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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天眼》》 · 彭见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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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铁道:这种选择的结果是会失去眼前利益,但做人无愧。

好友说:这也是你们山里人的性格吧?

刘铁说:差不多,我那大伯,就是这么一个人,他要是把个“义”字收一收,他的结局会好得多。

刘铁得知提拔无望的消息不到三个小时,郭向阳打电话来说心宜请他吃个饭。

刚刚放下包袱一身轻的刘铁听到这个邀请,马上觉〖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得肚子饥了,近两个月来他没有什么胃口,不知饱饿。他当即就接受了邀请,叫郭向阳找个好地方,安排些好吃的。

郭向阳在圣德见到一脸轻松的刘铁时大吃一惊,连声说:想不到,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刘铁:什么想不到?

想不到你精神这么好,想不到。

我什么时候精神不好过?

我和心宜都有点……担心你。

你们今天是要设宴安慰我吧?

这个嘛……

我晓得,是这个意思。

这时心宜着一领黑色旗袍,高挽着一头乌发,幽香冉冉,在服务员的一片问好声中款款而至。

刘铁在她的眼中看出了有如郭向阳一样的惊诧,刘铁说: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来赴宴吧?

心宜说:比我想象的要好。

刘铁:我是第一次看见你穿黑衣服。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为两个人的命运默哀。

心宜:莫乱讲呵。

刘铁:讲穿了,反而没事了。

心宜:上菜上菜,向阳说你饿晕了。

刘铁:真是饿晕了,没想到我还会有这么好的胃口吧?

心宜:这样就好,不愧是一个将军的后代。

刘铁:好久没有吃得这么香了。

心宜说:我今天请你的目的是要送你两句话,不过这话也是陈词滥调了,但细心留着也会受用的。

刘铁:说来听听。

心宜:《增广贤文》里的——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刘铁:这倒也真是陈词滥调了。不过对于我来说,是花已凋谢,柳难成荫。

心宜:未必。

刘铁:我不是一个喜欢听安慰的人。

郭向阳在一旁听着,不知他们打的什么哑谜。

一日刘铁突然想回老家看看,还想去见见老何父子俩。

刘铁自己开车回了老家,在父亲的土砖房里安安静静住了三天,每天就在山上田间走走,突然觉得心是如此的放松、踏实。而在都市,心是整天绷着的,好像悬在空中,落不到一个地方。

父亲感到惊讶:你怎么有工夫回来住几天?

刘铁说:是啊,我怎么想起来要回来住几天?

走的时候他告诉父亲:说不定我要回来把这房子重新修过。

父亲高兴:这倒是个好想法,俗话说得好,落叶归根,总是要回来的。

刘铁专程到百八十里街流星巷35号去看望老何,他毫不隐瞒地说了自己新近的状况,他对老何说:老何啊,还是你厉害,我被你不幸言中了。

老何抱歉地说:咳,只怪我嘴臭。

刘铁道:哪能是你的错呢?硬要说你有失误,也只是有些话当初你应该对我说得更明白些。

老何说:有些话,也只可点到为止呵。

刘铁说:唔,对,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

老何忙说:哪里哪里,雕虫小技,你说得太玄乎了些。

刘铁说:我很小的时候就会背“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但这话说说容易,真正做起来就难啰,人的耳朵毕竟是软的,比如本寂讲得好,我就爱听。

老何:命运中该有一坎,躲不过的,要想通呵。

刘铁说:老何你不要安慰我,要是没想通,我就不会来看你们。

老何:这就好,这就好。

刘铁对何半音说:那天你对郭向阳说我的事十天后见分晓,当时我们还以为是好事呢。

半音说:我也只能说到这一步呵。

刘铁:还是天机不可泄露。

半音道:就算是吧。

刘铁说:我明白了。一个人最累的是被欲望所累。

刘铁没有去看本寂。他也不再相信阳山寺的菩萨,一个神乎其神的头炷香烧下来,还有一张由本寂和尚给老板主抽的“上上签”,不但没有能帮助老板平步青云,反倒被拉下台沦为一介平民。

刘铁从此以后不再对命相和神明之类的话题感兴趣,当这些本就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再成为精神负担后,刘铁才感觉到真正的轻松。

刘铁这次没有去看于长松,因为他知道:就在这几天,于长松也要下台了。他的提前卸任多多少少也搅进了老板的事件中。他怕见于政委是怕自己一不小心会露出馅来,他心里藏不住事,太容易写在脸上。他怕见政委是心怀愧疚,头炷香的事件中是他和心宜把他拖下了水,于长松虽从政多年,严格地讲,他还是不大懂政治的,他还是依着个人性情和一腔义道来处世办事,殊不知,在政治面前,个人的好恶是微不足道的,而他们正好利用了他的这个弱点,仅派一个郭向阳,就把头炷香从他手中轻轻松松给拿了下来。

刘铁想要是自己今后还有能力,如果于长松需要帮助,他是一定要帮助他的,这笔良心账一定要还。

第四部分第二十六章条条蛇咬人(1)

刘铁前脚离开了丁县,市里的领导同志后脚就踏进了了丁县,亲自来找于长松谈话。待把酒喝到很好的火候,把表扬他的话说到很受用的时候,便恰到其时地宣布了组织的决定。

于长松当即一口酒就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了,如一块没有煮烂的牛肉那么坚硬。这当然是他想不到的,按身份证上的年龄他还可以干上一年。刚刚听了那么多好听的话,他还满以为这次领导同志来,是要让他再进一小步呢!因为这一年多来主持了丁县的全面工作,他的政绩是有目共睹的。在于长松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他就下了。大家都知道,于长松是一个性格直爽甚至有点暴躁的人,要是他知道要提前退下来,提出点什么难缠的要求来,组织上就被动了,也不知是谁出的这个馊主意,这一招确实让有战斗经验的于长松防不胜防。

于长松东倒西歪回家去蒙头就睡。只有郭如玉看得出来,他这不是真喝醉了酒。送他的同志把郭如玉拉到一边,希望郭如玉能做一点安抚工作,他特别强调了:于长松当年结婚时是瞒了几岁的,这事组织上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有当作话说。照这么算,他在几年前就该退下来了,所以这次上面的安排也算得是正常退休。

一听这话,郭如玉的眼泪马上就溢出来了:这个死鬼,结婚那年,他说他只比我大得七岁呢,他骗了我!

还说这话干什么,都几十年了,不就是大你个十来岁么,算个什么,我们县里这些年回来的台湾老兵,哪个讨的老婆不是小三四十岁的?这么一比,老于他还吃亏了哩。如今叫岳父岳母都已经过时了,凡是有本事的,就叫岳哥岳弟,岳姐岳妹。

郭如玉还在气头上:早晓得他那么老,我就不会跟他,那年我还不满二十岁哩,人生有几个二十岁?

过去的事莫说多了,我只问你,他叫你爸妈是叫的岳父岳母,还是叫的岳哥岳姐?

郭如玉经不住逗,破涕为笑:你的意思是我还占了便宜?

你想想那些台湾老兵就明白了。这样吧,于县长醒了,你做一点工作,他也是个老领导了,文革前就当过县长,劳苦功高,了丁县人民都不会忘记他。你没出过国吧?

出过。

到过哪里?

出过比沙国,我们了丁县过去叫做比沙国。

咳,到底是名门之后,大家闺秀,幽默还蛮到位的。这样吧,你想去哪个国家看看?

要请我们出国玩啊?

有这个想法。

我想去泰国看人妖,都说男的比女的长得好看,我就不信。

这样吧,组织上就派你陪于县长去新马泰看看。他辛辛苦苦革命几十年,还没有出过一次国,组织上是欠了他的。

那就多谢了。

就这样,于长松在风平浪静中退下来了。在这个关键时刻,把他那瞒了年纪的陈年烂事搬出来,这一招也是够阴毒的,还把郭如玉也搬出来吵事,就如是打蛇一样打在于长松的七寸上了,那昔日的豪气便要短去几分。

不日新任县委书记兼代县长到任了,于长松倒也算得上个爽快人,在欢迎酒宴上和年轻的新领导来了个很新派的拥抱,这个动作还成为县新闻联播的特写镜头。他能够走出这一步,上面和下面的同志们就都放下心来了。于长松在了丁县经营得太久,全县的部、办、委、局和各乡镇负责人无一不是在他的影响下提拔起来的,加上他还挂着一块“战斗英雄”的招牌,这样的招牌是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县长们都不具备的,就凭这,市里的年轻领导都要让三分,倘若他真是要出起难题来,任何一位继任者都会吃不消的。

第四部分第二十六章条条蛇咬人(2)

对于提前退的事,于长松本人很快就想通了,但郭如玉心里还是耿耿于怀,她跑到流星巷35号找到何了凡发了一通怨气:要怪就怪你那张乌鸦嘴,说他到此止步,你看,不是看着看着就要当一阵子书记的,被你那乌鸦嘴给说没了。

了凡道:你这就叫做“屙屎不出怪马桶没摆正”。

如玉:你当初怎么就不能说点好的?

了凡:是好说不歹,要歹说不好呵。

如玉:有言道众人拾柴火焰高,要是又给说好了呢?

了凡无奈,晓得这种事讲不清,只好作检讨:我当时怕是喝酒喝多了些,那背时话真是不该说。我要是说政委能当个省长就好了。

如玉:当省长倒是没有那个本事。

了凡:你不是要我说好点么,要是全县人民都这么说,他不就当上了?

如玉:那也说得太没边了嘛。

了凡:我看你哟,做人要知足呵,你总算是当了十几年县长太太了。你想想,十八里镇附近百十里,哪个女子有你这么好的福气?做乡长太太的都找不到几个,县长太太就一个,被你一个人就承包了十几年,全县的妇女都想不通哩。

郭如玉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郭如玉丢开这个话题,问道:你看看我家老于,一下子不工作了,会不会得什么病?好多领导一退下来便得怪病。

何了凡说:怎么就不说点好听的?你刚才还怨我说少了好话。

郭如玉说:你才说的,是好说不歹,要歹说不好,我不是请你看看么。好吧,就不说这个不吉利的话了,你给看看,老余有多高的寿命,我如今才晓得他比我大了十二岁,要是他走得太早,我一个人怎么过呵。

老何道:又说不好听的了。告诉你呵,不是我不看,我从的师不同,师傅没有教我看寿命,我就不能自作聪明了。

郭如玉:你是不是看到老于一退,就疏远了?

老何道:我和政委的关系全县人民都晓得,你这话气不倒我。

郭如玉道:那就好。不过老于有什么要提醒他的,你可不能不提醒他。

老何说:他当年寻死路,我可是冒着危险走夜路到你家去提醒他的。

送走郭如玉后,何半音就表扬父亲:今天你这一番话讲得有水平。

老何道:正所谓条条蛇都咬人,干我们这一行也难呐,能看的,不一定是能说的。说了的,不一定是看到了的,难免有心口不一的时候。

半音说:看来你百年之后,我是不能吃这碗饭了。

老何:这话怎么讲?

半音:我看过政委了,看上去他和新领导又握手又拥抱,那精神好是装的,他的寿数只怕也只有几年了。

老何忙制止:嘘,莫乱讲。

半音:我是一根直肠子,看到了什么便稳不住要说什么。

老何:要改哦,一定要改。

半音:你也讲了千百遍了,可我就是改不了,一不留神就会溜出来。

老何:祸从口出呵,我真是讲了千百遍了。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硬是改不过来,出路只有一条,那你就跟我学做篾匠吧,不然要是我死了,你就真的不能吃这碗饭了。

半音:这个苦,我是肯定吃不了的。

老何:那就改毛病。

这时外面有人喊何半音接电话。半音把头伸到门外应了一声,便回屋里赶紧收拾衣服和头发。一会出来便容光焕发,俨然一个准备去北京开会的年轻干部。

老何说:多带点钱在身上呵。何半音不说什么,像没听到一样。

老何见儿子高高兴兴出门去“接电话”,心里就高兴,巴不得儿子天天这样精神很好地出去“接电话”。

第四部分第二十六章条条蛇咬人(3)

老何明白,儿子十有八九不是去接电话。因为最近一个时期不再是巷口上的老胡和他老婆月大嫂来叫儿子接电话,而是他们的女儿蝴蝶。

老胡有两个闺女。大闺女嫁了个好丈夫,在外面干得很好,对家里的贡献很大,总是让老胡率先在流星巷享受电话、电视、手机之类的时尚。在流星巷人还不晓得什么叫做“保险”的时候,大闺女就替老胡夫妇买下了终身养老保险,还在新城区买下了一套房子叫他们搬过去享福,不让他们再开店做小买卖了。皆因老胡实在不愿离开住惯了的老邻土居,才让店子继续开着。别的不说,只要老何某天没有准时吆喝着去他店里喝那二两酒,他就会有失落感,就会坐立不安,便会跑到坡上去看他是否病了。所以凡老何要出去走几天是必要先告知老胡的,怕他找他。

老胡的小女儿混得就不怎么样,结婚八年后把婚离了,被原丈夫扫地出门,只带了点衣服回来。没有地方去了,只好跟着父母过日子。至于为什么会被扫地出门,流星巷人传说的版本有好几个,一个大家相对认可的版本说可能是蝴蝶做了对不起丈夫的事,不然她和老胡家也不会接受扫地出门这个结果。

蝴蝶就住在新城区姐姐买给父母的房子里,每天坐四趟“蓬蓬车”到流星巷来吃饭。她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上午睡到十一点钟左右。下午到图书馆看书。晚上看电视。不打牌,不抽烟喝酒,不乱交友,人倒也没有学坏。她只是时运不济,家道不和,老胡夫妇也不好指责她。好在姐姐不缺钱,有能力把她养下来。姐姐也巴不得她不再嫁,好让她在家里陪伴着老父母。

在了丁县图书馆,每天下午下班时还在阅览室看书的也就只剩下何半音和蝴蝶了。每天傍晚时分,他们用AA制一起坐“蓬蓬车”回流星巷吃晚饭。来往多了,这孤男寡女在那不到一米宽的车厢里被粘到一起去,是不难理解的事。这事也许老胡夫妇没有看出来,但何了凡是看出来了的。他不是从儿子的脸相上看出来的,亲生骨血的相没法看,也不能看,就如一个医生不敢给直系亲属下猛药治病一样。老何是从蝴蝶的声音里听出来的,那声音不再是普通邻居的声音,而且蝴蝶来叫儿子接的电话没有真正接过一次,八成是成双成对被“蓬蓬车”拉到新城区的房子里亲热去了。

在儿子二十岁左右,老何着实为他的婚事费过一番脑筋,但那时候他们太苦,居无定所,说的几门亲事——还有一门亲事是县长太太郭如玉说的——都因这个问题而流产了。后来手头宽裕了些,而何半音又对男女之事没有了什么兴趣,这事就不了了之,成为了做父亲的最大的隐痛,在老何看来,一个正常的男子,怎么也应完成一个男子不可缺少的床笫之事,就如是山溪里的水,涨满了是要流的,就如春天的竹笋,是一定要破土而出的。老何看到儿子一天到晚守着自己,对招摇过市的姑娘视而不见,老何就着急了,儿子不会得了做不成男人的病吧?当老何看到蝴蝶让儿子变得光彩照人,儿子也男子气十足时,便放心了。尽管蝴蝶是结过婚的,老何一点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妥,半音都这个年纪了,已经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了。

但儿子和蝴蝶的关系让老何十分费解。有时候蝴蝶邀请何半音到她家随便吃一点,半音却坚辞不受。半音也从不请蝴蝶来家里坐,更没有破费请吃的意思。照说谈情说爱也总应该有些物质往来的,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使老何无法看懂儿子的内心想法。每次儿子兴冲冲地出去见蝴,老何总要交代多带点钱。老何能做到的也只能是这个暗示了。儿子显然是听懂了的,但他就是不为女人花钱。

第四部分第二十六章条条蛇咬人(4)

老何后来才知道:这种没有经济往来的艳遇,用时髦的话说叫做“性伙伴”,是维持不久的。也罢,崽大爷难做,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性伙伴就性伙伴,只要儿子开心,能够实实在在做着男人就好。

老何还是每天去老胡那里喝二两酒。

因儿子与他们家闺女的关系,喝过酒后的老何再看老胡夫妇时,便有了一些类似亲家的亲近感。老何干的是“看”的职业,他比普通人更留神看周边的所有东西,自然也要看看老胡夫妇有不有他这般的心情,但怎么也看不出痕迹来。老胡还是那个老胡,而那个咋咋呼呼的月大嫂更是麻木。看来蝴蝶也无意向父母透露什么,她也心甘情愿做一个性伙伴……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老何是看不懂了。

不过恐怕老胡夫妇近来也没有心情来过问女儿的事情了,因为他们老两口的关系出了点问题。老何每天去喝酒,就觉得不正常了。都碰上他们吵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开始老何不以为意,后来听得多了,就觉得不正常了。

一日,老何忍不住对老汤说了自己的疑问。

老汤说:他们家是出了点问题,你是看相的,没有看出来啊?

老何说:隔行如隔山,你只懂得下面条,我们这一行你就不懂了呵,看什么,不看什么,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看深看浅,看多看少,都是有讲究的。人家两公婆斗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就没有必要看了,这个也去看,就好比是用大炮去打蚊子。

老汤说:唉呀老何,看来你那一行,讲究不少,还蛮深奥的呀。你口口声声说你是个篾匠,这可不是篾匠口诀。

老何说:篾匠活是粗,看相是细活,不可比。唉,说了你也不懂,说说吵架的事吧。

坏还是坏在钱上。以前老胡做点小买卖,让月大嫂管着钱,什么事也没有。后来老胡的大闺女赚了钱,觉得老爸辛苦一辈子,身上没有装过一分钱,可怜他,便瞒着月大嫂给老胡偷偷地寄了一份钱,可老胡有吃有穿,这钱用来干什么呢?据说他就花在七星巷一个寡妇身上了。

真有这么回事呵?

月大嫂说她抓着把柄了。

老胡认账了?

认了账就不会吵了。

还不是一笔糊涂账。

这人呢就是日子不能过好,过得好的人就爱搞这样的事。

你的意思是老胡真有这样的事?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

自从子女不在身边了,月大嫂三天两头往乡下的娘家跑,她的老娘还健在,家里姊妹又多,相处得也好,她一天到晚就牵挂着老娘和亲密无间的姊妹。恐怕身上有了些私房钱的老何,出事也就出在无人监管、一个人独处的时候。

月大嫂吵丈夫还是有讲究的,女儿孙辈在场的时候她不吵,而且还保持以往一样夫唱妇随的良好形象。月大嫂让老何和邻居们公认的伟大之处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会视自己的孩子作心头肉,她大半辈子以来没有骂过一句她的这些心头肉,更不会动一个手指头,摸一下都怕她们痛。就是蝴蝶离婚后再回来,她不但没有说过半句指责的话,还要加倍地对她好,生怕她受了委屈想不开。她不让老胡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让晚辈们晓得,倒不是怕老胡无脸见子孙,而是怕因父亲不争气而使她的心头肉们脸上无光、心里难受。

但月大嫂却要公开当着邻居们的面吵老胡,家丑不惜外扬,她是成心要让老胡受不了,她的策略是要让邻居们都晓得这件事,请大家一起来帮她监督这个“老色鬼”。

第四部分第二十六章条条蛇咬人(5)

自此以后,月大嫂不再回娘家了,昼夜监督老胡,发誓要斩断他与那“狐狸精”的往来。全天候守着老胡的月大嫂,心思不能再分到回味与娘家人相处的甜蜜上去了,就会把不满集中到老胡身上,只要老胡在她身边一晃,那“狐狸精”的影子就会跟着晃,一种大约也是狐狸的气味就在小小的店子里飘荡起来,便不由得火从心起,怒从心生,不好听的话就如水决堤,夺口而出。老胡毕竟也是一家之长,是一家百年老店的继承人,如何能忍受这般唠叨?免不了总是要回应几句的。于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月大嫂就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挥洒开来。那老胡夫妇缠到他们自己织下的天罗地网中去了,就会忽视蝴蝶,当流星巷人都晓得了蝴蝶和何半音的事情时,他们还一无所知,月大嫂还要热情地留半音吃饭。

一日下着雨,何半音路过胡记,见月大嫂气呼呼地坐在屋檐下,瓦楞里流下来的雨水把她的布鞋都打湿了,而她好像没有察觉。依半音的性情,要是以往碰到这样的事情,他就是看见了也会视而不见,但是现在这个人与他有些联系了,她可是蝴蝶的妈。何半音在月大嫂面前停了下来,他说:月大嫂,你的鞋子打湿了。

月大嫂说:我晓得。

晓得怎么还……这样会得感冒的。

感冒了好,得癌症更好。

这话,这……

有人巴不得我现在就死。

半音安慰:不就是打湿一双鞋嘛,也不至于说到死。

这时月大嫂突然站了起来,把半音拉到屋檐下,神情诡秘地说:半音,你是看相的,你给我看看,我什么时候死,要是我死了,那老畜牲就好把人家娶进门。

半音碰到这种场面就慌张了,他很不习惯与人谈这样的话题。其实月大嫂也无意听半音的回答,她只是想倾诉,说着就淌出些眼泪来。

半音不知如何是好,后悔大不该搭这么一句腔。

平静一下后,月大嫂说:半音,你和你父亲与我做邻居都这么多年了,远远近近都有人来请你们看相算卦,可我就没有麻烦过你一次,我给你喊电话没有一千回,也有九百九十回,今天,就凭着这个你也要给我看看,看看我们两口子什么时候不吵嘴了?你可不要推辞呵。

何半音道:吵架嘛,不吵了不就行了,这有什么看的。

还是要看看,有时候,心里想不吵了都不行。

我爸天天来你们店里喝酒,没有给你们看过啊?

没有。以前我们也没有什么事要请你们看的。

半音支吾道:这样吧,我爸和你们那么熟,就叫他来给你看看吧。

月大嫂说:你爸说你的本事胜过他了,他都不打算干这一行了,做个篾匠算了。

半音说:那就……今天光线不好了,光线不好就看不准,改天吧。

月大嫂:那就到房里去,把灯打开。

半音:灯光下不能看,看不准的。

月大嫂:不就看个相么,还有这么多名堂啊,明天上午我等你。

半音回家给父亲说了这件事。

老何说:你给看了吗?

半音答:看了。看了没有说。

看了如何?

不好。

怎么不好?

老胡有麻烦。

唉呀,老胡看上去好好的呀。

还不是那句老话:天有不测风云。

这,这,这不好的话,还真不好说。

可她明天就会逼着我回话。

这个女人要是横了心,还真难缠。

你可是会说话的,你去说吧。

老何说:等我想想……照你看,老胡有多大的麻烦?

半音答:一了百了,过不得立春。

老何大吃一惊:啊,怎么会这样?老胡实在是个厚道人哪,咳,差立春也就是个把月时间啊!

这一晚上老何翻来覆去睡得不踏实,他晓得儿子得出这样的结论一般不会看错,不禁十分怀念老胡这个老酒友。另外,还要帮儿子想一句得体的话也不易。

第二天老何上厕所时,猛地想起儿子说过的一句“一了百了”的话,便觉得有话可说了。当即蹲在茅坑上便叫道:儿子呵,你昨天是否说过“一了百了”的话?

半音说:对。

老何:就这么回答月大嫂,不是很好吗?

半音想了一会,转过弯来,说:对,有了。

老何叹道:哎,人生无常,也只能这样说了。

上午何半音出去办事,路过胡记时,月大嫂果然等候在店门口。

月大嫂对半音说:今天没下雨了,光线好。

半音说:是的光线好。

月大嫂:你还不来,我就要跑到你们家里去。

半音:这么急啊。

月大嫂: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我心里好像有只猫在抓,一天不吵就像吃了鱼刺,不吐出来就不舒服。

半音心里说: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吵死”哩。便劝她: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吵也没有什么意思。

月大嫂:我可不是要听你这种话。

半音无奈,叹了一口气,说:我看你们两公婆吵架的事,还过个把月,立了春就不会吵了。

月大嫂:这话不会是说得好听吧?

半音说:真的不会吵了。

立春前三日,老胡洗澡时,一歪身子坐在地上,便没有再醒过来。他死于脑溢血。在此之前,他一直喝着酒,从来没有量过血压,也没有得过什么病。

自从老胡走了之后,何了凡便没有再去胡记喝过酒──尽管那青花酒坛子还摆在那个第一眼就能看到的老地方,他的专用杯子还放在离坛子一尺远的木格子里,照样他不用看也能拿到。原来这酒兴,是因为有酒友而存在的,老何就十分怀念老胡。

因老何每天的二两酒是有人买单的,老胡一死,便转到了老汤的面铺里,但在老汤那里喝酒,便少了几分口味。

第四部分第二十七章米箩跌到糠箩里(1)

刘铁的老板被安排到千里之外一个不知名的疗养院去“疗养”,他的子女分别在国外和海南岛定居,只有他老婆跟他一起去。刘铁知道:老板此一去,回来将是不易了,他陪他下棋的机会从此可能也不多了,或者不会再有了。老板走了,他突然觉得很空落。每天上班,他必经过老板居住的地方,现在再看一眼那栋小楼的屋角以及周围那些迎风舞动的竹丛,顿生无限酸楚。推开他办公室的窗户,也是正对着那栋小楼,到处是老板的影子,他觉得他不能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

刘铁请求回老家了丁县去工作。他的这个要求很快得到批准,组织上安排他回老家去挂职做个副县长。刘铁重感情、讲义气,在省会交了不少方方面面的朋友。他自小最爱读的是《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两本书都翻烂了,舍不得丢,几十年还随身带着,那“旧”和“烂”里,是浸泡着景仰的,后来儿子能读得懂它了,他便让儿子翻这两套旧书,这番用意,自是另有一番意思的。日久的熏陶,便形成了刘铁交友的准则:非同甘苦共患难、重情重义、荣辱与共者不交!当他的那些朋友听说他要到基层去,集体顿生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凉感,大家打算好好地请请他。人们都明白:人在低潮时最需要朋友之情来温暖。但刘铁不打算领这番情意,因为他的处境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糟糕。他悄悄地离开了省城。并要求他的那些朋友暂时不要到了丁县来看他。

刘铁的老婆原是了丁县的一个小学教师,比刘铁迟三年进的省城。当初她的想法很现实,要是刘铁在外面混好了,她再跟了去,所谓夫贵妻荣,那样不愁日子不好过。如果他在大地方没有干好,可以再回来,大本营在,根基在,老邻土居在,就是讨米也要多几条路。刘铁进城不久便提了副处长,分了房子。经实地考察后她才决定搬家。现在刘铁说他想去基层工作,脱离这个伤心之地,换一换环境……她不待刘铁多讲,当即就表示赞同,而且建议他回老家去。她说刘铁你是个干事的人,不是个谋人的人,你适合到下面去干点实事。你适合回老家工作,因为你的为人最能被家乡人接受。夫人所言很合刘铁的胃口。刘铁不再问任何人就做了决定。老婆很想跟刘铁回县里去工作,哪怕再调回去也愿意,但孩子正读着省会最好的学校,为了孩子的前途,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想法。

刘铁分管的工作中有旅游这一块。阳山寺是了丁县的重要旅游地,一年烧掉的香烛鞭炮已高达两百多万元,从功德箱里取出来的香火钱在四五百万左右。不久前刘铁曾为过客,因无法走出头炷香的阴影,不想再进寺庙、再见僧侣、再信巫道,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一时无法治愈心灵的过敏。但现在来了丁县工作,那是不可不去拜访本寂和尚、不可不重视寺庙经济的。

在整个见面过程中,本寂始终面显尴尬。在他这里烧过头炷香的高官很快就落马,虽说这与本寂无关,也与菩萨无关,菩萨也不能袒护有过之人,但这毕竟是本寂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因为老板的落马,有一些官员便不敢再来烧头炷香了,尽管这一点也不影响头炷香的紧俏,更不会影响阳山寺的声誉,总总是美中不足呵。要命的是,本寂曾给刘铁许下的承诺全泡了汤,他不但没有进步,还从米箩跌到了糠箩里。刘铁是看出来本寂的尴尬的,但他却装作忘记了那些事,只谈如何挖掘开发旅游潜力,不谈别的。不久前他们还相约好了陪老板看《佛光万丈》,现在老板走了,刘铁已无心观看,本寂也不便再提。

第四部分第二十七章米箩跌到糠箩里(2)

一直到刘铁的老板出事后,了丁县的干部们才从各种渠道弄清楚了那一次极为隐蔽的头炷香的内幕。社会上纷纷传说这个头炷香,就是老板落马的诱因之一,有对手把这事作为一个把柄,而这样的把柄,对于一个高级官员来说,说是大事不为过,说事小也可以忽略不计。那么刘铁在人们的心目中便是一个受到政治牵连的贬官形象了。开始大家对刘铁很不以为然,觉得他是个溜须拍马、工于钻营的小人,树倒猢狲散,他的结果也是咎由自取。后来听说刘铁在老板出事之后是第一个去看那落难之人的。在老板门庭冷落车马无的情势下,他置个人前途于不顾,当着监视者的面天天去陪他下棋,就凭着这一个“义”字,不管以前怎么错,大家也很快就原谅他了,这山里人的骨血中都有些草莽情结,特别看重一个“义”字。

人们开始还以为刘铁会消极低沉,会破罐子破摔,来这个贫困县了却残生。但从他来的第一天起,人们惊讶地发现他的精神状态与人们设想的差别太大了,他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一来就投入工作。且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没有故意掩饰自己,他的无累、无忧、无怨,是没有掺假的真实流露。这样了丁县人很快就接受了刘铁,甚至对他的人格和气量深表敬意。

刘铁当然是要拜访老县长于长松的,他们的交往可不一般。

于长松也以为刘铁有些怨气会对他倾吐,他甚至准备好了说一些宽慰他的话,谁知刘铁除了请教工作上的事情,闭口不谈其他。

于长松甚觉惊讶,他不相信年纪轻轻的刘铁这么有定力。他便有意去戳他的痛处:刘铁,我听人说,你我都是被那把头炷香给烧误了。

刘铁笑而不语。

于长松又说:说得不好听,或者偏激一点,我俩都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我错就错在不该把答应了人家的头炷香拿下来。你错就错在不该跟人太紧。

刘铁对这样的话题不感兴趣,便岔开去谈一些别的事情。于长松见状也就不再提这个敏感话题。

这已是腊月初的天气,出得门来,一股寒气就袭满了全身,虽说吃过一碗郭如玉自酿的甜酒蛋,刘铁还是禁不住打着寒战,忙束紧了衣服。这已是20世纪90年代中晚期,此刻的省城正是满街灯火通明时,人口密处,夜宵摊子才开吃,靓女俊男才出门呢。而了丁县城,除了几盏昏暗的路灯勉强在风中摇晃着,早已看不到一个人,连一条流浪狗的影子也看不到。

于长松送刘铁出门:我担心你在省里热闹惯了,会在这里呆不住。

刘铁说:你忘了我是哪里人吧。

于长松道:我倒真是希望你回来给家乡人办点像样的事,据说干部们对你也寄予了很大希望。我们老了,不中用了,只能指望你们年轻辈了。

快过年的时候,郭向阳回来了,心宜没有一起来。心宜有个海外亲戚回上海过年,因他几十年都没有回国,便叫上她所有家人都去上海团聚,心宜曾诚恳地邀请向阳一同前往,而向阳觉得自己还不是心宜名正言顺的“家人”,还没有正式资格出入那样的豪华场所,所以坚辞不受,一个人回了百八十里街。

郭向阳回乡后的第一件事是受心宜之托去看望刘铁。心宜给刘铁带来一包东西。刘铁看出来郭向阳很想知道这包里面是什么东西,但他绝不会偷看。为了让向阳无虑,刘铁当着他的面打开了这个纸包。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件是一双正品的耐克旅游鞋,刘铁笑道:这是心宜鼓励我为百姓多跑路。另一样是一套豪华版三本装一盒的《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刘铁又说:她这是暗示我,要用新的眼光来读旧书,不要沉迷于过去。

第四部分第二十七章米箩跌到糠箩里(3)

向阳说:你走之前,我邀过心宜,想去给你送送行,她说你不会接受,就没有来了。

刘铁道:心宜做得对。我不想惊动大家,历来只有欢送提拔的,〖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没有欢送贬谪的。那样兴师动众,人家还真以为我是带着情绪走的。

晚上刘铁在灯下欣赏心宜的馈赠。翻开《三国演义》的封面,见那淡黄色的扉页上,有心宜用行书小楷写下的一首打油诗:

当官要当好

吃饭要吃饱

枕头枕得高

凡事不心焦

米箩跳糠箩

未必不是高

俗念一旦抛

拨雾见山高

心宜打油诗以赠刘兄

夜深人静,寒风凛冽,就心宜这一声刘兄,便把刘铁的心给叫得很暖,他知他那些朋友是真记挂着他的,心宜代表了他们。他以为自己很坚强,其实是需要安慰的,只是他不希望这种安慰面对面发生。知己者,心宜也。

在刘铁的铁杆朋友中,心宜是惟一的女性。在刘铁的观念中,贤淑温厚、单纯质朴的女性做老婆或者情人比较好,但做朋友不合适。当年有朋友把心宜拉到他的圈子里来,看上去她袅袅婷婷,轻言细语,那血脉里却分明透着一股侠义气、虎豹胆,还有一些神秘莫测、难以捉摸的成分,这些都是一个普通女子难以具备的,甚至很多男子都很难具备,而这些,正是能够成为刘铁朋友的重要品质,刘铁便要交上这个朋友了。以后他和心宜有很多机会单独在一起,还被在国外的朋友邀请一起出过国,接触多了,太随意了,男女在一起呆久了,总总是一个麻烦,比如食欲很好的人看到一盘美味佳肴,不动念头、不吞口水似是很难。不可否认,刘铁对美貌有才的心宜也曾想入非非过,甚至拉过手,拥抱过,终因“朋友”身份的障碍,很难再往前走一步。原来这做朋友和做情人,是有很大区别的。

刘铁曾跟心宜开过玩笑:我俩的关系,比情人少,比朋友多。

心宜赞同:比较准确。

他们都觉得两人心性太近,都过于精明,这样便只能做朋友了。他们“比情人少,比朋友多”的关系别人看不出来,只郭向阳能够隐隐感觉得到。

何了凡父子不看电视不看报,不知刘铁来了丁县当了县官。

一日郭向阳和刘铁来,他们才晓得。何半音前不久说过刘铁的事“十天可见分晓”,说是说对了,却是一个大家不愿看到的结果。为此何氏父子心里也不愉快。待半音和刘铁他们聊天时,何了凡忙抽身跑到老汤那里,请他去办几个菜,并送到家来,他要留刘铁吃一餐饭。就如同是一个医生,面对一个病号,知其病重又帮不上忙,心里还是难免有愧责之心的。

尽管刘铁不断用手机处理着各种事务,他还是坚持和老何聊了大半天,并且二话没说便在老何这里吃了一顿便饭。这让只能看“病”而不能治“病”的何氏父子很愉快,觉得做好了一件很久就想做而一直没有机会做的事情。

郭向阳送走了刘铁,又返回何家闲坐。闲聊中自然是要谈到他与心宜的事的。老何说:你那婚事该办了吧?你们不急,你爸妈急啊。

向阳:他们来找过你们吧?

老何:也可以这么说。

向阳:那你给我看看,什么时候动婚姻。

半音:这是你可以决定的事,就不要看了。

向阳:我晓得,你们的规矩是亲朋不看。那找个机会看看心宜吧。

半音:我看心宜可没有这样的兴趣和要求。

向阳:她不会主动提。可她上次还是请你看了看她手上的胎记。

半音:她那是好玩,没有放在心上。

向阳:那就没有办法了?

半音:有一个办法,你给她看看。你看看她的背腰上有不有痣。要是有,长在什么地方。

向阳摸摸脑壳,想了一阵:那地方倒还真是没有看过。

半音:看看,什么也不要说,就看看,千万不要说是我叫你干的。

向阳:这个重要么?

半音:试试看。依我看,很值得一试。

春节过后,郭向阳回省城去,曾给何半音打过一个电话,说没有能达到目的。

半音说:不要紧,看不到不要紧。这事就到此为止,我也只是说说罢了,千万不要去做为难心宜的事,她可是一个聪明绝顶而又自尊心很强的人。

半音心里有了一点底,心宜成心遮掩的,一定会是难以见人之处。

第四部分第二十八章走多了夜路难免不碰鬼(1)

三月三,龙抬头,也是每年的清明前后,这在乡间,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每年的三月三是一个让何半音感到困惑的日子,很多年来,三月三前后这几天,何了凡便会对儿子说,他要走几天。他给半音准备好几天的吃用后,便打点行装悄悄地出发了,他从不告诉儿子去哪里,去干什么,老何对儿子从来是无话不谈的,惟一保密的便是这一件事,父亲不愿说的,何半音也不会打听。

这年三月初一,儿子送走父亲后,突然觉得很寂寞,便到巷口上的胡记小店里,趁月大嫂不在,悄悄地叫蝴蝶开溜,到他屋里来陪陪他。

自从老胡过世后,蝴蝶便过来和妈妈住。蝴蝶的姐姐曾打算把月大嫂接到城里去和她一起过。老胡在世时,每天免不了都要和月大嫂斗斗嘴,一旦失去了斗嘴的对手,月大嫂突然觉得这两间小屋竟是那么的空荡,她很希望有顾客和邻居来坐坐,否则人就闷得发慌。她想离开这个地方或许会好过一些,便打算跟着大女儿去过日子。但月大嫂在那边只住了十天,就吵着要回来,她无法接受那个陌生的城市,她天天晚上都梦见她的小店。见实在留不住,姐姐便让蝴蝶把月大嫂又弄了回来。月大嫂大半辈子在流星巷度过,她是无法离开这个环境的。

蝴蝶安顿妈妈睡好后,便过来与何半音约会。正当他们打算亲热一下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夜半有客来,必无小事,半音忙整理好衣衫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半闭着眼睛、头发蓬乱、穿着睡衣睡裤的月大嫂。

这是春天的节气,河边的夜空寒风习习,人们大都还穿着毛衣。蝴蝶忙把妈妈拖进来,找一床棉絮包住她那冻得发抖的身子。从胡记到这里要上三十几级台阶,拐三个弯,一路上没有路灯,也不知她是怎么摸上来的。

还来不及安顿月大嫂,她就闭着眼睛开始说胡话:蝴蝶呵,你爸回来了,他告诉我说你在老何家,要我来叫你回去,我说天黑我不想走,他就拉着我来找你,你去看看你爸还在不在门外?叫他也进来坐。你爸说了,他保证再也不和我吵嘴了。半音呵,你不是对我说,我们公婆两个一到立春就好了,不会再吵嘴了吗?可他就这么走了,喊走就走了……你看得出来,晓得他要走,怎么能说骗我的话呢?我喊你们接电话,没有一千次,也有九百九十次吧,怎么可以骗我呢……

蝴蝶开始听蒙了,待察觉到这是胡话时,忙推她:妈你醒醒,醒醒。

好不易把月大嫂摇醒过来,她长长地透了一口气:我怎么在这里呵。

何半音和蝴蝶这才一人架着一只胳膊把她送回家。

半音给父亲讲起这事时,老何还真有些不相信。老胡也走了有些日子了,照说月大嫂因想念老胡过度,脑子要出问题,也早该出问题了。

蝴蝶不敢晚上再离开家门,就守着神经突然出了问题的母亲。但守住了晚上,守不住白天。老何回来的第二天,月大嫂便跑到老何的院子里,坐在做篾活的老何身边。何半音见状赶紧往屋里躲,把门也闩上了。老何不怕,他见过的怪事多着哩,就是疯子,也见过好几个品种。

老何给月大嫂倒上一杯茶,像以往那样招呼她:今天有空过来坐坐呵。

月大嫂便幽幽地说:你儿子说我们公婆俩一到立春就好了,不会再吵嘴了,可他就这么走了……你们看得出来他要走,怎么还说是好了呢……

第四部分第二十八章走多了夜路难免不碰鬼(2)

老何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胡也是修到头了。

可也不能说是好了,不会再吵了啊。

他走了,一了百了,没有对手了,不就是不会再吵嘴了?

人都死了,怎么说是好了呢?我还以为他真会变好,不会再去理那个婊子了……

老何见她已神经失常,知劝说已无用,但还是做着努力:老胡他当时确实是好好的,至于后来嘛……

月大嫂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只顾诉说:你们看出来了他有危险就该早提醒啊,我们就好叫他去医院检查,请本寂大师念经保平安,他年纪还不大,怎么也不该这么早就走了……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大有要何家父子负责任赔偿的意思。

何半音在屋里听到父亲被一个神经出了问题的人套进笼子里去了,很着急,不晓得应该如何提醒他,抬头见一只老鼠从梁上跑过,便学了一声猫叫,这叫声太响亮了些,月大嫂听了惊讶,说:你家的猫真大。

老何听出来这是儿子在提醒他,猛地觉得不能和她纠缠了,又不知要如何打发她才好,便大声说:你听你听,好像是你闺女在叫你了。

他这是在告诉半音:赶紧把蝴蝶找来领人。

何半音听出了父亲的意思,忙从后门溜出去,到胡记找蝴蝶。原来蝴蝶倒在椅子上打瞌睡,月大嫂便趁机跑了出来。

月大嫂得了一种病:只要一离开蝴蝶,她的神经就会出问题,神经一错乱,也不干别的事,就是找何氏父子的麻烦。

从此蝴蝶不能离开她母亲。何半音也就很难和蝴蝶单独相聚。

蝴蝶带着母亲到医院看过病,请阳山寺的师傅念过经,都没有解决什么问题。

老何和半音都觉得这流星巷是住不下去了,只要一经过胡记,心里便不是滋味,便紧张,更是不敢看月大嫂的眼睛。十几年来,老何他们在这里度过着一种散漫恬淡、安逸清闲、与世无争的生活,这种被月大嫂弄得神经兮兮的日子,令他们度日如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半城半乡的生活,同流星巷周边的居民也混得滚瓜烂熟,出门都不要锁门了,他们甚至淡忘了故居十八里铺的记忆,重要的是这个地方对于那些有看相测字需求的人来说,熟门熟路有如是去医院、车站那般好找,守着这个码头,便有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固定收入,可想而知,要他们决定离开这里是如何的艰难。

半音为这事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他对父亲说:我现在算是尝到了“自以为是”的苦头。当初我还以为对月大嫂说的那话很机智呢,结果把人家弄成了个神经病。

老何说:不,你没有讲错,也只能是这么讲,总不能说老胡一个月后要出大事吧。只是这样的话怎么讲也讲不好,因为它不是一件好事。

为此何半音向蝴蝶表示了深深的歉意。

好在蝴蝶是个明白人,没有责怪的意思:我妈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我爸,一下子走了一个不习惯,便成了这个样子。

半音问蝴蝶:要是你干的我这一行,你会怎么说?

蝴蝶想了半天:看来我也只能这么说。

半音说:咳,说到底,错就错在不该看的看了,不该讲的讲了。看了尚可原谅,讲了就不可宽恕。咳,这也算是一大教训吧。

第四部分第二十九章走麦城(1)

就在老何父子商量着搬家的时候,郭向阳和心宜开着车到百八十里街来把他们接走了。一起被接走的还有于政委夫妇。看到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的于长松心情不蛮好,儿子和还没有正式名分的儿媳妇要尽一点孝心,让父亲出去散散心。何氏父子作陪,据说这也是于长松的意思。既然是政委有这个意思,老何父子也就不好推辞了。正好他们也想躲避月大嫂,出去走走也好。

他们在省里一个新开辟的旅游点好吃好喝住了四天。这次活动是心宜一个生意上的朋友买的单。本来是安排了玩一个星期的,于政委说这地方比大红山也强不到哪里去,看看也就够了,说花多了人家的钱也不好,便提前回家了。尽管如此,政委夫妇还是很开心,不在乎玩多少吃多少,重要的是享受了儿子的一片孝心,这可是郭向阳到省城几年来,头一次请父母的客,有了这点心,就足可以温暖父母的心呵。同时,也可以证明郭向阳在外面混得有点模样了,连那个买单的大老板也叫郭向阳“老板”呢,就此一声或许不怎么真实可靠的称呼,也足可以让父母放心了。

郭向阳和心宜还准备留他们到省城住几天,但政委不知怎么的归心似箭,坚持要回去,郭如玉本是想逛逛省府的大街的,也只好陪丈夫回家,因为于长松从来没有进过厨房,弄不到饭吃,如今不当县长了,公家的也难吃到了。

车过省城时,心宜让郭向阳送父母回家,却把何氏父子留了下来。他们父子俩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心宜香气扑鼻不由分说地塞上了另外一辆车,这种香味让人神志不清,浑身酥软,喉干舌苦,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心宜把何氏父子安排在圣米斯德大酒店入住,一进房间,何半音忙于翻看房里配的报纸和杂志。老何随手拿起一张精致的卡片,一看上面的房间标价,吓了一跳:标间600元。老何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忙叫儿子来看,半音证实无误。还有更吓人的在后头。他们三个人在心宜和郭向阳爱去的地方吃了一顿便饭,只上了几道菜,喝了一瓶红酒,也记不住到底吃了点什么,他们看到心宜结账时竟点出去八张100元面额的老人头。

饭后心宜陪他们回房间坐,让服务员送一盘水果来。

老何讲客气:才吃完饭,就送什么水果。

心宜笑笑:没吃饱吧?

老何说:心宜你也真是的,我们又不是外人,住这么好的房子,吃那么贵的饭,真是没有必要花那么多的钱。说句实在话,你给我们来一碗阳春面外加一个荷包蛋,还吃得饱些。

心宜说:我也估计你们没吃饱,其实平时我们也很少来吃,我只是想让你们也体验一下五星级酒店。

老何说: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在乎吃什么。心宜你还是不了解我们这一行。当年我师傅说过,要学这个便要能过清苦的日子,干这个行当是不能贪求富贵的,就像那修行的和尚差不多,至于道理在哪里我师傅没说过,我也就说不出来,只是我也琢磨过,试过,要是在那些吵闹的地方,污浊的地方,豪华的地方,我什么也干不了,脑子里是空空的。

心宜说:我看你师傅的那一套恐怕也过时了,你们阳山寺的本寂和尚到省里来,哪里也不住,就只爱住圣米斯德。

水果盘送上来了,里面有五六个品种,有一些是老何父子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排列得精精致致,有的还被雕刻成龙呀凤的。心宜给他们一人一只不锈钢叉子,老何拿在手里,不忍心下手。

第四部分第二十九章走麦城(2)

心宜招呼:吃呀,又不是摆看的。

老何说:我就以为是摆看的。只怕这手工也要不少钱。

父亲问:你怎么晓得?

儿子说:我刚才追到门外,问了送果盘的小姐。

心宜:你倒是蛮有心的啊。

何半音说:这一盘要168元。

老何叹道:哎呀心宜你也真是的,就是买一箩筐苹果香蕉也不要这么多钱。

心宜就笑:都像你这么算账,还要这酒店干什么?有些人钱赚狠了,没有一个大把花钱的地方,那钱又有什么用?

老何道:那倒也是,看来舍不得花钱,也就不配住这么好的地方。

又说了一会话,眼见床头柜上的时钟已指向了十点半。老何就说:心宜你回去休息吧,今天你忙了一整天。

心宜:没事,也难得陪陪你们。

老何:心宜,你也不是外人了,我和你公爹,可是多年的朋友,我想你一定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我说吧。

心宜:我心里有事相求,你也看得出来呀?

老何:看不出来,我是猜的。

心宜:倒也真是有一件事要请你们父子俩帮忙。

老何:说说看,只要是我们做得到的。

心宜:这事呢,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对于你们来讲是件小事,对于我和郭向阳来说又是件大事。我们有一个合作伙伴,我怎么也看不透他,就像雾里看人一样,总是模模糊糊,若隐若现。看不清的人不能交,看不准的生意不能做,这都是个平常的道理,所以要请你们这样的大师来帮我看看。我知道你们是得过高人真传的,不像本寂和尚,知皮毛不知骨肉。不过这话到此为止,他也是一个大师傅了,不可坏了他的江湖名声。咳,我今天喝多了点酒,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老何说:没有没有。

心宜道:要是方便的话,想借你们的慧眼看一眼,看看此人好不好合作,让我们心里有一点点底。

老何:村言戏语,当不得真的,你要是做的大生意,可不能随便哪。要是我们能预测生意成败,我们早就发大财了,怎么会干这个?

心宜:你们不必有顾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大,就像平时给一般人看那样便行,越是放松随意才好。我是坚信你们的,信则有则灵,对吧。

老何:既然是这样,就试试吧。不过我们不像你讲的那么有本事。

心宜:谢谢了,我能掂出你们的分量。好吧,话就说到这吧,早点休息。心宜看看时钟,起身告诉他们如何使用卫生间的设施,就告辞了。

老何把心宜送到电梯口。回房间时,半音对父亲说:爸,我想你是犯忌了。

老何听这话不由得一惊:我犯忌了?

你不该主动找活干。

我主动了吗?

你刚才不是在启发心宜,要她把话说出来吗?一副要帮她办点事、报答她的好处的样子。

老何一拍脑袋,冷汗就冒了出来:对,对呀,我好像是说了这话,是有这么一层意思。

半音说:你可是常对我说“有所求才有所应”的话。

老何:这也是我师傅、你外公常说的话,哎呀,我大不该喝那几杯红酒的,那外国人喝的马尿,进口像喝水,久了又返性,这酒兴一来,看到这个姑娘会说话,安排得又大方周到,觉得欠了人家的人情不好意思,人一冲动,这嘴巴就守不住了。我常常告诫你要注意守紧嘴巴,结果自己又守不住……

半音:说了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还不是帮她看个人么?这也不过是举目之劳,看十个八个也不过是一顿饭的工夫。睡觉吧。

第四部分第二十九章走麦城(3)

老何:幸好你不像我这样贪杯好酒。看来我还是只配做个篾匠。

第二天早晨,心宜公司的一个女孩子来要何氏父子的身份证,说是给他们订飞机票。

老何说:心宜可是没有说要到外面去啊?

半音道:有道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昨天我就想了,心宜这次对我们表示出空前的客气,她要我们办的事绝不会像她讲的那么轻松随便。这趟飞机不能白坐呵。我看心宜这人不一般,隐隐的有一股巫气,我认真看过她,就是看不透,上次来我们家,我有意试探她,她是懂相术的,只是不晓得她的道行深浅,如果真是个高人,我们如何看得透她?就如《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和六耳猕猴,旗鼓相当,就难分难辨了。连她都看不准的人,叫我们去看,就不是一般的角色了。

老何坐不住了:有道理,有道理。你早说了,我就不会答应她了。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半音:都答应她了,身份证也给人家了,总不能大人做小人事,又说不去了吧。

来不及何氏父子多想什么,也没有等到郭向阳送他父母回来,老何和半音就按照心宜的安排,坐上了南下的飞机──这是他们第一次开洋荤坐飞机。

陪同何氏父子南下的是原来给刘铁开车的司机小牟。小牟几年前陪他们在省城玩了几天,见面时,父子俩竟都没有认出他来。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小牟摘下他那副宽边墨镜,说:你们看看,我有什么变化?

老何说:好像胖了一点吧?

半音说:你有一只眼睛是假的。

老何差点就叫了起来:不会吧?

小牟说:小何说对了,我有一只眼睛是假的。

老何:上次见你还是好好的。

小牟:不幸被你老何言中呵,你那次提醒我,要我清明节不要开车。

老何:我是说过。

小牟:可惜我没有放在心上,前年清明节,我送一个私人朋友去乡下扫墓,结果出车祸了,我弄瞎了一只眼睛,还撞坏了公车,刘铁处长想保也保不住我,没有等到辞退通知,我就主动辞了职,后来刘处长介绍我到心宜老板这里来做事。

老何:看来命中有此一劫,喊都喊不住呵。

小牟:事已至此,也只能是这么去想了。

老何问:在心宜这里干得还好吗?

小牟道:蛮好蛮好,心老板是个大方的人。老何呵,你今后要是还有什么提醒我的,我一定会牢牢记住。我把这事告诉过心总,心总都说可不能不高看你们。

老何说:莫听她的,有时候是瞎猫碰上了死老鼠。

在广州白云机场下飞机后,便有车子来接。车行两个小时,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城市,这时天已黑了下来。

小牟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还会讲一口流利的广东话。小牟把老何父子领进一家宾馆,安排他们吃过一顿具有家乡风味的饱饭后,旅途的疲惫就袭了上来,老何就摸不到床了,也不知儿子什么时候睡的觉。

第二天的早饭也让何氏父子大开了眼界,各种点心小碟小碗汤汤水水的上了二十多个品种,小牟说浪费了不要紧,一定要请你们吃好。广东的早饭是全中国最讲究的,不叫吃早饭,叫做“喝早茶”,这早茶一般是要喝到中午的。广东一些有身份的人,一般都是睡到中午起来喝早茶,下午和晚上办事。

老何父子撑饱了肚子也没有吃完十分之一。老何问:小牟你这样花老板的钱,回去不会挨骂吧?

小牟说:我要是没有把你们安排好,花少了钱,才会挨骂。

第四部分第二十九章走麦城(4)

回房间后,老何问小牟:我们什么时候干活啊?

小牟说:是这么安排的,你们看合适不合适。真正的任务是在今天晚饭前,我陪你们一起去参加一个活动,开一个小会,然后吃个饭,工作就算干完了,我们就可以走人了。办完事,心总还安排了几天的活动,主要的活动都安排在海边,你们没有看过海,这次你们可要好好的到海里去泡一泡。

老何说:先说正事吧,我们什么都不懂,话也听不懂,参加活动方便吗?

小牟:你们不需要听得懂话,就坐在下面看看心总请你们看的那个人,听听他讲话。心总说你们这一行跟学医的差不多,讲究望、闻、问、切,是不是?说走路、说话、气味都是有相的,对不对?

半音:心总这么懂,还叫我们来干什么。

小牟:做生意你们不如她,看相她怎能和你们比?生意上讲究个货比三家,就算是心总懂,也要请更懂的来看看,她认为你们是更懂的。

半音:不就是看个人,都这么慎重复杂啊。

小牟:不复杂,我们今天的活呢,说难也不难,要是你们三分钟给看好了,三分钟就可以走人,十分钟看好了,十分钟就开路,甚至可以不吃那会上的饭,估计那饭你们也吃不惯。

老何说:那就好,还是吃那能把肚子吃饱的饭吧。

小牟:好,你们的愉快就是我的责任。

小牟取出两套才买的衣服叫老何父子试穿,说没办法委屈一下,这个场合都讲究衣着,太马虎了也不行。

试完了衣服,小牟接到一个电话,就下楼去了。

不一会小牟买了些水果上来,支支吾吾地对何氏父子说:我有一件小事,不知二位能不能帮个小忙。

老何说:说说看,看能不能帮得上。

小牟便从包里取出两个大红包,一人递上一个,说:这事,怎么说呢,是这样的,我有两个兄弟,久慕二位的大名,晓得二位来了这里,特地赶来,想请二位给指点指点,不晓得能不能给个面子?不过这是分外的活,你们回去可不能对心总讲。

半音摸了摸红包的厚度,里面少说也装着一万块钱,便说:小牟啊,这里的老板真是大方啊,我们在家里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

小牟:人家这是真心求教哩。咳,要是凭你们二位的本事,在这里干,早就是千万身家了。可心总说,你们不看重钱。

老何说:小牟啊,你这是干什么,活还没开始干就……

这时何半音抢过父亲的话头:喂,小牟,我们从没有出过省界,要说出省,也是在老家的山里乱走时出过界,这里的人怎么会晓得我们的名字?

小牟说:俗话说得好:酒香不怕巷子深,近处菩萨远处显。天才晓得你们的名声是怎么传过来的。你们阳山寺的本寂和尚还经常来广东和香港、澳门坐坛布道哩,你们本地人恐怕也不晓得吧?

半音警惕地问:我们下午要去的那个地方,不会有人晓得我们吧?

小牟:应该不会。知其名,不一定知其人。

何半音从父亲手中拿过红包,退给小牟:小牟,我们的规矩从来是先办事后受礼的。

小牟说:可本寂和尚是先收报酬后施法的。

半音:他是正道,我们是旁门,各师各教规矩不一样。

小牟:那也行,规矩可不能坏了。二位看看,现在还有时间,能不能给看看,他们人就等在下面呢。

老何要说什么,半音又给挡了:小牟你看这样行不行,时间也不多了,我们先休息一下,养好精神,下午力保把心总交办的事先给办好了。这事呢,明天后天还有的是时间,不是还要去海边玩的么?

第四部分第二十九章走麦城(5)

小牟是个灵泛人,马上说:这样也好,那就明天吧。

父亲在场时,何半音一般是懒得说话的,有父亲说,他就不操心,而今天他却抢着说话,颇令父亲费解。待小牟出去后,老何忙关上门问儿子:你今天……好像有些反常。

半音说:我感到有些不大对头。

父亲:是吗?

儿子:你看呵,我们又不是本寂那样的大人物,有一个慧觉大师罩着他,还有一座寺庙抬着他,他是应该有名声的。我们算什么?不过是在乡下跑江湖的,远门都没出过,人家怎么会晓得我们的名声,这么快就找上门来,凭什么要给我们打那么大的红包?你可能没有注意,我看到那红包的角上写着一行小字:一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元。人家出手这么大方,要么是来头不小的人,要么是碰到了大麻烦的人,我看这活可不能轻易接,一旦接了,可能就会脱不得身。

听儿子一番话,老何就冒出一身冷汗来:有道理,有道理,我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儿子:这里人生地不熟,我们要小心点才好。在这里你可不能沾酒呵。

父亲:好,这个做得到。

到何氏父子在南方这个繁华都市正式出场的时候了。小牟带他们在美发店整理好了头发,穿上了小牟新买的衣服,出发去完成一个不同寻常的任务。明眼人一眼便可以看出来:被打点得有模有样了的何氏父子并没有因能够来到大地方大显身手而踌躇满志,脸上反倒添了几分小心和忧虑。但这些微妙的变化小牟是看不出来的,或许是因忙于张罗大事而无暇顾及他们的脸色。

在路上,小牟说:我们今天去看的人,叫做“意大利”。

老何说:是个外国人啊?这个任务我们可完成不了。

小牟说:外国人不是人啊?

老何:师傅没教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洋人和中国人长得不一样,看法也会不一样。

小牟:他是个中国人,还是我们本省的人,在这边发展,不晓得怎么取了个外国名字。这次我们去参加的是一个高端集会,“意大利”会来,但你们不会和他单独相处,心总说只能是请你们在会场上看看他,能看出个什么程度,就看个什么程度。这个会也就个把钟头,会一散我们就走。

小牟领着何氏父子来到一个富丽堂皇的会所。进门都要登记。厅不大,却是金碧辉煌、彩灯耀眼。厅里坐着三四十个人,看上去都是有身份的人,男人要么穿着西装,要么穿着老式汉装。女人则一个个打扮得珠光宝气,大都袒胸露背。幸好小牟把何氏父子装扮了一番,总算能勉强混杂其中,不至于太刺眼。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如此豪华的场面,才进去不到几分钟,老何父子便觉眼花缭乱,呼吸紧促,脑壳里像钻进了蜜蜂一样的嗡嗡叫个不停,他们赶紧闭目静养,努力排除干扰,待会好办正事。

一会掌声响起,像电影里那样,五六个身穿黑色西装的高大汉子簇拥着一个微胖的男子走了进来,这时厅里的人一齐起立致敬。

小牟忙推了推闭着眼睛的何氏父子,小声说:喂,快看,中间那个胖子,就是“意大利”。

“意大利”朝大家挥挥手,就像将军那么威武地检阅部队。

小牟陪着何氏父子坐在第二排,“意大利”一出来,他们就看得清清楚楚。

掌声持续了三四分钟,大家才陆续坐了下来。也就在这个时候,老何看见儿子的脸色惨白,半音也看见父亲一脸的汗。一会半音拉了拉父亲的衣角,悄悄的贴着父亲的耳朵说:等一下,我、我出去解手,你、你也出来解手。厕所就在,就在我这边,看到了门没有?上面写着“安全出口”四个字的。

第四部分第二十九章走麦城(6)

老何听出来儿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也很紧张:我,我看到了。

待大家坐好了,那个会场上最引人注目的“意大利”开始演讲,他说的是广东话,何氏父子一句也听不懂,但他们还是在认真地听着。

还只讲了两三分钟,掌声又起,有人还站起来欢呼。趁着场子里乱,何半音猫着腰迅速离席去了厕所。一分钟后,老何也猫着腰轻轻离座。起身时,老何看了看小牟,小牟正专注于听,好像没有发现他们的动作。

老何掀开通往厕所的厚帘子,儿子就站在帘子后面等着他。

半音拉着父亲的手,说:快走!

他们顺着厕所旁边一条过道一直往前跑,一会看到楼梯口了,他们不敢坐电梯,顺着楼梯往下跑,半音记得上电梯时他们是在三层下的,算好应该拐四个弯,但他们还是跑到了地下停车场。地下停车场很大,除了满眼是各色汽车,不知出口在哪里,一阵乱跑之后仍旧找不到出口,好在碰上了个保安,才把他们带出昏暗的地下室。

老何问:现在该怎么办?

半音道:还能怎么办,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半音拦了一辆的士。告诉司机:去广州火车站!

一直到的士驶离了这个会所,行进在田野之间,何氏父子的心跳才慢慢平和下来。

老何说:儿子你是对的。

半音说:我看是火烧眉毛,一刻也不能呆下去了。

老何说:对,那可是个虎狼窝。咳,可惜行李都没有拿。

没拿是对的,你还想着要行李啊。

小牟找不到我们会怎么办?

我们自身难保,怎么还顾得上他?小牟怕是凶多吉少。

下一步怎么办?

回家,越快越好。

你是不是把事情想严重了些?我们不过是个手艺人。

爸你也应该看出来了,那些人的凶险是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能躲多远就该躲多远。要是他们不晓得我们的身份倒也不要紧。如果晓得我们是能够看出秘密来的人,我们就会死得快。

好,爸听你的,谨慎为好。

车到广州火车站,半音带着父亲直奔售票处,几年前,郭向阳请他们到省城玩,关于城市,半音就把图书馆和火车站两个地方搞清楚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各处的灯光齐刷刷地亮起来,将车站广场洗照得俨如白昼。这时何半音突然发现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红色的小轿车,车屁股上贴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半人半兽的大力士像,这很像昨天来接他们的那辆车,何半音记忆好,一些有特点的东西过目不忘。他正打算向父亲说出自己的疑虑,便见车上下来三四个高大的汉子夹在中间下来的竟是小牟。这几条大汉便是两个多钟头前所见到的那个“意大利”的保镖。

事情的严重程度便不必言说了。

何半音忙拉着父亲停了下来,说:爸你看。半音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哆嗦。他很想看看那些人脸上的神态和气色,由此判断出危险的程度,但在这天下嘈音最集中光线又失真的地方,他无法施展他的本领,在这无助之际更有些慌张了。老何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眼睛还好使,干这一行没有好眼力不成。

在这危急之时,老何反而十分镇定了,他毕竟见识过战争,看见过活人是怎样被打死的,还把一个血淋淋的于长松给背回家来。他握紧儿子的手,说:我看见了,不要怕,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他们应该还没有看到我们。快回头,转身走。不要跑,发力走。

借着夜幕,父子俩猫着腰,在停车坪密集的汽车掩护下匆匆离开了广州火车站。

第四部分第二十九章走麦城(7)

他们藏身在一个远离街道的暗处,老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儿子呵,想不到,我们经常帮人家指点迷津,推测祸福,而如今,连自身都保不住。

半音说:要是能看清人家,又能看清自己,那就是神仙了。看病的医生要是还能看自己,医生也就不会病了。孟老夫子说过一句话,叫做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老何:这种时候你还有工夫讲故事,看样子,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麻烦。

半音:是的,汽车火车都不能坐了。

老何:看来我们只能走路回家了。

半音:至少在市内不能上车。

老何:儿子呵,就是有车也不能坐了,我算了一下,我们身上只剩下328块钱了。当初是心宜请->小说下栽+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我们出去玩,没想到要带钱。来广东也是临时说起的。这次我们可是被心宜给害苦了。

半音:我有一些不祥的预感,但想不到会这么严重。

老何:这次我是大意失荆州,把你也害苦了。

半音:这有什么,无非是走路回家,你能走我就不能走?我们山里人最不怕的就是走路。

老何:心宜应该不会是成心要害我们吧?

半音:应该不会。

老何说:不说这事了,命中合该有此一难。车到山前必有路,不信就回不了家,走吧。

何半音在一个报刊亭里买了张广州市地图和全国地图,对父亲说:有了这个,就不怕走错路。一直走到灯光稀疏处,才找到一家杂货店,老何买了一个手电筒、一条毛巾和两双胶鞋,找店家要了个塑料袋,将不能走长路的皮鞋换下来拎着,开始了疏远了多年的流浪生活。以前他们就是这样走遍了了丁县周边的山山岭岭。他们打算连夜走出广州城,这样才能够真正躲避危险。

老何说:我真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看得起我们,还追到火车站来了。

儿子说:也不晓得小牟在这个地方是怎样给我们吹的牛皮。人家不懂这一行,以为我们就是神仙了,会把人看穿,如果是这样,杀人灭口的事也可能会发生。我没有见过黑社会,但在县图书馆里倒是没有少看那些描写黑社会的书,要是真碰上黑社会了,要灭了我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的容易。

老何说:莫讲得那么吓人。

半音:但愿我想多了。

天放亮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广州市的郊区,看到田野了,看到西瓜地了,看到农民了,他们这才放心。他们在一口鱼塘边洗了脸,在离鱼塘不远的一家路边小店吃了一碗汤面。小店旁有几条供过往行人坐的板凳,他们和老板说想在这凳子上打个瞌睡,老板说没问题,他们就倒在凳子上睡了一阵。广东深秋的天气还没有凉意,这给他们的行程带来了不少方便。

那时候从广东往北走还没有高速公路,仅有一条国道,他们不敢沿国道行走,假如人家真要来抓人的话就太方便了。他们走的县道和乡村公路,一天走个百二三十里并不觉得累。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半音计算了一下,花个12天时间便能够走到省城,到了省城找到郭向阳就好办了。

身上只剩下289块钱了,可不敢住店,好在气候好,随便找个屋檐,只要躲开露水就可以安然入睡。往北走出五六天后,便感到夜半的凉意了,不敢再在野外睡,便只有走夜路,白天在太阳下面睡觉。

这点钱要精打细算用来填饱肚子,不能作其他用。他们一天只吃一顿面条,吃两顿馒头。面条里面有点油水,还有汤,经饱些。包子太贵,有馒头塞饱肚子就行了。必须买水喝,广东那边没有一条河里的水能够直接饮用。尽管这般一分一角的省着花,还只走了7天,289块钱就所剩无几了。

第四部分第二十九章走麦城(8)

当叫花子去讨是干不了的,就是饿死也不会干。他们想边走边看相捞点收入来维持局面,他们到百八十里街定居前过的就是边卖艺边流浪的生活。老何在路边捡了一只纸盒,找了家店子,先是买下两瓶矿泉水,然后找老板要了一把剪刀,做了一个小招牌,再讨了笔墨,叫半音写下“看相测字”四个字,在一个小镇上的热闹处摆起了地摊。生意倒也有,刚放下招牌便有人来求教,但是他们听不懂广东话,广佬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何半音倒是能讲几句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可惜广东乡下人又听不懂普通话。他们的这门手艺,在这里就兑不到饭吃了。

他们也想过打电话求援,要是能联系上刘铁、于政委和郭向阳,他们就有救了,可是以往他们很少使用电话,平时都是人家找他们,他们是很难去找别人的。老何不晓得任何人的电话,何半音的记忆中倒还是藏着一个号码,那便是胡记店子的号码。在一个小镇上,半音拨了两次胡记的电话,但都是无人接听,八成是蝴蝶带着她妈住到新城区去了,那儿离医院近,好给月大嫂治病。看来指望电话帮忙已无希望了。

一日傍晚,他们在一个镇上的小旅馆前路过,猛地听到有人讲话里夹杂着浓重的家乡口音,见是出自一个做服务员的女子口中。身在异乡陌地,又处在艰难时节,骤听乡音便觉十分温暖,父子俩便身不由己一脚就跨进门去,当即就和那年轻女子讲起了家乡话。

原来这女子在这附近乡中有远房亲戚,便嫁到这里来了,她是来这个小旅馆里打工的。老何热情地和这家乡人套近乎,可这女子的老家离了丁县还很远,她还没听说过了丁县这个地方,看来这近乎也套不拢了。几天来总算碰上了个说话能听懂的,老何不愿放弃这个机会,便说:姑娘,我给你看个相吧。

女子问:你们是看相的呀?

老何:会看一点。

我不看。

是怕我看不准么?

不是。

那还是不相信我。

我没有钱。

钱嘛……好吧,没钱也给你看看。

那怎么行?

先不谈钱,我随便给你讲几点,你看说得准不准。你呀,家有五姊妹,三男二女,其中一个少年夭折。你五岁时有水难,怕是掉到河里了。你十五岁就要离乡别祖出远门。你嫁的丈夫嘴钝心细,外柔内刚,出得力但受不得气,对你好,能够白头到老。你头胎生的应是个女孩,先开花后结果才好,可不要看不起这个女孩呵,今后可比一般的男子顶用多了,莫怪我说得直,头胎要是个男孩,真还难得带成人。就讲这么多吧。你看说得准不准?

女子当即就张大了嘴巴,将眼睛瞪得铜铃大:真准真准,我那头胎就是个男孩,生下来三天就坏了,我那婆婆哭了三天三夜。

说着就殷勤地泡上了茶。并开始打量他们父子俩,当看到他们的狼狈样子时,便问:你们这是……好像逃难的一样。

老何说:真是不好意思,跟逃难也差不多了。

女子:这是怎么回事?

老何:咳,一言难尽,反正身上没有分文了,只能走路回家了。

女子:这么惨啊。

老何:也不能说是惨,这人一生嘛,难免就没有个倒霉的时候,也只是个暂时困难,家里什么都不缺。

女子:这样吧,我也帮不到你们,今天老板都走了,留我守屋,你们哪,就在这里吃晚饭,在这里睡个觉,洗个澡。

老何:这……太麻烦你了。

第四部分第二十九章走麦城(9)

女子说:这有什么麻烦,我也要吃饭的,多煮一碗米就是。别讲客气了,我这就给你们去烧洗澡水。

好不易争取到了一个机会,也就不能放过了,这何尝又不是他们要达到的目的?他们把那女子给的一块香肥皂快用完了,才把自己给洗干净。看着那一盆盆像酱油一般黑的水和那像叫花子差不多脏的一堆衣服,不禁心寒,想不到会落到如此的地步。那女子找了几件旧衣服来给他们换。老何不讲究,将就着穿了,何半音不能接受,认为这样有乞讨的嫌疑。待上床睡觉时,他光着身子钻进被窝,请父亲给他搓一搓那衣服上的汗气,晾到屋外的竹篙上。第二天上路时,穿上身还是半干半湿的。就这样,何氏父子一个星期以来总算洗了一个好澡,扎扎实实刷了一次牙,睡上了一个好觉,吃了一顿热饭。

那女子看来真是身无分文,临走时她到旁边一个摊子上赊了一袋馒头给他们。就像汽车加了油,就像耕牛吃饱了草,吃饱睡足后还有一袋馒头垫底,父子俩便脚力倍增,就有了一阵好走。这一天一夜的工夫,马不停蹄走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一杆高,他们便走了一百九十里。当吃完最后一个馒头、照完最后一节电池、差不多走烂两双解放鞋时,翻过一个小山头,不远处出现了密集的屋顶,那是一个乡镇,半音看看地图,这应是本省管辖的地方了,便长长地透了一口气,因不会再有语言交流的障碍,便有了一种回乡的感觉。

他们选择在镇街边一个废弃了的抽水机房的平顶上解决睡眠问题。机房里堆满着干爽的稻草,他们扔了一些稻草到房顶上,然后钻到草堆里睡觉。不一会太阳就将草垛晒得暖暖的,于是疲惫就弥漫在广袤的旷野里。

中午时分,他们起“床”了,把稻草归还到机房里,在机房旁的水沟里洗了一把脸,便走上了镇街。没有了语言障碍后,他们便有了如鱼得水的感觉。老何找出身上最后的一点钱,凑拢来还差二角五分钱,老板还是让他们很奢侈地吃了一碗牛肉面外加一根油条。老何敢如此慷慨地孤注一掷、分文不剩,是有把握的。他再次制作了一个纸招牌,打算上街摆摊给人看相,因语言问题解决了,就不愁弄不到饭吃了,师傅教他这门手艺,也是急难时用来换饭吃的。

何半音找了个清静的地方来进一步研究回家的路线,老何坐在热闹的地方摆地摊。不一会,何半音根据地图,并请教了当地开拖拉机的师傅,完成了他的研究:如果有钱搭车,最迟明天晚上可以直接回到百八十里街。如果是步行,抄近道还要两天才能走到省城。才到下午四点钟,这个山区集镇上赶集的人便走光了,老何也只好收摊重新上路。老何的收入不乐观,还不能支持搭车回家的方案。他一共才看了五个相,一个给了十三块三毛钱,其余的都只给了三块三。尽管老何如此的需要钱,但他还是坚持一贯的原则:由人家自愿拿。显然这个地方的生活水平不高,没有几个人身上有四个老人头的红票子。老何买了一斤茴饼,一对电池,两瓶水,便和儿子继续上路,他们又准备走夜路,因为这点钱只能支持肚子,还不能支持他们住店。

天蒙蒙亮时,他们来到一个很大的集镇,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屋顶沉浮在雾海里。就近有一个自由市场,简单的钢架子托着水泥纤维瓦,勉强可以遮风挡雨。有一个角落散落着稻草和干的湿的牛粪,善看牛相的何氏父子一看便知这是一个买卖牛的地方,这种牛粪夹杂着稻草的气味对他们来说不仅熟悉而且亲切,这也曾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之一。

第四部分第二十九章走麦城(10)

远远的有一个看牛的老人在田边经过,他手里有烟火在闪烁,老何忙抓了一把干稻草,找那老人讨了个火种,然后他们捡了点干牛粪,烧起一堆火,父子俩便背靠着钢管,找了些稻草当坐垫,围火而坐打瞌睡,还有两天便是霜降,广东那边还穿着单衣薄裤,而这面的山区却要借火御寒了。

何氏父子是被牛叫声唤醒的。待他们醒过来时,身边已经站着几头牛,买牛的和卖牛的都穿着夹衣甚至是薄棉袄。牛粪火早已熄灭,仅穿着两件衣服的何了凡冻得发抖,一见人家穿得那么暖和,更觉寒颤难耐,儿子已经在借跑跳热身,老何却站不起来了,旁边有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汉子便拉了他一把。

汉子说:老兄你也穿得太少了吧。

老何说:是穿得少了一点。

汉子问:买牛啊?

老何说:看看。

老何在地上跺着脚,搓着手,哈着气。

那汉子从腰里取下一只水壶,拧开盖子,一股酒气就冲了出来,老何一下子就被这种美妙无比的气味冲击得热血沸腾,满脸的菜色顿时有了光泽,他已经很多天没有闻到酒气了,他人生中最爱闻、最能够让他兴奋的味道,离他竟是那么的遥远,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最高也是最低的每天二两酒的生活竟会被剥夺。那汉子显然是一个资深的酒徒,他从老何的表情和气色骤变中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个道中人,就像抽烟的人只要看一看对方的手指头、闻一闻人家口里的气味,立马便可判断出是不是同志。汉子喝了一口酒,用手抹一抹壶口,递给老何,说:兄弟,来一口,解解风寒。

老何不客气地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像过去在胡记喝酒一样,他仰起头,闭上眼睛,憋住气,将那酒十分珍爱的吞到肚子的最深处,一分钟后,才呼出气来,可不敢泄漏一丝酒气,那神情有如基督教徒一样虔诚,在进食时感恩主赐他以美食。

见老何那般虔诚地和他分享美味,汉子就开心了,便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将起来,有酒作媒,话也就亲热了许多,如酒一般的浓酽。

话题当然是与牛有关,那汉子今天是来买牛的,他家的牛是一条在他们家生活了几十年的老牛,秋耕上岸时它像灯火一样耗尽了最后一滴油,悄悄地离开了牛世。他有个90岁的老父亲,自从这条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伙计走后,老人家寝卧不安,食不甘味,怎么劝也无济于事,看来惟有再买一条牛给他作伴,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家里也不需要再养一头牛了,后生们都打工去了,田地大都没有人作,尽管如此,家里人一商量,决定还是要买一头牛。

汉子说:我那大崽,是他爷爷带大的,一断奶便跟他爷爷睡,他说这买牛的钱由他来出,说就算是给爷爷买一个玩具吧,何况地里还是用得上牛。他在深圳做油漆匠,赚了点钱。

老何听了这话很感动:孝孙,好孝孙。赚了钱,也要肯拿出来。

那倒也是。

你要买头什么牛?

小黄牛。我们那田少地多。

土用黄牛好。

你手头有黄牛啊?

我没有牛卖。

那你也是来买牛啰?

也不是买牛。

那你是……

我是路过这里,看看。

哦,看热闹的。

说着话太阳就升起了老高,一会工夫,就有十几头牛被牵到了市场里,买牛的卖牛的便热热闹闹交谈起来。那汉子告别老何,在牛堆里开始转悠。

在牛市旁边的一个熟食摊子上,何氏父子要了两份炒米粉,老何一边吃,一边就盯着牛市看,他要看看这个萍水相逢的大方爽快的酒友,会有怎样的眼力,买回去一头怎样的牛。何氏父子最初的学艺经历都是在牛市里度过的,寅斋公教何了凡先看猪后看牛,何了凡也是这样教半音起步的,他们不但不嫌弃牛粪味,而且和着这种味道进食,胃口还会大开。

第四部分第二十九章走麦城(11)

老何问儿子:你看看,今天的牛有不有好货?

半音远远地看看:没有一头好牛。

老何说:我也没有看上一头。

这时老何看见他的酒友看上了一头褐黄色的牛牯子,大概已经开始和牛主人讲价了。老何一见此牛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了一口酒的交情,不由自主地便走了过去,要制止这宗交易,他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兄弟,你那酒还有不有?

汉子反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便解下腰带上的酒壶,递给老何:莫客气,想喝就喝吧,自古烟酒不分家。他连老何的眼睛都没有看一下,这就使老何慌张了,便在他屁股上狠狠地捏了一下,汉子这才明白过来。

老何回到吃粉的地方开始喝酒,那汉子也跟了过来。

老何问:兄弟你会看牛吗?

会看一点。

你打算买那头牛?

谈好了,只差付钱。

哦,这就不好讲什么了。

有什么话兄弟你只管说。

就凭了兄弟你这口酒,我要多一句嘴,我劝你不要买那头牛。

你会看牛呵?

会看一点。

汉子说:我看这牛角宽、胸宽、臀宽,口紧、身紧、爪子紧、尾巴紧,舌如纹子、牙如锉子、角如钻子、耳如扇子、眼如桐子、毛如缎子、尾如刷子、脚如凿子、鼻如筒子……

不待那汉子背完看牛口诀,老何便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照你这么看来,这是一头天下最好的牛了,是一条价值万金的牛。可是,你没有想过,既然是这么好的牛,哪里会牵到这里来卖?早就送到北京去了。

说得好,愿听听你的高见。

你愿听我的,就不要买这牛。

为什么?

因为看上去是一条最好的牛,它就可能会是一条最糟糕的牛。

我还是不明白。

明白二字,也不是那么容易明白的。

老何就把嘴巴附到那汉子的耳朵上:那是一头凶牛,凶牛可是会弄出人命来的,不然人家也不会牵出来便宜卖掉。劳驾不要讲出去呵,我也实在是不愿坏那卖牛人的好事。

汉子说:当然。只是,牛的凶相该如何看?

老何说:兄弟,这就对不起了,我不能说。我可教你看其一,但没有工夫教你看其二其三。世上凡事都是相生相克、阴阳相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要是教了第一,不教第二,知其皮毛,不知筋骨,反而会误大事。

汉子:明白,明白,看来兄弟是相牛的高手,你给我挑一条牛吧,我相信你,师傅钱我还是要付的。

老何说:不瞒兄弟,今天我赚不到你的钱,到现在为止这市场里还没有好牛,我可不能蒙你。你还是等等吧,要么找个真正懂的下次陪你来。

说着老何就起身道别。

汉子:就走了呵,那我到哪里去找你们?

老何:我们这是回老家了丁县去。

汉子:哦,那么远的地方呵。

告别那汉子后,老何不无后悔地说:要是今天市上有好牛,我们就能够买两张车票坐车回家了。

半音说:天不帮忙,牛也不帮忙,就只有走路的命了。

老何说:命里该有此一难,躲都躲不了的,不过也快走完了,天无绝人之路。

还是应了那句话:看人容易看己难。老何给人推测祸福几十年,终究没有能帮上自己的忙,就在他们走出牛市不远时,祸事发生了——一辆单车驮着一个人,飞也似的冲了过来,这时走在前面的何半音听见了不祥的响声,回头一看,只见单车后座上的人狠狠地朝他父亲的肚子上踢了一脚,随着父亲的应声倒地,单车上的两个人连车带人一齐倒在父亲的身上。

这惊人的一幕令半音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由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何半音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恶事,他那发自五脏六腑的长啸穿过空旷的田原,迅速在附近村庄的上空盘旋。

压在老何身上的人爬起来朝老何身上一顿乱踢。何半音猛地清醒过来,这个孱弱的从来没有打过架的单瘦男子,从地上抓起两块锋利的石块,血红着眼睛朝那两人扑过去。有言道:会打的怕不要命的。那两人见势不妙,赶紧扶起单车就撤。那踢人的边走边骂:老东西,记住了,出门在外,要守住自己的嘴巴……

何半音看出来:打人者就是市场里那个卖牛的人。

因何半音的呼唤,马上招来一些人,其中就有老何帮过的那个酒友。

一切都明白了,老何不该多嘴影响人家的生意。其实这也是老何一开始就明白的事情,但他还是没有管住自己的嘴巴。

那个心怀愧疚的汉子要送老何去镇上的医院。因没有外伤,被老何拒绝了。老何趁人不注意,往草丛里吐了一口血,只有他自己明白他伤得有多重,他只想快点回家。

那汉子后来买了两张车票和一些吃的,把何氏父子送上了开往了丁县的公共汽车。

第四部分第三十章风扫落叶各自飘(1)

就在何氏父子随着小牟进入千里之外的那个豪华会所时,心宜就静候在电话机旁,不无焦虑地等待那边传来她所需要的消息。以后郭向阳回忆起心宜当时的神情,有如一个将军在等待前方战场上的生死战局——她就穿着睡衣在客厅里来回走着,一个接一个吃着巧克力糖,不时还点上一支香烟。照说无非是看一个相,又不是派老何去决定一笔大宗买卖的命运,犯得着如此紧张吗?在这种时候,郭向阳知道:既不能问她,也不能安慰她。最好还不要说话,以免打乱她的思路。

在何氏父子出逃的第一时间里,小牟还在认真聆听着“意大利”的演讲。他想和老何说点什么,一侧脸,父子俩不见了,开始以为是上厕所去了,等了一会还不见回,他赶忙起身去厕所找人。当厕所里也找不到人时,他就慌了,马上给心宜打电话。

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心宜就拿起了话筒,问:怎么样,还正常吗?

小牟:心总,不好了,他们不见了!

你们不是坐在一起吗?

我以为他们上厕所去了,结果厕所里没有人。

你现在哪里?

在厕所里。

你估计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听不懂话,又不会走路,会去哪里呢?

他们看到了“意大利”吗?

看到了。开始讲话时,他们还在,没听几句他们就……

心宜打断他的话:我晓得了。小牟你不要进会场了,赶快跑,先找个破地方躲起来,越破越好,听到了吗?

好的,我……

这时心宜听到小牟发出一声很难听的声音,他的嘴巴八成被人捂住了。

这时心宜知道闯下大祸了。

心宜忙叫郭向阳去圣米斯德订一个套间并安排一桌饭。待向阳走后,心宜就关上门,开始紧张地打电话通知人议事。

当何氏父子坐在出租车上往广州火车站逃窜时,心宜便匆匆来到了圣米斯德。她穿的是一套黑色的衣服,戴着墨晶眼镜,随身背着一个黑色的大挎包。趁着吃饭的客人还没有来,她异常冷静不容置疑地对郭向阳说:你现在赶紧回去,15分钟后有一个搬家公司就会来,你尽量把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今晚连夜回百八十里街去,暂时不要到省里来。回去后,要是政府方面的人问你,这些年来和我一起干了些什么事,你都如实地讲出来,记住了,问什么,讲什么,不要隐瞒,晓得的都讲出来,讲出来了,对你就有好处,要是你说了假话,你就完了,听明白了吧。告诉你,老何他们出了点事,其他的你都不要问。你也不要管我,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我会去找你的。快走吧,快走!

郭向阳知事情严重,他连一句和心宜告别的话也没有说,跑下楼去打个的就走了。郭向阳来不及多想什么,赶紧回去搬东西,能拿走的尽量拿走,从心宜的口气里可以听出来,这屋里的东西,也许明天就不属于自己了。

待郭向阳赶到家,心宜约定的搬家公司的人和车也就到了。他和心宜住的这套房子不大,只有110平方米,是早期的小区,环境不好,室内没怎么装修,也没有添置像样的东西。朋友们都说这样的居住标准配不上他们的身份和身价,心宜不以为意,说以后会考虑这个问题的。郭向阳看着快要搬空的房子,猛地想起心宜这么一个追求高品位生活的时尚人士,一直不考虑改善环境,是不是预感到了会有守不住家业的这一天?这是一个叫人不敢多想的问题,向阳这时没有工夫去想它。晚上十一点钟,房子里除了空调外,能搬走的都弄上了车。向阳给他妈和刘铁分别打了个电话。打过电话后便把电话机也拿走了,连电话线也拔了。

第四部分第三十章风扫落叶各自飘(2)

凌晨四点半,郭向阳押着这一车东西,悄悄地回到了百八十里街。他没有将东西运到县政府的家里,他让他妈给找了个安置的地方,郭如玉也不愿政委知道这事。刘铁不曾睡觉,一直在等着他回来。

见到刘铁,向阳十分愧疚地说:老何他们出事了。

刘铁说:我晓得这事。

向阳问:心宜告诉你了?

刘铁长叹一声: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老何他们扯进去。

心宜在圣米斯德处理好一应事情后,已是晚上十二点,这时郭向阳已经押着车子行进在漆黑的公路上。心宜这才给刘铁打电话。

刘铁在乡下跑了一天,正睡得好,埋怨道:什么好事不能明天说?

心宜道:老兄,不是大事不会找你。

说吧。

还是和“意大利”的那宗买卖有关。我只见过一次“意大利”,我还是不放心这个人,我请老何他们父子俩帮我再看看,谁知他们一见“意大利”就吓着了,会没开完就跑了,我派出的代表这一跑,不就露馅了?而且老何他们的真实身份是不能公开的。我很担心他们会被“意大利”的人抓住。

刘铁慌了:你怎么能叫他们去呢?他们从来没出过远门,人生地不熟。

老兄,你这都是废话了,真没想到他们会这样慌张。有不有好办法帮他们?

怎么帮?他们身上又没有一个手机,大海里去捞针啊。

那怎么办?

既然他们成了大海里的针,我们捞不到,人家也捞不到。

对,对。那就只能是听天由命了。咳,我这事办得蠢。

管管你自己的事吧。

这倒是都处理好了,朋友们都叫上了,才散。我准备到公安局去躲一躲,“意大利”神通广大,局子里是惟一可以避避锋芒的地方了。方便时你和公安的朱哥余哥他们几个还说说,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把我弄进去。我叫向阳把房子也搬空了,明天就让人把它也封了,这样做就像了……

刘铁叹道:唉,你这就叫做弄得大家鸡犬不宁。

心宜涩涩地说:智者千虑,也有一失。这可是关键时候呵老兄。

刘铁知道,这一宿将无眠。因那心宜的事与一些朋友甚至是自己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不帮也不行了。此时虽已夜深,也不得不拿起电话把几个能帮上忙的朋友叫醒。忙完这些,刘铁便去安抚惊吓中的郭如玉,并等着郭向阳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向阳叫妈和刘铁都回去休息。他毫无睡意,就坐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发呆。

第二天的半晌午,也就是何氏父子走出广州市,在郊区一个池塘边的小店里吃面的时候,郭向阳回家看望父亲,于长松打门球去了。他关上门给他的一个好友打了个电话,这位好友告诉他两个不好的消息:一个是他那已经空空荡荡的房子被司法机关贴上了封条。

房子被封是意料之中的事,心宜已经暗示过了,要是拖到今天,什么都抢不出来了。另一个是心宜自首,这是他想象不到的,她一点风声也没有透露,也许她在打发他尽快回到百八十里街时就做好了这个准备,只是不想告诉他。

郭向阳不打算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爸妈,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所措。他很想去找刘铁说说话,这些年来,他已感到刘铁对心宜的家事和生意上的事,比他这个准丈夫知道的要多得多。

县里四大家还窝在一个院子里办公,郭向阳到政府去找刘铁时,工作人员说他下乡去了。这一年手机还没有普及,还只是少数人使用的奢侈品,就是像郭向阳这样在省城发展得比较好的人士,也还没有配上手机,倒也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手机用户少了,用途不大,差不多也就成了个摆设。要是在手机时代,要和刘铁说话,只是举手之劳,可那时,人走了,就无法找到了,那时候的乡下都还没有信号。

第四部分第三十章风扫落叶各自飘(3)

郭向阳跑到阳山寺烧了一炷香。他和他妈一样,相信相术,却不拜神烧香,他这是第一次虔诚地烧香拜佛,他想请求菩萨保佑何氏父子平安归来、保佑心宜无大碍。这叫做“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在他六神无主之际,他想抱一下佛脚,大德大量的佛也是能够原谅他的,佛只要能帮,也不会因为他平时不恭敬而不帮他。照说身边便有一个名声不小的本寂和尚,求他做一通法事不是更好更有效果吗?但郭向阳不打算去请他,心宜曾经告诉他,说那本寂,不过是个绣花枕头,论相术不及那何家父子的皮毛,他相信心宜说的,她是亲自拜访和试探过本寂的,才会得出如此的结论。心宜知道的东西很多,省会那些商场上的人士都很看重她的才学,称她是才女,因此各界都有她很铁的朋友。

郭向阳知道失踪的何家父子迟早会回故乡,虽然就是坐飞机也不会这么快回来,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到流星巷35号去看他们,他分明看到了门上的大锁,却还是不甘心地靠着窗户往内看,他还绕到后面去推了推后门,他真希望有人在里面。老何被弄成这个下场,完全是为了他和心宜的生意,这使他十分愧疚,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还不晓得该如何承担责任。他失望地离开老何的租住地,路过老汤的面店时他拐进去坐了一下。他对老汤说他要在百八十里街住一向,要是老何他们回来了,一定要尽快告诉他。

老汤说:我看向阳你的脸色不对头。

向阳问:老何常在你这里吃面,是不是也教了你几招?

老汤说:倒还真教了两招。

向阳问:你看我没什么事吧?

老汤说:我看你倒没有什么事,可家下不安,至亲恐有厄难。

向阳:至亲是指的什么亲?

老汤:至亲就是最亲近的人。

向阳:这厄难躲得过吗?

老汤:幸好有贵人帮忙。

向阳:老汤你还真是学到了两招呵,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老何他们两爷崽现在碰到麻烦了。

老汤一惊:那,还不快想办法。要我们做什么事?

向阳:麻烦就麻烦在我们谁也帮不上他们。

老汤就急了:那,那该怎么办……

向阳:我看他们会回来的,一到家你就要告诉我啊。

黄昏时郭向阳等着刘铁了,他把他所知道的事全告诉了刘铁。

刘铁说:你们的事我多少晓得一些,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向阳:我倒是不怎么担心心宜,她有办法,朋友也多,我担心的是老何他们。

刘铁说:天无绝人之路。

向阳:想不到老何帮得了人家,却保不了自己,他们怎么就不晓得此行不利呢?我明天到汽车站那里去找个瞎子给算个卦,看看他们能不能平安回来。

刘铁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清早郭向阳就去汽车站等算命测字的师傅,一直等了个把钟头,才等到第一个到的瞎子。师傅让郭向阳在他手里的一圈竹篾片上信手拈出两片来,瞎子一摸竹篾上的卦象,略加推算,便说出六个字:

回得来留不住

向阳问:留不住是什么意思?

瞎子说: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向阳问:什么时候可回来?

瞎子道:应是十天之内。([EXC])

第四部分第五部分

在郭向阳走后的两个钟头,何氏父子回到了流星巷35号。这趟才两百多里地的山区公路,他们乘坐的汽车整整走了七个多小时。下车后,老何没有拒绝坐“蓬蓬车”。但下了“蓬蓬车”,他拒绝儿子和老汤扶他,他走完了那几十级台阶,还吃完了老汤送来的一碗汤面。

老何很想喝完最后一口久违了的在他看来天下最好的面汤,但还是没有能抵挡住巨大的疲劳,一歪头就睡死过去。

老何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丝浅浅的天光从窗口柔柔地照进来。他不是自己醒过来的,是被人给弄醒的。他感到有一只如钢筋一样坚硬的手卡着他的喉咙,他只能透气,不能出声。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纸凑到他的眼前,一道手电光照在上面,他看到纸上写着一行字——

—记住:你和你儿子什么也没有看到,看到了也不要对任何人说。

借助手电的余光,他看到两个蒙着头脸的人站在他的床前。很快手电熄了,他感到两条大汉像猫一样无声地溜出了屋子。

何了凡感到他全身都汗湿了,他试图翻个身,手脚却不能动弹,他想说一句话或者吐一口浊气,舌头却有如被一块石头压着。他就这样躺着,直到鸡叫三遍之后,他才感到被人卡过的喉咙开始隐隐作痛,这时他的手脚也能动了。

天亮了,他看见儿子安详地躺在另一张床上,十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的儿子睡得很死,不时还打几声呼噜。老何爬起来要干的第一件要紧事是走到儿子的身边,仔细地看了看他的模样,当看到儿子不像受到过侵害和惊吓时,他才长长地透了一口气。那么这一幕是不是一个噩梦呢?老何忙检查了一遍前后两张房门,奇怪的是门仍旧是闩着的。这时他看到饭桌上,菜刀下面压着一叠钞票,至少也有一万块钱,这是再也明白不过了的事情:这不是一个梦。不难推测:那个叫做“意大利”的人很在乎他们的存在。他的秘密,是不能让人窥测的,而他们父子却冒犯了他的尊严,因此他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老何打算收拾一下房间,然后叫醒儿子,一起到老汤店里吃面。但老何拿起扫把,还没有扫出一张床的位置来,顿觉胸腹疼痛,顷间全身酥软,大汗淋漓,没有一点力气,他忙摸到床上,躺了下来。

老何再次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的师傅寅斋公叫他到大红山阴山寺去,老何对师傅说他有伤在身,恐怕走不到大红山了,师傅说能走到。老何还想和师傅多说一会话,但师傅已飘然而去,这样他就从梦中醒过来了。

他坚决地推醒了儿子。对儿子说:我要上大红山。

何半音正要埋怨父亲不该吵醒他的瞌睡,但听此言,吃惊不小,忙问:爸你不是说梦话吧。

老何:正是梦话。你外公托了个梦给我,叫我上大红山。

老何不再说什么,便开始收拾东西。见父亲确实不像是糊涂了,半音也赶紧爬起来,作再一次长途跋涉的准备。

当班车开出了丁县城时,百八十里街没有任何人晓得何氏父子的行踪。

郭向阳为了验证那个瞎子的卦言,吃过早点之后又来到了流星巷,他碰到了正在那小院里发呆的老汤。听说何氏父子如那瞎子的卦象所言顺利归来,心便落下来了。当听说他们又走了,顿感不安,当即就和老汤到他们可能去的地方寻找,先是到的医院,后又找到菜市场、汽车站、阳山寺,结果还是无功而返。

何了凡对着镜子不止一次看过自己的面相,怎么看也觉得能活出85岁来,但他没有闯过65岁这一关。他到大红山的第二天,就离开了人世。

何了凡死时肚子肿得很大。后来据老汤的堂弟分析,他是被人踢破了脾脏,腹腔积血,重伤而亡。

父亲拒绝求医、不告诉他的两个女儿、不打算告别亲朋好友,却选择在阴山寺、躺在一个和尚的怀里了结生命,这可是一个难解之谜。为此何半音问过大释和尚,大释的回答是一声“阿弥陀佛”。

一直到三年后,他才弄明白内中奥秘。

何半音在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后,来县里看了看刘铁和于政委,便背着一个包袱,回到了十八里铺的老家。

回家后,隔壁邻居丝姐一头一脸灰地给他那尘封已久的老房子打扫卫生。

何半音大为不解,问丝姐:你怎么晓得我要回来住?

丝姐说:有人来找过我了,问我愿不愿意给你做保姆,我说保姆不做,难听死了,帮忙可以,他们说那就不叫保姆,就叫帮忙。以后你的生活,就交给我来帮忙打理了。

半音说:你没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丝姐说:问了,他们叫我不要打听,只管干活拿钱。我估计八成也是你平时帮过人家,人家要在你困难的时候帮你。

半音说:那,那就有劳你了。

丝姐说:他们说你饭都不会做。

听这话,半音心里一酸,就想起了父亲。父亲这么多年来,就没有让他做过一顿饭,洗过一只碗,真是又当爸又当妈。

不一会,就有十八里镇商店里请的脚夫,给半音送来了一应居家必需的简单家具、床上用品和其它日常用品。来人中有电工,帮他把电灯线路重装一遍。有泥瓦匠,上屋顶检了漏,还修补了一些破损的墙面。从半晌午一直干到天黑,便帮他把家安顿妥贴了。他们在丝姐家吃过晚饭,打着手电下山了。

丝姐在一旁看着很羡慕,对半音说:都是那个不愿公开姓名的人办的。

丝姐的丈夫四年前去大红山林场搞副业时,上山砍树不慎被倒下来的树压死了。那时候她的小儿子还只有两岁,大的也还只满七岁,家庭情况不好,她很珍惜服侍何半音的这份工作。

刘铁在何了凡过世后没几天,他就一个人悄悄地跑到十八里铺来看过半音了。半音心情很不好,他和刘铁匆匆见上一面,就一个人走到山里去了,他不想得到任何人的安慰。刘铁也无意多逗留,上午来的,吃过丝姐做的饭,下午就回县城了。

刘铁走的时候,把丝姐叫到一边,说:听说你家的狗通人性?

只要有人谈到她的狗,丝姐的眼睛便放光:在我看来,它可不是一条狗,它就是一个人。

是吗?

县长你还不晓得我这条狗有多重情义,当年我丈夫死在山上,这条->小说下栽+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跟了他好几年的狗,守在他的坟上,不吃不喝,一定要跟着他去,我去叫,怎么也叫它不回来,后来是用绳子把它拖回来的,结果还是咬断绳子跑到山上去了。后来我赶到坟头上,朝它下了一个跪,我对它说:你死我也死。谁知这个话它竟听懂了,乖乖地跟着我回来了。这狗懂人话,是一条神犬,我可不能对它乱讲话。

真这么厉害啊?

我可不敢骗县长。

不,我正是要听你这个话,你要告诉你这条狗,这一阵,可要日夜跟着何半音,跟紧他,他需要保护,你听明白啦?

半音这么大一个人,用得着狗来保护?

不要问为什么。你这条狗是条猎狗吗?

十八里铺最好的猎狗。

这就好,它有能力保护半音。

好的,我不明白,但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这事你不要对何半音讲。你不明白的地方,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丝姐答应:好,一定。

丝姐觉得县长交待的事,一定不是小事,她就把狗抱在怀里,对它说了那番话。自这以后,丝姐家这条叫做花妹的狗,白天寸步不离半音,晚上就睡在他的床下。只有真正的内行,才能够看出来这条个头不高、舌头上长满斑点、看上去还有几分斯文的母狗,是一条凶悍勇猛的猎犬,城里那些貌似威猛的高大的狼狗,两三条一齐上,都未必是它的对手。

几个月后,人们才明白:“意大利”曾派出手下试图来威胁何半音,被丝姐忠实的家犬咬伤,再也不敢轻易上山来——这事何半音和丝姐都蒙在鼓里。一直到刘铁觉得安全了,才让丝姐撤下这个人所不能及的警卫。

郭向阳一直在打听心宜的下落。

郭向阳问过心宜的家人、问过以前和她交往甚密的好友、问过她生意上的朋友……只要是他掌握了的在他看来有可能知情的人,他要么登门拜访,要么打电话或者写信联络,不厌其烦地以不同方式向他们打听,但都没有结果。在他的感觉中,绝大多数人确实不知道她的下落,但包括刘铁在内的几个神通广大的朋友,是知道她的情况的,可他们就像统一了口径一样,支支吾吾不愿说出来,看来心宜的下落,对他这个准丈夫都守口如瓶,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郭向阳回县里来一直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情,不管心宜对他有没有感情,他是有感情的,他不能不关心她的命运。

有一天郭向阳终于得到了一个消息,说是心宜出国了,她是从局子里出来后直接上的飞机。听到这个消息后,他马上去找刘铁证实,刘铁没有说什么。沉默便是认可。

从这一天起,郭向阳整天呆在他租住的房子里,开始过着一种索居离群的生活。饭是派人送的,他不让送进门,将门打开一条缝接了,吃过把碗筷丢到门外。不洗澡,要郭如玉守在门外骂,才草草洗抹一下,把脏衣服扔到门外,与以前干净整洁的他判若两人。百八十里街人都认为郭向阳已经神经了。

郭如玉知道儿子已经听不进了任何人的劝说,能够让儿子走出屋子的也只有那个叫心宜的狐狸精了,她现在惟一指望的是心宜还能够回来,但是谁也不知道她是否能再回国来。惟一的办法是求助于神鬼巫术,她不相信本寂,也不想去阳山寺求神签,还是打算去找何半音。

郭如玉给十八里镇老家的一个侄女打了一个电话,叫她去十八里铺请何半音测个字,并把要问的事全告诉了她。这个侄女就是郭向阳的亲姐姐。她问姑妈,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她不亲自去一趟?郭如玉说何家父子有个规矩,太熟悉的人一般不给看,所以要叫个陌生人去。向阳的姐姐接下这个重大任务后,为了弟弟的大事,头天晚上便开始斋戒沐浴,与丈夫分床独睡。还备下一包鸡蛋和一些菜干,准备第二天一清早便去十八里铺见何大师。她还在做小孩子时,就见过何氏父子,那时候她就听乡邻们说过:你的心有多诚,老何他们就看得多准,你是半信半不信,他们也就半灵半不灵,所以她不能忽视这一趟行程。鸡叫三遍,她起床梳洗,吃了一碗头天晚上备下的剩饭。天刚亮出门,一路上她目不邪视,不敢分心,只想着这次出行的目的,默念着大师大师你一定要好好地给我那弟弟和弟媳算算……

郭向阳的姐姐到达何半音家里时,太阳还只升起一杆高,大师才刚刚起床。她用自带的毛巾,在丝姐那里讨了一盆水,仔细地洗过脸,梳好头发,然后取出随身带来的香烛鞭炮,先敬了敬堂屋正中的何了凡的神位,然后坐下来,静候何半音吃过早餐。

何半音收拾停当,也给父亲的灵位上了三根香,就请客人坐到堂屋后的一个小天井旁,对她说:想想你要问的事情,想好了,你说一个字。

向阳的姐姐默了默神,随口说出一个字来。一会半音从天井旁的房子里走出来,交给她一张纸,然后头也不回就走出了门。

郭向阳的姐姐付过三十三块三毛师傅钱和带来的土产,告辞而去。当天就把何半音写下的四句话送到了县里。

一羽悠然落人间

扬波翻浪不等闲

拂平南海龙王殿

便见燕舞碧云天

郭如玉拿着何半音的卦言,来找刘铁解释。刘铁看了看,说你找别人看看吧,我们这些不信神道的人,是解不好的。

郭如玉就到阳山寺找了个专门替香客解签的志愿者,前面两句,隐约可以看出来是对心宜经历的生动写照,后面的话,也猜不出内中玄机。

有一日半音问丝姐:你想不想赚点钱?

丝姐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钱。

你会不会喂猪?

丝姐一笑:你还不如说我不会生崽。

半音:那你跟我学喂猪吧,我包你赚钱。

你会喂猪?

会不会,到时候再看。这样吧,我出成本,出眼力,你出劳力,赚的钱,对半开。

慢,慢,用眼力可以把猪喂大啊?

不会喂猪的人用手来喂,会喂的人用眼睛喂。

丝姐相信何半音:好的,我跟着你干,我还要送两个崽读书呢,就指望能跟着你赚点钱,我不怕出力,就只怕没钱赚。

说干就干,当天就请了几个人,开始整修猪栏,丝姐的猪栏只能喂两头猪,需扩大,便往半音屋后边的菜地里扩展,只一天半工夫,就盖成一个能养三十几头猪的大猪栏。见半音要大干的样子,丝姐就觉得有希望了,凡喂猪的人都晓得,只有上了几十头的规模,才能够赚到钱,一头猪,要一个人喂,十几二十头猪,一个人也拿得下来,不光是人力,饲料等都会节省,大量的猪粪还可用来肥庄稼。

第三天是十八里镇赶大集的日子,何半音带着丝姐,在牲猪市场上转了一圈,进了两头母猪、十头仔猪。待把价钱算好了,准备到镇上的农业银行储蓄所取钱,这时有人就拦住了他,说他进猪的钱有人愿意垫付,待今后卖了猪,再还。

显而易见,那个要报答何半音的好人,还是锲而不舍、一如既往地在暗中关注着他并要支持他的。既然是这样,半音也就只好纳而受之,面对一个看不到的人,说拒绝和感谢的话,都没有多少意义。

何半音当初跟父亲学艺,首先是从猪看起。人有相,猪、牛、狗、猫皆有相。有好相的猪会吃爱睡不噪栏,这样长膘就快。人有几等,官有几品,聪明有种,富贵有根,寿有长短,命有贵贱,猪何尝不是这样。

半音善看,加上丝姐的勤劳,这猪就没有喂不好的道理。

眼看着丝姐喂猪赚了钱,十八里铺人便坐不住了,都跑到丝姐的猪栏里来参观。半音晓得他们心里想什么,便承诺给所有十八里铺愿意养猪的人家,无偿把关看猪苗,这样便把最关键的问题解决了,一把火“腾”的便烧起来了。于是,十八里铺的猪成为了丁县的猪状元,也就是半年多的时间。

丝姐给何半音做饭搞家务得了一份薪水,吃不用自己掏钱,喂猪又赚了钱,一年就把当年她丈夫死时欠的账都还清了。当身上有了些余钱时,她便让两个读书的孩子在学校里都寄宿,还要跑到县里去给自己买衣服,买新派的洗涤用品,还要花钱做一做头发。

丝姐出门少,想赶点时尚又不知如何赶,她臀肥胸厚,买的多是小衣服,就紧绷着一身肉在何半音眼前晃来晃去。在一个独身男子面前晃久了,也难免会使人家头脑发胀,心跳加快。以前丝姐在半音面前以姐自居,毫无顾忌,天热的时候就在后门边的石板上洗流水澡,一边洗着,一边还要大声和屋里的半音说着话,她那一身肉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何半音眼前,也不是十回八回了。但那时候何半音一点也不动心,十八里铺的男男女女夏天里都有在外面冲澡的习惯,见怪不怪了。可如今为什么又会有了不适的感觉呢?原来这何半音是有洁癖的,猛的发现如今的丝姐,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不再沾着草屑灰尘;衣服上不再有猪菜和泥巴;指甲里不再有污垢;她的身子晃过之处,还能留下一点新派洗涤品的香味——这些都是一个有洁癖的人极其关注的细节,当一个男人开始关注一个女人的这些细节时,他就不可自制地开始注意这个女人。

刘铁从丝姐的猪,看到了发展生态农业和畜牧业的美好前景,他很快便引来一个姓丰但不愿公开名字的老板,投资给养猪户扩建猪栏、广种猪菜和聘请兽医,并包销十八里铺的生猪,合同一签便是五年。但老板也有严格的要求:以后猪饲料全都由他们独家供应,他不允许使用任何其它饲料。还是按丝姐的喂养办法:让猪肚子里装一半饲料,一半蔬菜,种菜全用猪粪,不允许使用其它肥料,更不能使用农药,他要确保十八里铺的猪成为“放心肉”。这个要求一点也不难实现,但用这样传统的办法喂猪,猪就长得慢,老板当然会考虑进去,慢长有慢长的价,他一分钱也不亏待养猪户,而且承诺:五年内,若是肉价涨了,他跟着涨。跌了,原价不变。这样水旱无忧、只管产不愁销的好事,十八里铺是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于是一场养猪运动在十八里铺迅速开展,家家户户都按照专家的要求,修出了能让猪过得舒舒服服的栏舍。一些在外面打工没有混得像样的人家,见老家有了这等好事,都风急火急往家里赶。

十八里铺人很争气,严格地按照这个丰老板的要求做事,使对方很满意。后来十八里铺人弄明白了他们的猪肉并没有流向市面,有钱也买不到,它不是商品,而成了礼品,待通过具有国际水平的仪器检验后,丰老板的公司把十八里铺的猪肉作为一份特殊的礼品,仅供极少数高端人士享用。

待这些进入了高端礼品层面的生猪陆续出栏几批且符合了苛刻的检验要求后,很快又有消息传来了,说是从十八里镇到十八里铺的十八里路,要修成水泥公路,其中就有丰老板他们公司的一份投资。

十八里上山路,要修成五六米宽的水泥路面,在20世纪90年代末的工程预算中,除开农民的土地和青苗补偿由农民自己负担,光是修路,没有三四百万元也拿不下来,对于那个不足一百人的小山寨来说,是一个永远也不敢去想的天文数字。在老百姓看来,不是为运猪方便,丰老板也不会出手这般大方。

刘铁既熟悉基层情况,又在省府高屋建瓴;既了解底层生活的艰辛,又曾进出五星酒店如上自家的菜园门;既有穷光蛋朋友,又有如老板这般的高官知己,还有私下里叫他“铁哥”的身份微妙的“兄弟姊妹”们。若要论人生的历练,他一年的经历,当得人家十年八年,有了这些经历,在一个县里做个副县长,不想出人头地也还真难。他只要花一分力气,便可当得人家累个半死,他是在美美地玩味着举重若轻的妙处的极少数官员之一。很快刘铁以自己的业绩和为人,获得了全县人民和干部的好评。如果说刘铁在了丁县稍稍有点非议的话,那就是很多干部认为他与本寂的交往过于密切。本寂在了丁县的干部中是有争议的,包括于长松父子、何了凡父子,都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但刘铁不受影响,他不惜以礼贤下士的姿态与本寂频频往来。他十分明白他在担着非议,但他还是不想改变。一个本寂的作用,是许许多多兢兢业业、廉政勤政、德才兼备的优秀干部不可替代的,本寂这些年用阳山寺的收入,拿出几百万给边远山区修桥、铺路、盖学校。不管白猫黑猫,能捉到老鼠就是好猫,本寂干着远离市井生活的虚无缥缈的事情,连可以上梁、可以熬夜的猫的资格都够不上,他不会捉老鼠,但有人会把老鼠送上他的门来。他的一把头炷香,说不准便能烧来一个项目;送出去几幅由何半音抄写、盖上他和他师傅印章的《金刚经》之类的佛经禅言,人家一两个月办不下来的事情,他一天就可以搞掂;带上本寂外出,就一顿斋饭、一杯清茶,许多难以约见的人物,都会像鱼儿看到了蚯蚓,像蜜蜂闻到了糖香,像蝴蝶看到了花朵,会主动找到宾馆里来。

一日刘铁拜访本寂,对他说:你现在把阳山寺做得很红火了,别说全国有名,至少在省里,是宗教界的一颗新星,你是一个有开拓精神的人,我建议你要干一件更大的事情。

本寂:哦,你有什么高见?

刘铁:未必你就没有想过把阳山寺的姊妹阴山寺也做大做强?我想你是一定想过这件大事的。历史上这对佛界的姊妹花齐头并进,是誉满周边三省的名寺。我看凭你的能力,有望重写历史,你想想,一对姊妹花,一朵盛开在都市,一朵盛开在大山中,阳山寺人气旺,阴山寺风光美,相互映衬,那是怎样的境界。

本寂:我师傅年轻时在那里曾事佛两年。

刘铁:我看这事,就是为了你师傅,你也义无反顾,不可推辞。

本寂倒也真被刘铁给说动了。两天后,本寂带上妙云师傅,和刘铁等相关建设职能部门的干部,一行往阴山寺进发。因妙云的能干和水平,她实际上成为了阳山寺的“总经理”,大小事情本寂都由她去具体经办和执行,这事不能没有她的参与。

阴山寺还是那么破烂不堪,全靠几个年事已高的僧人和几个铁杆居士,用自己的双手,上山砍点树,顺着幸存的残墙断垣,搭成些东倒西歪的棚子,上面多是盖着茅草,勉强可供人栖身躲雨。这个地处偏僻的古寺,或许不能吸引一些年轻的僧侣来此修炼,但从来就没有中断过颂经之声,该来的还是会来,千辛万苦也会来。还有一批忠实的香客,不懈地供给着寺里的吃喝缴用、维持着香火的延续。

本寂目睹了阴山寺的现状,彻夜难眠。不久即告诉刘铁,他打算响应政府的号召,帮助开发大红山和重建阴山寺。他先拿出寺里的所有积蓄,再找师兄弟们借一点,先准备八百万的先期经费。

刘铁高兴,让了丁县电视台作了专门报道,那天妙云师傅受本寂委托,学习外地捐款的模式,做了一张门板大的写着八百万数额的支票。在阳山寺前坪,在冉冉的佛音中,妙云讲着很地道的普通话,面对镜头,妙云作了一个不用稿子的演讲。妙云的好口才加上标准的普通话,令了丁县人既感动又佩服,无不惋惜地说,妙云出家真是太可惜了,凭她这个才华,在县里做一个妇女主任都绰绰有余。了丁县人崇拜普通话,皆因是这里的人都讲不好普通话,了丁人的乡音太重,很多字还保留着古汉语的发音,没有几个字能靠近普通话,所以学普通话就非常难。

通过电视和报纸的宣传,很多人都晓得了丁县要以阳山寺来带动开发阴山寺,得知本寂和尚成了风水大师,也一睹了妙云师傅的才华。

于长松退休在家没事,最重要的生活内容便是守着看电视新闻,从中央的看到省里的、市里的、县里的,一个也不会漏,正点的没有看到,一定要把重播的补上。其他节目可有可无,新闻不可或缺。于政委从县上的新闻中见要开发大红山,无比振奋,那可是他经临大难而不死、又成全了他官场最厚实的资本的地方,那份感情无可替代。于政委找到现任县委书记、县长,大大地表扬了新班子尤其是刘铁一番,还专门去刘铁的办公室聊天,帮他出主意。刘铁见于长松身体这么好,思维一点也没有旧,在了丁县德高望重,还是那一带老百姓的偶像,打算请他来当开发大红山、重修阴山寺的顾问,凡今后征地、拆迁工作中碰到与老百姓扯皮的时候,叫他去处理是最合适的人选。这话刚出口,政委当即就同意了,回去就打背包,准备住到十八里铺去现场办公。

正当于长松带领着人们在大红山的怀抱里干得如火如荼时,突然传来一个叫人无法接受的消息:阳山寺的妙云师傅携带着工程款跑了!

说其他人携款潜逃,人们尚可接受,而一个六根清静、削发为尼的出家人,要钱干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于政委着急地说:赶快报……

非常不幸,政委口里那个“案”字还没有说出来,他的身子就斜着往一边倒,中了风,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阳山寺自是乱成了一锅粥。本寂在心念堂给各个方面的人士打电话,请求帮助侦破、抓捕,尤其不能让其越境逃跑。一直到他把嗓子喊哑了,才关紧门睡觉,十几天羞于见客。佛门清静之地,发生此等丑闻,令本寂无地自容。

妙云是早有准备出走的,也许她进佛门便是为了方便出去,因本寂过于相信她,她这次拿走的,不仅仅是重修阴山寺的钱。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来积攒资金,并巧妙地转移到了国外。

捉拿自然要进行,但公安部门到网上一查,就得知她已出了国。其速度之快,其行动设计之高明,是一般人达不到的。

本寂和尚有一个佛学院的同学在西南一个名寺里当主持,他打算到他那里静养一阵,调整一下心态。这个同学在风水学方面很有造诣。本寂过去后,开始跟他学看风水。论相术,他想他连那乡野土人何氏父子都不如,这水是太深了,他不想放弃也得放弃啊。正所谓:夜路走得多,难免不碰鬼,连何了凡这样的高手,因看相还惹出杀身之祸。本寂借前车之鉴,急流勇退,见好就收,可谓明智。看上去本寂身在佛门,超出尘世,但其对世事的审时度势,绝不下于红尘中人。

本寂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关门学艺,又带回来几大包他那同学用过的风水方面的书籍,昼夜阅习,圈圈点点,还做了不少笔记,看那决心和钻劲儿,学成一个风水学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不久本寂巧妙地通过他的弟子放出话来,说是他致力研究风水而放弃看相的原因,是认为看相不过是观人,而看风水则是探秘自然和宇宙,无论是胸怀上、境界上、难度上,都是更高的一个层次。这个解释令人信服和钦佩,人们期待着他能学有大成,尽快地服务于社会。

不久本寂正式出山看风水。这时流传在民间的说法是他在四川峨眉山上得的百岁老道的真传,而不是佛学院同学的指点。

经人推荐,本寂被在省会投资十个亿的AAS公司,花重金聘为终身风水师。在以前心宜和郭向阳经常光顾的“圣米斯德”,AAS给本寂举行了一个规格不小的聘请仪式。AAS建成投产后,办公大楼里有本寂的办公室,还配备了助手。本寂根据董事会成员和高层管理者的生辰八字,来设计每一张办公桌子的朝向,包括使用什么颜色的家具、花盆应该怎么摆放、墙上的装饰物如何悬挂等等每一处细节都有讲究。在这期间,AAS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施工过程中,有一个举足轻重的股东突然出了大事,不得不抽走股份,几乎在搞不下去了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实力更雄厚的公司加盟,而且这家公司还不是干这个行当的。第二件事情是正在施工中,一台吊车突然倒塌,吊车下面站着很多人,吊车竟只往缝隙里掉,没有伤着一个人。如此大的事情凑在一起,不得不使人想到这是慧觉大师的徒弟带来的福气。

经AAS的包装,本寂在风水界的名声大振,不日一些高端企业也纷纷来请他看风水,但本寂不能随便接活,所有此类活动都由助手来打点,他什么时候到省里来,什么时候可以回阳山寺,都要听从AAS的安排,一旦签了合同,就相应地少了自由,本寂也不能打听AAS的对外收费情况,就像人们也不晓得本寂的聘金数目一样。据说在沿海发达地区,一流的风水大师和心相学家,年薪可高达上千万元。

本寂的名声再度高扬。待翅膀硬了,本寂倾尽全力活动,在省佛教协会换届时,捐出数目可观的风水聘金,当上了一个副会长,同时他荣任全省最大、声望最高的广德寺的方丈。他是不得不离开阳山寺这伤心之地啊。

刘铁的老板“休息”后不久,市委关书记调到省里担大任。刘铁在了丁县任职期间,关书记来了丁县检查过三次工作。最后一次,趁着身边没有其他人,关书记故作轻松随意地问刘铁:据说你雷打不动,每个季度都要去看一次你的老上级?

刘铁当时心里一惊,但在一秒钟之内就平静下来了,他从容答道:是的,没错,我经常要去看看他。不过,我可没有在单位报销过机票,自己也没有掏过钱,有朋友给我买的单。

关书记说:哦,公家不出钱,自己也不出,这个办法好。

这时刘铁就不好怎么说话了。回家后刘铁很后悔:我怎么就被呛住了呢?照说我也算得上是一个反应蛮快的人哩,真丢脸。

关书记三次来了丁县视察,都和刘铁见了面。有一次刘铁在大青山里回不来,关书记还是要求把他找了回来。他晚上十一点半才一脚泥一脚水赶到县城,这时关书记还在等着他,关书记询问了他的工作情况,而且问得很仔细。刘铁的长处是:只要是他职责范围内的事情,无论怎么追问,都能够对答如流,各方面的数字,还是像以前那样可以背到小数点。但关书记问完了,他马上便告退了,每次都是这样。了丁县的干部们,都明显地感觉到刘铁对关书记的态度有点不冷不热。这种隔膜,大家一眼便可以看出来,恐怕连关书记自己都清清楚楚。

凡下级见了上级,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句言辞,一个动作,有多少恭敬的、佩服的、奉承的、畏惧的、不屑的甚至鄙视的成份,在一旁看着的干部们心里都有一杆秤,一下就能称出来。这份眼力,就是识人的专家何半音,也是远远不及一名普通干部的。一个干部,如果不具备这样的基本功,如何能在官场混下去?混得一时,混不得久远。

但刘铁不打算隐藏情绪,就是藏,也藏不住,这是他的性格使然。

刘铁把自己从一个省干部主动贬成县干部,将老婆孩子也带回来了,不再作任何奢想,一心一意在了丁县安家上班,还正在筹划修好老家的房子,作退休后告老还乡的打算。或者现在就不让干了,他马上就可以回去作田种地。

就在刘铁“顶撞”过关书记后的一个月,省委组织部来了几个人,专程考察刘铁。找人谈话时,开诚布公,说是组织上考虑要提拔使用刘铁同志,特来征求意见。

这时刘铁正在山里落实“五十万亩油茶基地”的规划、布点。当同事们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时,他说:你们莫开我的玩笑,要是回去几年,你们说这个事,我还会相信,现在是打死我也不会信。后来见县委书记也这么说,看来不像是玩笑,便说:头几年想搞呢,又不要我搞。现在我扎根山区爱乡如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又要我去搞,命运真是会开玩笑。

书记说:俗话说得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可是个党员身。喂,下次来省里向你汇报工作,可要记住刚才说的“爱乡如家”的话啊,有好处还是不能忘了你再度出山的地方。

很快刘铁的名字上了省报,进入了省管干部的公示榜。

公示期满,刘铁还来不及办理工作交接,来不及与各方人士告别,关书记的秘书一个电话打来,说接他的车子已经上路了,马上让他去接手新的工作。他在车上看完一堆材料,算是进入新的领导岗位。由他为主组织一支高规格的招商引资队伍,开赴香港。这个代表团,省里带队的是分管领导关书记。

刘铁的荣调,在了丁县的干部心中,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因为凭他的能力和资历,早就应该安排的,他是陷入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人事、政事中被耽误了。

但这个消息传到何半音的耳朵里,他一下子便蒙了。他当然是会为刘铁的进步而高兴。但他想不到他和他父亲居然发生这么大的失误,“相由心变”、“相随心生”,这可是常识,他们只看到当时的气运,却忽视了后来的变化。这种失误,有如在门槛上摔了跤,阴沟里翻了船,使他觉得很没有面子。

何了凡谢世一年多后,南方一家大报用头条位置登出一则消息:警方耗时一年零三个月,动用警力数百人,采用了各种高科技手段,终于破获和端掉一个特大走私、贩毒、绑架、杀人团伙,其绰号“意大利”的首犯,在他海边的别墅里束手就擒……

这条消息被各种小报争相转载,一时传遍天下。刘铁在读到这则报道的当天晚上,从电话里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刘铁在“圣米斯德”的一个房间里见到了心宜。

心宜变化很大,已难见昔日的生气和妩媚,眼角已有细密的鱼尾纹。

心宜的床上有那张登着“意大利”全军覆没的报纸,她扬了扬那张报纸,有些得意地说:在这个报道还没有发稿时,我就登上了飞机。下飞机后,在机场买到的这份报纸。

刘铁:你可是料事如神啊。

心宜:是的,我感觉到我可以回国了,就回来了。

刘铁:三年前,你晓得老板要出事,而且在他出事前,争分夺秒,恰到好处把你要办的事,全都办好了,当这个社会不需要他了的时候,你也不需要他了。

心宜:是的老兄,当初我确实感觉到老板要出事了。我是利用了他在位不多的一段时间。我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人,老板的事,是最伤你老兄的心的事。但命运就是命运,我们帮不上他。不过请你相信,我绝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晓得我该怎么做的。

刘铁:你最不该的,是不该把老何他们父子俩扯进来。

心宜:这事让我深感遗憾,老何可以说是为我的事而死,我还真不知怎样来报答他们。但我会帮他们的,请你放心。刘铁不想过多地指责心宜。他选择在恰当的时候离开了“圣米斯德”。

在路上,刘铁猛地记起心宜曾对他说过“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俗念一旦抛,拨雾见山高”这话,这不正好是他的命运写照吗,这些年来,凡是他费尽心机想努力得到的东西,总是难以得到,而不去想的,却又往往有意外收获。这一切,都被心宜言中。

心宜回家看了看亲朋戚友,便来到了了丁县。

在了丁县,她拜访的第一个人是本寂和尚。妙云的住房一直空在那里,谁也不愿意住进去,本寂问她敢不敢住,她说她连死的威胁都躲过来了,一个背叛佛的人不值得她害怕。

心宜来了丁县之前,就知郭向阳已经得了严重的忧郁症。他已经不愿见包括他妈郭如玉在内的任何人,但心宜去见他时,他刚听到心宜的声音,就主动打开关闭自己的房门,走了出来。一年不见,出现在心宜面前的郭向阳已经苍老了几十岁,他已经白了半个头,背也弯了,行动缓慢,目光迟滞,嘴角流着涎,一头乱发,衣领子上结满油垢,一股臭气扑面而来,几年前的勃勃英气荡然无存。他满脸羞愧,像做错了事一样不敢抬头看心宜一眼。看到向阳因为她而成了这个样子,心宜的心在滴血,但她强忍着没有流泪。

这时郭如玉也无暇顾及郭向阳了,一个中风卧床的于长松,就叫她伤透了脑筋。于长松用了最好的药物,也不见有什么好转。加上他性子躁,久治不愈,脾气就更大,不知摔烂了多少饭碗,撕烂了多少被子。所谓久病无孝子,半年多下来,整天喂饭喂汤,接屎接尿,苦口婆心说废话,郭如玉也不能再坚持照顾下去了。郭如玉请了两个男保姆,一个给向阳,一个给丈夫。她给丈夫的男保姆加点钱,把病人交给他去管。她有时候回娘家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不回来。

自郭如玉变脸之后,政委更躁,曾两度割腕自杀。

心宜见儿子已经没有能力来照顾父亲,便出了一份钱,另请了一个保姆,让两个服侍一个,这才让政委得到了比较好的护理。

心宜专程到福建请了个老石匠,按照何了凡生前的照片,雕了一个一尺高的半身头像,送到阴山寺。她将老何的头像供起来,以一笔不薄的捐资建庙的善款为酬劳,请阴山寺的五六个和尚,给老何做了三天三晚的法事。

这场法事做到第二天,何半音才听到去阴山寺求签的邻居说有这么一回事,他忙往山里赶。

心宜对半音说:我都路过你的家门口三次了,我很想进去看看,但还是鼓不起勇气。我打算拜完你父亲,再去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半音说:那事都过去了。我爸也说了,命中有此一劫,躲不过的,不能怪你。

老何真是宽宏大量。

可惜好人命不长。

心宜心情很沉重:这事呢,其实当初也没有必要请你们过去了的。我对“意大利”感觉不好,便应该尊重自己的感觉,果断地放弃与他的合作。我是太贪心了,而且心怀侥幸,老想着,要是你们这样的高手给看了没问题,我就可以说服自己了。结果把你们陷进去了,真是对不起……

心宜住在妙云的房间里,感觉很舒服,两个窗户外面都长满着花草和竹子,终日彩蝶飞舞,鸟雀和鸣。只是在屋里青砖的地面上走着走着,总觉得有一点空空的不踏实的感觉。

一眨眼,本寂创立的阳山寺,在风雨中就挺立了上十年了。新来的住持是本寂昔日的同门师兄,他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要维修屋宇。

维修时人们才发现:妙云的房间下面是空的,有一个地道,一直通到五十余米外的心念堂。

心宜这时才弄明白:怎么会在妙云这房里走路感到有点飘。

这事的发现让本寂的同门师兄十分尴尬。好在知道这个不小的秘密的人还只有两个泥瓦匠和心宜。新住持忙备了礼物,分别拜访了三位见证人,试图把他们的口封住,并当即让人通宵夜战,悄悄地把两个进口给封了。这个场面要是没有收拾好,便对不起提携他的师弟。那遗臭万年的妙云不足挂齿,而让她的臭名连累了本省时下佛教界最有名望的本寂方丈,就是大事了。

……于长松谢世后的头一年,刘铁回大青山的老家过年。那时候郭向阳虽没有恢复头脑的完全正常,但在心宜的调教下,能做到行动自如了。刘铁没有告诉县里任何人,一个人到公墓去拜了拜于长松,然后把何半音和郭向阳拉到他家聚了一次,坐在冬天的阳光里说话。

这时郭向阳抖抖索索从身上摸出一张纸来。上面是当年何半音给心宜判下的四句话:

一羽悠然落人间

扬波翻浪不等闲

拂平南海龙王殿

便见燕舞碧云天

半音看看:这是我写的。谁来求的,倒是记不住了。

刘铁拿过去看了看,说:想不到,向阳你还保留得这么好。半音你这判词,我当初是看过的,但我看不出意思来。现在是明白了,“意大利”在南海一带,也算得是个混世龙王了,现在把龙王庙给捣了,心宜便飞回来了。心宜告诉我,在国外她就晓得她的对手“意大利”出了事,案件还没有见报,她就往国内飞了。

何半音长叹一声:我早就感到心宜这人非同一般。只是没有想到,她就是我们行中的高人,还是我等所不及的高人!

刘铁说:我还要告诉你,你爸过世后,你回了十八里铺,“意大利”曾经雇人来暗算你的信息,也是心宜从国外发回来的。

听这话何半音一脸惨白,叹道:神哪,真是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哪。

有两件事是大家始终没有弄明白的:一是不知谁一直在暗中资助何半音。二是何了凡言那慧觉大和尚“大慈大悲大善大德大彻大悟亦曾有大恶”,谁知那“大恶”为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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