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情关》》 · 四方宇 · 2026-07-25
“请你告诉我,爸爸、妈妈他们没事吧──馨馨没事吧──”乔皖哀痛地喊着。“为什麽艾威斯舅舅会这麽做──为什麽──”
“你先冷静点。”见她激越的情绪,罗睦天安抚她。
她反抓住他的双臂,盼求着答案。“睦天,你会告诉我的,是不是──你说我们是朋友──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请你告诉我、求你──”
“没事的,皖皖,盗墓者还来不及行动就被发现,所以你父母和妹妹的墓并没有遭受很大的破坏,我已经命人妥善的处理好了,你别担心。”他安慰地拍拍她的面颊,事实上乔万崇夫妇和其女儿的墓地全被掘开,尸骨也被拖出的弃置一旁。
“真的……”她沈郁的眼露出亮光,随即额头紧靠在他胸口,喃喃地说着。“谢谢你,谢谢你,睦天……谢谢……”
“别多想了,皖皖,我从台湾替你带来朱妈她门的消息,你的奶妈很想你喔。”他深吸着气,克制着想把眼前娇小的人儿揽入怀中的冲动,却也敏锐地注意到,乔皖几乎不曾落泪!
从在台湾和她接触时,每每面对悲伤,她的神情痛绝,口吻也几近哭喊,却不曾掉过眼泪,就算泪光浮动於眼,也不会落下,起先他以为这是个外柔内刚的坚强少女,现在他深刻的体认到,是她逼自己学会这种哀敛於心也绝不流泪的方式。如此的年纪,是在什麽样的环境下,让她必须这麽对待自己?
“皖皖!”另一道如风轻掠的声,相当威严的传来。“既然事情讲开,就坐下来吧!”
乔皖这才回神,发现自己的失态,忙又是道歉。
“坐到我身边来!”
“不用,我……”正想就着罗睦天身旁坐下的乔皖,被古圣渊那灰眸中闪出的冷光给愕着,有些踌躇地走过去。
“睦天,谢谢你对我的小未婚妻所做的一切。”他拉近她,又习惯地揉抚着她的发,看向罗睦天的眸光有些主权警示。
“圣渊!”她出声,因为那放在她腰际的铁腕,箍得好紧、好痛!
“不客气,只是尽朋友之义。”罗睦天淡淡地回应,眼神却有些沈凝。
“朋友!”古圣渊对着身旁不安想挣动的人儿,他收紧力道,满意的听到那被迫靠来的身躯伴着一声低喘的抽息。“那该听过朋友妻不可戏吧!”他低吻着那美丽的发丝。
罗睦天拿起乔皖刚送来的热咖啡,浅尝道:“我只知道我们一直是很好的合作夥伴。”黑咖啡的苦香向来令人着迷。
合作夥伴!古圣渊淡勾着唇色,对他的回答明了在心。
被硬拖在身旁的乔皖,对他们的应对,有些莫名的茫然,突然想起古烈华说的,大家每天都过着一种叫高深莫测的生活,成天莫测来莫测去!
“皖皖,这个时候就会觉得直率真是一种好性情吧!烈华真是令人怀念。”明云轩像知道她的想法。
对他能一眼看透自己的反应,乔皖有些吃惊。“你也知道,可是你……”古烈华说过,明云轩是高深莫测中段数最高的。
“我被坏朋友感染的!”他意有所指地瞥瞥周遭。
她掩唇一笑。
换一旁的古圣渊和罗睦天对他们“高深莫测”的对话不解。
※※※
夏末的夜,颇见秋来向晚的气息,乔皖拉拢外衣,独坐在一处小岩石上,今夜月色格外皎亮,连底下的小溪流都像罩上一层银晖,倍添她思亲、思乡的感伤。
趁着晚饭後,他们三个大男人又进书房商议事情,乔皖悄然跑出屋子,漫步在“御景庄”内唯一的溪岸旁。
“圣渊真的会杀艾威斯舅舅吗?”她曲着双腿,下巴靠在膝上,将自己倦成一团。
乔皖一直很纳闷,圣渊说当初娶她是为报复艾威斯舅舅和王宪,究竟他们之间有什麽仇恨?犹记古圣渊笑而不答,她也识趣地没敢再问,因为那灰瞳罩上一片森寒,说明了这桩仇恨非三言两语可打发,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想杀艾威斯舅舅!
他真是一个如此残忍的人吗?一条人命在他们口中,彷佛变成平时点头微笑那般平常。严格说来,乔皖不曾真正懂过他,古圣渊带给她的感觉很复杂,她很想接近他又怕那对灰瞳底下的烈焰,像在等待又像在算计什麽,他有时温柔有时却很蛮断,曾经像朋友般对待她,近来却起起伏伏的端露着诡异。
乔皖一叹,疲惫地将脸埋进双膝中,她怀念他们像朋友时的相处。
就在她黯然神伤时,远方也传来一个深喟的叹息,在夜色中显得幽幽眇眇,她不禁窜出一层疙瘩,想起从小听过的灵异传奇。
“御景庄”有发生过什麽喋血事件吗?环视这片倚山面峭的偌大庄园,她掩着唇,会不会是人家说的山魅?咽下恐慌的口水,赶紧起身滑下大岩石,一阵叹息又传来,这次多了点沈重与哀戚,疙瘩未褪头皮再麻,乔皖不敢逗留,却在举步时,听到了自语的男声。
这……难道会是庄内哪个人也心情烦闷出来散步,不会是圣渊、睦天和云轩,因为他们还在书房内,那会是和田伯伯吗?好奇心下,乔皖决定一探究竟。
而书房的阳台上,倚栏望着这轮明月的明云轩忽然展眉一笑。
“中邪就想办法驱魔,别笑得一脸异相。”正替他倒酒的罗睦天有些受不了。
“相会的日子近了。”他站在阳台上,迎风感受着脉动,长发缕舞。
“相会?”罗睦天看向古圣渊。“七夕刚过吧!”
已经很习惯他这副玄机模样的古圣渊,迳自喝着酒。“大慨他的智慧之眼看到牛郎织女哪一个睡晚了,今天才见面吧!”
“我看是夸父终於追到日头、后羿射下第十个太阳、嫦娥的广寒宫移到木星上、女娲娘娘的五色石没把天补好,世界末日跟我们近了!”罗睦天啼笑皆非。
“不愧是律师!”举一反十,古圣渊自叹弗如。
“今晚,多事之秋呀!”对他们的奚落,明云轩不以为忤,只是举酒邀用地笑道。
话语才落,古圣渊上衣内的手机就响,只得认命接起!
“凯尔!”听到那头传来的声音,他神色凝重。
※※※
小溪边的乔皖,循声找去,就见月色下的溪岸上,一个高拨的男子身影,显得孤幽而魁伟。
不曾在山庄见过的背影,乔皖探头端详,见对方的发色有些暗灰,显然年纪不小。
“谁呢?”她自语,却引得前头的男子回首。
才想到会不会是潜入山庄的不法之徒,对方那在月色下现形的面庞却震住她;那是一张英挺性格的面容,虽有岁月的刻划,却更添男性的致命魅力!
“薇儿──”对方一见她,满脸是不敢置信的狂喜。
乔皖还来不及反应,整个身躯已落入对方冲来的怀抱中。
“薇儿──薇儿──”抱着她的男子悲痛的呐喊,像要震撼天地。“是上天可怜我了,还是你终於愿意出来见我了──薇儿──”
她不是什麽薇儿,快放手!乔皖想大喊、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快窒息在这狂烈的怀抱中。
“凯尔!”罗睦天相当了解这个在业界与他同名的人。“你还是找人调查乔皖了。”
古圣渊神情严凛地起身,走到栏杆边,面对这片夜色,好一会儿的默然後,才缓缓道:“跟李家说一切照交易进行,尽速安排艾威斯的偷渡。”
“这表示你也打算对乔皖展开报复行动。”
“这桩婚姻不就是为此而缔结吗?”他燃起一根菸,环胸道。
“你不会看不出她的成长并不好过吧!”想到那双衷敛於心的眸子,罗睦天低吼:“报复一个心灵已受创的女孩子,有何意义?”
“又要旧话重提吗?”始终未转过身的背影,只有烟雾轻绕。“我还是只有一句话,复仇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无辜与公平。”
“你不齿乔万崇那夥人残杀无辜妇孺,现在你的作为又跟他们有什麽两样?”
“那也拜他们所赐,没有当年的开始,又怎麽会有如今?”
“乔万崇、艾威斯和王宪难道还不足以抵命?”
“可柔的尸骨找到了。”他忽道。
此话一出罗睦天愕然,毕竟多年来他一直协助古圣渊追查有关乔万崇这夥人的事,对事件中的小女婴寄予相当的同情,真听到这样的消息,倒还真令他一时僵愣!
而始终默立於旁的明云轩却有些沈思的垂眼。
“在曼彻斯特的一个郊外小湖中,捞起一具婴孩尸骨。”古圣渊深吸着气,像在极力控制乍闻时的震惊。
犹记得电话那头凯尔的叙述──
“湖中捞起的小婴孩尸骨,因年代太久,几乎已是散落的骨块,除了英国专业人员的鉴定,我也特别从美国请来两名法医权威,双方的鉴定皆一致认定是女婴无疑,依乔万崇当年的逃跑路线,再调查当地老一辈人的口述,这个女婴和乔万崇他们绝对脱离不了干系。”
“凯尔不是一个空口白话的人,不可能光凭一通电话就断定,证据呢?他要拿来,还是寄来?”没见任何证据在手,罗睦天律师的骨性不愿就此认定。
“不需要!”古圣渊悍然道。
“不需要?”像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答案,罗睦天愤然。“莫须有的判断事情不是你的作风,尤其为这件事,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该死!睦天──”古圣渊终也转身大吼。“你为什麽不能像以前一样,支持我做的任何事,别多问!”
“我怕你将来後悔呀!古大少爷!”他切齿拍桌。多少年来见他陷在复仇的桎梏中,年年岁岁的,好像生存只为这件事,罗睦天再也看不下去了。
“谢了,我们只是合作夥伴,不劳你罗大律师费心!”
“古圣渊──”罗睦天怒不可遏地大骂。“你高智慧的脑袋专门装这种垃圾吗?就算站在合作夥伴的立场,我也该提醒你,小心一步错,会让你悔不当初。可柔的下落,就连当年和乔万崇一夥的艾威斯和王宪都搞不清楚,你单凭这一条线索就定案,不但武断而且不智!”
“已经够了,依当地查到的证据,这个被沈入湖底的小女婴符合一切,七、八个月大,黑发、黑瞳,肤白,是个混血女婴,最重要的,当年带着这名小女婴的夫妇,丈夫是华裔,妻子抱着两名小孩,一定是乔皖和可柔,空难死掉的乔馨当时可还没出生。”
“那就找出科学证明,做DNA检定。”实事求是胜於一切雄辩。
“绝不能!”
“不能!”罗睦天律师生涯以来,头次知道什麽叫台湾话的“起乩”!
“不能让一个患有心脏病的老爷爷等了二十年接受这麽残酷的事实。”明云轩轻叹的接道。
※※※
夜色下的溪岸边,乔皖和一名俊伟的中年男子,促膝谈心。
“对不起,你实在太像我妻子了!”男子为自己的鲁莽冒犯致歉。
听那一口流利的中文,她好奇。“你不是日本人?”
“我是。”他柔声一笑。“只不过亲友中不乏华裔,所以中文能力尚不差。”
“你……不是坏人吧!”见他应对得体,谈吐温雅,应非宵小,可是“御景庄”有管制,怎麽进得来?
为她这天真的问话,男子有趣地支颚。“我若真是坏人此刻你要如何?”
乔皖一听,挪了一下原本靠在他身畔的娇躯,有些戒备。“大部分我听到的坏人是劫财劫色,看你……不像好色之徒,如果是钱的话……”她更为难。“你可能得找我未婚夫要,我已经没什麽身外物了。”
“你的未婚夫?”
“古圣渊。就是这座庄园的主人。”天呀,一讲出来,会不会让人更有藉口挟持她?
“你是圣渊的未婚妻!”男子相当惊讶。“这小子要结婚啦!”
“你认得圣渊?”她忙又把身躯靠过去。
男子仔细端详她,笑道:“这小子相当迷恋爱丽薇儿,没想到连未婚妻也找的模样相若。算了,事情也算一件好事!”只是也太像了,刚才若不是及时发现年纪不对,他只怕要做出更唐突的举止了,不知圣渊在哪遇到眼前的女孩。
“爱丽薇儿!”乔皖侧首。“这个名字,烈华姊和圣渊都对着我叫过,尤其圣渊刚见我还拉着我叫薇儿阿姨。”
对这件事乔皖还有些难以理解,她有长这麽老成吗?却听到一旁的男子传来忍俊不住的呵笑声。
“对不起。”他抑不住唇角笑意。“我只是难以想像那个情景。”一个大男人拉着一个少女叫阿姨,还是圣渊这个老一副冷酷模样不离的小子!
“我能问爱丽薇儿是谁吗?”没人愿意告诉她,眼前的人能给她解答吧!
男子改为仰望星空,神情却是无限温柔。“是我的妻子,也是我一生最爱和最要赎罪的人,我算是圣渊的叔叔,筱原英浩。”
筱原英浩!乔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是“御景庄”原本的主人。
“爱丽薇儿……她……去世了?”乔皖润着唇,嗫嚅地问。因为看他这深深怀念的模样。
他颔首。“我与她的婚姻始於商业联姻,缘分却不到两年。”
“商业联姻!你说她是你的最爱?”见他充满男性魅力的性格外型,当年应该倾倒不少女子,最爱的却是商业联姻上结婚不到两年的妻子。
筱原英浩幽幽浅笑。“我的妻子长了我五岁,至今没有一个人知道,只怕连薇儿本身也不知道,在很早、很早,甚至她不认得我之前,十三岁的我便见过十八岁的她,就因这一见锺情让我刻骨於心。”
幼时的恋情竟能始终如一,好个痴情男子!
“当时的她已是一个在社交界相当出名的美女,身边的追求者多如过江之鲫,是不可能会注意到一个孩子似的我,我只能将这份怀念深藏於心,不敢奢盼。”
见他侃侃而谈,乔皖听入迷了,尤其对这一身带着沧桑气息的男子,她有莫名的亲切与好感。
“直至我年长时,幸福降临在我身上,我没想到家族联姻的对象竟然是她,到现在我都还不敢相信她会允诺这门婚事!”他兴奋地说着,彷佛回到当年。
“你们结婚後一定很幸福了。”像感染他的情绪,乔皖愉快道。
筱原英浩摇头,深深地闭上眼,神情哀邈轻幽。“我毁了这一切,我的自尊、我的好胜心,将这些唾手可得的幸福都毁了,来不及留住、也来不及把握!”
“为、为什麽?”
“她曾经有个差点论及婚嫁的男友,这个男人无论出身、长相、能力都是一流的!我既是薇儿选择的男人,我不愿意输,也因为能娶到她,让我兴奋得不知如何待她,她是那麽完美善良,我绝不能让自己任何一点的情绪起伏错待了她,结果过度的礼貌竟变成我们夫妻间的僵硬相处,再加上我小了她五岁,深怕任何一点错误会被她以姊姊宽容的眼光来看待,所以婚後我拚命的工作,我想用工作来证明,我是个不用靠家族羽翼,就能给她一切、让她依靠的男人!”他为自己当时的愚行苦笑。“以现在的我,会很想拿枪毙了当时的自己,难怪妻子怀孕後,岳父为着女儿的幸福,要我表明态度否则离婚。”
“离婚!”她忙叫。“不行、不行,你这麽爱她怎麽可以离婚!”
她那鲜明的反应,让筱原英浩有股疼爱感。“我的女儿如果还在,应该跟你一样大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突对一个陌生少女讲了这麽多,或许就因为这一点吧。
“女儿!”如果还在?
“当年的一场悲剧让我失去妻子和爱女。”
乔皖骇然掩口。
“几个心怀不轨的坏人潜入别墅,不但开枪打中薇儿还让她活活坠楼身亡……”光回忆就令他有撕心般的裂痛,绷紧的声只能压抑。“唯一的女儿也被带走了,这场悲剧不但毁了我的一切,更让我永远活在追悔中,当年我娶薇儿为妻时,只想到往後要如何的共度,从没想到我们连未来都没有,就已经……天人永隔,再也无法相见了……”
乔皖没见过男儿落泪,但眼前的人那发自灵魂深处的悲哽,比真落下眼泪更叫人动容。
“薇儿说过爱这片北国大地的自然,为着这句话,我努力在这北国大地上,也为刚出生的女儿,筑一个梦的家园,想给我的妻子惊喜,对她证明我的心意,不曾对她说过任何爱语,不曾面对她那蓝瞳中对我充满不解的忧愁,我以为……只要这座庄园完成,只要带她来到这,她会明白,我对她的心意,会明白我有多爱她,那又何需那麽多言语,毕竟行动最重要,不是吗?”
似乎能感受到那种无奈的沈悲,乔皖颤着唇,鼻头已红,固然为这份情感动,却不知为何心好难过。
“我曾想随薇儿而去,因为就算付出生命能见她一面,我也愿意,可是我又怕,(奇*书*网.整*理*提*供)她美丽善良得像个仙子,走了以後应该在天堂,以我这庸俗之身,了结生命,去的只怕是地狱吧!”他自嘲。“结束性命却没见到她,岂非更没机会,无论如何我都想见她一面,所以十八年来我追寻她的足迹,走遍她到过的每一个地方,想像她曾身处此地时,心中的感受。十八年来,唯有那个让她丧命的地方,我不愿去,因为我不愿再见到那个让我妻离子散的场景。”
十八年!乔皖震撼!几乎是她的年纪,这个男子为妻子追悼了十八年!
“曾经,我是个什麽都不怕、什麽都勇於追求的男人,不信鬼、不信神,不信所谓的上帝,可是她走了以後,我开始愿意信,因为我只求一个奇迹,一个天降的奇迹,甚至用一切的一切来换我也愿意,只要能见她一面,让我告诉她……”飘忽的眸采像沦陷在往事和追寻了十八年的愿望中,遥远而沈痛。“薇儿,请你给我一次来生的机会,让我对你证明,此情不渝。”
哀伤的默然陡降,好片刻的无言後,他转头看向乔皖,眸中尽是慈祥的怜爱。
“其实我该去追寻失去的女儿,无论如何她是薇儿生前最挂念的,也是我心爱的女儿,可是,我太怕再一次面对噩耗,以致让我犹豫的不敢行动。”
“我相信她会平安无事的!”乔皖用力强调,是安慰也平抚自己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激荡心情。
“如果可以,请你在此刻当我的女儿……好吗……”不待答案,筱原英浩已忍不住地拥她入怀,十八年来,不只思妻之情让他悲恸,更为着那不知是生是死的爱女,而忧苦难言。
他的下巴深深地磨蹭怀中的人儿,无比的心痛与怜爱。“可柔──爸爸很想你──从你出生……爸爸只抱过你两次呀……”女儿的名字他在梦里、心里叫了千百回,真正唤出口,竟让他忍不住凄哽。“如果爸爸知道──知道我们的父女缘分是如此浅薄──当初我会日夜抱着你──这样……谁都不能带走你──爸爸也不会失去妈妈又失去你……”泪由面颊滑落,隐入那厮磨的发中。“爸爸以为──能为你和妈妈构筑一个──梦想的家园,没有想到──这个梦还来不及筑好──天伦──就已经──碎了……”
月影西移,溪岸上,在那堵宽厚温暖的怀中,乔皖感受到顶上传来的泪意,她微颤的唇也尝到了自己滑落的泪。
※※※
当乔皖回到屋里时,整座宅第已暗下,她蹑手蹑脚地轻声上楼,深怕吵醒人,一到房里,她才靠在门扉上松口气地走到床边,灯也不打亮便将自己投入床海中。
想着方才不久前和筱原英浩的相遇,她轻合上眼帘叹息地想,好痴情又好令人悲伤的男子。
虽不认得爱丽薇儿,但一生能换得这麽痴情的伴侣,她若泉下有知该感到幸福吧!
正当她趴卧在被褥中,昏昏欲睡时,轻幽的足踏声从另一端的落地窗走来,显然从她一进门就己等在那儿,乔皖屏息地不敢乱动,因为心中明白是谁。
“你到哪去了?”古圣渊淡冷的声在头上响起。
“睡不着,去走走。”她闷在被中咕哝,既不坐起也不面对。
“走了大半夜?”疑问的声,随着一具结实的身躯倾覆在她背上。
“我……遇到了一个男子。”那捱靠在她耳後的低喃热气,贴近她。
健壮的身形一僵!“你不会是告诉我你出去会情郎吧!”
“什……呀──”她的双腕猛地被拉直扣在头顶上,抚在腰际的手窜进她的衣服下。
“以後不准趁我不备时溜出去!”乔皖整个身躯被压制在他和床褥间,动不得也翻身不得。
“我不是犯人!”第一次她对他这种独断反驳,却在衣内的大掌隔着胸衣罩住她一方浑圆时骇住!
“当然。”他的唇来到她的嘴边,沙哑的声刻意啄吻那抽息的唇角。“你是我的未婚妻。”
太清楚这种慢调子,乔皖发毛的有股想逃的冲动,身躯却被箝制的八方不动。
“你遇到谁了?”
“放开我……”虚软的喊声充满恐慌,却毫无作用。“你到底想干什麽?”
他低撩的唇无言,眸中却溢满复杂的情绪与怒火。
温暖的身躯、馨柔的芳香,如果可柔活着,也该拥有这些!
七、八个月大的女婴,黑发、黑瞳,被沈入湖中时,女婴正生着病!
是可柔!他眸光一凛,是当年的小可柔不会错,被带走时她正因感冒而等家庭医师到来,当年的一切犹历历在目!
“圣渊……”他蓦地咬上那纤细的颈项,乔皖痛呼。
可柔真的死了!虽有心理准备,真正证实,依然令他痛心疾首,像还能感受到当年那在他怀中踢动的小身躯。
“好痛……你放开我……”颈上的唇已改为舔吮那啮出的淡淡血丝。
至少别让她们母女的下场是……先後惨死……这是理查爷爷的盼望,而今……
感觉到衣下的大掌用力揉挤着掌下覆住的高耸,不曾面对这种事的乔皖正想不顾一切的大喊,颈上的唇攻却停住了。
“耳环!”
他不会认错,看着乔皖那小耳垂下戴着一个熟悉的蓝色小饰品,这原不打紧,偏偏这对蓝宝石耳坠是属於爱丽薇儿的!
“这是谁给你的?”他质问。
终於让他停手,乔皖半支着身,拢紧衣服,很是尴尬,衣内的胸衣被他扯乱。
“英浩叔叔给的。”
“你遇见英浩叔!”他讶然。
“嗯,他还祝我们婚姻快乐。”趁他坐起身,乔皖赶紧更往後退开。
“他送你薇儿阿姨的遗物!”看着她耳旁的蓝宝石光辉灿灿。
“他说我适合!”记得对方替她别上时,还仔细端详了好久。
“适合!”古圣渊大笑。“你适合──”
他猛地拉过她,捧着她的面颊,狞笑着。“就因这份气韵、就因这份酷似爱丽薇儿的气韵,害得大家都醉了,而忘了最根本的事!”
她愕张着双瞳,不解他的怒火。
“该死!你的一颦一笑为何能如此像她──”他越吼越恨,恶狠狠地吻住她!
乔皖不解地被那浓浊的吐息给吞噬,陷在那粗暴的吮吻中。
当年的小女婴是被活活沈入湖底吗?
直至他的唇舌放缓的描绘那红肿的唇瓣时,某些理智也回来了!
母亲坠楼而亡,女儿惨遭溺毙!
“皖皖……”他在她唇齿间轻唤,宣布道:“我们结婚!”
被他忽来的情绪和动作给吓住的乔皖,已经不知该如何反应。“结婚……”
他将她拥入怀中,轻悦的嗓音,又恢复成一个温柔的情人。“我们离开日本,到欧洲一座小岛举行婚礼。”最好的计划已在脑中形成。
“欧洲小岛国……”听起来很浪漫。
“对,你和云轩先去,我有事要回到巴西古家。”他又是宠溺似地揉着她的发。“等我从巴西回来,会送你一个大礼。”
“大礼!为什麽?”她天真地问。
“就当结婚礼物吧!”又是那醉人的醇厚音色与笑容。
“圣渊……”看他心情又好了,乔皖鼓起勇气。“你能放过艾威斯舅舅吗?”
灰眸掠过寒光,随即隐去。
“他虽不好,总是我仅存的亲人,请你……”她垂首。
残酷的犀冷射出,面庞却是放柔一笑。
“好,我为你放过他。”
“真的?”小脸充满喜悦。
“但是你也要答应一件事!”他万分亲和地道。“记住你是我的人,你的全部都属於我,不可以有任何悖逆我的事!”
见那快乐颔首的小人儿,他勾唇,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抚着她的发,望着那纯真的神态,心中替她惋叹。真可惜你不是可柔,身为罪人之女,只能怪上天的不公吧!
风和日丽的天色,一早乔皖的行李就被打点妥当,望着住了两个多月的“御景庄”她心中有些离情依依。
“等我在巴西处理完事,就会赶去,记得想我,皖皖!”房车旁,古圣渊亲吻她的额头,充满疼爱的神情。
“我会的,“哞”可以陪我,又有云轩伴着我,这趟旅程不会无聊。”她娇艳的脸蛋已完全像个新娘子。
“的确不会无聊,只会把人搞疯而已!”罗睦天冷哼。
“睦天!”乔皖不明白他似乎极不高兴。
“没办法,他的正义得不到伸张,火正大!”明云轩抿唇轻笑。“再加上他没打算叁加婚礼,怒火加恨火,快自焚了。”
罗睦天横他一眼,开始明白古圣渊这副喜怒不形於色的稳定是怎麽练来的。
“睦天,你不来叁加我的婚礼吗?”台湾的奶妈因病而不适长途跋涉,她最希望这个像兄长般的人能来叁加婚礼。
“看情况。”不忍毁了那双殷盼的眼,他回应着笑容。“皖皖,一切保重,真有什麽事,烈华和我都会帮你。”拍拍她的面颊後,他拿出墨镜戴上,朝另一辆车走去。
“上车吧,皖皖。”古圣渊打开车门招呼着。
“圣渊!”坐上车的罗睦天忽叫道。“我只有一句话,悬崖勒马!”随即关上车门,扬尘而去。
悬崖勒马!什麽意思?
“别理,他们又在说高深莫测的话。”车内的明云轩耸肩。
“可是……”今天怎麽大家都怪怪的,乔皖抱着“哞”坐上车。
“云轩,一切有劳你了!”
“好说。”那轻漾的浅笑,不改其泰然。“别忘记我说的,你有比人强的精神毅力,想做的会得到,但结果会是……”
“情何以堪是吗?”古圣渊自嘲着。“你和睦天想的一样吧,并不认同我的作法,只是,早在当年我在这场悲剧下幸存,不就已经如此了吗?”
“圣渊……”虽不明了他们的对话,但他那少见的寂寥神色,让乔皖不禁关切地拉住他要关上车门的手。
“怎麽了?”
“我……等你……”她用力强调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只要能抹去他瞳中那层经常浮现的忧愁。“我会乖乖地在那个小岛上等你,我会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是你的人,全部都属於你,也不会再做任何悖逆你的事,所以……所以……”
所以如何她已讷讷地说不出,只知想让他舒开眉间的凝锁。
当温暖的气息传来时,她的螓首已被托起,承接他深深的一吻。
“记得我说的就好,乖乖地等我,知道吗?”他在她唇上柔声道。
乔皖热切的点头,却不明白为何他眸中好像闪过一丝痛苦。
“好了,再下去云轩要笑话了。”他又是揉揉她的发。
乔皖这才意识到一旁的明云轩,不禁娇羞的红着脸。
明云轩摇头。“希望你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後悔。”
“後悔是我从没遇过的事!”古圣渊坚定的声音在关上车门时像绝然般。
“我们是要去欧洲哪个小岛?”看着後车窗人、物已远的景色,乔皖问身旁的人。
“你不知道?”明云轩支首笑问。
她摇头!她一直忘了问圣渊。
“绿风岛。”明云轩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悠悠道。“一个即将展开一切的地方。”
房车绕过庄内的车道,在古圣渊的目光中离去。
当异声在他身後响起时,他并未转身,依然盯着那远驰的车身消失至一个小黑点。
“来多久了?”如往常地叼起一根菸,他问道。
“在你扮演温柔好情人时。”来人沈稳的声音,威严中掺杂着一丝漫不经心。
古圣渊转身面对来人,对方那偏银的发色在阳光下映出刺眼的银晖,身後背
着淡色帆布袋,墨镜虽遮去大半面庞,却依旧看得出那脸上的线条像由冰般刻成,充满冷硬而犀利,危险与优雅在他身上交织着。
“我要的装备?”对这个久违的家伙,他吐烟的唇笑意高扬。
“我身後背的总不会是登山用品吧!”对方拿下墨镜,一对黄玉眸瞳金灿剔亮,在淡凛的沈目中反透绿泽,诡谲得教人迷眩。
“你这对豹眼无论是用来杀人或者魅惑,都教人感到着迷呀,法西。”他赞赏地打量。
“承受!”法西双手插在口袋中,淡哼着。
“只是别想诱惑和栽呀!”
“真那麽宝贝,就拿炼子锁起来呀!”法西撇唇,迳自往屋内走去。
“这小子,还是自大狂妄到目中无人!”
袅袅的轻烟衬着他的叹息,随即在那道骄傲的背影之後步上石阶,大门在他身後掩上,却掩不上他即将挑起的风雨序幕。
※※※
斯加基拉克海峡,绿风岛。
阳光在薄雾中隐隐透光,乔皖站在一座典雅的建筑前,随行而来的和田正指挥岛上找来的仆人卸下行李。
“这里好像有点荒凉。”
“年代久远的关系,放心吧,圣渊已安排好一切,过不久就会有人来清理。”
明云轩拍拍她的肩。
“可是……”她不太想走进去,心头无端压来一股沈重。
“来,我先带你叁观吧,这里可是圣渊和筱原英浩心中的圣地与地狱。”
“为什麽?”乔皖忙跟在他身边,这宅邸深幽得让她不敢一人独行。
“这里是圣渊度过最快乐的童年。”
“这里?”
屋内虽满布着烟尘与蛛网,却在那豪华的建筑与摆设中,可看出那曾经辉煌的风华。
“来後园看看吧,後园面海,每天都能看到海面上的日出。”明云轩推开一道斑驳的玻璃门,阳光下的俊颜灿烂地邀请她。
乔皖一走到那绿地的小坡上,便为那壮阔的海景而心驰。
“好漂亮的地方。”她开始觉得自己会喜欢这里。
看向四周尽是坡林与苍翠,盛开的繁花是未经修护的怒放,反顾生机的盎然。
接着在明云轩的带领下来到更为偏内的花园。
这时,一道细细柔柔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低回在整座豪宅中──
如果……
天也有神地也有灵
心的希望怎会远远无涯
如果……
风懂柔情海懂真心
梦的期望如何遥遥一方
“是……歌声吗?”徐徐淡淡的声音,幽幽入耳,让人不禁跟着揪心。
身畔的明云轩闻此,了然而笑。
世间的人听不到那离世的声音,唯有强烈的感情震荡,还有血缘的联系……
无边的天地苍茫
万里岁月的等待是孤独的叹息
哀伤已唤不回散尽的红尘
而今……
身如片羽飘
而今……
一缕芳魂如烟
“云、云轩,这到底──”哀怨的沈调像在远方又清晰缭绕,让乔皖莫名的惶恐,想拉住一旁的人,身畔却空无一人。
“云轩?”她惊慌大喊。“你在哪?”
回应她的是在风中依然回萦的低泣──
如果
天也有神地也有灵
失去的稚子可会回到母亲的怀中
破碎的天伦可有再次重逢的相聚
“云轩──”乔皖奔跑在这荒颓的园林中,惊恐地找人。
身旁的林木、繁花像回应着她,如英漫洒的落叶在浅风中旋飘,光影的错落更炫灿了这件景象!
如果……
风懂柔情海懂真心
声音像永远缠绕在耳边,拨开高至腰际的层层杂草,乔皖已不知是想找到人,或者想甩脱这令人如心刺骨的声音。
别让这心的希望是天的一方……
为何这声音让她如此心慌与痛苦?
别让这梦的期望是海的一端……
终於在前方一个废掉的温室中见到明云轩的身形,她高兴的跑过去。
更别让这亲情的呼唤尽付浪花远去……
然而温室中并非只有他一人!站在门口的乔皖怔愕看着,在明云轩身旁一个金发蓝瞳的少妇,那雅绝清美的姿态是毕生仅见,然而最令乔皖动容的是,少妇容颜上的衷恸,看向她的神情,是难掩的激动与凄梗!
泪,像颗颗明亮的珍珠,缓缓从她那灵采的蓝瞳中滑落……
悲泣的声像又幽幽的在耳畔响起──
如果……
天也有神地也有灵
失去的稚子可会回到母亲的怀中
破碎的天伦可有再次重逢的相聚
……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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