖规矩办事,仗着洋人的势力欺负咱们中国人啊!

红旗老幺怒了,“礼爷,跟黄麻皮那个王八蛋干了吧!他欺人太甚!”

范得礼想起绿荷的话,于是说:老幺,你血性有余,只知道硬冲硬拼,谋略不足啊!咱们同黄麻皮打起来,即便赢了,也伤了元气,河蚌相争、渔翁得利,到时可就不知道便宜了那个王八蛋了!

洛东普说:礼爷英明,黄浦滩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看咱们和黄金荣的笑话,真打了起来……”他指了指龙邵文,“恐怕陈其美也要为难咱们!”

范得礼拿定了主意,他虽瞧不起陈其美,但心中却如明镜似的豁亮,陈其美挟革命军之势,手下不但有青帮徒众若干,不少洪门中人也甘愿为其卖命,他才是当仁不让的黄浦滩头的大哥,只不过他一心琢磨着干革命的大事,不屑卷入江湖纷争……范得礼想:触那,差点惹了大祸,洛东普提醒的对呀……

范得礼脸上的肌肉逐渐地放松下来了,脸上青紫色的怒气也逐渐隐退了,他干笑了几声说:龙邵文,刚才这一试,才知道你果真浑身是担,有魄力,有担当,羡慕啊!陈英士收的好徒弟!我范得礼也是惜才之人,这事体就揭去了,把你的兄弟领回去吧……

赵孟庭、章林虎、吴文礼这一帮兄弟见龙邵文带回了付伟堂,是又惊又喜,章林虎说,“触那,老奸巨猾的生秋阿哥都要我们准备好家伙去万顺堂兴风作浪了!”

付伟堂则唾液横飞,把在万顺堂遇到的阵势渲染了一番,只听的众兄弟个个睁大眼睛,他说,“其时风光无限,什么开过山的山主,什么扯旗挂帅的堂主,在阿文眼中,那是狗屁不如……”叶生秋摸着脑后的槽头肉说:我早知道阿文行!

不论任何年代,混在大街小巷的流氓总爱宣扬道听途说的传奇,什么龙邵文单刀赴会,万顺堂刀光剑影之类的故事不胫而走了……为了兄弟,龙邵文面对范得礼摆下的火枪阵,单刀阵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杀的万顺堂是腥风血雨,愁云惨淡!最后逼得山主范得礼不得不给面子啊……龙邵文在黄浦滩的名声大振,市井间流氓一提起龙邵文,都会说:嗯!讲义气,够兄弟、有担当,这样的老大值得信赖啊!出了天大的事情都能摆平!只要跟上他,兄弟就等着吃香的、喝辣的,玩儿姑娘吧……很多跑单帮的流氓、混混都来投靠了……

听到传言的范得礼异常失意,他把玩儿着绿荷的奶子叹息着,“塌台呀!郁闷啊!”

绿荷拿起桌旁的一小碗羹,笑着宽慰他,“江湖上都是一些无聊的纷争,交给老幺他们去处理吧!只有男欢女爱才是最实在的!快来,把羹喝了吧!我被你挑逗的受不了,别人不了解,只有我才知道,你是老而弥坚,老当益壮,任那些流言怎样满天飞,礼爷却始终是我心中的神呢!”

范得礼青着眼圈,耷拉着眼睑,“小妖精啊!我被你掏空了!从前的一身功夫,也被你缠磨的荒废了……”他努力着,“坏了!今天着急了,没来的及用谋略,两档之间不争气呀!”他突然恐慌起来……

第二卷052革命(上)

龙邵文这次是凭借着他在青帮的身份消弭了祸端,朱鼎发、吴文礼、赵孟庭、章林虎、俞文征等见到了入青帮的好处,都纷纷拜了“大”字辈的董浩昌为老头子,光荣地成为青帮一员。送拜帖、开香堂那天,朱鼎发问叶生秋为什么不趁机也入了青帮,叶生秋只淡淡说:跟着阿文干,又何必去拜别人做老头子……朱鼎发听后一笑了之,也不再劝。

这天朱鼎发带了一个朋友来见龙邵文,说是他盐城同乡,名叫顾竹轩,公共租界干过巡捕,因私放犯命案的同乡被开除后,就去德国人开设的“飞星车行”拉黄包车,并代为掌管车行业务,手下也带着一帮兄弟,师傅是青帮“大”字辈刘登阶……顾竹轩从前因为一些琐事得罪过“万顺堂”,差点被沉江种荷花,他听说了龙邵文单身会范得礼的这一段传奇,虽不信什么刀光剑影,血光重重这类剑仙、侠客的传说,但依旧要朱鼎发帮他引见认识一下这个让范得礼塌了台的龙邵文。既然同是帮中兄弟,又专程来结识自己,龙邵文自然待之以理,在“大吉楼”摆酒招待了顾竹轩……龙邵文说,“竹轩阿哥,你既然拉车,手下又有一帮兄弟,为什么不自己开个车行?”顾竹轩摇着头,“开车行的本钱不小,暂时筹不到……”龙邵文听了只笑笑,饭后,他让朱鼎发拿一千块给顾竹轩送去,让他用作开车行的本钱。

一次世界大战开打后,德国人在上海的日子逐渐难过,顾竹轩趁势盘下“飞星车行”,做了老板……当时苏北江淮盐城一带灾患连连,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盗匪如麻,为求生计的难民便逃来江南谋生,上海更是首选,来沪后,男人多数从事拉黄包车、剃头、擦背或扞脚等活计,女人多数则沦为娼妓,朱鼎发,顾竹轩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来的上海。

扬属八县寄居上海的民众多达数十万,因职业低下,极端受人歧视。于是便不择手段地拼命争取较高的社会地位,顾竹轩由于为人仗义,行事公平,加之好打抱不平,肯替兄弟玩命,故而极受兄弟推崇。他鼎盛时,手下拥有万名黄包车夫,个个唯顾竹轩之命是从,他也就此成为横跨英、法、华三界的青帮大亨。在他崛起的初期,几乎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只龙邵文这一个例外。

兄弟多了,龙邵文的住处整日里人来人往的就显局促了,他决定另外再找一处大房子搬过去……朱鼎发在外面跑了几日,这天回来对龙邵文说,“福煦路德阳里有一处临街的两层楼不错,如果租下来,上面尽够兄弟们住,底下一层还可以改成烟馆。”

自从去过“诚信楼”后,开烟馆这个想法就在龙邵文心中开始酝酿了,他一下子高兴了,“开烟馆好啊!雇上十几个漂亮的女堂倌,***,要发财了!”他说,“找房东谈,一定要把房子拿下啊,我去找马祥生,让他在黄金荣面前吹吹与风,搞个烟馆的牌照……”半天后,朱鼎发垂头丧气的回来说:房子被人抢先租走了,对方出的价钱高咱们一倍。

叶生秋冰冷着说,“我去看看吧!是哪个大老板这么有这么壮的胆子,敢拿走咱们看对的房子。”

“不仅是咱们的房子涨价了,”朱鼎发说,“从昨天开始,租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都说是西边打起来了,不少人都跑到上海来避难。”

“有这样的事情?”龙邵文让俞文征上街面打探消息,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喊来赵孟庭,破天荒地让赵孟庭去给他买份当天的报纸,读给他听。

“***。”龙邵文听赵孟庭读完报,才知道革命党已经进攻了武昌,引起了上海社会秩序的混乱。人们纷纷上街挤兑现洋,抢购金银,有人向家乡跑,有人向租界跑。乱作一团。他不禁暗骂自己,“只恨老子识字少,不读书、不看报的,连革命党干出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俞文征也带消息回来了……上海各大码头只要有江轮一到,就扶老携幼,拖男带女下来很多人,这些人涌入上海后,上海大小各栈房纷纷爆满……他递上一张顺手扯下的上海县衙的安民告示,赵孟庭看过后说:是上海道刘燕翼和知县田宝荣发布的,说什么湖北兵变不日便会平定,其他各省各埠,均安静如常,大家不要听信谣言……

“怪不得房子这么抢手,原来都让避难的湖北佬搞走了,触那,王八蛋!”朱鼎发自语着,也不知是在骂谁。

龙邵文一把从赵孟庭手中抢过告示,撕成两半后又揉做一团,甩在地上,踩了一脚,“***,刘燕翼和田宝荣两个家伙在胡说八道,平定兵变?做梦吧!革命党厉害的狠,个个都是一根筋的亡命徒,清军怎会是他们的对手……”他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照我看,咱们也赶紧准备一下,革命党都攻打湖北了,湖北离上海应该很近吧!估计过不了几天就要攻打上海了,妈的,到时候咱们坚决地跟革命党站到一起,不能落后啊!”

叶生秋不以为然,“革命党再厉害也打不到租界来啊!咱们只在租界发财,干他革命党什么事?照我说,趁着上海现在难民多,赶紧琢磨着怎么去洗劫这些难民,触那,难民可是块不可多得的肥肉,你们想,他们逃难出来的时候,一定会把全部家财都随身携带!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章林虎瓮声瓮气地拍着腿,附和着,“是啊!生秋阿哥这一招落井下石的计策实在是高明,只要依计行事,那可是大大的发财……”

叶生秋脸红了,“触你娘,老子教你个乖,落井下石那是骂人的,可不是什么好话,以后不懂得就要多学多问,不要臭词滥用。”

章林虎听叶生秋训斥,赶紧说,“是!是!那就叫……叫趁火打劫、雪中送那个……那个冰之计吧!”

叶生秋骂声“触那!”,苦笑一声,也不去理他。

龙邵文笑了一声,“生秋阿哥这条打劫难民的计策极为高明,但在打劫难民之前,咱们总该想好将来何去何从吧!总该决定一下你们是继续留着辫子呢?还是像我一样梳着革命的发型!这可是关系到咱们未来的长久之计啊!”

朱鼎发找来一把剪刀,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喀嚓”一下就把辫子剪了,用手摩挲着把头发散开,“老子莫名其妙的就成了革命党,还因此上了法场,这朝廷的顺民早就当够了,老子要干革命党。”

赵孟庭犹豫着摸着辫子,瞧神色有点依依不舍,他说:这辫子从小留到大,一下子就剪了,怪舍不得的,没了辫子,今后每天早晨一起床,可空虚的很啊!

“触他娘,剪了辫子倒是省了不少麻烦,又有什么空虚了……”吴文礼抓过辫子,“喀嚓!”一剪子,连根去除。

章林虎笑着说:我早就羡慕生秋阿哥的发型了,天生的秃头,生就一副凶神恶鬼的模样,我早说过,咱们和生秋阿哥混在一起,仿若是羊和狼关在一个圈里,雀和鹞住一个窝,怎么看着也不搭调,现在好了,我也把头刮光了,看着就跟生秋阿哥一个德行了……他抓过辫子,也是一剪子,又说:生秋阿哥,你来给我刮头皮,就要和你一摸一样的秃驴瓢……

第二卷052革命(下)

付伟堂则二话不说,抓起辫子剪了。

俞文征说:我再等等,我在清衙里熟人不少,剪了辫子怕是不好见面……

赵孟庭依旧犹豫着,“这场赌注不小,若是赌输了,宣统皇帝那个小娃娃会砍了咱们的脑袋,能不能先观望一下再做决定啊!”

“不能观望!否则太被动了,革命党一旦赢了,我们这些没有参加过革命党的,那就成了清朝的遗民,革命的好处也就没有了!”龙邵文紧紧地握着拳头,“革命的路同江湖的路一样,都是场赌注,一旦把注下了,剩下的事情咱们就身不由己了。***,老子决定了,赌一把!朝廷都要砍老子的头了,老子自然不会赌他们赢,那就只能赌革命党赢!”

赵孟庭抓过辫子,剪了一截,见众人都在看他,他狠狠心,剪子放到辫根处,再不犹豫,一剪子下去,将头发散开……

叶生秋冷眼旁观,他天生的秃头,别人的辫子剪不剪与他无关,见兄弟们都剪了辫子,他不动声色地说,阿文,不管你赌注怎样下,你都已经是大名鼎鼎的革命党了,兄弟们何去何从,你就给拿主意吧!你要干革命党,我叶生秋第一个跟着。

章林虎附和着,“对啊!一只乌鸦不算黑,一群乌鸦遮住天,咱们全都黑压压的去干革命吧!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他见无人理他,又说,“反正我自此就摇尾乞怜,搔首弄姿地跟定了装神弄鬼的阿文……”

赵孟庭也说:我也剪了辫子,就跟着阿文赌这把,干革命党了。

龙邵文的神情有些落寞,“别人不摸我的底儿,你们还不知道?我那个革命党是被别人栽赃陷害的,真的革命党不承认我,真要干革命党,我也没门路啊!”

叶生秋说:这容易,你赶紧去联系真的革命党,万一革命党人成功了,就会分好处给咱们,他们一旦失败了,触那!反正你也不算是真革命党,朝廷清算后账,也找不到你头上。

朱鼎发冷冷说:生秋阿哥这是让阿文当那出头的椽子,高瞻远瞩,了不起啊!

叶生秋听后,脸变得刷白……

龙邵文赶忙岔开话题,“其实革命党远在身边,近在眼前,实话说吧!我师傅陈其美就是革命党,只是我不知道如何向他开口啊!”

赵孟庭抚掌笑道:着意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阿文的师傅是革命党,正好啊!不用咱们芒鞋踏破四处联系革命党了,有这现成门路,干吧!”

……上海道刘燕翼、上海知县田宝荣在贴出安民告示的同时,也分别照会了公共租界与法租界,要求租界选派探捕,在各轮船码头严密搜查,防止革命党人向上海偷运枪械军火……法捕房总监若维埃立刻找来黄金荣,让他严格按清政府照会执行。黄金荣头疼了,“触他娘,谁能告诉老子,革命党与清政府到底哪个厉害……”他真的为难了,“老子若是得罪了革命党,将来革命党胜利了,怕惹下天大的麻烦,可是不得罪吧!法国人那里又无法交差……”

他老婆林桂生看出了他的苦恼,她说:金荣阿哥,洋鬼子当然不愿意让革命党成功,现在的朝廷软弱可欺,洋鬼子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啊!若是革命党胜利了,变天了,也许他们就没这么好的日子了!”

黄金荣竖起大拇指,“你分析的对!可我到底该怎么做?”

林桂生笑了,“你不是青帮‘天’字辈的高人嘛!青帮有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呢?”

黄金荣脸红了,脸上的麻坑却白了,心想:触你娘,老子的底细你不知道呀!再羞辱老子,老子可要休妻了……”他说,“好老婆,你就别逗我了,我虽是天字辈,可跟青帮开的不是同一个香堂,他们的说法我自然不知道,你说吧!

“刀切豆腐两面光,左光光、右光光啊!”

黄金荣点着头,“你是让我学那汉朝名将韩信,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着抓他们,暗中帮他们……嗯!老婆高明!高明啊!金荣自愧不如,得此贤内助,金荣三生有幸得很,真它娘的如有神助……”他心底暗骂,“触你娘,你个装神弄鬼的黄脸婆,咱们走着瞧……”

……十月的上海依旧骄阳似火,陈其美去了广东还没有回来,一心想干革命的龙邵文正感烦闷难捱时,杨福根来了,他说:陈先生回上海了,让你赶紧去碰面……龙邵文暗想:自从认了你这个师傅后,想见你一面比见皇帝老子都难,到现在为止,老子好处是一点都没见到,害的生秋阿哥都有怨言了,这下跟你提出干革命党,你总不好意思拒绝我吧……他说:师傅找我什么事体……杨福根说:大事,去了自然知道。

陈其美紧急约龙邵文见面,的确是有大事交办……由于清政府坚持走卖国投降政策,出卖国家的铁路修筑权,中国人民不干了,愤怒了,在有志之士的引领下,开始了激烈的反抗。清政府四川总督赵尔丰害怕这股熊熊燃烧的革命火焰吞噬掉他们的既得利益,他狂喊着,“镇压!一定要镇压!”他诱捕了蒲殿俊、罗纶等带头挑事者,枪杀了请愿群众,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成都血案”。四川等地的保路运动爆发了。武汉地区的革命团体文学社和共进会愤怒了,“武装推翻清政府才是革命的唯一出路啊!”他们发动了武昌起义,各省纷纷响应。如火如荼的辛亥革命就此展开……

陈其美作为同盟的元老,又是上海青帮的大哥级人物,他在孙中山的授命下决定发动上海起义,以此来响应全国各地那如火如荼的革命……龙邵文见到他的时候,他一脸的疲惫,才从广东返回上海。作为同盟会的元老,他太忙了,一年中只不停地穿梭于上海、武汉、天津、广州等地,联络各地会党,传递消息、互通有无。他这次去广东是参加一个起义,可惜他去的晚了,他赶到广东时,起义已经失败,他不得不再才返回上海,与同盟会其他成员宋教仁、范鸿仙、沈缦云、叶惠钧等人讨论计划,决定以“联络商团,媾通士绅”为上海起义工作之重心,策划上海起义……

龙邵文一脸地激动,双眼泛着关切的光芒,“师傅,你脸色不好!要注意休息啊!不能为了革命不顾自己的身体呀!”

陈其美那略带浮肿的眼睛闪着智慧的神采,“阿文,你来了,师傅知道你的事,你干的好……”他走到龙邵文身前,有力地伸出手,“没想到我的徒弟,还是一个革命者,是我的同志!”

龙邵文茫然地握着陈其美的手,嘴唇不由自主地颤动着,“***,师傅的举止可是莫名其妙的很,别是受了什么刺激……”他不知该说什么,任由自己的手被陈其美紧紧地握着。

陈其美拉着龙邵文坐到沙发上,“阿文,师傅得知你的事情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来的及组织人员营救,你不会埋怨师傅吧!”

龙邵文释然了,心情放松了,“原来说的是这件事啊……”他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师傅,我不会向清政府低头的,哪怕是他们要把我掏心挖肺砸睾丸,我也绝不会向他们服软……”

第二卷054同志(上)

陈其美的眼神虽略显疲倦,却流动着异彩,“阿文,真正的革命者就应该像你这样,有着坚定革命的理想和信念。”他激动地拍打着龙邵文的手背,“革命党在上海的起义马上就要开始了,师傅要对你委以重任啊!”

龙邵文胸一昂,脖子一扬,带着一脸的慷慨激昂,“能为革命出力,是我的荣幸,师傅吩咐吧!阿文即便是赴汤蹈火,也不能辜负了师傅栽培我的期望。”

陈其美表情坚定地说:我们已经在做上海商团的工作了,希望他们能认清形势,配合革命党即将在上海的起义,为了确保起义的成功,我们必须多条腿走路,在联络商团的同时,我组建了“中国敢死团”、“中国敢死队”两支群众武装……

陈其美眼中洋溢着的希望,却让龙邵文感觉到了绝望,“***,大事不妙!师傅不会让我加入什么敢死队吧……”他紧张地看着陈其美,等着与他的下文,心中已经悔恨欲绝了,“老子可不想敢着去死,师傅明鉴啊!老子不过是一个一直想混进革命党中的假同志!”

“……现在中国敢死团的成员已经落实了,广大的青年学生已经踊跃报名了,可是敢死队的成员还没有着落,我是这么想的,要以帮派成员成为它的主要力量……”

陈其美往后说的什么,龙邵文已经听不进去了,他两只眼睛空洞着,“青年学生这么好被利用,这么容易就被骗着敢死去了,妈的,老子还没活够,还要留着命睡女人,逛赌台的快活呢!想让老子敢紧去死,就算你是老子的师傅,老子也不能答应啊……”他说,“师傅,帮派成员没这种觉悟啊!让他们去敢死的工作不好做,我怕是有辱师命了!”

陈其美理解的笑了,“你是担心势单力孤才有所顾虑吧!”他拍拍龙邵文的肩膀,“师傅已经想到了……”他喊一声,“国瑞,你把刘福标他们叫进来吧!”一个看起来很机灵的高个小伙子利索的跑了出去。陈其美说,“至于敢死队的成员,你拉一部分人,我再给你介绍几个兄弟认识,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商量着办……”

龙邵文心不在焉地答应着,他看着高个小伙子的背影,“师傅,你又收徒弟了?”

“没有啊!他叫程国瑞,是帮中的一位朋友介绍来的,正好我身边缺个往来传递消息的,就把他留下了。”

程国瑞带着几个人进来了。龙邵文笑着,“兄弟辛苦了!”程国瑞似乎有些腼腆,也没说话,只笑了笑走了。龙邵文琢磨着,“这家伙的五官看起来有点不对!”可他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总觉得他长得有点别扭……

陈其美拉着龙邵文的手走到客厅中间,“阿文,给你介绍一下!”他指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张承槱,湖北枝江人,洪门兄弟,功夫好啊!阿文你以后多和他亲近!”

龙邵文双手抱抱拳,“以后在一起革命了,咱们既是兄弟,又是同志,只要我这个兄弟同志能办到的,那是赴汤蹈火、不会推辞!”

张承槱笑着,“久仰阿文兄弟的大名,今日见面才知兄弟如此年轻,自古英雄出少年,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陈其美指着一个精瘦的汉子介绍说,“这是刘福标,早先是在邑庙卖拳的江湖艺人,自从觉悟后就成了革命党的中坚,他一手飞镖功夫百发百中,十步之内指哪儿打哪儿。”

龙邵文又抱抱拳,“我一见英雄好汉,心中就崇拜的了不得,福标阿哥就是我心中的英雄好汉!”

刘福标似乎不太爱说话,只是抱抱拳,算是认识了。

陈其美又指着一个满脸堆笑的胖子,“这是田新山。”龙邵文正要抱拳说话,却见田新山的一双眼睛“咕噜噜”直往自己身上瞄,龙邵文莫名其妙的,也跟着田新山的眼睛朝自己的身上瞄,心想:老子又不缺胳膊少腿,他这样看着老子干什么……

张承槱哈哈大笑说:阿文兄弟别看了,你身上什么都没有,我这老弟从前是个裁缝,他是在度量你的身高、体重,穿衣要用几尺布!”

龙邵文恍然大悟地说:理解,理解!我是瓷器店的小学徒出身,寻常吃饭的时候就算碰到一只粗瓷碗,也要端详着打量半天,没办法!习惯成自然了嘛!

张承槱说:你别看我这兄弟总是笑嘻嘻的,他可是洪门“仁”字号的舵把子,名气大得了不得,他家中排行老五,江湖上爱他的人都称他田五爷,怕他的人都叫他田老虎,朋友都称它田老五。

此时洪门的势力虽不如青帮,但革命党却是以洪门中人居多,最著名的就是“岳麓山道义堂”的洪门龙头大爷谭人凤,还有被封为“洪棍”的洪门大元帅孙中山。

“那我以后就叫五爷吧!”龙邵文笑着。

“你还是叫我老五,我听着受用。”田新山笑嘻嘻地说。

陈其美又给龙邵文介绍认识了孙绍武、王老九等洪门兄弟。龙邵文一一客气地与他们打了招呼并诚心结交。陈其美最后一个介绍给龙邵文的人物却让龙邵文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这人居然是他的死对头,屡屡破坏他生意的应桂馨……

陈其美说:阿文,应桂馨也是我们的同志,同盟会的新成员,你们以后要常来常往。

龙邵文暗骂:你***应桂馨,老子看你就是一个混进革命党内部的敌人,我说你怎么不干扒猪猡的生意了,原来也混进了革命党干了革命,妈的,倒跟老子成了同志……他心中虽怒,脸上却洋溢着兴奋与激动,只热情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着应桂馨伸出的手,“太好了,我们终于成为同志了,今后可以在一个锅里搅饭吃,一个阵营里干革命,我……我简直是太高兴了,太……你妈的兴奋了。”

应桂馨的眼眶中居然噙着泪,他说:阿文,我们又见面了,不容易!好同志啊!好同志……两人在面上无比亲近着,可龙邵文知道他一定同自己的心思是一摸一样的,只要机会合适,那是一定要把这个“革命同志”置之死地而后快。

二人拍拍打打地又亲近了一会儿,随便闲扯了一些不着边际的无聊之语,应桂馨突然笑着问龙邵文,“咱们眼看就要成为革命的先头卒了,一旦在起义的战场上冲锋时,面对残忍而凶恶的敌人时,你准备怎样指挥你的那些兄弟同清兵进行英勇的战斗?”

龙邵文皱了下眉说:我会大声喊,兄弟们,给老子玩命的向前冲啊!为了革命的胜利,勇当革命的敢死队……应桂馨笑了一声,转头对陈其美说:陈先生,换我就会这样喊:兄弟们,跟我玩命的冲啊!为了革命党人的胜利,勇当革命的敢死队!”

陈其美听后笑了,说:应桂馨,你是好样的,要想赢得战斗的胜利,要想带出一支无往不利的军队,要想让兄弟们服你,就应该像你这样身先士卒,一个“给”字,一个“跟”字,在兄弟们心中,温暖的程度,实在是天壤之别……他对龙邵文说:你应该向应桂馨同志学习,学习他身先士卒的精神。

龙邵文一呆,马上反应过来,“×你***应桂馨,上来就给老子下绊子,老子一个不小心,就中了你的圈套,妈的,在收买人心方面,老子不如你,哼!咱们走着瞧好了……”想到收买人心,龙邵文的眉头舒展了,他说:应桂馨同志,我是该向你好好学学……”他又对陈其美说,“今天第一次同这么多好兄弟,好同志见面,师傅,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聚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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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055同志(中)

陈其美看了眼书桌,还没等说话,龙邵文则抢着说,“师傅手边既然有革命工作等着干,那师傅就先忙,我同几位刚认识的同志去吧!”

陈其美淡淡一笑,摆摆手……

见陈其美放话,龙邵文笑了,他说,“走吧!兄弟请几位哥哥洗澡、喝茶、吃饭、听戏,还有……那个……”他看了一眼陈其美,“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再继续商量革命敢死队的大事吧!”

张承槱几人见龙邵文实心相邀,都欣然前往。应桂馨正要一同跟着,龙邵文却面孔一板,“应桂馨同志,你现在是同盟会会员,我们要去院子里玩儿姑娘,你去就不大合适了吧!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也***要为同盟会的名誉着想啊!”

应桂馨怔了,“同盟会员就不许**了?哪有这样的道理,陈其美不也是同盟会员么?他就专好这一口,听说每晚被窝里不钻上一只野鸡就没法睡觉,妈的,八成是你在找借口排挤老子……”但龙邵文既然如此说,他也就不好意思再跟着走了。

程国瑞代陈其美把几人送到门口,龙邵文又盯着他打量了几眼,程国瑞个子高高的,身材匀称,穿着得体,长得也蛮精神,只是右眼像是有点睁不开,看人有点斜,就仿若用眼角的余光一般。龙邵文暗骂,“***,怪不得啊!这家伙是个阴阳眼,怕不是一只好鸟啊!”他犹豫了一下,想同陈其美去说,又不禁哑然失笑,“师傅是革命党,一定不会相信老子从相面先生那里听来的金玉良言,搞不好还会说老子什么胡乱猜疑革命同志,妈的!有机会再提醒师傅注意这个阴阳眼吧!”

“逍遥池”的大池子里热气腾腾,田老五说,“还是澡堂子好!不管是达官显要、富贾大亨,还是黎民百姓、苦力车夫,在这里都赤条条的分不出高下。”

龙邵文笑着说:像是几位哥哥这样的英雄好汉,即便是脱光了衣服,那个……也是一身的豪迈之气,至少……至少男人的那个玩意儿,就比寻常人大不少啊!”

田老五等人听了哄然大笑,都觉得跟龙邵文相处实在是轻松自在之极,丝毫也不用顾及颜面而有任何的做作,与他的关系也顿时亲近起来。田老五说,“阿文兄弟,其实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龙邵文凝视田老五半天,突然笑了,“五爷,看来咱们是前世的缘分,啊!是了,咱们前世一定是兄弟了,不然我怎就想不起来什么时候高攀认识过五爷这位英雄好汉。”

一直沉默寡言的王老九说:老五说的没错,不但老五见过你,我同孙绍武也见过你!只不过上次咱们见面的时候场面纷杂,兄弟又快要被砍了头,所以我们认识你,你却不认识我!”

龙邵文从池子中“腾”地站起,“啊!”了一声,“哥哥们是王亚樵的人!”

王老九摇着头,“王亚樵?他可摆弄不了我们。”

龙邵文笑了,“是任江峰哥哥!”

田老五笑着说:我们是奉“白极公”的号令劫的法场,严格来说,是白极公救的你,阿文兄弟好大的面子!居然跟“白极公”的双龙头也有交情……

“白极公?”龙邵文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但一下子却想不起来,他摇头问,“白极公又是什么?”田老五与王老九他们几个顿时有点面面相觑的样子。田老五苦笑着摇头,“唉!这个……这个我们也不好说,以后你见了双龙头任总舵主,自然会知道。”

龙邵文知道洪帮有“准赖不准充”的规矩,内部组织严密,帮中成员口风极紧,即使别人问起,也通常都隐瞒身份,不肯承认自己是帮中成员,与青帮那种满世界充大爷,唯恐别人不知自己是青帮成员的“准充不准赖”的帮风截然相反,当下也不再多问。

从澡堂出来,龙邵文又请众人去“南北园”喝茶,“南北园”既是茶馆,又是饭馆,此时午饭时间已过,晚饭却尚早,龙邵文便叫人泡了几杯茶,同他们随意地聊着一些闲话,等待开晚饭。又说起组建敢死队的事,龙邵文心中是一阵阵的紧张,“***,要老子去敢死,那是绝对不可能,可是不敢死,又怕在座的几位瞧不起老子……”他看了眼刘福标,眼睛亮了,“老子冲锋的时候,要是有那武功高强的当保镖,或许就不用敢死了……”他笑着说,“陈先生介绍福标阿哥的时候,说你有一手好镖法,十步之内百发百中,福标阿哥能不能给兄弟露一手开开眼!”

刘福标笑了笑,也不说话。龙邵文脸红了,想:“怕是真正高手不愿意卖弄……”他也不敢再提,只咳嗽一声,拿起杯子装作喝茶。就在这刹那间,他耳边突然想起“嘡啷”一声,他循声去看,见一只飞镖钉在了墙上……龙邵文言不由衷地赞着,“好快的镖,让人眼花……”心中却想,“真他奶奶无聊,把镖朝墙上钉,老子也能办到……”

张承槱笑着,“快算什么!阿文,你去看看镖上钉着什么?”

龙邵文走到墙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墙上的飞镖上钉着一只苍蝇……他装作目瞪口呆的样子,拼命地摇着头,露出一番不可思议的表情,“福标阿哥不是人,分明就是神仙嘛!不然怎么可能办得到啊!”

刘福标淡淡地笑了,“雕虫小技罢了,落伍了!现在谁还用这冷兵器!老九、邵武他们的枪法,可比我这飞镖快的多。”

龙邵文惊讶着,“不可能啊!福标阿哥,恐怕别人还没来的及拔枪,就被你把手钉住了吧!哈哈”

刘福标心中高兴地想:这个龙邵文可真会说话……他拿起茶杯,“阿文兄弟,以茶代酒吧!哥哥承你的情!”他这下却是真心想与龙邵文结交了。

龙邵文喝了茶,眼圈突然红了,声音也哽咽了,“这敢死的事情,还得众位哥哥关照阿文,我手下虽也有些不怕死的兄弟,可与众位哥哥的能耐比起来,可差的太远了,不是兄弟自夸,自参加革命以来,死倒是从来不怕,就怕本事小,没等为革命立功,就敢着先去死了,一想起来就憋屈的厉害……”

张承槱说:阿文,哥哥们心中有数!你要是出点儿事儿,我们也没法同陈先生交代啊!到时候五爷手下的三千多洪帮兄弟,说什么也能保护了你的周全……

“乖乖!”龙邵文看着笑嘻嘻地田老五,有点吃惊,“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个裁缝了不得!手底下居然有三千兄弟。***,张承槱不是再替田胖子吹嘘吧!”

张承槱并没有吹嘘,田老五是洪帮上海地区“黄埔社”的龙头大爷,手下有三千多兄弟随时肯听他的号令。本来田老五是准备带着三千多兄弟前往汉口,参加反清革命,事先被同盟会元老于右任知道了,他说,“既有如此多人,又何必往汉口,就在上海动手亦无不可。”田老五欣然接受,故而留在上海等待参加起义。

龙邵文见田老五居然这么有势力,对他好感顿生,“五爷是革命前辈,阿文失敬了!”

田老五的那张胖脸依旧笑嘻嘻的,“不敢当!你参加革命上法场的时候,我还没有革命觉悟,阿文,要论革命前辈,你才是让我值得敬佩的前辈楷模。”

第二卷056同志(下)

龙邵文叹口气,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革命艰难啊!我参加革命的时候,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尸骨未寒!革命党人的想法都差不多,我发誓要为烈士们报仇……”他摇晃着脑袋,“我当时义……那个……气愤添胸,冲动的了不得,头脑一炸,热血沸腾,也不考虑后果了,就拼着那不要命的一腔热血,带着兄弟们攻占了清廷的稽征局了,本来已经抢了他们的枪,准备造清廷的反了,没想到被叛徒出卖了……”他一边深沉地回忆着往事,一边长吁短叹着,发出英雄壮志却难酬的感慨……

“叛徒是谁?叫什么名字啊!”田老五一改笑嘻嘻地模样,脸上带着一幅怒气,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问。"文字阅读新体验"

“唉!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龙邵文苦笑着,似乎往事不愿再提,“我知道出卖我的兄弟也不容易!不想追究了!”

田老五凝重地点点头,想,“阿文有难言之隐啊!”他说,“你既然不说,咱们也就不问了,江湖上的兄弟们都知道你阿文很重义气,当日只为了救一个小兄弟,就单刀赴会,踢了万顺堂的场子。我当日就跟在座的这些兄弟说过,陈先生的弟子,是一个值得交往的好朋友。”

王老九“哼”了一声,“阿文光棍落槛,宅心仁厚,换做是我,早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龙邵文心底暗笑一声,脸上苦笑一下,“带兄弟不容易,想让兄弟们都服气,更不容易,兄弟既然对我有怨恨,那就是我阿文有不敞亮的地方,大家都为混口饭吃,我既然命大没死成,再计较可就没意思了。”

素来不多言语的孙绍武叹口气,大有与龙邵文相逢太晚之恨,他说,“今日咱们兄弟既然有缘,就此与阿文结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见张承槱、刘福标、田老五、王老九等人都郑重地点着头,龙邵文忙不迭地说,“求之不得!我早就有了这个意思,只怕高攀不起各位哥哥!所以不敢提,能与你们这些英雄成了兄弟,阿文我开心的要命。”

几人当下就在茶馆找了间雅舍,撤下茶桌,摆下香案……龙邵文张罗着要去买酒,他说,“拜把子都要大碗喝酒,没酒不像话!”张承槱拦着他,“兄弟是装在心里的,不是摆在面子上的,有没有酒并不重要。咱们都是革命党,一切从简即可。”几人当下以茶代酒,在香案前下跪,结为异姓兄弟,并誓词:“兄弟一心,其力断金,驱逐鞑虏,推翻满清。”

张承槱岁数最大,为大哥,刘福标与张承槱同庚,但生日较小,行二。龙邵文赞叹说,“排行老二的都厉害,关公关二爷就排老二。”田老五行三。龙邵文又赞,“排老三的也很了不起,张飞就排老三。”接下来是孙绍武行四,王老九行五,龙邵文最小,为老幺。

结拜既毕,龙邵文心中大感踏实,“有了这几个武艺高强的哥哥给老子当保镖,那老子可就上了保险,等敢死的时候,他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瞧着老子送命而见死不救吧!妈的,应桂馨,现在革命党中有本事的,都成了老子的兄弟,你就等着老子要你的好看吧!”他心情大好之下,当即说,“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现在离晚饭时间还早,茶也喝得淡寡无味了,咱们不如先去‘利生公司’赌两手,那里有个会掉钱的铁皮盒子,有点意思,赌完钱咱们再去‘诚信楼’香两口大烟,让美貌的女堂倌给咱们捶捶腿,捏捏腰,消磨会儿时间,等晚上兄弟我安排几位哥哥海吃一顿,然后再去‘醉红楼’睡他一晚上……”他双眼泛着光,一脸的诱惑神色,“醉红楼的娘们可是既漂亮又风骚的很呐!”

张承槱等几人听完龙邵文如此安排,都面面相觑。龙邵文见几个人都不说话,紧张地问,“怎么?嫌兄弟我安排的不够满意?”张承槱犹豫着说,“咱们兄弟虽都是帮会中人,喝酒、赌钱、抽烟、**,帮规并不禁止,只是现在革命当头,起义在即,如此做法怕是多有不妥……”

龙邵文笑了,“起义在即,才应该全身心地放松一下,只有放松了,才能更好地干革命,万一革命过程中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人死鸟朝上了,即便想玩儿也来不及了啊!”

田老五拍桌而起,“既然兄弟都已经安排好了,没说的,今天就耍上几手,放松一下吧!”众兄弟也都无异议,当即就一起往“利生公司”而去……

……第二天一早,龙邵文从“醉红楼”小怡君的被窝里钻出,收拾洗漱已毕,却仍不见张承槱等人的动静,心下暗笑,“这几位哥哥真是色中恶鬼!已经日上三竿了,他们还赖在女人的被窝不肯出来。”他唤姨娘来问,姨娘说,“昨夜他们也不留宿,到现在仍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等着公子。”龙邵文一惊,推门出去,却见张承槱、田老五等人正坐在“醉红楼”门两侧的台阶上等他。见他出来,田老五喜道,“兄弟醒了。”龙邵文忙问,“几位哥哥怎么坐在这里?可是醉红楼的姨娘招待不周?”田老五忙说,“挺好!挺好!我们只等兄弟睡醒,打个招呼这就走!”龙邵文一脸的惭愧,“几位哥哥不好驳我的面子,又不想坏了革命党的名声,这才在门口蹲了一晚。”愧疚之下,他恨不得只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他从身上掏出一张千元庄票,向田老五手中塞着,“是兄弟考虑不周,让几位哥哥受苦了,这点小钱,算是兄弟孝敬几位哥哥的见面礼吧!”

田老五那肯接,推脱说:咱们义结金兰,你要这么说,咱们的脸可就都贴在地上了!

龙邵文只把脸一拉,“哥哥们要是不接,就是瞧不起老幺啦!”

刘福标笑着说,“是!这钱该拿着,昨天兄弟在被窝里搂着女人快活,却让咱们几个看着眼馋,把钱收了,等革命胜利了,咱们也学学老幺,睡女人被窝去。”

张承槱只道刘福标是在给龙邵文台阶下,就说,“也好,咱们也的确是穷的日久了,这笔钱也够咱们花上一段日子了,收了吧!”

田老五这才半推半就的把庄票收了。

龙邵文心中觉得舒服了一点,却想,“几位哥哥都是身怀异术之人,抢码头,搞烟土,哪怕是拦路抢劫也都能发财,怎地却穷成这个样子,不应该呀……”他却不知洪门中素有“清水”、“浑水”之分,所谓“清水”是指不偷不拿、不抢不掠、不杀人放火、不取不义之财,是一群有正当职业的“袍哥”、“汉留”,而“浑水”就什么坏事都干,无恶不作。此时的洪门虽早已经“清”“浑”不分,并流传着十二字黑话:不拦就披,不打就吹,卧着舔灰。翻译过来就是如果不搞“拦马贩子”骗钱,就得“批着斗篷当王八”;如果不打架闹事,就要去靠“吹牛拍马”搞钱;如果“既不拦,也不披,既不打,也不吹”,那就只好睡着“舔灰”,而“舔灰”显然不能填饱肚子……田老五他们都是当世难得一见的“清水”袍哥,秉承洪门的一贯传统,向以推翻满清统治为己任,自然不肯去趟“浑水”,帮会中人不偷不抢,又无其他来钱之处,自然是免不得受穷……

第二卷057情愫(上)

两天后,久不露面的王亚樵突然来找龙邵文,却是要他帮着筹集一部分军费……王亚樵当年离开上海,回到安徽后,组织同乡成立了一个以暗杀为主的激进组织。两年后重返上海,以安徽同乡为班底,组建了人人闻之色变的斧头帮。随着斧头帮人员的扩充,经费也随之变得紧张。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后,王亚樵为之激动,决定在上海也搞一次大的动静出来。只是扩充人马,购买武器,无一不需要钱。情急之下,就想着让龙邵文帮他筹措两万块。

龙邵文皱眉想:两万块数额不小,***,都怪老子近来手脚太大,花钱如流水,搞得哥哥好不容易张一次口,老子却囊中羞涩……他说:我手边只有八千块,你容我两日,我给你想办法!

王亚樵才走,田老五又来了,也是开口求财……他指着随行的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我的好朋友,王铁飞,青帮中人……”

龙邵文大拇指朝上,手按着茶杯盖碗,“哥哥烧的是哪柱香。”

“头顶二十柱,脚踏二十二柱,手拿二十一柱。”王铁飞伸手勾住龙邵文伸出的大拇指。龙邵文惊了,“***,‘大’字辈,可瞧年龄不像……不会同黄麻皮一样,是个冒充帮中人的空子吧!”他赶紧站起,让座倒茶,恭敬着准备继续盘海底……

田老五一摆手,“直说了吧!铁飞的师傅便是赫赫有名的‘理’字辈的顾三道人……”

龙邵文更觉得诧异,“大字辈的前人居然混到这个地步,怎么都不应该,就算遇到码头盘海底也能混些脸面吃喝,决不至于搞的这样惨……”他问:莫非铁飞阿哥遇到了难处?

王铁飞沧桑的脸上浮起了一丝阴云,“我得罪了黄金荣那只洋狗,丢了码头搬货的饭碗……”

田老五介绍了王铁飞的情况……王铁飞是山东过来的,闹过义和团。当年进北京、杀洋人,烧教堂,搞得是轰轰烈烈。义和团失败后,清政府割地赔款,在洋人的逼迫下,对义和团转变了态度,由利用变为捕杀。王铁飞的师傅顾三为躲避追杀,入崂山出了家,后成为青帮中最为神秘的一个“理”字辈前人顾三道人。

王铁飞则带着手下兄弟远避江南,后流落到上海黄浦江的码头以苦力为生。王铁飞痛恨洋人,痛恨这些外国侵略者给中国带来的灾难,也痛恨那些与洋人亲近的走狗。此时的义和团已经逐渐的分崩,没实力和洋人斗,王铁飞他们就转而收拾那些靠洋人吃饭的洋奴才。而上海当时最有名的洋奴才就是黄金荣。尽人皆知,黄金荣是法租界巡捕房颇得洋人信赖的探目,王铁飞就决定拿黄金荣开刀。黄金荣虽是一个空子,却是上海帮会中说一不二的人物,门生故吏遍及上海各大街小巷。王铁飞他们还没等动手,就被黄金荣得知了,当下给各码头传话,不许他们收留王铁飞一伙,王铁飞就此丢了饭碗,生活就成了问题。

龙邵文骂道,“黄麻皮也太欺负人了,只是三哥,黄埔江沿岸各码头的搬运生意多数都控制在你们洪门手中,铁飞哥想要谋个搬运差事,还不是你一句话嘛!”

田老五只有苦笑,龙邵文的话虽在理,但他也有为难之处,干码头生意的多数都是无恶不作的“浑水”袍哥,与黄金荣的势力盘根错节,相互利用。对他这个“清水”袍哥说的话并不买账。另外洪门内部山头林立,宗派复杂,他一下也无法给龙邵文解释的清楚,只叹着气说,“照理说王铁飞是青帮‘大’字辈前辈,随便找一处青帮堂口,混点吃喝甚至是混点身份是轻松而有余,可现在上海帮会无不惧怕黄门势力,竟然没一处肯收留铁飞,而铁飞兄弟也不愿架着青帮的名义混吃混喝,才沦落到此等境地。”他苦笑了一声,又说,“铁飞兄弟投我,可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自己都三餐难以为继,又哪有能力帮铁飞他们这般兄弟,所以只好求你想想办法。”

“洋人可恨!洋狗更可恨,居然把铁飞阿哥一个堂堂地英雄好汉逼迫到如此地步……”龙邵文大发着感慨,“我同铁飞阿哥一样,也是极为痛恨洋人。只是手下兄弟要吃饭,没办法和洋人翻脸,不然我也加入了义和团,跟着铁飞阿哥痛痛快快的干上一场,把洋人赶出咱们中国人的地盘……”他对朱鼎发说,“你带铁飞阿哥手下的那帮兄弟先去吃饭,然后再安排他们找地方住了吧!”

朱鼎发低声说,“如此会不会伤害了和黄老板的感情?”

龙邵文的表情突然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心想:这倒是个麻烦……犹豫了一会儿,他说,“先不管那么多了,兄弟义气为重吧!”他转头对王铁飞说,“铁飞阿哥,兄弟这几天手头紧,没什么钱给你,等过几天生意成了,给你拿上个万儿八千,你也好安顿兄弟。”

王铁飞听了也不在意,只当龙邵文信口开河。他在码头干着极为辛苦的搬运工作,货物轻则二三百斤,重则上千斤,每件货物的搬运费也不过十到三十个铜元,即便这点可怜的搬运费,也要被洪帮的“码头霸”吃去一大半,王铁飞他们在码头搬一天的货也不过才挣个四五十铜元,此时听龙邵文随口说出要给他万儿八千,心中自然不相信。

送走田老五、王铁飞,龙邵文对着镜子认真地穿戴了一番后,开始用梳子不停地梳理着头顶,让头发拼命地向脑后背去,心中在不停计较着,“看来只有绑架勒赎才能搞到这么多的钱……”头发被梳理了半天,依旧没有丝毫向后倒的意思,他骂骂咧咧着,“妈的,自打老子把你剪短了,你就不停跟老子找别扭,惹急了老子,就再把你留长了,然后让你挂满油泥,也不打理你……”他拿起俞文征送给他的一盒法国发胶,用手沾了一些膏状物向头上抹去,头发马上顺从地爬在了头顶上,龙邵文得意地笑了,“养花女菲菲,你不该生在那么有钱的一户人家啊……”

……刚在租界落脚时,龙邵文就让俞文征去公共租界麦特赫司脱路十八号打听过菲菲的背景,俞文征带回的消息让把龙邵文吓了一跳。“麦特赫司脱路十八号住的是一个从南洋来的大烟土商,名叫顾飞云,在上海名声极其显赫,用家财万贯来形容他一点都不为过。顾飞云不但卖烟土,还经营着棉布生意……”龙邵文听不下去了,“妈的,天上地下!跟菲菲睡觉成了梦想啊!”他心灰意懒了,也再没有兴致去找菲菲玩儿了。

第二卷058情愫(下)

麦特赫司脱路的一幢花园洋房前,龙邵文犹豫了半天,按响了大铁门的门铃,院子里的几条狗顿时兴奋着狂吠起来,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中年人很快出现在铁门的内侧,警觉地打量着龙邵文,“先生找哪位?”龙邵文紧张地抹了一把头发,“找顾菲菲姑娘。|超速更新文字章节|”

中年人的笑了,朴实的脸上显出了一丝和善,“先生贵姓?”

“我……”龙邵文犹豫了一下,“姓龙吧!您就对菲菲姑娘说,一个叫阿文的旧日朋友来找她玩儿!”

朴实的汉子把门打开了,“龙先生请进吧!菲儿小姐早就关照过了。”

顾家的待客厅雅致而幽静,暗色印花的壁纸,西式的壁炉,无不透漏着现代的奢侈,而那古色古香的陈设,又处处彰显着中国旧文人的底蕴。龙邵文感慨了,“黄老板的客堂跟这里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土匪窝!”

中年人从楼上下来了,他说,“菲儿小姐让您稍等,她马上就下来。”

龙邵文已经领教过顾菲儿的“马上”有多长时间了,他“嗯!”了一声,在壁炉前坐了,心中七上八下的,莫名间,突然觉得心有点乱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顾菲儿终于露面了,穿着时髦而又淡雅朴素,上身着一件狭窄修长的高领衫袄,勾勒出玲珑的曲线,下穿黑色马裤,看起来活泼而又充满诱惑,龙邵文心热了,“妈的,不穿衣服应该更好看,一定比青莲阁的小红宝强……”

顾菲儿看见龙邵文后稍一停顿,尖叫着扑上去抱他,“阿文哥!你才来找我……”中年人笑着退到了门外,佣人们也都背过了身子,几个老妈子在心中,都痛恨地骂道:不要脸……在旧时代的中国,顾菲儿的这一举止,无疑是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即便是一向以西化自诩的顾飞云看见,怕是都会觉得颜面无存……龙邵文的脸红了,他头向后仰着,心想,“这丫头疯得让人不好意思……”

“走啊!去跑马场骑马!”顾菲儿拉着龙邵文的手向门外跑去……龙邵文不由自主地被拽着。他苦恼了,“老子要不要绑了她勒赎!”他说,“菲儿姑娘,跑马场不去了,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顾菲儿灿烂地笑了,热情的笑容似乎可以把岩石融化掉。她说,“我们是患难之交,理应帮忙!”顾菲儿笑容让龙邵文心软了,他觉得自己下不了手……他也不敢看她,只说,“我知道你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我现在缺钱,想跟你借一点……”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她不借,就把她绑了,跟她的父亲勒赎。

顾菲儿丝毫也没有含糊,“要借多少!”

龙邵文阴沉着脸,瞳孔突然收缩了,眼神变得像鹰一样的锐利,“我要借的数字不小啊!怕你拿不出来。”

“没关系啊!我可以向我父亲去要啊!”顾菲儿说,“阿文哥,你的眼神突然变得好可怕!”

龙邵文“嘿嘿!”地冷笑了,“是么?我想,若是你的父亲不肯借我钱,只有先把你绑架了。他若是不肯花钱来赎你,只能说明他不疼你,而去疼你那个新娶的后妈了。”

顾菲儿的眼神开始忧郁起来,“父亲是不如从前疼我了,阿文哥!你这个主意真好!谢谢你一直想着我的事,还帮我想出这么个办法来试探我父亲。我现在就跟你走,你把我藏起来吧!”

龙邵文吃惊了,他顺坡下驴说,“我也是苦苦思索了好久好久,才想出这么个办法才试探你的父亲!”他叹着气,“就怕你那后妈不同意,我想她一定是巴不得你赶紧被绑匪撕了票呢!”

顾菲儿的眼圈红了,两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我不信我父亲这么绝情,阿文哥,你看我父亲肯出多少钱赎我?”

“三万块有没有可能……”龙邵文说完后又摇摇头,“在你父亲的心中,你怕是也就值个三百块了,在你后妈心中,更是一个角子都不值!”

顾菲儿咬着一口白玉般的碎牙,“你跟我父亲要四万块,他要是不给我,我就再也不回去了。”

龙邵文深沉地点着头,“但愿你父亲不要这么绝情!其实你就是死了,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他可以再跟你后妈生一个。”

顾菲儿哭了,她哭得伤心极了。

三天后,龙邵文拿到了钱,他一手摸着崭新的大票,一手抚摸着顾菲儿的头发,“没想到你爸爸还真疼你啊!真没想到,不过我想,一定你后妈不知道吧!”

“嘻嘻!”顾菲儿笑了,“他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当然不肯我落到劫匪的手里。”

龙邵文很郑重地点点头,“他若是不肯赎你,就只能认我做他的女婿了?”

顾菲儿一怔,随后脸红了,她红着脸去拽龙邵文的耳朵。龙邵文一瞪眼,不客气地就把手放在了她的胸前,“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生米煮成熟饭!”

顾菲儿脸红得像是苹果,她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心底的骚动,她忍不住要扑入他的怀中,她想:这是诱惑吗?我昏了头……母亲临终时的遗言突然清晰在耳,那是她和母亲之间的秘密,母亲说:处女贞操是很重要的,男人总是拼命地想得到它,如果女孩子意志不坚定,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男人多数很坏,会骗女孩子在不设防的情况下,强奸了她或诱惑了她,所以,你要善守腹下三寸之地,不要轻易被男人的热情打动,也不要被所谓的爱情降临而给自己找到了脱衣服的借口,不论何时,你都要严守自己底线,守住你的处女之身,因为这是姑娘家一生最宝贵的东西,是贞洁的象征,只有在新婚之夜,只有你终生值得托付的丈夫才可以得到他,对你的丈夫来说,没有什么比在新婚之夜得到这份贞洁更让他觉得欣慰了,否则,你会遭到无休止的凌辱与咒骂……我的好女儿,你记住母亲的话,即使受到了诱惑,即使你昏掉了头脑,但一定要记得:守住底线……想起母亲,顾菲儿眼圈一红,她抓着龙邵文的手说:我心中有条底线划得很分明,阿文哥,我相信你不会触犯它!

“***,底线不就是底裤么!你不让老子脱,还想留给哪个王八蛋……”龙邵文黯然地把手拿开,“她到底不是个婊子,裤子不能随便脱!”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你,心里就痒啊!总忍不住想去抱你,摸你,亲你,忍不住啊!”他背对着顾菲儿,朝窗外眺望着,思绪在飘飞着,“***,你不让老子把生米做成熟饭,身体里胀的真难受……”

顾菲儿的内心深处涌起一丝激动,一种如痴如醉的快乐在不知不觉中就降临了,她想,“这就是歌德在诗中描写的爱情吧!”她捂着自己那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难道我的爱情,就这样不经意地来了么?”

龙邵文的想法跟她是一样的,他的身体里也是暗潮涌动,搞得他心痒难搔,但他又隐约觉得,这是与脱裤子不太相同的一种**,是一种莫名的,说不清楚的情愫……爱情,就这样飞快地降临到了他们头上,这天起,他们开始了频繁的约会……

第二卷059任务(上)

四万块钱,分了王亚樵一半,余下的两万,一万他让朱鼎发给王铁飞送去了,看着剩下的钱,他兴奋地说,“兄弟们!走啊!去逛窑子灭火……”可惜他的窑子没逛成,就在他刚出门的时候,杨福根来了,说,“陈先生叫你去,有大事商量。”

……见到龙邵文,陈其美的兴致似乎不是很高,他两只眼睛熬的通红,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恼,他说,“你跟法租界的探目黄金荣多少有些交情吧!”

龙邵文琢磨着陈其美的意思,猜出他要给自己交付棘手的任务了,他含糊其辞地说:普通生意上的往来,交情不大,我如果求他办事,他十有**要推脱吧!

陈其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出面又不合适,那……那就派应桂馨去办好了!”

“妈的,应桂馨是你的亲儿子?你就怎么信任他?”龙邵文一股无名火顶在脑门,“你是我的亲师傅!这种事情怎能交给外人去办,师傅,什么事体,你说!”

“黄金荣按照法国主子的意思,选派了探捕,在法租界各轮船码头严密搜查,防止革命党人往上海运送枪械军火。他这是想要给即将开始的上海起义带来麻烦!现在各省革命力量支持上海革命军的物资和军火被拦截住了,阿文!你要想办法去做通黄金荣的工作!让他在思想上倾向于革命。”

龙邵文听后苦笑着想,“老子所料不错,还真的是一桩棘手的任务……”他拍着胸脯说,“师傅放心吧!”他想,“老子让你放心,自己却放不下心,黄麻皮是什么人,***,是‘天’字辈!比你大字辈还多上一划。老子这个‘通’字辈去跟他谈,这不是要老子塌台嘛!”

陈其美赞许说:阿文,这事若是成了,你就是革命的大功臣……对了,当日在劫法场救你的斧头帮跟你交情深吧!你可以把他们也拉进咱们的革命队伍啊!”

龙邵文听到“斧头帮”三字,他顿时觉得生命的前景广阔了,“看来老子注定要成为革命的大功臣了……”他说:王亚樵的斧头帮现在的名声可不太好,上海人闻之色变,师傅同斧头帮搅在一起,只怕传出闲话,于师傅的名声不利,这个……于革命也怕不利。

陈其美咬着嘴唇,露着坚毅的表情,他一字字说:革命者的命运在革命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那就是灭亡。闲话与名声又算得了什么。革命者必须抛弃掉身上的一切情感,他唯一的热情只有两个字:革命。为了革命胜利,我可以同一切社会公认的道德法则决裂,如果饥荒、水灾、地震能促进革命胜利,那么让饥荒、水灾、地震快点来吧!如果同斧头帮这些恶名昭著的杀手结盟能加速革命胜利,那就不妨结盟,如果人民不觉悟,那就设法加重人民的苦难,迫使其起义。

龙邵文的心第一次被撼动了,“师傅的手条子可真辣,为了起义,居然想着加重人民的苦难,哼,他跟监狱里那个一心盼着老子被挖心摘肺的章太炎一定是师兄弟……”他反驳说:可是名声却不会随着**的消亡而消亡!即便为了革命的胜利,也不能躺在棺材里还要被人唾骂!

“阿文!这就是革命,这就是信仰,至于千秋功过,自有后人去评说,作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去顾及自己身后的名声,是多么虚伪!”陈其美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那是为了革命而不惜一切的燎原之火。

龙邵文脸上阴晴不定的盘算着,“师傅啊!你这样的革命党是要断子绝孙的,我要把王亚樵那个革命的疯子介绍给你,你们两个疯子在一起,太可怕了!”他说,“师傅!我尽量去做王亚樵的工作,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证。”

……自从杜月笙进驻“利生公司”抱台脚后,前来“利生公司”的赌客又慢慢多了起来,一到夜间,更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黄金荣说:月笙是块可造之才,假以时日,可堪大用!

林桂生说,“是啊!再过上一段日子,就可以让他参与烟土生意了。”

黄金荣点点头,“夫人慧眼识人,是我阿荣的好帮手,自从夫人进了我黄门,生意是马不停蹄的蒸蒸日上……他看着林桂生那一年到头都不变的装束,一身青布衣衫裙,剪的齐齐的短发,突然觉得倒胃口了,“老子搞那么多的钱,你就换不起一身像样的衣裳?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黄脸婆,丢你娘……”

“利生公司”华灯初上的时候,突然来了一群黑衣人,他们背抗斧头,既不赌钱,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紧紧地盯着前从“利生公司”出入的赌客。久住租界的人都清楚,这摸样及装模,一定是斧头帮。赌客们纷纷嘀咕着,“斧头帮以恐怖暗杀闻名,不会被他们盯上了吧!”他们纷纷逃掉了,“利生公司”的生意自然也就做不成了。

利生公司大股东马长胜派人去喊杜月笙,“麻烦来了,你去处理!别总待在这里吃闲饭!”他琢磨了一下又说,“斧头帮不过是想来讹诈点儿钱,包五百块钱送过去,他们自然就走了……”他派人送钱过去,斧头帮的人也不理,依旧赖在门口不走。

马长胜吐口痰,“吊他老母,他们这是嫌少,赶紧让人再包五百块送去……”杜月笙拦着了,“斧头帮虽恶名昭著,但他们与黄浦滩帮会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更没听说过上门敲诈过谁家,这里面怕是有文章!”马长胜笑了,他巴不得多给黄金荣找些麻烦,他说,“既然这样,那就让黄探目派巡捕过来抓人,他们这样搞下去,是不给黄探目面子……”他也不管杜月笙是否同意,直接就去找了黄金荣。

黄金荣听说后有点奇怪,他说:我跟斧头帮没有恩怨啊!哦!一定是你马长胜惹下的麻烦……马长胜突然笑了,笑得别有深意,黄金荣看出笑容背后的内容了,暗骂:触那!你马长胜是在嘲笑老子不敢招惹斧头帮……他也笑了,琢磨着,“这倒又是个机会,马长胜,咱们走着瞧!”

黄金荣找来马祥生,“斧头帮大闹刑场救龙邵文的事情你还记得吧!”马祥生点着头,“阿文就是从那时候扬的名!”

“我要见他,你把他叫来吧!触他娘,阿文这小子现在出息了,也不主动往咱们公馆跑了。”

龙邵文一听黄金荣找他,笑嘻嘻地就去了,心想:只要你主动找老子,条件就好谈了……那日他从陈其美家出来后,叫了包车,直接就去了公共租界的“安徽旅沪同乡会馆”去找王亚樵,他说,“哥哥!我需要你给我派上十个兄弟,替‘利生公司’赌台看几天场子……”王亚樵也不多问,“给你十名兄弟,只要不让他们去干有违道义的事情,其余的你安排吧!”龙邵文想,“没想到才一个晚上,就把黄麻皮惊动了,王亚樵哥哥的斧头帮,的确是名镇云霄。”

黄金荣说:阿文,你去问问,斧头帮在“利生公司”门口想要干什么?哼!那里可没请他们当免费的保镖……他用手指着门口,“你去告诉王亚樵,他若是再不把兄弟撤走,我可派巡捕房的兄弟过去抓人了!”

第二卷060任务(中)

龙邵文佯作吃惊,“黄老板,王亚樵这个人我熟悉啊!他可是个有信仰的人,从来不干打家劫舍,收黑钱的事情,我想,是不是赌台得罪他了?”

“信仰?什么信仰!难道要我找教堂的洋神父去和他王亚樵谈?哼!你转告他,若是还堵在利生公司的门口妨碍赌台的生意,我可不客气了,阿文,租界同华界不一样,是**律的!法律是什么?法律是洋人的脸面……”黄金荣加重了语气,“王亚樵这样干,是在扒洋人的脸!”

龙邵文暗骂,“洋人的脸根本就不用人扒,早就贴在地上了,不然他们那么不要脸地赖在咱们国家干什么……”他点着头,“黄老板,洋人丢不都脸,我倒是没放在心上,可黄老板你的脸可不能丢,毕竟洋人的法律在这里管不管用,谁都知道,租界都是黄老板说了算。”

黄金荣微笑着,笑得脸上的麻坑都变红了,“阿文乖觉!说的话像黄鹂鸟一样悦耳……不过他的话也不夸张,触他娘,若是没有老子,洋人的法律还真是执行不下去……”

……“万顺堂”堂主范得礼今天的心情很好,红旗老幺来告诉他,“利生公司”得罪了斧头帮,现在已经关门歇业了。他又说,礼爷已经很久没出门了,不想去瞧瞧笑话吗?范得礼兴奋地点着头,抓着绿荷的手说:小乖乖,难得这么一个大晴天,心情又这样好,陪我出去走走呀!

绿荷媚眼如丝,“恐怕这又是礼爷的谋略呢!我就别去了,您没看出来吧!我的腿已经好几天迈不动道儿了,正好借此养足精神呢!”

范得礼“哈哈!”笑着,招呼老幺,“走,去黄麻皮的赌台看看笑话……”

红旗老幺说:礼爷,我还是负责万顺堂的守卫吧!越是这种让人兴奋的时候,就越应该小心行事!

范得礼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心中生起了万千疑虑,“兴奋?老幺说的对啊!越是这种让人兴奋的时候,就越应该小心行事……”他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老幺,老幺正用热切的眼神为他送行。范得礼疑虑更深了,“绿荷是他送给老子的,在老子见到绿荷之前,他们就没发生过什么故事?”范得礼淡淡一笑,说,“老幺,你长进了……”他迈着轻快地步伐,跨出了“万顺堂”高高的门槛……

范得礼在万顺堂的大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去,手下要向他躬身行礼,他把手一摆,让他们免了,他从万顺堂正厅的大门进去,轻声地喊,“老幺……”老幺没有答应,他又轻声地喊,“绿荷……”绿荷也没有答应……范得礼觉得疑虑要变成事实了,他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心就像是被塞进了绞肉机般地阵痛着。他从大厅直穿到后院,脚步轻快地像一只猫,老夫少妻虽让他日日兴奋地难以自已,可总凭谋略去满足一个年轻女人的需求,还是让他由内心就感到不安……

后院那几颗粗壮的杨树还是他在修建万顺堂时种下的,当年的万顺堂,建在一片荒滩上,那时的租界还没有扩大到今夕的规模。后来法国人屡次修改租借条款,终于把万顺堂所在的地方吞噬了。十年了,如今这些杨树更笔直粗壮了,那是一种雄性的粗壮,粗壮到让范得礼感到了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壮,他想:虽说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但人老了,体力、精力难免跟不上,很多事情做起来,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难道扮死尸也会让一个女人腿软?这怕是一个谎言……

一声欢快的轻叫声从屋内飞到屋外,范得礼太熟悉这种饱含青春气息的声音了,他心跳着靠近了居室门,居室门居然半掩着。范得礼叹息了,“好奸猾的一对奸夫淫妇,只不关门这一手,就是一种很有谋略的幽会呀!符合《孙子兵法》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的用兵之道……”他的脸在瞬间就憋红了,身体也跟着开始颤抖,他四下张望,他想找一把快刀,冲进去剁了这对**男女……可手边却没有刀,他蹲在地上,痛苦着摸到了一块砖头,紧紧地握在手中……

屋中传来的叫声越来越急促了,就像是一段他从未听过的天籁之音,勾魂般地拽着他!他有些痛恨,又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沉迷于这种声音。他本应像个汉子一样,抡起砖头,冲进去砸死他们才对,可他却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迈不动脚,为什么在不知不觉中,像条狗一样蹲在门口。

他宽慰自己说: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大智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想留侯张良五次替人拾鞋,韩信甘受胯下之辱,老子这算得了什么……他觉得心中舒服了许多,只把耳朵紧贴在半掩的门上,静静地聆听……瞬而,他觉得自己相形见绌了,“触那!里面的男人居然强壮到不需要用一点谋略,只凭着硬打硬冲,就能满足一个年轻女人的索求……”他把眼睛闭上了,他沉浸了,他仿若看到了钱塘江中那汹涌的一线潮,他就站在潮头,任凭万马奔腾一样的潮水把他抛起,又落下。屋中女人传来了一声绝望般的尖叫,天地间归于了寂静……退潮了……

砖头不知何时从他手中滑落到了地上。范得礼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野兽,舔舐着沥血的伤口,他靠墙悄然良久,才缓缓站起,又迈着猫一样的步伐,轻轻地出了万顺堂。满足之余,他心底泛起一丝打死也不会承认的念头:仅凭一块砖头,怕是打不死身强力壮的奸夫,更何况这种丢人塌台的事情,也不好招呼属下帮忙,触他娘,当年武大郎若有老子这般的心态,只从潘金莲与西门庆的欢愉中来满足自己,而不横加干预,也就不会惨遭横祸了……

……龙邵文返回到黄宅,他脸上的肌肉绷得极紧,面色凝重。他说:黄老板,王亚樵的意思我搞明白了,他说,不是他在妨碍利生公司赌台的生意,而是黄老板在妨碍他的生意……

“他是在胡说八道!我与他斧头帮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往来……”黄金荣暴怒了,额头渗汗了,这些汗水很快就化成了腾腾的蒸汽,伴随着横飞的唾液朝龙邵文袭来了,“他斧头帮怎么啦!要是违反了租界的律法,我一样可以抓人……”他在龙邵文脸前指手画脚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手指也逐渐地聚拢在一起,似乎马上就要变成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了,“我对他王亚樵一直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他不知好歹!非逼得老子跟他翻脸!”

龙邵文的脑袋左闪右避的,见黄金荣的脾气发得差不多了,他才说,“黄老板,我不是王亚樵,我也没跟他穿一条裤子,我不过是一个传话的中间人么!”

黄金荣一怔,眼中的凶焰收敛了,“阿文!他说没说,我怎么妨碍他的生意了?”

龙邵文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擦去黄金荣呛在他脸上的口水,“黄老板让巡捕封锁了码头,严查码头上的货,断了斧头帮的财路,斧头帮几百名兄弟没饭吃了,都嚷嚷着不干了,说是要跟黄老板玩命……”

“哦!是这么个事体!”黄金荣听明白了,他心底开始埋怨,“触你娘的洋鬼子,都是你们交办的好差事,害的老子得罪了江湖上的朋友……”他脸上的横肉颤动着说,“不是我为难他王亚樵,我是在维护租界的秩序,你去告诉他,洋人的也是有尊严的,也是要脸面的,他若是一意孤行,我可回护不了他。”

第二卷061任务(下)

龙邵文小心解释着,“黄老板,你也听说了吧!前不久,王亚樵用五十把利斧强行接管了公共租界的安徽旅沪同乡会馆,会馆报案后,洋人可都拿他没办法。”

一听“公共租界”,黄金荣颓软了,“触那!王亚樵十分狡猾,居然躲在英国人的地盘上,却来法国人的地盘上勒索行凶……”他说,“我要照会公共租界的捕房,把赶他出来!”

龙邵文看似恐慌了,他说:黄老板不你能这么干,谁不知道斧头帮都是亡命徒?你只要抓上一个,你在租界的所有生意就全都别想干了。”

黄金荣叹着气,“你去说吧!我黄金荣对朋友讲义气,够交情,以后他们的货到码头,只要在船头上悬挂一把斧头就行了……”他想:洋大人,对不起可,老子的利益受到威胁了,你们交办的差事自然就靠后站了。”他从容地应付了洋人那么多年,当然有办法再继续跟洋人周旋。他说:但你要告诉王亚樵,要他向我保证,从今以后再不碰老子的生意……

……“利生公司”中,马长胜看着自己一点点经营起来的生意,他的心在滴血了,面前黄金荣的那张笑脸,在瞬间就变成了一只正在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他想,“这只野兽在一点点地吞噬我的血肉啊!”他说,“黄老板,你要再从赌台多提两成,我只好回家养老了。”

黄金荣背负着双手说:没办法啊!王亚樵的胃口太大了……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似乎在对空气中的王亚樵说着话……塞翁失马呀!王亚樵,你选择闹事的地方可真好……

龙邵文也在笑,他在笑自己给黄金荣提供了敲诈马长胜的机会,他知道,若是没有好处,黄金荣是无论如何不会答应斧头帮的条件。

陈其美对这个开山门弟子的能力非常满意,他说:你不像普通帮会成员那样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没有头脑……他看着龙邵文,脸上露出几分欣赏,心想:帮会中人才济济,或许对帮会的态度应该适时地调整一下,应该由单纯的利用转变为对他们的改造……他突然又讶然失笑了,他摇着头又想:这个想法可笑啊!他们不过是为了义气,为了自己的利益才参加到革命的阵营当中,想改造他们,比推翻满清王朝还要艰难,革命如此紧迫,怎能把大好的时间挥霍在对他们的教育上……他点了一支烟,缓缓地吸了一口,说:阿文!你干的非常好……他脸上隐约地显出了一丝危机感,也没了下文,只在一口接一口的吸着纸烟。

龙邵文说:师傅,你有心事了,说出来阿文替你分担!

“这件事情你办不了!”陈其美把烟头扔在地板上,伸脚过去拧熄了,看着木地板上被烟头烫出的斑斑黑痕,他深深叹口气,“革命艰难,想让人民自发地觉悟,更是难上加难啊!”

龙邵文狠狠地说:那就加深他们的苦难,逼着他们觉悟。

陈其美咧开嘴笑了,“假以时日,这个徒弟必非池中之物。”他说,“我刚在李平书那里碰了钉子,革命党人如果不拔出这颗硬钉子,面临的困难难以预料。”

龙邵文眼睛一亮,他听说过李平书,李平书是上海士绅中最有声望的、同时也是上海城自治公所、上海商团主要领导人……他问:李平书给师傅制造障碍了?

陈其美沉重地点点头,“同盟会这次在上海的起义,没有上海城自制公所和上海商团的支持,后果不可想象!”

龙邵文说:是无法争取李平书转向革命让您为难了吧!你没有找他认真地谈谈么?

陈其美苦笑着摇头,“李平书长期以来一直同清政府合作,做了不少反对我们革命派的事情,他对我有顾虑啊!他是担心革命胜利后,革命党人同他清算历史旧账,他心胸狭窄,太小瞧我们革命党人的胸怀了!”

“我可以去试试!”龙邵文小心地说。

陈其美苦笑说:李平书是绅商领袖,一向以热心公益、维持地方秩序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我派与他有同样身份地位的沈缦云去谈,但都没能打消他的顾虑,他就是不放心把上海自治公所和上海商团两只武装力量交付到革命党人的手中,你要知道,沈缦云同他可是莫逆之交啊!他摇着头想:阿文不过是一介小流氓,与李平书身份地位相差太远,不足以担此重担……

“师傅,让我去试试吧!”龙邵文努力做着陈其美的工作,他说:革命党在武昌的起义胜利后,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偷偷摸摸的活动在地下了,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出来晒太阳了,我就不信李平书不考虑一下他的后路,他应该知道得罪我们革命党的后果……他发着狠又说:妈的,同革命对抗,敢阻碍革命的道路,真该灭他满门。师傅你说过,为了革命的胜利,可以不择手段,阿文理解,这其中自然包括灭人满门,逼人就范……

陈其美惊诧了,“阿文学的好快……”他的眼睛一亮,琢磨,“对李平书这样的满清忠实遗民,或许只有用流氓手段对付他!”他说,“好!阿文!你去试试吧!”

龙邵文已经不止一次听说李平书这个名字了,李平书身家显赫,大名鼎鼎,在黄浦滩头不做第二人之想。龙邵文之所以在陈其美面前拼命地毛遂自荐,是因为他手握王牌,他曾经救过李平书的侄子李显谟,他相信李显谟应该记得他这份情谊,他想,“若不是老子,李显谟当年在稽征局,就已经被独眼龙万吉元沉江了。”

李显谟当年从南京陆师学堂毕业后,李平书又让他去日本士官学校骑兵科读书。回到上海后,他又在李平书的安排下进入了袁世凯的新军,并成为了新军第九镇马标第一营管带。他是李平书侄子,平常与李平书往来密切,与城自治公所、上海商团中很多头面人物是世交。李平书很放心地将商团的指挥权交给了李显谟,请他担任商团总教练,是事实上的上海自治公所和上海商团的领导人。

龙邵文找到李显谟的时候,李显谟有些惭愧,他说,“回到上海后,我曾去寻找过你,可军务缠身,找过一次没找到你后,就……”

龙邵文只淡淡笑了笑,“现在不是叙旧情的时候,你也不用为此感到不安,我现在是革命党了,革命党需要你的帮忙。”

李显谟点点头,“我非但同情革命党,并且从内心就对清政府充满了失望,一个如此**的政府,早就难逃覆灭的结局,可是……”他犹豫了一下,想说,“或许新军能改变这一现状……”可他最终却说,“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叔叔的工作由我来做。”

龙邵文带回消息时,陈其美正像是一只泄了气的轮胎般萎靡着。听到好消息,他即刻受到了鼓舞,身体像是被高压气泵瞬间鼓足了气,一下子就弹了起来,“阿文,太好了!”他紧握着双拳,“你又为革命立了首功一件,革命胜利后的论功行赏,你理应靠前。”

龙邵文也跟着激动了半天,他知道,他马上就能借着革命党的势头,直冲云霄了……

第二卷062胜利果实(上)

上海起义开始了,那象征大清的龙旗被扯去了,闸北光复了,上海县城那破旧低矮的旧城墙开始战栗了,子弹尖利的啸声划破了夜空,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像是一阵急雷,在清军阵营中炸响了,清军营房起火了,火光烧化了天空,勾勒出一副异常艳丽的图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火药的味道……由于事先做了大量的策反和准备工作,除了在攻打上海江南制造总局的时候碰了一些麻烦外,义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了黄浦滩……

起义才开始的时候,陈其美就改变了主意,他决定不让龙邵文带敢死队向上冲了,他说,“阿文,交给你一桩重要任务,你带上你的人马,负责扫荡清廷的小股势力吧!”见龙邵文一脸茫然,他笑着又说,“你不想故地重游,去稽征局看看吗?”他大声下着命令,“龙邵文,我命你即刻赶赴稽征局,负责缴了他们的械,并接替他们展开工作……”

“革命的回报丰厚呀!”龙邵文眉花眼笑,他大声回答:尊敬的统帅,龙邵文坚决执行命令……他低声笑着说:我准保替师傅看好这只钱袋子。

陈其美十分欣慰,“阿文真是伶俐,连我想什么,他都猜得到,假以时日,多多历练,可堪大任。”

兄弟们听说要造稽征局的反,掌他们的权,无不精神鼓舞。叶生秋摩拳擦掌,“触他娘,这就意味着咱们以后可以代替稽征局查烟土、收黑钱了。”

龙邵文心中自鸣得意,“稽征局啊稽征局,老子从前做梦都不敢打主意的地方,就要成为老子口中的肥肉了……”他盘算着,稽征局收到的大钱,那是一定要上缴革命党做军费的,至于小钱,自然毫无疑问地就装入腰包,他很清楚,即便是这点小财,那也为数巨大,足以让人垂涎三尺。

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存在于每个男人的幻想。龙邵文此时就幻想着自己是一名冲锋陷阵的将军,耀武扬威地带着自己的弟兄,拿着革命党发给他们的枪去冲击稽征局……他想,“战斗一定是无比激烈的,稽征局局长独眼龙万吉元一定会做垂死的挣扎,拼死的抵抗。”他大喊着,“老子就是革命的先头卒!兄弟们,给老子……跟老子冲啊!”他低声骂:你***应桂馨,你倒教了老子一个乖……

还没等冲到新开河码头,眼尖的俞文征就喊,“快看,稽征局的房顶上一片白啊!”龙邵文骂着,“***万吉元,他不会是当了清廷的叛徒,投降了把……”想起没仗可打,他不禁有些兴味索然。

稽征局局长,独眼龙万吉元果真投降了,他早早地就举起白旗等着革命党的到来了,他怕不保险,怕革命党人看不到他的诚意,还特意在房顶上覆盖了一块大大的白布。可他见来的革命党是龙邵文的时候,心想,“完了!碰到一个全上海最有名的革命党,而且还是自己铁血的仇人,这下小命不保了。”他知道此时在与之战斗已经晚了,就恭敬地喊着,“龙爷!万吉元率全体同僚已经给您摆好了接风席,这就请龙爷入席吧!”

龙邵文本来是想把万吉元沉了江的,可见他如此恭敬且客气,反倒不好意思了,“当初万吉元没把老子赶尽杀绝,老子又何必对他赶尽杀绝,大家既然都是出来混饭吃的,也就别把事情做绝了,凡事总要留有余地才好……”他正要说话,却见叶生秋已经举枪瞄准万吉元笑着,“万局长,想不到会落在老子手中吧!念你已经投降了,老子赐你一具全尸……”龙邵文眼见阻止不住,忙把叶生秋的枪口向上一托,“啪!”地一声,叶生秋这枪就射空了。

“阿文你干什么?”叶生秋一脸的怒气,把枪朝地上一扔,“触那!你不让我宰了这个王八蛋?当初就在这里,他一边喝酒,一边指使人毒打老子。”

龙邵文赶忙陪笑,“生秋阿哥,俗话说山不转水转,现在虽是革命党得了天下,可也保不准清兵哪天又翻了身,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再说按照革命党的纪律,也不能随意杀害降军!”他又低声说,“阿哥,关键咱们对稽征局的生意不熟悉,想要再此发财,少不得还要用到此人……”

叶生秋“哼!”了一声,脸色有些阴森,一双阴鸷的眼神地盯着万吉元,像是怕他跑了,“阿文,你不会把自己当成是真的革命党吧!革命党的纪律?哈哈!”他皮笑肉不笑的说,“革命党的纪律能拦着咱们爷们报仇?”

龙邵文赶忙向万吉元使个眼色,万吉元乖巧地跪在叶生秋身前,“生秋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当初我冒犯了你,我认罚,认罚。”他摸过叶生秋扔在地上的枪,把子弹推上膛,枪托朝上,枪管朝下,对着自己的腿,“啪!”地开了一枪,他见叶生秋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忍着疼说,“看来生秋爷不满意。”他对着自己的腿又给了一枪,叶生秋却依旧淡淡地不动声色。

龙邵文有些不忍,“生秋阿哥,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叶生秋“啊!”地一声,责怪万吉元,“你这是干什么?阿文说过放了你,我叶生秋自然不会为难你,你朝自己开了两枪是什么意思,是在说我叶生秋心胸狭小,总在念念不忘报自己的私仇么?”

万吉元忍着疼,招呼两个手下过来扶起自己,也不顾腿上“汩汩”直冒的鲜血,忍痛说:既然生秋爷大人大量,各位,那就请入席吧!

……过了几天,龙邵文等万吉元腿上的枪伤稍好,就请人抬他过来问话,“吉元阿哥……”他把两人的关系拉到了更近一步,“稽征局的生意都有些什么说法!”

“回龙爷,照理说除了洋人的船只外,所有进出黄浦江各大码头的船只都要来稽征局报道,只是有不少大公司的船只是挂靠在洋人轮船公司的名下,咱们就无法对其进行稽征检查了。”

“嗯!吉元阿哥,别总龙爷、龙爷的挂在嘴边,俗话说不打不相识,过去的就过去了,今后咱们就是兄弟,你还是叫我阿文吧!”

万吉元脸上带着几分感激,他说,“龙爷既然这样说,我万吉元也不是狼心狗肺,实话说吧,稽征局的稽征工作花头极多,外行乍一进来,无非是雾里看花,根本就摸不着什么头脑,你们革命党要想从码头搞到钱,还非得依仗我们这些老稽征员不可。”

龙邵文笑着点头,“是啊!这稽征局今后的工作,当然还要仰仗吉元大哥!”他压低声音,“烟土船来咱们这儿登记不?”

第二卷063胜利果实(下)

万吉元心中一喜,“原来革命党也是我道中人啊……”他压低声音说,“土船都是偷偷走私进来的,它们自然不敢来登记。”

龙邵文神秘地点点头,“那你们寻常都是怎样对付那些走私土船的?”

“大的烟土贩子我们也管不了,他们都跟租界的老八股有联系,还有洋人背景,至于其余的那些小打小闹的小土贩子,自然见一个抓一个,那是毫不客气。”

龙邵文笑着说,“吉元阿哥,这稽征的事情我是一点都不懂,以后这稽征的工作,明面上是我来管,私底下还是你具体干,你看怎么样?”

万吉元一呆,“好是好!只是革命党能信任我们这些前朝的官员?”

龙邵文拍拍胸脯,“有些事情兄弟还是能做了主的,你只要用心地帮革命党搞钱,其余的事情,自然有兄弟给你顶着,你就放心吧……”他话锋一转,又说,“吉元阿哥,现在上海已经是革命党的天下了,稽征局既然交给你,你就一定要为革命负责,以后但凡搞了钱,不管是黑的还是白的,一定要上交给我,上交给革命党?”他把口气加重了几分,黑着脸又说,“如果吉元阿哥搞了黑钱不上交,被其他革命党知道了,可是连我也救不了你呀!”

见万吉元一个劲儿地承诺保证,龙邵文满意地笑笑,“好好干!我是不会亏待你的,将来等革命胜利了,你也是有功之臣!”

万吉元保住了脑袋,又保住了饭碗,心中的欣喜可想而知,他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龙邵文,就说,“龙爷,我带上革命党,去把‘威信社’的徐德武给你抓回来吧!当初就是他勾结瓜管带和田宝荣,把你下了大牢,龙爷,你是革命党,有的事情顾及名声不好出头,我去替你办了吧!”

龙邵文“哦!”了一声,骂道:妈的,革命党恩怨分明,有仇必报,也没什么可顾及的,只抓一个徐德武,出不了老子心中的这口恶气,你带上你的兄弟,去把瓜管带和田宝荣也抓回来。

万吉元为难着说,“刘燕翼、田宝荣,瓜管带他们几个,在革命刚开始的时候,就躲进了租界的洋务所避难,听说刘燕翼还把衙门的几十万两库银存进了租界银行,用这些银子打点了洋人,抓他们怕是不容易。不如先把徐德武抓回来,先小小地出上一口气,等有了机会,再找田宝荣他们报仇。”

龙邵文“嗯!”了一声,“那就辛苦吉元阿哥了,你这就去办吧!”

万吉元并没有带回徐德武,只因为徐德武已经是个死人了。万吉元想起徐德武的死状,痛苦得眉毛、鼻子、眼睛都挤在了一起,他说,“徐德武是被人活活打死的,他的额头上被人打出一个拳头大的洞,血都流干了,露出白白的脑浆,眼睛却还是睁着的,样子极为恐怖……”

龙邵文的鼻子抽搐一下,挠了挠眉心,“谁干的?”

万吉元像是做贼似的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坊间都传说是喜鹊党,徐德武的尸体上被扔了一只死喜鹊,还写着八个血淋淋的大字,喜鹊一来,必然招灾。”

“喜鹊党?”龙邵文绞尽脑汁地琢磨着,“没听说过……”他正要再向万吉元询问,朱鼎发慌张地跑进来,“阿文!快去劝劝生秋吧!他非要扒了刘富生的皮,任是谁劝,他都不听,连你们鸿源茂的顾先生,都被叶生秋给气走了,他若总这样一意孤行,早晚非给咱们惹出大祸。”

龙邵文本想问“为什么啊!”可他马上明白了,叶生秋是在履行自己的诺言!他苦笑着想,“生秋阿哥,当日刘富生放狗咬我,你说要扒了他的皮,我只当只一句义愤之言,没想到你却至今耿耿于怀”

龙邵文赶到十六铺“刘记布庄”的时候,叶生秋手中尖刀的刀尖在滴着血,他狞笑着,“我们革命党人含眦必报,刘富生为富不仁,小爷今天扒了他的皮,也算是为革命除去一个祸害。”他身边稀疏地站着几个被强行拦下作见证的路人,个个也都把脖子缩在衣服中,仿佛这样就可以保证脖子不被叶生秋割断,更多的人则躲在墙角处观望,时不时发出唏嘘的叹气声,声音低沉而怯弱。十六铺的大多数商铺都关门了,街面冷清而又萧条,在这革命的年代,他们都没了做生意的心思,除了坐等那风云莫测的命运,也没了更好的选择。不远处的刘富生浑身血肉模糊地躺在血泊里,刘掌柜则晕倒在他的旁边……“何必啊!唉!”龙邵文不忍再看了,他叹着气,悄悄地走开了……

上海起义胜利了,陈其美踌躇满志地利用了帮会的力量,排挤了革命队伍中居功甚伟的李燮和、陶成章等人,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上海护军都督。一直跟陈其美混的这帮兄弟、门生、徒弟,自然都能分享到革命的胜利果实,按功劳大小排了座次……龙邵文因为功劳不小,陈其美兑现诺言,给了他个“少将”军衔,发崭新的少将军服一套,又任他为光复军步兵一团副团长,代领稽征局局长,隶属于张仁奎的第七十七混成旅。

龙邵文刚领到军服着实也兴奋了几天,整日穿着耀武扬威。后见陈其美都督府中的将军多如牛毛,不但其身边庞杂的部下个个都是将军,就连他常去捧场的“共舞台”戏子潘月樵、夏月润、夏月珊,夏月恒兄弟也都混了个少将级,更有甚者,他居然把“春风楼”的姨娘也委任成了少将……龙邵文顿觉兴味索然,因不愿与戏子、婊子为伍,故而把少将军服收起,除非必要,寻常绝不肯穿。

更让龙邵文气愤的是,他的对头、小流氓应桂馨见陈其美得势,在其身边大拍马屁,猛灌迷汤,把陈其美搞得是昏头转向,人前人后不住夸奖应桂馨聪明能干,革命彻底。居然把应桂馨提拔为都督府谍报科科长,虽然官没龙邵文大,却成了黄浦滩炙手可热的人物。这更让龙邵文对自己这个副团长的位子没了兴趣。不过副团长配的那柄短枪他却很喜欢,是一支德制卢格九毫米口径的手枪。他在无聊时就拿出来把玩儿,找个靶子练习瞄准射击,玩儿的时间久了,倒练出了拔枪的速度和速射的精度,也算是吃饭保命的一桩本事了。

至于步兵一团,成员多为帮会兄弟,不过是比从前当流氓的时候多了一身军皮。龙邵文对自己这个副团长并不在意,反正是个副职,团里的一切事务都有团长吴坤山打理,他除了偶尔去团部转一圈,向吴坤山报个到外,其余多数时间都守在稽征局,这里才是他来钱的地方……

第二卷064伤情

当年冬日的一天,阴云凋敝,气温骤降。龙邵文看到满街多是衣不蔽体的破衣烂衫之人,想起从前在街头流浪时饱受的冬日之苦,不由生了恻隐之心,只想,“冬天十分难熬……”他同兄弟们商量说,“自从干革命以来,咱们手头比过去是宽裕了不少,能不能拿些银子出来,给那些流浪的乞丐也置办一些衣物?”

朱鼎发、吴文礼等几个兄弟本是江淮水灾后,举家从盐城迁至上海的难民,念及从前,自无疑义。唯独叶生秋拉着脸不说话,过了半天才骂道,“阿文的提议我赞成,咱们都是穷苦人出身,不能忘本!触他娘,但这银子应该革命党出,凭什么要咱们自掏腰包,一身越冬棉服,够老子在窑子里睡上两天了!”

龙邵文笑着说,“自然是革命党掏腰包,这银子就从稽征局的税收向外拿。”

叶生秋听了这才不说话。

新开河码头上,万吉元拦着一艘货轮不让卸货,船主去找龙邵文疏通,神色却是极为焦急,“龙局长,这批货每耽误一个时辰,就损失巨大,恳请放行……”龙邵文只以为是虾鳖鱼蟹这类海货,怕耽搁时间,觉得油水不大,就通知万吉元放行。万吉元却说,“龙局长,咱们不如把这批货扣了,等到明年夏天出手,定然能卖个好价钱。”

龙邵文大为不解,“明年夏天?***,到时候一些臭鱼烂虾又有谁要?”

“龙局长有所不知,这可不是什么臭鱼烂虾,这是冰!此时天冷,这玩意不值钱,若是到了来年酷暑,把这些冰卖给洋人,咱们可就发了!”

“冰?”龙邵文来了兴趣,“老子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冰长得什么样子,走!开开眼!”

码头上停着的一艘班轮上,装满了用草垫子包裹着的大块冰,龙邵文用锤子敲下一小块含在嘴里,“哈哈!”大笑,“***,什么地方的天气居然能冷成这个样子,岂不是连尿也撒不成了,若是解开裤子,还不得把鸟冻掉了!”

万吉元说,“鸟是冻不掉的,不是有俗话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天气是一日日冷下来的,冰也是一天天才冻得如此坚硬。寒冬腊月,这东西在北方随处可见,在咱们这里可就稀罕了,龙局长你想!夏天最热的时候,能有点冰水喝该多舒服啊!所以这些商人在冬天的时候去北方的河中取冰,存储在地窖当中,等到天热了就拿出来卖钱,这才叫一本万利!”

龙邵文想起冰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谁又肯花大价钱买冰?”

“是洋人,洋人在夏天有吃冰的习惯,没冰吃他们热的过不去,除了洋人,上海有钱人家也要买冰吃的”

“是啊!”龙邵文点着头,“洋人多毛,不禁热,***,把这船冰扣了,理由……理由就是走私冰块为革命党所禁止……”

万吉元脸上冒着邪气,“龙局长,上海各冰窖存储的冰多了,咱们若是能做成独家生意,嘿嘿,那就更发财了。”

“你有什么办法做成独家生意?”

“龙局长请想,冰最怕什么?”

龙邵文笑着想:这万吉元真他妈是天生满肚子的坏水,他这是引诱老子去别的冰窖放火……

……两千套棉服置办齐备,当日稽征局门口像是过年般的热闹,龙邵文看着一个个流浪儿、乞丐穿着棉服,那冻得通红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地笑容,也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感到欣慰,“***,这向外掏银子的感觉,比赚银子的感觉要好很多!”

……顾菲儿来了,却带着满脸的忧郁,她说,“我要订婚了。”

龙邵文一下子跳了起来,刚才的喜悦只在瞬间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果真有人要先老子一手脱她的裤子!”他喊着,“你什么意思?你是要一女嫁二夫!你告诉老子,是谁要抢老子碗里的肉……”

顾菲儿眼睛雾蒙蒙地说:他是“公发英行”的中方销售代表,一个体面的上等华人。

“上等华人?”龙邵文有点恼羞成怒,“不过是一个认洋鬼子做亲爹的二鬼子吧!”他急了,“你跟老子说这些干什么?老子的出身不过是一个小学徒,小伙计,小瘪三,你自然不会嫁给老子,滚!去嫁你的上等华人吧!”

“阿文哥!”顾菲儿声音哽咽了,眼中的雾蒙蒙化作了热泪,潸然而下,“我若是愿意嫁,还跑来告诉你干什么?”

龙邵文一喜,上去抱顾菲儿,“你可急死我了,是不是你不愿意嫁,有人在逼你啊!”

顾菲儿只低头抽泣着,也不回答。龙邵文想,“同样的是女人,娼门窑姐儿说话就比她痛快的多了,这女人,总转弯抹角的,想干什么!”他抓着她的双肩,“到底是谁逼你嫁二鬼子,老子带兄弟砍死他。”

“是我父亲!”

“这个……哦!是我的老丈人啊!”龙邵文为难了,砍死顾菲儿的父亲倒是不在话下,只是……他说,“这个我可就不能砍了,我怕你以后反悔,恨上我!”他眼睛一亮,“***,老子不能去砍你的父亲,还不能去砍要娶你的那个王八蛋啊!”他说,“我知道你找我什么意思了,你等我的消息吧!”

顾菲儿眼中露出恐慌,“你要去砍我的父亲?”龙邵文得意地说:他是我未来的岳丈,我那么干,还能叫做人?我要派兄弟砍死想娶你的那个二鬼子。”

简菲儿眼神哀婉幽怨,她叹着气,摇着头,“阿文哥!其实……其实我父亲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我走啦!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她看着龙邵文,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掩着面,退到门口,调身走了。

“***,什么意思!”龙邵文搓着手,“这女人太难琢磨了,老子要去砍死那个二鬼子,她为什么哭啊!妈的,糟了,十有**她的底线已经被那个二鬼子给脱掉过了,不然她为什么哭!”他愤愤不平起来,“老子就是心慈手软,只一念之差,就没把生米做成熟饭,真是追悔莫及……”

龙邵文有些失落地坐在江边,想着俞文征收集回来的消息……“公发英行”是英国威尔斯烟草公司在上海的销售总代理,像市面上的白锡包、三炮台这些牌子的香烟,都是威尔斯烟草公司以经销合约方式委托上海英商“公发英行”代为销售。“公发英行”的中方销售代表,叫做马米顿,英国留学归国,是公共租界身份非常显赫的社会上层人物,是华人中的那个……俞文征劝他说,咱们跟顾家的身份地位相差太多,就算是派兄弟把马米顿那个二鬼子砍了,顾菲儿的父亲顾飞云也一定不会同意你跟他的女儿成亲。

龙邵文突然明白顾菲儿离开他那天叹气、摇头的原因了,他有些恼怒地想:你也嫌老子没身份、没地位不是?老子现在是堂堂革命党少将,光复军的团长,稽征局局长,怎地就配不上你顾菲儿了……暮天寒日,江水鸣咽,龙邵文愁肠百转,顾菲儿那盈盈伫立,无言有泪的幽怨神情,一直就漫在他的眼前,让他觉得肠子都断了。他站起来,对着江水怒吼了几声,恨不得把对顾菲儿的满腹爱恨都抛入江中,爱也好、恨也罢,都随着这滔滔江水流走吧!可他知道自己是忘不掉顾菲儿了,也知道自己这个革命党的少将,在租界的那些大亨眼中,根本就是一钱不值。他望着江中渔灯点点,只想,“老子想她,为什么同想婊子的感觉不一样啊!想婊子是难受在两档之间,想她却是难受在心里……”

两千套棉衣已经全部发放完了,万吉元说,“有一个接受了馈赠的乞丐一定要亲自进来感谢龙局长的义举,局长见不见?”

龙邵文正兴味索然,他摇头说,“黄浦滩边大发善心的人多了,冬季发放棉衣的富户也不少,又不是咱们一家,你去跟他说,老子不图名,不图利,做事全凭良心,用不着感谢。”谁知他话音才落,一个身材魁梧,满脸大胡子的乞丐已经闯了进来,“哈哈!龙爷果真是我们这些穷苦人的朋友,做了这样的好事居然都不想让人面谢,佩服,佩服。洪全胜感谢你对我这些苦难兄弟的捐助了。”乞丐抱着拳。

龙邵文淡淡地说,“洪爷,我也是穷苦出身,不过是想起从前有点不忍心罢了,也没什么可宣扬的。”

洪全胜说,“每逢冬日,黄浦滩边滩救济我们这些穷苦人的富户确实不少,远的不说,黄金荣就年年发放几百套越冬棉服,但洪某心中明了,他们明中施舍、暗中填还,并非是从心底顾念我们这些穷苦兄弟冬日难捱,而只是沽名钓誉的想博来一些慈善的名声。刚才龙爷一席话,乃是发自肺腑,洪某从心底感激啊!”

龙邵文懒懒地说,“随你怎么想吧!”

洪全胜点点头,“龙爷侠肝义胆,洪某今天放下话,龙爷只要有事找到洪某,洪某江南、苏北属下这几万丐帮兄弟随时供龙爷驱使。”

龙邵文笑着抱抱拳,“多谢了!”若是寻常,洪全胜这个统领长江南北数万乞丐的丐帮帮主亲自登门与他相交,他定然欣喜若狂,倾力结交,可不知怎么,他此时却有一种心灰意懒的感觉,无论什么事,也很难提起他的精神。

洪全胜却似没看出龙邵文心情不好,依旧不走,笑着说,“龙爷,我在‘德兴馆’设了一桌薄宴,约了几个朋友,想请龙爷同去小聚,不知龙爷可否赏脸?”

龙邵文本是豁达大度之人,见洪全胜待自己真心诚意,当下打起精神,“洪帮主太客气了,我自然愿意随你同去,但我有个小小要求,今夜却要让我做东。”

第二卷065泄愤

进了“德兴馆”的雅座,龙邵文呆住了,他喊着,“二哥、三哥、四哥、五哥,铁飞阿哥,原来你们都在……”在座的赫然正是田老五,王老九这些龙邵文的结义兄弟,只张承槱在攻打上海江南制造总局的时候受伤养病没到场外,其余的兄弟们全来了。|超速更新文字章节|

田老五那张胖乎乎地脸上露出笑容,“阿文!没想到吧!”

洪全胜说,“龙局长的大驾可真是不好请,竟然不把我丐帮数万名兄弟放在眼里!”

龙邵文苦笑一声,“得罪了,那时我正心中悲苦,实在没有心思,还请哥哥见谅。”

王铁飞神色动了一下,似乎是开口想问原因,却忍着没有说话。

洪全胜“嗯!”了一声,“我看出来了,你有什么心事,只管开口,就凭你对铁飞兄的那份情谊,即便有天大的难处,我洪某也给你办了。”

龙邵文突然拍桌而起,“***,洋鬼子固然可恨,二鬼子却更可恨!中国人的事情,全他妈坏在这些二鬼子身上了……”

听龙邵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在座众人无不愕然,只王铁飞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没错,洋人固然在我惶惶中华大地上飞扬跋扈,可是要没有那些卖国的二鬼子做他们的内应,他们又如何能在我中华土地立足……”他说,“龙爷!可是有二鬼子欺负到你头上了么?”王铁飞当日收到龙邵文让朱鼎发送来的一万块后,当时就呆住了,他本以为那不过是龙邵文信口而出的一句戏言,没想到却戏言成真,这让王铁飞对龙邵文充满感激。有了一万块,足以让他带来江南的那些义和团兄弟在上海安家置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而不用风餐露宿盘桓在街头庙宇。他内心对龙邵文那份感激,实在是无法用语言表达。而洪全胜与王铁飞是八拜之交的金兰兄弟,自然也对龙邵文大生好感,故而设宴请龙邵文小聚,一来表示感谢,二来也是想与他结交。

龙邵文摇摇头,“难以启齿啊!”他笑着岔开话题,“铁飞阿哥为什么对洋鬼子、二鬼子这么痛恨!某非……”他想说,“某非也有相好的姘头被二鬼子抢了。”但终是忍着没说。

王铁飞那坚毅的脸上刻满了岁月落下的艰难,他叹口气,说,“当年我不过是沧州海兴县的一个农民,每天除了打渔、耕种之外,闲暇时候也习武,不过为了强身健体,从没有什么报效国家的想法。后来师傅来了,他带着我们这些想见市面的徒弟们去天津、北京那些大城市走街串巷的卖艺,我的眼界逐渐开阔了……”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楚,“那日在北京城,一个洋人看完我们的把式后,拿出一袋子银元,在我师傅耳前晃荡着,他用艰涩的中国话说,你们只要给我学一学猴子走路的样子,这些银元就都给你们。我师傅很不客气地拒绝了这个洋人。洋人恼怒了,他在我师傅耳前把银元袋子晃得当当响,他说,这些你们中国人除了具有跟普通人一样的肌肉和四肢,除了能辨别银钱的叮当之声外,除了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外,还会什么?你们的思考能力还不如一个儿童……”

“我×他洋鬼子的祖宗,他们浑身都是毛,他们的祖宗一定是被猴子×了,才生下他们这些浑身长毛的后代……”龙邵文骂完就觉后悔,“老子先×他们的祖宗,又说他们的祖宗是被猴子×了,***,那老子岂不是成了猴子……”

王老九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过了好一会才说:租界的法国人也有这样的论调,他们说,之所以来中国管理咱们中国人,是因为咱们中国人只有未成年人的心智,是长不大的愚昧民族。按照法国的法律,他们有义务经办咱们这些下等人的事务、管理咱们的资财,他们并且把这种强加在咱们身上的管理,说成是一种严肃而神圣的责任……”

田老五激动了,“法国鬼子说咱们中国人是未成年人,是长不大的愚昧民族,他们侵略了咱们国家,占领了咱们的国土,反而委屈成这样?竟至被强迫接受对这样一群下等人种的信任托管,从办事到理财?”他一把将酒杯摔在地上,“我×所有洋鬼子的祖宗!我倒是真想看看他们是怎样接受这个严肃而神圣使命的。”他恨恨地说,“铁飞,往后我跟你一条心了,专门杀这些洋鬼子。”

龙邵文心想,“完了,三哥也成猴子了。”他说,“洋人枪炮厉害,咱们惹不起,先忍着也就算了,最可恨的是那些傍上了洋鬼子的洋奴才、二鬼子也嚣张的厉害,仗着洋人的势力到处欺负咱们华人,真他***咽不下这口气。”

王铁飞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兄弟说的没错,我最是看不惯这些洋奴才,中国人的事儿,全被他们坏了。”

“没错啊!二鬼子不但坏中国人的事儿,就连我的婚事也给坏了……”龙邵文义愤填膺了,越说越气,“原先一直跟着我的一个姘头,前几天却突然跟我说,要嫁給什么‘公发英行’的一个二鬼子了,不瞒众位哥哥,这姘头跟我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情!我从前还以为,她这辈子除我不嫁呢,没想到呀!凭空就杀出一个二鬼子来横刀夺爱,兄弟我伤心至极,昨天见洪帮主的时候,就是在因为这件事烦恼!”

王铁飞被激怒了,脸上的皱纹交叉纠结在一起了,“好好一个中国女子,却要嫁给洋奴才,龙爷,她住在哪里?我这就去劝她嫁了你,她若是不听劝,干脆就一刀杀了,也省得给龙爷添堵!”

龙邵文慌忙摆手,“这个……我想这个不能全怪她,她好像也是迫不得已啊!***,要怪只能怪那个叫做马米顿的二鬼子,他看上谁不好,却偏偏看上兄弟我的姘头,这真是兄弟的不幸,兄弟连自己的女人也保全不了,无能啊!”

洪全胜叹气说,“现在黄浦滩边洋人与二鬼子当道儿,他们个个穿华服,居广厦,年轻的女人贪慕虚荣,很难禁得住他们的诱惑,都以嫁给洋人为荣,即便嫁不了洋人,也都拼命地想嫁给二鬼子!世风如此,阿文兄弟也不用太往心里去,像你这样的少年英豪,又何必惦念一个薄情寡义的女子,想开点吧!”

龙邵文把手中的筷子“喀嚓!”折断,恨恨说:就是心里气的要命,兄弟也是两条胳膊两条腿,鸟也不比他的小,怎就憋屈的被他们欺负?不甘心啊!”

洪全胜与王铁飞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洪全胜说,“出气简单,就怕出了气,也拉不回来你姘头那爱慕虚荣的心……”

龙邵文正要说话,“德兴馆”的堂倌进来,点头哈腰,“在座的有位龙爷么?外面有人找,很急!”龙邵文不知出了什么事儿,慌忙随他出去,见是万吉元,就问,“稽征局出了事体?”万吉元说,“陈英士先生四处派人找你,听说已经发火了……”

龙邵文一听陈其美找他找的都发了火,知道事情不小,喊来堂倌算了帐,又回了雅座,“各位哥哥,陈先生紧急召我,没办法!只好先走一步了……”

第二卷066刺陶(一)

龙邵文见到陈其美的时候,陈其美正在发火,他一根根地吸着纸烟,“妈的,妈的,欺负到老子头上了……”龙邵文也不问缘由,上前就火上浇油,“师傅!是哪个王八蛋敢欺负咱们师徒,***,找他算账……”陈其美从太师椅上蹦起来怒骂:“全上海有谁不知道我陈其美的?陶成章算个什么东西,现在外面都认为陶成章是江浙一带的革命领袖,***,把我陈其美三个字往哪儿放?”他把一本书“啪”地甩到龙邵文跟前,“你看看,你看看。这《龙华会章程》上写的什么?好大的口气,赶走满洲鞑子皇家,好像辛亥革命只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我陈英士就连给他提鞋都不配?***,我们革命是为了推翻满清,现在革命还没完全胜利,他就想着革老子的命,匹夫欺我太甚。阿文,你找几个人,去帮我搞了这个匹夫……”他说着话,把手中抽剩的半支香烟狠很地甩在地上,用穿着马靴的脚使劲儿地旋转了一下。

“师傅疯了!”龙邵文有点吃惊,他从前见过的陈其美,一向都是温文尔雅的,而此时的陈其美,却完全颠覆了他心中的老大形象,而更像是一个帮会中的亡命徒,与叶生秋气急败坏时的样子倒有几分相似……他有些迷茫了,瞥了一眼书,心中一阵欢喜,《龙华会章程》的“龍”字,他还是认识的,正要伸手捡起书翻开看,又想,“***,除了‘龍’字,其余的字认识老子,却怕老子不认识它们,老子还是别动的为妙……”他气狠狠地伸手在书上拍了一巴掌,“真是欺人太甚,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搞死这个匹夫!”

“阿文真是我的好徒弟……”陈其美的手握成拳状,冷静了一下,有说,“动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口风紧点,最好找个其他借口搞死他!”

“不就杀个人嘛,直接往死一弄,往黄浦江一扔不就行了!”龙邵文神态轻松。

“不行……”陈其美把拳头在胸前晃动着,“陶成章有些影响力,妈的,他若是死了,肯定有人追究,万一失了风,咱们界时太被动。这件事一定要做的隐秘,千万不能露出风去,如果被孙中山得到消息,我面子上可就不好看了……”

“嗯!我偷偷弄死他……”龙邵文见陈其美发火,态度也郑重起来。

陈其美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幽深难测,“你编排个理由,比如……比如说他欠了赌债,被上门讨债的给搞死了,或者是去窑子嫖野鸡,跟嫖客争风吃醋被人杀了……再或者,他吸大烟,误吞了烟泡……”

“师傅你早说呀!原来陶成章喜欢赌博喝花酒,逛窑子**吸大烟,这就好办的多了……”龙邵文喜上眉梢,“不知陶成章要好的粉头是谁?是哪个院子的姑娘?还请师傅透露一二。”

“我这也是猜测,他具体有什么喜好,还要你亲自去查!”陈其美有些不耐烦。

“知道了师傅,你等我的消息,我马上去办。”龙邵文见陈其美心情不大好,也不想留下触霉头,赶忙告辞。

“阿文!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一定要谨慎从事,马虎不得,我相信你能办好。”陈其美又叮嘱了一遍。

……龙邵文认识陶成章,知道陶成章是革命党光复会领导人之一。在这次的上海起义中,陶成章率领手下光复会兄弟攻下了抚台衙门,活捉了巡抚,立了不小的功劳……龙邵文虽答应陈其美去搞死陶成章,但心底下仍有些糊涂:“大家都是革命党,这个陶成章为什么欺负师傅?”

既然陈其美不让龙邵文直接去暗杀陶成章,事情办起来就有些棘手。可是找个什么由头呢……龙邵文想来想去,决定先探探陶成章有什么爱好没有,比如喜欢赌博、**或者是吸食鸦片等等。他打发俞文征先去调查一下陶成章,再顺便搞清楚陶成章怎么欺负陈其美了。

陶成章知名度大,很好调查。俞文征的调查结果令龙邵文很是吃惊……陶成章一向以资深革命党人自居,不太喜欢赌博、**吸大烟……“妈的!”龙邵文十分不解,“革命成功了,不赌不嫖,不吸大烟,那还革命干什么?老子不信他没这嗜好?他八成是装装样子给别人看的。”

俞文征摇摇头,“似乎不大像,旁人都说陶成章不但自己不喜欢这些勾当,还对上赌馆、逛妓院、吸鸦片深恶痛绝……”他又小声说,“他经常在背后编排陈英士先生的不是,说什么陈英士先生是个杨梅都督,整日流连于赌台和窑子,给革命党人抹黑,你想,这些闲话若是传到陈先生耳中,陈先生能不难堪啊……”

龙邵文暗自琢磨,“师傅也太不小心了,总把脖子上那杨梅大疮好了后的疤痕露在外面,生怕旁人不知道他玩野鸡染了病,也不说戴条围巾遮掩一下,这下让人抓了小辫子,有了编排他的理由……”又想,“师傅怎地喜欢嫖野鸡?这可跟他的身份不大相称……哦!是了,革命党人干什么都节俭,野鸡便宜,师傅这是在给革命党人节省经费啊……”

想起师傅如此节俭,还有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龙邵文立刻不忿起来,“***,陶成章这叫什么话!哪个男人不**,**不代表不革命,不**的也不能说是革命的。是不是一个革命党,仅从**这件事上是看不出来的。至于赌博,老子认为不赌博的男人都没有血性,干什么不是赌博?参加革命党本身就是赌博,赌赢了就吃香喝辣,赌输了就认栽,爱打爱杀也没办法。陶成章认为革命党不应该**和赌博,***根本就是在放屁。自由的赌博和**,本来就是革命胜利后革命党人应该享有的权利,如果连这点权利都不给,谁还去革命?谁还跟着革命党干?我听生秋阿哥讲过,当年的太平天国长毛兵革命胜利后,那是想睡谁就睡谁,看中谁家的女人,只把那家的男人一刀砍死,女人直接拉上床,那样的革命,才叫做真正的革命,真它***过瘾呀……”

“是!要是革命党人都像陶成章,那咱们连烟土生意也做不成了。”俞文征也大为不忿。

“陶成章这个老糊涂,要是再让他这么胡搞下去,革命党人都得去喝西北风啦!”龙邵文脸上带着不满,心想,“我看他的确是该死,不死不足以平民愤,看来师傅是对的,应该除了他。”

“这个陶成章专同陈先生过不去。”俞文征脸上带着憎恶,“据有的革命党说:陶成章曾在孙中山面前劝陈先生戒嫖戒赌……

龙邵文听了大骂:“他这一手玩儿的就有点不漂亮了,这不是要陈先生的难堪嘛!熟话说打人不打脸,都是同志,有什么话私下里不能说,一定要闹得满城风雨?还闹到孙老大那里?”

“是!嫖赌虽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但当面说出来,可就不大好了,他就是在有意侮辱陈先生。”

“***,陶成章这么坏!他还放什么屁了?”

“再就是陈先生被推为沪军都督的事了,陶成章在外面扬言,说陈先生是依靠他在上海青帮头目的地位,依靠他的湖州帮势力,依靠江浙财阀才被被推为沪军都督,是在攫夺革命果实……”俞文征犹豫了一下,又说,“陶成章对陈先生可有点不利!陈先生若是被他整倒了,咱们白革命了,干脆……”他双手合拢成一个圆圈状,做了一个掐的手势。

第二卷067刺陶(二)

龙邵文点点头,想起陈其美特意叮嘱他这件事一定要保密的话,俞文征虽是自己兄弟,也还是暂时不要漏风才好,就说,“陶成章说的倒也是事实,陈先生这个官本来就是咱们帮中兄弟给推上去的,当日在推选新的地方政府领导人的会议上,刘福彪带人控制了会场。当时他拔出手枪重重拍在桌上,粗暴地否决了会议主持人李平书提出的由李燮和任沪军都督的提议,改由陈先生取而代之;我师傅的交友极广,江浙财阀帮忙给提供武器军火也是事实,那个靠贩丝绸起家的张静江和大买办虞洽卿就没少给拿钱,可这也是实力的体现,谁让陶成章不开香堂,不收徒弟,不交朋友了。他当不上沪军都督,根本就是实力不够嘛!还怨天尤人的,不是大丈夫所为。”

“这个陶成章到处诋毁陈先生,阿文,你想拿他怎么办?”

“怎么办?”龙邵文皱着眉,“有没有办法让他嫖妓、赌博,让他也染了杨梅大疮,欠一屁股的债,到时候他跟我师傅半斤八两,难兄难弟,哥俩好,谁也别说谁了吧!”

俞文征摇摇头,“这个似乎不大容易,他既然不肯去这些地方,想诱惑他干这些勾当,就没有下手的机会!”

“那就没办法了?”龙邵文搓搓手,在地上绕了几圈,脑中盘算着……

“难!陶成章不喜欢逛妓院和赌台,也不喜欢抽大烟。要想从这几个地方下手给他泼脏水可有点不好办!”俞文征一筹莫展。

龙邵文有些不甘心,琢磨说:不赌不嫖不是大丈夫所为,若是连鸦片都不沾,简直就不是男人……哦!我虽然也不怎么沾鸦片,但那是因为我开始的时候被波斯红肉吓破了胆……干脆这样……他又在地上绕了几圈,停下来说:也不用费事拉他下水了,找个可靠一点的野鸡,多花点钱,让她给陶成章造谣,就说陶成章睡了她不给钱,奶奶的,他不是清高么?到时候让他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他心底琢磨:只是这造谣也要有鼻子有眼才行,不知道陶成章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胎记什么的,最好摸清楚了,告诉野鸡……嗯!若想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只有请他去澡堂子泡个大汤浴,到时浑身扒光了,他身上有什么,自然暴露无遗,妈的,呸!老子倒对男人的身体感兴趣了……

“好主意!”俞文征抚掌说,“我这就出去联系几个野鸡,让她们去给陶成章造谣吧!”

“先不忙……”龙邵文笑着阻止,“既然要造谣,就得逼真才行!野鸡连陶成章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说出来的话可就没人信了,这样,我先去和陶成章接触一下,摸摸底儿,看看他家的布局陈设,然后再决定怎么编排谣言,你等我消息吧!”

……龙邵文照着俞文征提供的地址,就直接来到陶成章的住处,还没等进门,就打心里瞧不起他。这自然是因为陶成章家门厅冷落,车马稀疏之故,当下暗想:“都是革命党,瞧我师傅多气派,整日在都督府里一坐,吆三喝四,呼朋唤友,门口车水马龙,再瞧你这门口,除了一辆破旧的包车,清冷的连只鸟都不来……”

进了院子,首先给龙邵文的印象就是乱,一些破旧麻袋乱七八糟地随意堆放着,几名兼着保镖的光复会成员只把那些麻袋当宝贝似的挪来挪去,龙邵文更是大皱眉头,暗骂,“真是给革命党丢人呀!整日的不干正事,却他娘的折腾这些烂麻袋……”他报了姓名后,一名保镖进去帮他通禀了,陶成章很快就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打着几个补丁,还破着几个洞的青布长衫,一副十足的穷酸样!

龙邵文见到陶成章,马上舒展眉头,摆出一副乐呵呵的样子,“真没想到名满上海的陶先生如此简朴,实在让我们这些革命党人颜面无光啊!”他这话看似称赞,实际上语气中却带着讥讽……

“比起那些还在苦难中的人,我这条件已经是好多了!”陶成章笑着请龙邵文进屋去坐,似乎一点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屋中除了一些简陋的家具外,最多的就是书了,桌子上,地下,架上,无处不是,简直让人无处落脚。龙邵文笑着想,“这左也是输,右也是输,怪不得他看着一副穷酸样,妈的,风水不好啊!”他说,“陶先生学识渊博啊!看来一生一世就跟输打上交道了……”陶成章笑着说,“嗜好如此,没办法,就是喜欢书!”

龙邵文“哈哈!”大笑,“喜欢输好!喜欢输好……”陶成章也跟着大笑起来,“你若是喜欢,我可以送你几本……”龙邵文忙摆手,“君子不夺人之美,小人才趁人之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他想,“居然想送输给老子,想晦了老子耍钱时候的手气,奶奶的,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输死你个穷酸鬼

“坐坐!”陶成章招呼着,“自己找地方啊!呵呵!我这里局促,见笑了。”

龙邵文“嗯!”地答应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用指背厌恶地挪开一摞书,为自己腾开一处地方坐了,正准备找个能让陶成章感兴趣的话题,随意地与他闲聊一会儿,然后再找借口提出请他去泡大汤浴,谅他也不好意思拒绝……一名陶成章的手下进来说:陶先生,院子里那批救济粮现在发放吗?

“发!”陶成章点着头,“光复会新近又得到各界捐赠十万块钱,把这些钱也都买成粮食,一起救济了难民。“

“咦?出手就是十万,原来这家伙一点都不穷啊……”龙邵文心想,“妈的,他一定是怕人跟他借钱,才故意扮成这么一副穷酸样,伪君子,假道学……”他当下讥讽着说,“陶先生有钱救济别人,也该救济一下自己才对。”

陶成章叹着气说,“只我自己缩衣节食还不够,如果能发动所有人都节省一点,那普天下的老百姓就都有饭吃了,所以嘛!这救济自己,就只能先往后放一放了喽……”他这句话说的情真意切,完全不像是做作之言。

龙邵文流浪小贼出身,从前经常挨饿受冻,此时听陶成章语气情真意切,不由想起自己的从前。心中颇有感触,“老子当初如果能碰到陶先生这样的人,也不至于受他奶奶杨文的毒打了,这个陶先生似乎是个好人,师傅为什么这么恨他?为什么要让老子杀了他,还要给他扣顶赌徒、嫖客的帽子坏他的名声?”他犹豫了一下,说,“陶先生的话让我很是惭愧!邵文回去后就差人送些钱来,这救济老百姓是我们所有革命党人的事情,怎能把这幅重担都压在陶先生身上!”他这几句话倒也是语出自然,实心实意。

“我替民众谢谢你了!”陶成章站起来,给龙邵文深深地鞠了一躬。

“陶先生,我也是革命党人,你这样客气,岂不是不认同我是你的革命同志吗?”龙邵文脸上显现出一副不满的样子。

“哦!哈哈!哈哈!”陶成章有些尴尬地大笑了几声,“惭愧,惭愧,你说的对……”他跟着把话锋一转,同龙邵文分析起当前的革命形势,以及革命胜利后的一些措施方案,矛头直指现任上海都督陈其美。龙邵文一来对这些话题并不感兴趣,二来也不愿听他编排陈其美的不是,随便支应了几句,也不再提请他去泡大汤浴的事情,起身同陶成章拱手告辞……

第二卷068刺陶(三)

回到住处,他让俞文征带了三百块给陶成章送去,俞文征不由得大为奇怪,“你这是发的哪门子善心?”龙邵文只把脸憋得通红,用一句“这个自有深意,回头跟你说吧!”将俞文征应付过去。事后自己想着也觉得有点不忿,暗暗则怨,“龙邵文,你个不争气的软心肠……”下午的时候,俞文征送完钱回来,说,“陶成章一再感谢你,说这三百块又能购买十担粮食救济难民,还让我一定要把谢意带回来,阿文,你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龙邵文正为无故送给陶成章三百块心疼,俞文征这一问,他更是烦恼,又不知如何解释,只好又说,“葫芦里自然是有药的,这个……这个天机不可泄露。”俞文征狐疑地看他一眼,还要再问,龙邵文抢着问,“对了!你找的野鸡怎么样了?”俞文征说,“不是说先等你的消息么?陶成章那里什么情况?”龙邵文摆手说,“都他***是书,连床上都摆满了书,怕野鸡给他造谣也没人信,嗯!这个……这个给陶成章造谣的事情,还要从长计议……”

俞文征走后,龙邵文有点坐卧不安,只想:像陶先生这样真正的革命党人,我到底该不该杀?如果杀了,可有点对不住他!他是一个真心肯帮助穷苦老百姓的好人。可如果不杀,怎么向师傅交代……他不禁陷入两难……隐约间,他觉得师傅做的有点过分……把人杀了也就算了,又何必一定要给他扣顶脏帽子,说什么因为欠了赌债、嫖了野鸡被人弄死。这陶先生是个好人,照理说师傅也是好人,这好人为什么要跟好人要过不去……这夜他始终没休息好,只辗转反侧的想这个问题,鸡鸣时,他才彻底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他叫过吴文礼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就直接去了陈其美沪军都督府。“陈先生,我们是不是走漏了风声?”龙邵文着急上火地问。

“怎么!陶成章有了防备?”陈其美一下子蹦了起来,脸因激动而变得通红,“这件事没人知道!”

“我派兄弟去陶成章那里探风,发现门口多了不少保镖。”龙邵文气急败坏,“这要下手可就难了。”

陈其美搓搓手,“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老匹夫给解决了。妈的,这个老匹夫不死,就该我倒霉了。”

“好!我明白了。”龙邵文神色严峻匆匆而去。

……当夜,陶成章的住所枪声大作,大概有十几个蒙面人持枪攻击了陶成章的住所。所幸陶成章光复会的保镖奋起还击,打跑了刺客。有人想刺杀陶成章的消息在第二天迅速传遍了黄浦滩……

刺杀陶成章是龙邵文精心安排的杰作。他知道陈其美这次是铁心要陶成章的命,即便自己陷害刺杀未成,他也一定会再安排别人去刺杀陶成章。他琢磨了一夜,本想把消息报告给陶成章,让他有个防备,但想来陶成章也未必肯信,若是消息走露,传到陈其美耳中,那他这个做徒弟的可就彻底塌台了,非得背上个背叛师门的名声不可。因此他才故意弄出点动静好,一来提醒下陶成章;二来也好给陈其美一个交代。他这才指使吴文礼大张旗鼓的去刺杀陶成章。

陈其美闻讯,把龙邵文叫过去狠狠地骂了一顿,“我一直认为你有脑子,没想到**的蠢如鹿豕,陶成章是什么人!你这么明抢持火的杀他,万一有人被擒或是走漏消息,传到孙中山耳中,我陈英士怎么交代?再说你以为我陈英士手下有兄弟,他陶成章就没有手下吗?这下打狗不死,恐怕狗就要汪汪叫地咬人了。”

龙邵文一脸的不服,“这个老匹夫,昨夜算他命大,今晚上我亲自带敢死队的兄弟上,搞炸药去炸他,不信就弄不死他。”

“好了阿文,你那是匹夫之勇,你就不会动动脑子啊!革命要想成功,光凭打打杀杀的根本不行,必须要讲究策略,懂了么?”陈其美不满地把手一挥,“行了,这件事儿你就不要参与了。”

龙邵文脸用力一憋,只在瞬间就胀的通红,“师傅,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杀了陶成章这老匹夫。”

陈其美犹豫了一下,摆手说,“阿文,恐怕你已经引起别人的注意了,这件事情你以后不要管了,我派别人去做。”

龙邵文不甘心地争取,“师傅!别人都不可靠,还是我来吧!”

陈其美不再犹豫,神色异常坚决,“好了阿文,你回去吧!”

龙邵文跺跺脚,装作悻悻而归……回到住处,他知道陈其美定然不会放过陶成章,一定会找其他人继续对陶成章下手,当下喊来朱鼎发,让他派两名兄弟盯着陈其美的住所,要是发现陈其美那里有陌生人出现,赶紧跟上,看看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如果真是想对陶成章下手,提前就把他们除掉。

朱鼎发手下的两名兄弟盯了陈宅两天,终于有所收获,回来向朱鼎发回复了,“今天陈宅来个两个形迹鬼祟之人,他们在陈宅停留了大概一顿饭时间,其中一个人出来后去了黄金荣那里。另一个却直接去了陶成章家,看起来和陶成章的那些保镖很熟悉。

龙邵文得到消息,不禁有些庆幸,“妈的,光复会内部一定出了奸细。幸亏老子留了一手,没派人向陶成章说明情况,否则师傅一定会怀疑到老子头上……”他说,“继续盯着,看去陶成章家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朱鼎发走后,他坐着琢磨了一会儿,让人去黄金荣那里请马祥生,说是很长时间没见面了,想一起吃个饭叙叙旧。马祥生收到龙邵文请柬,欣然而往……

“祥生阿哥,最近忙什么呢?怎地一直不见你?”龙邵文递给马祥生一包烟土,“让黄老板尝尝这个。”

“最近黄老板的生意又扩大了,我这儿跑前跑后的,整天焦头烂额的帮黄老板处理事情。”马祥生接过烟土,见上面写着英文,笑了,“古怪的很啊!倒像是公般老土。”

“正是最近搞到的印度公般老土,味道醇厚的很啊!”龙邵文笑着又说,“黄老板又不缺银子,多雇上几个人,不能大事小情都要祥生阿哥来处理,那样不得把祥生阿哥累趴下?”

马祥生把烟土收了,“不瞒老弟,黄老板对别人放心不下,怕事情办得不好塌了他的台。”

“那祥生阿哥可就多辛苦了……哦!对了,黄老板最近没开香堂收弟子么?祥生阿哥可以从里面挑些伶俐的门徒带着,遇到跑腿的事情,也好让他们去!”

马祥生笑着说,“你知道黄老板很少开香堂,只收门生的名帖,哦!今天还有一个人拿着你师父陈先生的举荐信找到黄老板递了名帖。”

龙邵文知道马祥生笑中的含义:黄金荣是个空子,故而很少开香堂,收徒弟也只是拜帖一张,银元若干,就算是进了黄门。当下他只做不知,“哦?我师傅举荐的?叫什么名字?”

马祥生想了一下说:叫做蒋志清吧!刚从日本回国的留学生,听说也是你们革命党呢!

第二卷069刺陶(四)

“没听陈先生说起过。{最快文字章节阅读}”龙邵文摇摇头,想,“今天从师傅家出来,又去给黄金荣递名帖的家伙八成就是蒋志清了……”他琢磨,“师父为什么要让这个蒋志清去给黄金荣递名帖?”他稍一盘算,马上明白了陈其美的含义……陶成章住在法租界,陈其美要想在法租界对陶成章下手,黄金荣这关一定要过。如果黄金荣从中作梗,刺杀陶成章就没什么希望。说不定师傅已经同黄金荣一起联手暗杀陶成章了,这个蒋志清一定就是刺杀陶成章的刺客之一。

龙邵文分析的一点错误也没有,蒋志清果真就是陈其美找的刺客。蒋志清是陈其美在日本结拜的把兄弟,陈其美的江湖作风,及其在帮会中大哥的地位,使蒋志清万分崇敬,以致到了折服之境地,他经常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像陈其美那样,整日带着一帮兄弟耀武扬威的出入各种高档社交场合,能随便地逛赌台、睡名妓。为了实现这个目地,他对陈其美的话一向是言听计从。

陈其美对蒋志清这个小老弟也是多有提携,不但介绍他加入了同盟会,还介绍他与孙中山相识。蒋志清在深感陈其美知遇之恩的同时,也知道只要跟紧了这位老大,以后的日子就容易混的多。

上海起义结束后,蒋志清由日本回到上海,马上就投入到陈其美的麾下,陈其美倒是没忘了这位小把兄弟,推荐他任了沪军第五团团长这个空职,隶属于其另外一位把兄、师长黄郛的沪军第二师。他这个团长也没什么实权,一不用带兵,二不用搞训练,整日只拿着革命军的军饷不上班,唯一的工作,就是见天泡在野鸡店里吃喝玩乐,过花天酒地的生活。

这天陈其美在家中设下酒席,单请蒋志清,几杯酒下肚,陈其美恨恨着说,“陶成章是我们革命队伍里的大祸害,革命队伍中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一定要把他除了,你现在替我去把他干掉。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做,千万要做的干净利落,鸡犬不惊,不能留下把柄,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赏,封你个官都是小事一桩,你敢不敢去?”

“终于等到了受重用的机会……”蒋志清那似长年不晒太阳的苍白脸色,在酒精的催动下绽开了不健康的粉红,“大哥,交给我吧!准保陶成章活不成……”他把杯中酒一口倒进嘴里,伸手抹了抹,面上露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神色……是啊!辛亥革命时,他远在日本、未建寸功。奉召回沪后,在革命党内仍是无名小卒,他常常为壮志未酬、才华难展而躺在野鸡店的妓女身旁夜不能寐,那时他想,“真希望把兄能再提携一把!”现在陈其美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他想,“也该让我露露脸、出出风头了啊!”他张开厚厚的嘴唇,疵着长长的门牙,棱角分明的下巴微微颤动,一字字重重地说,“大哥对我的知遇之恩,没齿难忘,陶成章侮辱大哥,等于侮辱了整个革命党,侮辱了黄浦滩帮会,侮辱了我蒋志清……”他一杯杯灌着酒,短直的鼻梁,高高的颧骨都已经通红,面带激动而又兴奋的表情,“就凭大哥在黄浦滩帮会中的名气,只要招呼一声,愿为大哥肝脑涂地,鞍前马后效劳的人数不胜数,大哥把机会给了我,是瞧得起我!”

陈其美站起身,“陶成章一死,我看谁还敢在背后跟我捣鬼!”他抬起皮靴,临空虚踢了一脚,得意着想,“陶成章,去死吧!”他说,“志清,我是信任你的,一定记住我的话,不能漏破绽。”

蒋志清亢奋了,冲锋的号角已经吹响了,眼前的陈其美就是汉高祖刘邦、宋太祖赵匡胤、明太祖朱元璋,清太祖努尔哈赤,只要紧跟着他,将来革命胜利了,将是多么广阔的一片天地!他想,“到时开烟馆,收黑钱,睡名妓,就像把兄一样,过着受人尊崇的上等华人的日子,生命也将因此辽阔。”

陈其美兴奋的眼神突然暗淡下来,又颓然说,“志清,我们都是革命党人,现在却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的江湖思想,这是要走入歧途的呀!”他看着蒋志清的眼睛,“我想在最后行动之前,再找陶成章深谈一次,只要他放弃攻击我,我也不欲置他于死地。”

“大哥这是在试探我的信心!”蒋志清站起身来,多年不得志的耻辱和苦闷一起涌上心头,他把手掌伸得笔直,举过头顶,“这是一把杀向敌人的刀!”手掌笔直的落下来,他说,“大哥!没必要再谈了,我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和一颗报答大哥的心。”他满脸通红,眼窝深陷,双目放光。

“这又是一个没有任何政治立场的家伙,他对革命的认识,同我那不争气的徒弟一样模糊不清……”陈其美暗中窃喜,“革命在走向胜利的途中,革命阵营中是多么需要这样满脑子只知道报恩的江湖思想……”他说,“可你与陶成章素无恩怨,你也没有要杀他的政治理由!”

蒋志清的眼神深邃起来,“大哥的恩怨就是我的恩怨,大哥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我为大哥活着。”

“说的多好……”陈其美感动了,他说:你必须要为我活着,如果为了杀死一个陶成章,要我损失一个兄弟,我宁可把这个都督让出来。

“大哥!这次刺杀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陶成章住在法租界,你帮我引见一下黄老板吧!一旦事情败露,希望黄老板能给予志清关照。”蒋志清梦想着在十里洋场如鱼得水,他知道,要想在黄浦滩有头脸,黄金荣是道不可逾越的门槛。陈其美与黄金荣同是帮会大哥,机会简直是唾手可得!

陈其美望着兴奋的蒋志清,点着头说,“我知道了。”

蒋志清犹豫了一下,对陈其美说,“大哥,我在光复会内部有一个兄弟,我想把他拉进来,与我一起来完成这件大事。”陈其美的眉头紧皱了,心想,“志清!你忘记我刚才的嘱托了,你这是想陷我于不义啊!”他不满地抬起手,“志清,你欠考虑!”

蒋志清坚持着,“从敌人阵营中分化收买敌人,本就是革命的一部分,我这个朋友叫做王竹卿,原为太湖强盗,他枪法精湛,能飞檐走壁……”

陈其美有些释然,“强盗?看来又是一个有着过人本领,却无道德观念的人,革命在过程中,需要利用这样的人……”他笑着说,“我原想你势单力孤,很难完成这样的大事,既然你保荐了王竹卿,好!去吧!只要王竹卿肯刺杀陶成章,那么成功的把握便更大些。”

在怎样拉拢王竹卿这个问题上,蒋志清自有办法。王竹卿跟他有着同样的嗜好,喜欢流连于野鸡店而忘返,时而囊中羞涩。蒋志清引诱他,“你可以用光复会的机密换取钱财……”王竹卿开窍了,光复会内部情报源源不断地卖给蒋志清,荷包随即鼓胀。蒋志清对这些情报丝毫不感兴趣,他把情报附在给陶成章的信中,“王竹卿是你们光复会的内奸,他在出卖你们的情报……”陶成章异常恼火,骂王竹卿,“你是强盗本色不改!”王竹卿有些胆怯,要打退堂鼓。蒋志清听说后笑了,他说,“竹卿老弟!你出卖的情报可不少啊!已经回不了头了,陶成章是不会放过你的。”王竹卿恶狠狠地,“那老子就先下手为强吧!”蒋志清说,“好!好!我帮你!我们是朋友嘛!”

第二卷070刺陶(五)

“陶成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短命……”龙邵文一直琢磨着提前通知陶成章,好让他有个准备。可由于自己是陈其美的徒弟尽人皆知,他深恐陶成章不信任自己,另外由于陶成章身边有光复会的叛徒王竹卿。龙邵文实在是不敢冒险去告诉陶成章。他憋了两日,终于憋出来一个不得已办法:提前除去蒋志清和王竹卿。

龙邵文找到了王亚樵,把实情对王亚樵讲了,王亚樵一听就怒了,他说,“除去两个杀手有什么用,要除就连根除去,直接杀了陈其美。”龙邵文惶恐地摆着手,“陈其美是我师傅,可千万使不得,我没遵从师傅的意思去杀陶成章就已经背叛了师门,要是再去暗杀我师傅,那传了出去,我龙邵文怎么做人?”王亚樵沉默了,“是啊!龙邵文师出陈门,再怎么没良心也不能去干戕害师傅的事儿,阿文是讲义气的。”

就在王亚樵撒开人手找蒋志清和王竹卿的同时,龙邵文找到了“万顺堂”四大赌台的台柱子洛东普,希望洛东普能替自己出头去通知陶成章有杀手摇刺杀他的消息。洛东普自然一口应允,前去通知陶成章。

龙邵文之所以找到洛东普,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和范得礼不对付,由范得礼的人去通知陶成章被刺客盯上之事,即便败露,那也和自己扯不上半点关系。更何况让范得礼的人去通知陶成章,可信程度更高。将来万一陈其美知道,也可有个推脱。

一切安排完毕,龙邵文就在家中等候王亚樵的消息,他知道凭王亚樵的本事,抓一两个混在租界的刺客,应该不成问题。

谁知等了几天,没等来王亚樵的消息,俞文征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陶成章被刺身亡……这个消息让龙邵文火冒三丈了……

就在王亚樵撒开人手找蒋志清和王竹卿的时候,这两个人也在满租界找陶成章。原来陶成章接到洛东普的捎信后,觉得事情严重了,“明枪易躲,家贼难防啊!”他就此深居简出,行踪飘忽不定起来。蒋志清和王竹卿摸不到他的踪迹,就天天在租界晃荡,到处打探陶成章的消息。

适逢严冬,寒潮来袭,天气骤变,冷风习习。几天来,为寻找陶成章的行踪,蒋志清与王竹卿已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他们蜷卧在马车的软座上打着盹,任由车夫拉着在路上瞎逛。车经福州路时,迎面吹来的寒风卷起厚实的车帘,略带潮气的冷风顺着衣服就吹进了王竹卿的脖子里。他打个寒颤睁开眼,意外地看见路旁屋檐下避风的正是陶成章,身边还跟着两个保镖……原来积劳成疾的陶成章身体有些不适,要去法租界金神父路广慈医院看病。他不舍的乘车,就徒步行走,恰逢一股冷风袭来,他就在檐下避风。

王竹卿唤醒蒋志清,蒋志清笑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他让车夫停车,下车后跑到陶成章跟前,“革命前辈啊!”他殷勤地和陶成章打招呼,深深一躬到底,态度和顺谦恭……陶成章向以革命前辈自居,见蒋志清对他执弟子礼、又处处陪着小心,戒心立去。当下两人谈得十分投机。这夜,蒋志清用自己的马车,把陶成章送到广慈医院,默记下陶成章的病房号码。次日又携带礼品,以探视为名,实地勘察陶成章的病房环境,及进出路径……

寒夜如水,冷风萧瑟,广慈医院的庭院灯影黯淡,一片寂静,只闻法国梧桐落叶簌簌……蒋志清与王竹卿头戴齐眉毡帽,鬼鬼祟祟来到广慈医院二楼的走廊上,见陶成章的保镖正依墙而睡,护士也爬在桌上休息。两人相视点头,顺着房门找到陶成章病房。“陶先生,吃药的时间到了。”蒋志清尖声尖气地学着护士的腔调,轻轻叩着门……陶成章酣睡正甜,听见有人呼唤,便懵懵懂懂地“唔、唔”应着。稀里糊涂地拉开门,早持枪等在门口的王竹卿“嘣”地开了一枪,陶成章凄然倒地……听到枪声,全院哗然,保镖、护士匆匆起来时,凶手早已无影无踪,血泊中的陶成章已命丧九泉。

闻听陶成章死讯,龙邵文恼修成怒,“奶奶的,老子还从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他告诉所有兄弟,“一定找到杀害陶成章的凶手蒋志清和王竹卿。老子要亲手把他们沉了江,替陶先生报仇!”与此同时,王亚樵的斧头帮、陶成章的光复会、洪全胜的丐帮、李显谟的上海自治公所和上海商会,王铁飞的义和团老兵以及龙邵文的结拜弟兄田老五等洪帮兄弟都接到了龙邵文要求严惩凶手的传信,恳请他们撒开人马寻找这两个杀人凶手。黄浦滩的空气在严寒中肃杀而紧张起来,几乎所有的帮会都行动了,四处弥漫着仇杀的味道。街面顿时大乱,都在寻找一个叫蒋志清,一个叫王竹卿的杀人凶手。

英租界捕房总巡格林,法租界巡捕房总监若维埃得知消息,纷纷派巡捕上街维持秩序,可这么多帮派同时行动,秩序又怎好维持,若维埃难免又是把黄金荣一顿好骂!

龙邵文的缉凶令刚传下去的当天,洛东普带了一个人来,说他一定要代表光复会当面感谢龙邵文的义举。这个人叫张懿鸣,是陶成章忠实的追随者。洛东普就是首先通知他,让他转告陶成章有刺客暗杀的消息。

见张懿鸣进来,龙邵文赶忙让座,上茶。张懿鸣再三表达了光复会对龙邵文的谢意。

龙邵文说:张先生,大家都是革命同志,都是在为劳苦大众服务,千万不要这样客气。我一向敬重陶成章先生的为人,从内心感受到他是真心为受苦受难的老百姓着想,像这样的一个好人却被暗杀了,实在是让人心痛不止……他的眼圈红了,眼睛也笼上了一层雾气。他侧了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抚去了雾气,又说:在陶先生的住处,我亲耳听到他对我耐心的教诲,亲眼见到了陶先生破衣烂衫的贫困生活……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张先生,你知道,陶先生可不是没钱买新衣服呀!”他更激动了,声音凝噎着,“陶先生是想把钱省下来,救济贫困老百姓啊!”他看着张懿鸣,流出了两行诚挚的热泪,痛心地说:我经常对兄弟们说,什么是好人?什么是真正的革命党?去看看陶先生吧……

见龙邵文如此动容,张懿鸣唏嘘了,他摇着头想,“龙邵文是语出真心……”他感慨着说,“革命要想取得最终胜利,仅有过硬的军事素养是不行的,还应该有过硬心理素养和文化素养,我们现在的革命党人,欠缺的就是文化素养,一部《宋史》告诉我们:始以党败人,终以党败国。党争害人啊!宋朝自哲宗皇帝起,几十年来就党争不断,彷如慢性自杀一般,把个北宋朝廷搞得是风雨飘摇,最终因频繁的内耗而被金人所灭……陶先生的遇刺,其实就是北宋党争的翻版!龙先生,目前上海的革命形势很不乐观,革命才刚刚收获了一点点的胜利,我们内部就产生了争权夺利的党争内讧,实在是令人心寒!”

第二卷071刺陶(六)

“唉!”龙邵文叹口气,点点头。他知道张懿鸣这句话的矛头直指自己的师傅陈其美……上海起义后,革命党人召集会议,推举最新领导人,可呼声最高,贡献最大的李燮和与陶成章却被排除在外,引起了他们所领导的光复会不满。当时推选沪军都督的时候,龙邵文也带了不少兄弟在现场帮陈其美造势,替他打压光复会等革命党其余派别。这一段往事,龙邵文自然不想再提,他赶忙打岔说,“革命胜利了,张先生有没有下一步的打算?”

“不瞒龙先生,陶先生这一出事,我有些心灰意冷了,等捉到杀害陶先生的凶手,替陶先生报了仇,我就打算北上。去寻找一种新的革命方式。”

龙邵文点点头,“革命不分南北,张先生走的时候,一定要告诉阿文一声,我亲自为你送行。”

……陈其美想到了陶成章的死会带来一些影响,但万万没想到影响会是如此之大,他知道光复会拥有光复军和骁勇善战的敢死队,这些人一旦知道是他陈英士在幕后主谋,黄浦滩头必将掀起倒陈浪潮。他忙安排人手护送蒋志清、王竹卿连夜出逃。蒋志清看着把兄,眼神在异动,却一句话不说,陈其美叹气说,“你这次的祸惹大了。”蒋志清点点头,“再见了把兄……”陈其美眼眶含着泪,他说:多好的兄弟,去吧!将来的上海,我已经为你留下了一席之地。

王竹卿却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当蒋志清已经在码头登船的时候,王竹卿还在“春香楼”野鸡店抱着妓女。蒋志清也不招呼他,连夜登船,直接就去了日本。王竹卿赶到码头时不见蒋志清,就藏到租界的一家妓院挨日子。

王竹卿在妓院当然逃不过李显谟上海商会布下的耳目,旋即被抓送到龙邵文那里。龙邵文一见这个光复会的叛徒。当时就要把他沉江。

赵孟庭是念过两年私塾的人,人虽粗壮,心却细得很,他劝龙邵文,“此人杀了陶先生,犯了众怒,你要是把他沉江,那就是有意替真凶隐瞒,将来怕无法交代!”

“言之有理……”龙邵文琢磨了一下,“那个蒋志清奸猾得很,想来不会跟王竹卿说实话,嗯!他应该不会知道我师傅是幕后的指使……”他当即把王竹卿五花大绑交给了光复会。光复会从上到下沸扬了,抓住叛徒王竹卿,功莫大焉!光复军总司令李燮和说:一定要记住龙先生的这份情谊,他是我们光复会的恩人。

杀害陶成章的凶手虽然没有全部归案,可张懿鸣还是决定北上寻找更好的革命方式,临行前他去了龙邵文那里,除了再次表达了谢意外,也是来与龙邵文辞行。龙邵文抓住张懿鸣的手说,“哥哥!要不你跟兄弟混,以后但凡有我一口饭吃,就少不了你的。”可张懿鸣去意已决,他摇头说,“我意已决,兄弟不用留我。将来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回来的。”龙邵文沉重地点点头,“哥哥既然坚决要走,阿文也不再挽留了。”他拿出五百块给了张懿鸣,“哥哥!革命经费紧张,这点钱,权做川资路费吧!”张懿鸣叹口气,“兄弟情谊深厚,懿鸣拜服!”他深深地给龙邵文聚了一躬,头也不回的走了……

陶成章遇刺身亡后,陈其美一方面假惺惺地参加祭礼,一面表示将“严饬谍报科缉凶”,龙邵文知道,谍报科属于陈其美的直接管辖之下,其科长应桂馨是陈其美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让应桂馨缉凶,纯属扯淡。案发之地法租界捕房头目又是蒋志清递了名贴的老师,大流氓黄金荣,故尔所谓“缉凶”自然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好在凶手之一的王竹卿已经被抓获,多少可以安慰一下陶成章的在天之灵。

事后陈其美找来龙邵文问,“当日是你发动上海帮会搜寻蒋志清和王竹卿的吗?龙邵文答道:“是!”陈其美圆睁着双眼,脖子上青筋暴跳,“你这是要拆我的台呀!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陈门英士的弟子。”龙邵文也不着慌,他说,“师傅,我当日如果不以您弟子的身份严查凶手,恐怕很多人都会把陶成章被刺案与您联系上,如今惩处了一个王竹卿,却保住了师傅的名声啊!”

“是啊!”陈其美仿若醍醐灌顶,他抓住龙邵文的手,“师傅错怪你了,不要记在心上。”龙邵文激动地说,“当年开香堂入帮的时候,福根阿哥就对我说过,师傅就是父亲,对待师傅一定要像对待自己的亲身父亲那样……阿文是个孤儿,从小就没了父亲,我现在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您陈先生……”

陈其美的鼻翼一酸,热泪盈眶了。

见陈其美不责备自己了,龙邵文心里有些得意,又有些失落,他说,“师傅,现在上海的洋人那么多,我们为什么不挟着革命的余威,把洋人的命也革了?至少也要把二鬼子的命革了,显示一下我们革命党人的气概!”

陈其美有些惶恐了,眼神也有些暗淡,他说,“阿文,洋人的命是早晚要革的,但绝不是现在,现在如果对洋人轻举妄动,难免会重蹈义和团的覆辙,革命任重道远,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对洋人,我们可以心里歧视,但面上还要尊重!”

“师傅,可洋人对我们,却是表里如一,非但心里歧视,面子上也歧视!他们公开发表污蔑我们的言论,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其美叹口气,“阿文,政治斗争,从来就是凭实力说话。你要知道老天不负苦心人,想春秋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究三千越甲吞灭吴。我们现在势力不如英法列强,只有先把鸿鹄之志锁上链锁,隐在心间,卧薪尝胆,以图长远大计。”

龙邵文皱着眉,琢磨:等到那一天,老子的姘头早就跟二鬼子生下一大堆娃娃了,奶奶的,老子这就要去找二鬼子的麻烦了……他撇眼间见到陈其美桌上放着的一盒绿色“强盗”牌香烟,烟盒上一个盛气凌人的海盗,左手握着钢刀,刀尖顶着甲板,右手叉着腰,肚皮上斜插着弯刀,耀武扬威地站在甲板上,斜睨前方。顿时让他想起带英美烟商销售卷烟的二鬼子马米顿,不由得心头火起,过去拿起烟盒,举手就要向地上摔去,但手抬到半空,想想此举太过于唐突,于是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摸起陈其美桌上的洋火,划着点了,狠狠地吸了一口,他见陈其美的表情似乎有些错愕,就说:师傅,这洋人卷烟的味道,比起福寿膏可是差的太远,我回头给您送来一些公班老土,这卷烟就不要再吸了吧!怕这洋人的东西,对身体有害啊!

陈其美心底这才释然。他说:福寿膏吸食太过繁复,烟榻,烟枪,烟灯,占地大不说,还耽误时间,卷烟就方便多了,取而吸之,方便快捷,所以那福寿膏,你就不用给我送了……他摸起烟盒,笑着点了一支烟……

从陈宅出来,龙邵文更是愤愤不平,“二鬼子的生意做的大,怪不得菲儿一定要嫁马米顿那个王八蛋,就连师傅这样的革命党领袖都宁可花钱买他的卷烟吸,也不吸老子免费送的鸦片,妈的,他不发财才怪。”

另:龙大弟,谢谢你。

第二卷072看戏、偷袭(上)

……龙邵文回到稽征局,见万吉元带着几名手下正围着火盆烤火赌钱,他本就心情不好,见状肝火大动,上前一脚踢翻火盆,只把万吉元几人烫得“嗷嗷”直叫,他冷着脸骂,“革命党白养着你们这些吃干饭不做事的东西,这大好时光,你们不上码头稽查,却围在这里烤火耍钱快活,都给老子滚出去,赶紧开工吧!”

万吉元倒是好脾气,他脸上带着笑说:龙局长,天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放晴了,朝来寒雨晚来风的,码头上也是船只稀零,冷清得很,所以才……

龙邵文知道万吉元说的是实情,上海起义后,谣言顿起,外间传言革命党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外地船主对上海局势不甚明了,也不敢轻易运送货物来上海,码头故而冷清。他脸色就如六月的天,转瞬就变了笑脸,“奶奶的,既然赌钱,怎地不带本局长一起啊!”

万吉元大喜,推开几名手下,吩咐重整火盆,并在火盆前给龙邵文大大地让出一块地方。龙邵文笑着坐了,正要下注,门外岗哨进来报告说:新舞台的“按目”在门口求见,说是给龙局长送戏票来了。

龙邵文皱着眉,骂道:也不知我师傅为什么把潘月樵这个戏子少将捧的这么高,他潘月樵与夏氏兄弟唱来唱去就是那么几段拍马屁的新剧,什么《革命军战上海》,什么《波兰亡国惨》,一点看头没有……他摆着手,“不见!不见,什么狗屁戏票,老子不要。”

万吉元笑着说:龙局长,新舞台不止是夏氏兄弟与潘月樵的,沪上绅商李平书、姚伯欣、沈缦云几人也在其中有股子,放下其他人不说,李平书的场咱们怎么也该捧,不如收了戏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