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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我是我的神》》 · 邓一光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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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派出所待了一夜,分别被提出去做笔录。高东风一个劲儿说,你们是不是觉得这很可笑,我们一直在寻找真理,真理它不过是一场狗屁群架,简直太荒谬了!

他们离开看守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汪大庆不断地抹眼泪,哈欠连天。高东风说汪大庆,婊子养的,你烦不烦。武汉人说婊子养的不是骂人,有时候它表示亲热,所以汪百团听了也不发火。但是汪大庆还是因为高东风和别的女人跳舞惹出了事抽了高东风一耳光,然后他俩手牵着手,小声商量给儿子买雀巢奶粉的事儿。

他们真是非常合适的一对儿,这个时候,你就会羡慕那些有老婆抽耳光的男人。

2

葛军机和乌力天扬谈了几次话。

葛军机已经调到地委工作,比在县里的时候更忙。谁都知道他是省委书记的红人,他跟着省委书记去北京开人代会回来,马上要赶回地委去检查土地承包政策的落实问题——这可不是一般的问题,国有土地半私有化,这可是国家大政方针的改变哪——但他还是趁着在武汉短暂逗留的时间,和乌力天扬谈了几次话。

“我没想告诉你如何战胜软弱。天扬,你不软弱,如果愿意,你比谁都勇敢。你是不愿意看到现实,你是在逃避现实。”葛军机盯着乌力天扬,不让他逃掉,“现实是。你所经历的那场战争,它的意义比我们过去的理解深刻得多。它让中国解决了徘徊不决的局面,打开了国门;它让世界大吃一惊,不得不正视中国屹立于世界之林的愿望和决心,还有当它站起来之后焕发出来的巨大的发展潜力。看看现实吧,西方的智慧是如何表现出来的,那场战争之后,它们的封锁正在全面崩溃,它们对中国这个世界最大市场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长城和马王堆女尸的兴趣。中国正在大步走向现代化,没有人可以阻止这个。天扬,那场战争是值得的。国家儿女的浴血奋战和捐躯是值得的!”

“是吗?”乌力天扬问。他很平静,他比任何时候都平静,“那么告诉我,国家怎么成了父母的?我们怎么成了国家儿女的?”

“天扬,你不能这样。这样你会失去自己。你会找不到自己!”葛军机痛心疾首。

乌力天扬无法回答二哥的话。他已经失去自己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在失去那枚战功章之后,他已经把自己与自己的前史割裂开了。但他知道,生命的毁灭不是结束,毁灭会形成新的元素,它们被吹散到黑暗中,看起来零落不堪,甚至看不见,而正是这些死亡的碎片,构成了另一些生命的材料。乌力天扬在心里嘲笑自己,看起来,他比已经子承父业的二哥更像政治委员。

3

乌力天扬和乌力图古拉的冲突越来越严重,两人总是吵架。乌力图古拉已经打不动乌力天扬。他不能再把乌力天扬当沙袋,拎起来往地上掼,然后再让他爬起来,自己摔自己。乌力天扬不想再吵,觉得没意思。他说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他说“你”。他已经很久没有叫乌力图古拉爸爸了。这个当然和葛军机说的国家不同。可乌力天扬就是不想叫。

乌力天扬在家里待不下去。乌力图古拉还有最后一道防线,那就是他的亲生儿子中,只有乌力天扬还站在他面前。乌力图古拉在忍,没有出手,但谁都看得出来,迟早有一天,他会出手。宰了他的老五。

“天扬。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样?”简雨槐伤感地伸出手,抚住乌力天扬的脸,让他偏向她。让他好好地看着她。

简雨槐的手指冰冷,像一排正在融化的冰凌。她难过的样子让乌力天扬受不了,好像他真的是那种自绝于人民的人。可他怎么说得清楚,他的生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有错,又是谁让他错的?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既没有被上帝选中,也没有被魔鬼选中,他被悬置在那儿,成了一枚风干的果子,谁能说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学校分给乌力天扬一间房子。没有厨房,厕所共用,他从家里搬出去,住到单位里,也就是找了一个地方睡觉。他自由了,自由的同义词就是独立卧室。

4

大多数时候,乌力天扬不想猫在他身边,猫总是把乌力天扬当成一个过家家的伙伴,几乎一步也不离开他,整天在他身边转悠,给他剪脚趾甲什么的。她经常往警官学校打电话,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只说想他了,或者说心慌,怕他出什么事儿。

乌力天扬烦这个。她又不是一张网,而他也不是她的老鼠玩具。他们为什么要总是纠缠在一起。他不能每天晚上给她讲故事,按照她喜欢的方式,抓住她的小乳房哄她睡觉。

乌力天扬不想让猫束缚住。

“乌力天扬,我警告你,别想着和那些街头的女孩子鬼混,她们不适合你!”

“你真他妈的幼稚。”

“混蛋,你混蛋!”

乌力天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孩子气的猫。她还没有长大,脸还没长开,青桃似的小乳房总也没有起色。何况,猫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子,她一直想成为陈冲那样被人叫做小花的好女孩,从此以后不再喝醉,他想不出她有什么错。

乌力天扬想不出任何人有任何错,如果错了。这些错该如何改变。猫也一样。所以他们是同病相怜的一对儿。不搭界,但他们是一对儿。

5

鲁红军的假肢真是漂亮无比,它们有着一流的质地——线条流畅、骨感逼真、肌纹清晰,比所有的真腿都棒。

鲁红军在北海的疗养院里没有闲着,经过刻苦锻炼,路走得有板有眼,从容不迫。但是,鲁红军大多数时候不走路,他愿意坐在轮椅上,眸子里流露出深邃的属于思想者的光芒。让人推来推去,或者自己摇来摇去。这使他在任何地方都能成为中心,赢来人们钦佩的目光。

鲁红军回到武汉后,在荣军疗养院里也没有闲着。他穿戴得整整齐齐,胸前的衣襟上别着几枚亮晶晶的功勋章,把自己收拾得像一个政治辅导员,到处去作报告。那是一个鱼儿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的年代,国家连同人们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国家连同人们都需要向上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的榜样,鲁红军就是这样的榜样。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鲁红军成了武汉著名的公众人物,他可歌可泣的事迹到处传扬。

回到武汉一年之后,鲁红军做出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他拒绝继续享受国家给他的各种福利,拒绝成为军队的拖累,主动要求从部队转业,到地方上自食其力。这件事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解放军报》做了大版报道,题目是《无腿英雄再度出征革命路上继续前进》。

鲁红军转业到地方后真的没有食言,他和几名伤残军人一起办起了一家餐馆,他任餐馆经理。餐馆开业的第一件事不是杀鸡宰鹅,而是捐出一笔残疾金,帮助十名城郊失学儿童回到学校继续读书,电视台为此做了专题报道,鲁红军再一次赢得了人们的尊重和敬佩。

鲁红军和他的同伴不断地上报纸,他们还到电台去,声音坚定地回答朴素的市民们用哽咽的声音打进直播室的电话。鲁红军进步得太快了,他知道如何用自己的两条假肢和空空的阴囊感染别人,特别是感染报社和电视台那些文理不通的记者,以及在政治口径的刀锋上游刃有余的官员。而且,鲁红军待他那些断胳膊断腿的战友们很好,他们经常在一起回忆改变了他们一生的战斗经历。哦,回忆,真他妈不错!

鲁红军和他的伙伴们的创业受到了方方面面的关注,民政局、工商局、税务局为他们大开绿灯,一些背景暧昧的干部子女公司和另一些背景复杂的道上公司都争着和他们做生意,利用他们的平台“借船出海”,连一些政府官员都成了餐馆的座上客。用高东风的话说,鲁红军差不多已经成了一个社会问题。

鲁红军和他牵上关系的政府官员们心照不宣,共同玩一个游戏。在这个游戏里。政府官员是猫,鲁红军不是老鼠,也是猫。鲁红军为自己的餐馆取名“红旗飘飘”,在汉口、汉阳和武昌开有好几家分店。生意一时火及三镇。以后鲁红军又和两家干部子弟的公司联手,涉足制药业、房地产业、种植业、物流业、废旧物资业,“红旗飘飘”很快做成了集团公司。

鲁红军的业务在武汉越做越大,好像全武汉都在给他让路,或者说,给他那两条质地一流的假肢让路。

有一次,鲁红军打起航空快餐的主意。他飞来飞去地做生意,觉得航空公司提供的快餐难吃得要命,像牢饭。他盘算着想把航空快餐业务接下来,去找航空公司谈合作项目,结果没谈成,人家不给他做。鲁红军没有气馁,召集他的智囊团开会,研究怎么办,然后他换上一套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前佩戴着一大堆闪亮的奖章,坐在轮椅上。把自己摇进了省政府。

鲁红军给省直机关的青年党团员们作了一场精彩的演讲,讲他和他的战友怎么在前线为国争光,怎么争掉了两条腿以及他没来得及出世的后代,讲他和他的战友们怎样自强不息,艰难创业,把国家发给他们的抚恤金全都拿出来,一部分捐给了失学儿童,另一部分办起了“红旗飘飘”。现在,他们想改变人们吃牢饭的命运,办一个航空快餐公司,但没有门路,把持门路的人就是把航空快餐做成粪便,也不许别人染指。

在含着热泪经久不息的掌声中,鲁红军的问题得到了解决,省直机关党政工团负责人当场表示,他们来做这个工作,他们来打通这个不许别人染指的门路,连工商税务都不用新时代最可爱的人跑,全由省直机关党政工团包下来。人家还说,小鲁,有什么事,你尽管发话,我们没能在战场上为国家争光,我们能在湖北为国家提倡的事情盖章。

报纸上刊登了鲁红军一句名言:倒下去的不叫英雄,倒下去爬起来的才叫英雄;断了腿的不叫英雄,断了腿继续前进的才叫英雄!

6

乌力天扬知道鲁红军一直在打听他。有好几个战友给乌力天扬捎信,让他主动去看看鲁红军。人家现在是名人,著名企业家,自强不息楷模,你该主动。乌力天扬想,他们之间谁看谁?鲁红军没有腿和睾丸,他没了时代,他俩谁更值得看?

那天乌力天扬回基地看萨努娅,葛军机也在,刚从北京回来,和乌力图古拉坐在客厅里说话。他这次去北京,是想找部里要一批资金,购买抗旱设备,他和全地区干部群众都有信心战胜旱灾。

乌力图古拉本来挺高兴的,一看见乌力天扬进屋就来气,站起来走开了。葛军机要去看望简雨槐,然后赶回地委去指挥抗旱工作,也准备走。走之前,他和乌力天扬谈了几句。

“听说,你在和染厂的一个女孩子同居。”葛军机说什么都稳稳当当,是代表乌力家家长的口气,“当然,这是个人生活。不过,妈的意思,你年纪不小了,也到成家的时候了,如果对方不错,你觉得合适,不如把婚结了,你们搬回家来住,这样对你,对女方,对这个家都好。”

“要是不结呢?”乌力天扬不喜欢这种上下级似的谈话,免不了生出恶意,“你都知道同居了,干嘛不直说,往妈身上推?”

“天扬,咱们这个家庭,不是社会上那种家庭,咱们做家庭成员的,得考虑影响,不能让人家说三道四。”葛军机耐心得很,一点儿也不躁,“人家说三道四,不是说咱们这些做孩子的,是说咱们的父辈,说父辈代表的阶级,说他们开辟的事业,所以,我们没有权利随心所欲。”

“你们操心操得太多,容易得心脏病。”乌力天扬盯着葛军机,“凭什么你们要来管我的生活?凭什么我非得按照你们的要求过日子?你都说了,这是私人生活。私人生活干你们什么事儿?”

“就算你有你的生活准则,”葛军机一点儿也不恼,有条不紊地反驳乌力天扬,“可结婚是正常的事情,不结婚怎么生孩子?人家女方总不会一直和你同居下去吧?”

“我讨厌孩子,讨厌做父母。”乌力天扬觉得自己不做魔鬼都不行,“你可以那么做。可我不会。我不会生下我的儿子。我出门就去把自己结扎了。”

“天扬,你这样是没有出路的。”

“我现在知道了,”乌力天扬盯着自己的二哥,“爸爸为什么会喜欢你。”

7

乌力天扬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被一辆黑色的尼桑车拦下。尼桑是红旗飘飘集团公司董事长鲁红军的坐骑。鲁红军到基地来看望他的熟人——那些在他少年时代关照过他这个地方子弟的好人——并且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他帮助的。事情往往是这样,种一畦蒜根根不抽薹,蔫得像绿鸡毛,反倒是蒜种里带了一粒瓜子,满畦结瓜,让蒜畦成了瓜畦。

“喂,排长,”鲁红军让车停下来,摇下车窗,亲热地叫住乌力天扬。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届高临下的微笑,“我们什么时候冲锋?什么时候吃压缩饼干?”

乌力天扬看鲁红军。他们几年没见,鲁红军焕然一新,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穿一身挺括的西装,头发向后,梳得油光水滑,的确像著名企业家。

“不认识了?你看,我老没到你这儿来报到。我忙啊。我得学做天使。还记得这话吧?你说的。我可没忘记。一想起这个,我老是热泪盈眶。”鲁红军口气里充满了嘲讽。

乌力天扬当然记得。要想当天使,你得先下地狱。这是他说的。他没有告诉鲁红军,这是当年他流落街头时一个老乞丐对他说的。那个老乞丐后来让人给打死了,尸体丢在汉口十七码头,好几天没有人管。老乞丐姓米,做乞丐前是教堂里的神甫,做神甫前是南洋的富商,做富商前是剑桥的学子。他是不是应该把这个告诉鲁红军?

“听说你当警察了?这么说我还得让你保护?怎么会这样?怎么你老比我进步?要不咱俩联手,你保护我,我交你租子,你替我看门,见鬼杀鬼,见魔杀魔,怎么样?”鲁红军幸灾乐祸地说。

乌力天扬当然是警察。警察的保姆、妈妈、教父。但他从不收租子,也不替谁看门,尤其不替断了腿还继续往前走的英雄看门。红军当兵是人家天扬帮的忙,当兵后又归天扬领导,打仗也是天扬带上去的,你让天扬怎么说?

“怎么,不同意?”

“你为什么不下车?你肯定觉得你是世界上站得最稳的那个家伙。”乌力天扬冷冷地说。

“是的,我是。”鲁红军一点儿也不生气,心平气和,“大多数时候,我不站着,我得节省体力,干更重要的事儿。”

乌力天扬觉得这事儿真他妈的无聊透了,他们像两个伪君子,遭到抛弃的同性恋者。他一点儿也不怀疑,对方也是这么认为的,也在为这个生气。他们还不如猛踢对方的肚子,把对方的下水踢出来,或者干脆,拿榔头直接砸碎对方的脑袋。

8

汪百团又一次惹出了麻烦。他帮一个朋友打架。把对方一个人砍成了残废。公检法迅速介入案子,判了汪百团五年。

汪道坤和胡敏连武汉都没有回,托人从老家带话来,说他们早就不认汪百团这个儿子了,生下他这么个儿子是他们一辈子犯下的最大的错误,现在,他们要把这个错误彻底改正掉,就像改正令人烦恼的脑震荡一样。

汪大庆哭哭啼啼找到乌力天扬,说她想不出该给汪百团准备什么东西。监狱里潮气重,他别又带一身疥疮回来。高东风非常兴奋,而且一点儿也不想掩饰他的高兴,他忙着收拾儿子的奶瓶、尿片,还有自己的书本、退稿信,一趟趟往汪家搬。

“我们进城赶考来了,人民会得到一份他们满意的答卷。”高东风叉着腰,站在汪家的院子里,理了一下大背头,环顾四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湖南话器宇轩昂地宣布。

乌力天扬早就料到会出这种事,但事情出了,他还是觉得难以接受。他觉得他是眷恋汪百团的,像兄弟一样眷恋,这种感觉和痛恨一样强烈。他不知道是什么让汪百团这样迷恋监狱,迷恋残疾,是什么让他不断地把自己搞进监狱里去,并且热衷于把自己的某些器官弄得面目全非。乌力天扬没有给任何人说过,那两年的少年犯生活彻底改变了他,他痛恨那种被当成灰尘和虱子的日子,痛恨被人操屁股的日子,他不会再把自己弄进任何监狱里去。

乌力天扬到处跑,打听汪百团的案子,托人帮忙活动,看能不能把案子翻过来,要翻不过来,起码少判个一年半载。汪百团从看守所里带话出来,让乌力天扬别管他的事儿,说这回混栽了,他认,安安心心去国家指定的疗养院休息两年,出来接着混。

十天的申诉期结束,汪百团果然如他所说,没有提起申诉,满心欢喜地去“国家疗养院”休息去了。

汪百团被送往沙洋农场那天,乌力天扬托劳改局的朋友请沙洋农场来提人的管教干部吃饭。拜托他们关照汪百团。别让汪百团吃太多苦。酒菜要了一大桌,乌力天扬挨着个儿敬酒。酒是一敬三巡,一巡三组,一组三杯,谁不喝乌力天扬就上去抓谁的衣领,不依不饶,这个乌力天扬会,乌力天扬会的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惊天动地。乌力天扬一组组往嘴里倒酒,也没忘了找服务员要两个快餐盒,就桌上菜盘里的肥肉装了两盒,托管教干部带给汪百团。让他吃了再进班房。

酒喝到一半,猫、高东风和罗曲直赶来了。乌力天扬不高兴地说,不就几件衣裳吗?又不过野猪林,就扛不动。走死你们了?高东风没回乌力天扬的话,往桌边一站,举了酒杯,先说了几句酒逢知己干杯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千金散去还复来莫使金樽空对月的话,然后挨个儿点射。

罗曲直把包袱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小声向乌力天扬解释,不是他们走不动,是出来时碰到简明了,说了一会儿话,所以来晚了。罗曲直看了乌力天扬一眼,又吭吭哧哧地小声加了一句,简明了说,简雨蝉回来了。

乌力天扬正往酒杯里倒酒,想把沙洋的朋友往死里灌,灌到不关照汪百团就对不起人的程度上去,听罗曲直这么一说,心里嗡地一沉,人就像抽掉一根筋,往下一坐,杯子里的半杯酒泼在衣领上。

“而且,简明了说,这还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他还得给简雨蝉干活儿,帮着简雨蝉带孩子。”高东风打了个酒嗝儿。

“她有孩子了?”乌力天扬吃了一惊,血往脑门儿上冲,话没拦住。

“孩子的爹是海军,没套住简雨蝉,结了又离了。孩子一岁多,男孩儿,鬼机灵,磨人得很,简雨蝉被他磨苦了。”高东风喝猛了,又打了一个酒嗝儿。

猫吃醋,拿脚在下面蹬乌力天扬。乌力天扬没反应。接下来的酒全靠高东风和罗曲直,乌力天扬完全不能喝了,废了,人坐在那儿发呆,然后傻笑,拿一支筷子东戳两捣,哈,哈,哈,哈。

喝完酒,送走管教干部,乌力天扬和猫回警官学校,高东风和罗曲直回基地。本来已经到了车站,乌力天扬突然决定和高东风罗曲直一起回基地。

猫恨恨地说乌力天扬,你就那么傻,你以为你的魅力比山高比海深?人家早就把你给忘了。乌力天扬根本不听猫的,酒上了头,哪里拦得住,撇下猫,抬脚上了车。猫拦不住,后脚也跟着上了车,看乌力天扬沉着脸,不敢再吭声,拿眼睛一下一下地瞟乌力天扬。高东风和罗曲直撵上车,看看乌力天扬,再看看猫,也不敢吭声。

9

进了基地大门,乌力天扬径直往干部宿舍走去。

猫紧紧跟在乌力天扬身后,要小跑才能跟上。人很紧张。高东风和罗曲直用不着跑,可是不敢跟近,远远地掉在后面。

四人一条线到了干部宿舍,隔着好几栋宿舍楼,看见简雨蝉站在门口的水池旁,衣袖绾得老高,在给简雨槐洗头。

乌力天扬先站住,然后是猫。高东风和罗曲直慢慢跟上来。四个人站在那里,看简家姐妹俩。

简雨蝉一副居家女打扮,短发随便顺在脑后,一绺被汗贴在脖颈上,露出高高的额头,一件看不出牌子的白色棉布圆领衫,一条水洗布牛仔裤,裤腿七分长,露出脚脖子。这样的简雨蝉光彩照人。锐不可当,不是人们熟悉的月亮,或者习惯中的星星,而是宇宙万物的中心。

还有那个孩子——那个在传说中磨人的孩子,扬着两条小胳膊,从水龙头溅起的水雾中摇摇晃晃地穿过。水珠泼洒下来,洒在孩子的小脸上。孩子喜欢极了,咿咿呀呀叫嚷着,摔进水里,被简雨蝉哈哈大笑着捞起来。孩子要下地,继续疯,简雨蝉不松手,孩子就在简雨蝉的怀里踢蹬着腿,水淋淋地大叫。

乌力天扬像是种结实了的白杨,呆在那儿。可以肯定的是,他不可能走近她,因为他不是那种可以穿越雨林的虻或者天牛,而是老在蛹和成蛾之间来回徘徊的蝴蝶。而她,是不会对蝴蝶感兴趣的。

10

猫那天哭了。乌力天扬不知道猫哭什么,她有什么必要那么激动。后来猫告诉乌力天扬,她不是因为乌力天扬回基地看简雨蝉哭,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满二十岁,她想和乌力天扬一起过她的二十岁,生日没过成,她才哭。

乌力天扬在路灯下站下,很认真地想自己的二十岁。军号声像狗一样地追咬他的屁股,班长在拉练的尘埃中骂他昨晚打的洗脚水不烫,米饭里满是硌牙的沙子,被窝儿里的手抄本。姑娘,如果你是地狱,为了和你在一起,我愿意永坠之中。没有,他没有二十岁。没有姑娘,没有谁可以让他和她在一起,可那的确是他的二十岁,他就那么过来了。

现在,猫也二十岁了,她的无忧无虑彻底结束了,这太可怕了。乌力天扬觉得,他有责任给猫过一个生日。但是,他给猫过了二十岁,以后呢?三十岁呢?四十岁呢?他拿什么给猫过?他怎么承担猫,承担自己,并且承接住?他活着,经历着活着的每一分钟、每一天,可他什么都没有把握住,没有找到他的开始。他把目光投向永坠之处,比如说,明天,比如说,未来,可是,没有,没有什么明天,明天根本不存在,那都是扯淡。他在欺骗自己,他在欺骗中扯淡。

乌力天扬这么想,他知道他已经荒唐到了头,他要结束掉“这一个”开始,去寻找另一种新的生活。乌力天扬这么一想,就温存地伸出胳膊,把猫弯过来,弯进自己胳肢窝下,很爱惜地替她掩了掩衣领。

“好了,结束了。”

“我早就困了。我们回家吧。”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我们俩,结束了。”

猫钻出乌力天扬的胳膊,借着路灯昏暗的灯光看着他。她渐渐地蹙起眉头,鼻子上皱起了一道小纹路,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幽光,那两点幽光一跳一跳的。这是不是说,她的真身要出现了呢?

乌力天扬做好了准备,他想她会怎么对付他,是扇他的耳光,咬他的手指,掐他脖子上的肉,狠狠踢他的裆,还是亮出她的青铜刀,宰了他?

“乌力天扬,你累死我,你就不能早点儿说出这个话?你还算个男人吗?”猫说,真的一副累极了终于解脱掉的样子,“喂,你听到没有?我是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肯定早就这么想了,对不对?”

“不对。”乌力天扬有些缓不回劲儿来。像个无知的小学生,呆呆地看着猫,“我没有早这么想。我是刚刚才这么想。”

他们不再说什么,继续往回走。

等回到警官学校,一进屋,猫就慌了。没等乌力天扬把门关上,她就把他紧紧抱住,不肯松手。

“别让我走,求你,别丢下我!我不知道还有谁可以让我去爱。我没有朋友,一个朋友也没有。我害怕。请不要让我走!”

乌力天扬挣开猫,去找啤酒。没有。乌力天扬不知道啤酒都到哪儿去了。他去接了一大缸子自来水,喝了一半,猫抢过去,把另外一半喝光。他们其实很相像,而且彼此在乎。

“我早就受不了你了。我早就受不了你了。”猫喝过自来水后冷静多了,捋了一下头发,“我都二十岁了。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知道那是为什么吗?是因为你,因为你是英雄,我想和你在一起。”她有些发愁,像是把一件心爱的玩具弄丢了,“可是。你要我干什么,你要我怎么办?”

“别再回合唱团。别再去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别相信任何英雄。”乌力天扬认真地想,为猫盘算,“你读书吧。你读书。要是不想当孩子头。随便读点儿什么都行,毕业以后找个老实厚道的男人,把自己嫁掉。”

“你就这么狠心?”猫的眼泪流淌下来。

“别这么说。”乌力天扬觉得自己很卑鄙。

“你爱过我吗?”猫擤了一下鼻子问。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乌力天扬想,猫不过是一个被生活遗弃的女孩,还没有懂事就知道孤独是什么,与其说她想要找到快乐,不如说她想要摆脱掉害怕。她这样的生命,在快乐面前从来都是顺从的。可惜。她不是快乐的宠儿,在哪里都找不到快乐。

“相依为命算不算?”

“算。”

“那我爱过。”

“还有一个问题。我可以偶尔来找你吗?。”

“不。已经结束了。”

“那我怎么办?我真的不行。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猫泪流满面,那张动人的小脸蛋儿乱得一塌糊涂。

“过来。”乌力天扬向猫伸出胳膊,牵着她的一只手,把她从床上接下来,抱进怀里,让她在自己的腿窝里坐得舒舒服服,“我刚刚在书上看了两个故事。讲给你听。”

猫抹一把泪水,往乌力天扬怀里靠了靠,仰了脑袋看着他。

乌力天扬讲的第一个故事是五祖法师的故事。

一天夜里。五祖法师和几个弟子返回寺院。走到半路上,突然一阵大风刮来,众人手里的灯笼全熄了。法师问他的弟子,光不在了。你们靠什么走路?有个名叫佛果园悟的弟子回答法师:看脚下。

“第二个故事呢?”猫耸了耸鼻子,那里挂着一颗泪珠。欲坠未坠。“释迦牟尼八十岁时染上病,在传道途中死去。临终前,弟子阿难问他,我师死后,我依靠什么生活?释迦牟尼说,以自己为明灯而依靠自己。以佛法为明灯而依靠佛法,其他的没有一样可以依靠。”

“乌力天扬,你原来很会讲故事嘛!”猫破涕为笑。鼻尖上的泪珠滚落下来。她换了个姿势,在乌力天扬怀里跪起来,捧住乌力天扬的脸,很郑重地亲了亲他的脸,然后松开他。

“生日快乐。”乌力天扬真诚地对猫说。他想。她是一个好女孩,她是值得他爱的。但是,他没有把这话告诉她。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能在黑暗中对一个人说出真话,如果你真的在意这个入。就应该明白,黑暗会毁掉他(她),真话也会毁掉他(她)。

11

第二天,乌力天扬没有去给学员上枪械课。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背着行囊出了警官学校,跳上一辆长途汽车,离开武汉,去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乌力天扬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向单位请假,他就这么消失得无踪无迹。两年后,警官学校不得不对乌力天扬教员做出处罚,他们把乌力天扬的事情上报给市局政治部,以自动离职为由,将乌力天扬从学校教职工的花名册上勾掉。乌力天扬的档案被转往市人才交流中心,和一大堆失踪人员的档案堆在一起,很快被灰尘覆盖住。

乌力天扬从武汉消失几天后,简雨蝉在染厂职工宿舍里找到了猫。两个女人,一如蛾,一如蝶,盘着腿,促膝坐在一张乱七八糟的床上说话。

“他不是一个狠心的男人,不是。每次我说我害怕,他都会抱着我,抱得紧紧的,直到我不再害怕。他那天走的时候把装着钱的信封留在枕头下,他说你去读书吧,一定得读。”猫的泪水止也止不住,这让她失去了做一把青铜刀的资格。她从简雨蝉手中接过手绢,胡乱揩了一把脸,把手绢团在手心里。神经质地揉捏着,“不,他不喜欢和我做爱。他喜欢喝啤酒,还有,发呆。我们只是说话,像兄妹一样,说累了,就闭眼睡觉。我睡床上,他睡床下。他喜欢像婴儿一样蜷缩在床脚。他比我更害怕。他是在害怕黑暗。我心疼他,从床上下去,躺在他身边。他钻进我的怀里。他就像我的孩子,一动也不动,一觉到天亮。”猫用手绢团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破涕为笑,看着面前那个百娇千媚的女人,“知道吗。我真的希望和他做爱。他是我见过的最迷人的男人。可我不会勉强他,不会那样做。我见过他解决自己。就在我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把自己给解决了。你明白我的话吗?他是那样地容易受伤。他是一个孩子。他就是一个孩子。”猫笑着抹掉脸上的泪水,她问了简雨蝉一个问题,“可是,我弄不明白,我已经答应和他分手了,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不再把他当成一个英雄,他为什么还要逃避?”

“他不是在逃避你。”简雨蝉想也没有想,回答猫。或者说,回答她自己,“他不是在逃避任何人。而且,他不那么想,他不会认为他是在逃避。”

第三十六章 跃上日光翩翩起舞

1

乌力天扬就像一点雨滴,在阳光出来之后,悄然消失在亲人和熟人的视野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他做过一些什么事,甚至他是否还活着。

乌力家真是一个很奇怪的家庭。这个家庭的孩子老是出走,而且是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走了以后也不给家里来信。告诉家里他们在什么地方。在那个地方站着,躺着,思考着,或者发着呆。

乌力天扬没有离开地球。他始终生活在地球的引力中。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他做过一些什么和他是否活着的原因,是他从不和人交流这些事情。他甚至不怎么说话。在这七年当中,他说过的话寥寥可数,全部记录下来,不会记满小学生的一个抄写本。

当乌力天扬再度回到武汉时,这座城市刚刚成为中国首批期货市场的开设城市。中国正在发生着一些橘红色的变化:《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草案)》公布……美国总统布什访问了中国……民工在国务院的紧急通知中被称作盲流……居民身份证查验制度开始实施……公安部严厉打击拐卖妇女儿童和卖淫嫖娼活动……八九政治风波……西方对中国采取经济制裁……违法走私现象猖獗……伪劣商品充斥市场……“扫黄”风暴在全国展开……邓小平要求辞去中央军委主席职务……艾滋病病毒感染者被发现……中国对其他国家开放的一二类口岸达到了四百五十二个……

对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着的那些大事情,乌力天扬置若罔闻。回到武汉的他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那就是父亲乌力图古拉的中风。

乌力图古拉歪着脑袋看扛着一只肮脏的行囊走进家门的老五,目光中透出一股尖锐的蔑视,因为中风后遗症,嘴巴合不拢,张嘴冷冷地哼了一声。乌力图古拉每天都要完成医生叮嘱并经自己修改过的康复锻炼计划:一瘸一拐地走五公里,踢三十组一共九百次腿,接受公勤员心不在焉的软组织按摩,一本正经地深呼吸,转身、再转身、继续转身,等等。他看自己老五的姿势有点儿像康复训练中的一种。

乌力天扬觉得不可思议。他的不可思议不在于乌力图古拉对他事隔这么多年突然出现在家里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乌力家的人,干什么都决绝,干什么都往漫长里去,不会为这种事惊讶。乌力天扬不可思议的是乌力图古拉。

这个在乌力天扬记忆里永远像一头出林的豹子似的男人,他居然中风了,居然被强大的命运撂倒了,哈!

萨努娅的失忆症仍然未见好转。从远方来的风在她身边总是迷乱得找不到方向,因此而停顿下来。她和它们彼此迷失。她像一个走失的孩子,有感觉、知觉、感情、意志和道德,但记忆却断裂了。她靠道德专注和道德行为来控制自己。她的灵魂和圣人语录完美地结合为一体。她完全沉浸于一种儿童的行为之中。

一头雪白银发的萨努娅对老五在消失了那么多年之后再度回家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她走上前来,努力把乌力天扬往怀里抱,显得有些不高兴,“放学也不回家,到哪儿野去了?”

2

乌力天扬在街口迟疑了一下,然后迈下马路,穿过二十二磅大锤敲击残墙扬起的粉尘,朝藏匿在楼群中的简雨槐走去。

简雨槐存在于她自己的历史中。简雨槐患上了严重的自闭性强迫症。悲观地说,没有人能把简雨槐弄出她的世界。

简雨槐足不出户,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窗帘拉上,只留出一道缝,让日光从那道缝隙中细细地照射进来。她坐在床上,紧张地看着日光随着窗帘的摇曳而在地上移动,然后。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慢慢接近那道忽去忽来的日光,突然跃上日光,随着日光的飘摇而翩翩起舞。要是黑暗或者她一个人的空间被打破,比如灯亮了,窗帘拉开,老鼠从走廊里跑过,风在窗外行走,她会立即停下她的舞蹈。离开那道飘忽不定的日光,飞快地坐回床上去,把自己缩成一团,紧张地盯着亮光处或者声音传来的地方,好像那个地方藏匿着什么,随时都有可能跳出来伤害她。

葛军机有时候会来看望简雨槐。他会让司机把车停在宿舍楼下,自己上楼去待上一会儿。他还像几年来一直坚持的那样,不进屋,搬一把椅子放在门口,坐一会儿,然后走。他们不交谈。简雨槐不和任何人交谈。

葛军机当上了地委书记。他是全省最年轻的地市级一把手。下一步,他该调回省里来当厅长,再下一步是省委副书记、省委书记。当然,这得等上几年,等待某种机会。

乌力天扬出门前,乌力图古拉歪斜着身子,拖拉着一条生硬的腿,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找出一把钥匙,交给乌力天扬。她不会给你开门,你得自己开。乌力图古拉有些漏风的声音在发了霉的办公室里回荡。

“开什么门?”萨努娅警觉地问,嘴唇立刻苍白了。“天扬,别开门,别让他们进来!你爸他是叛徒,他会出卖我。你得救我!”

“我是什么叛徒?”乌力图古拉伸手指着萨努娅,手在空中颤抖,“你把话说清楚,我是什么叛徒?”

“‘错误和挫折教训了我们,使我们比较地聪明起来,我们的事情就办得好一些。’”萨努娅念着毛主席语录盯住乌力图古拉,临刑的死刑犯似的冷笑,看着对方颓唐地落下手臂,她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扭头走出办公室。

乌力天扬知道,简雨槐已经不是过去的简雨槐了。他不能再把她当成过去的简雨槐,但乌力天扬还是没有想到,简雨槐会走得那么远。远到没有人可以找到她。简雨槐不光不会说话,她也不再梳头,头发乱糟糟的,有一股劣质洗发精的味道。这和那个每天要洗一百次手、到处洗洗涮涮的她不一样,和那个小辫儿扎得整整齐齐、圆口布鞋一尘不染的她更不一样。

“我可以替你梳头吗?”乌力天扬问简雨槐。

乌力天扬在盥洗室里放好清水,找来一件干净衣裳,替简雨槐围在脖子上,把她从床边牵起来,牵进盥洗室,笨拙地替她洗头。洗完头,他用干毛巾替她揩干头发,把她带回屋里。让她在床边坐下,为她梳头。

乌力天扬笨拙地勾起一只指头,将一小绺发丝挑在手心里,用梳子一点点地剥离开,“知道吗,小时候,我喜欢过你。”乌力天扬说,用牙叼住梳子,空出手来,小心地分开简雨槐被水粘连住的发丝,重新勾了一小绺头发在手心里,把梳子从牙间取下,用梳子轻轻地梳着它们,“不是一般的喜欢,是刻骨铭心的喜欢。”他停下来,想了想。“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感觉太深刻了。那种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改变了我。”

简雨槐腰身笔挺地坐在那里,目光一直在墙壁上。那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乌力天扬停下来,看简雨槐的目光,再顺着她的目光朝窗帘没有遮掩住的窗外看。是几片树叶,它们从高处飘落下来,路过窗户。

“是树叶。它们落到下面去了。”乌力天扬说,重新替简雨槐梳头,“也许一会儿还会有别的树叶落下来。也许有很多树叶。也许不喜欢你,我会去喜欢一棵树,或者一滴雨水。”他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那一笑,就闻到了儿时的味道,从槐树的花儿中传来的。她是蜂蜜香,她是槐花香。“现在想起来,其实都一样。”他这么说,心里突然跳了一下,有些心慌意乱,停了下来,控制住梳子,不让它把她给弄疼了。

简雨槐一句话也没说,呆呆板板地坐在椅子上,她看上去令人捉摸不定,手臂和腿的线条瘦削而流畅,脖颈迷人。她仍是那么美丽,美丽得心不在焉。

乌力天扬替简雨槐梳好头,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在她面前坐下。

那以后就没有话了。

两个人在静静的房屋中一声不响地坐着,快到中午的时候,乌力天扬去厨房为简雨槐做饭。熬了一点儿粥,炒了一碟白菜,等这些都做好,端到饭桌上,他和她道别。说他走了,会再来看她。

“她回来了。”

乌力天扬走到门口,听见简雨槐在身后这么说。他站下,回过头看她。她仍然是那个姿势,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盯着墙角。他好半天没能判断出他是不是听到了那句话,如果听到了,那句话是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或者它是窗外的落叶带来的。头发梳过之后,她显得精神多了,可这不能说明她就会开口说话、那句话就是她说出来的。

不过,乌力天扬并不需要做出什么判断,在走进屋子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简雨槐不是一个人住在这套鬼魅的房子里。她之外,还有一个女人,还有一个有足够的能力把一切秩序都弄得一塌糊涂的孩子。

3

汪百团两年前刑满释放,出狱后干上了“湿活儿”,职业性的那一种。也就是说,汪百团靠殴击人的身体和切割人的器官这个行当谋生。

汪百团有几条相对固定的上线,他的工作全由上线交给他;适合他干的活儿。上线就找他,事情交代了,他干活儿拿钱,按照业内说法,叫接单。活儿干砸了他认,干出问题他顶着,坐牢杀头都是他的。

有一段时间环境不好。汪百团的上线生意清淡,汪百团没有生活来源,被逼无奈。坏了规矩,接了一些零担活儿干,帮人从云南带毒品回武汉,或者替蛇头送货去福建,能挣一笔是一笔。有时候,汪百团连零担活儿都接不到。没事儿可干,只好到处闲逛,和人打嘴仗,勾引郊区路边店里的姑娘,借此打发时间。

汪百团变化很大,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不能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老是神经质地在屋子里转圈,不断地点着香烟,再把香烟掐熄,然后再点着,好像他很迷恋把香烟点燃和掐熄这件事。其实汪百团只迷恋一件事,就是让自己紧张起来。他服用氯普鲁马嗪和巴比妥,这玩意儿能使人产生一种类似于紧张的状态。有时候他也扎针,注射脱氧麻黄碱,在不能当英雄的时候,让自己变得像一个英雄那么偏执。在这方面,他就像一个不能左右自己的婴儿。因为酗酒和长期吸毒,他的手指总在不停地颤抖,那只剩下的好眼睛斜得很厉害。罗曲直说,那是因为汪百团要用它照顾太多方面,累的。

罗曲直离开过打捞队,后来又回去了,因为不管去什么地方,他身上的腐尸味都没法儿消除,所有的人都躲避他,他只能回到打捞队和水鬼打交道,吃淹死鬼这碗饭。

罗曲直结婚了,娶了一个汉川乡下媳妇,生了一对漂亮的龙凤胎。能生龙凤胎的汉川媳妇厉害得要命,罗曲直所有的工资奖金都被她收走。就这样汉川媳妇还不满意,嫌罗曲直畏蒽得不像一个男人,没有本事挣大钱,不能让她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这也是罗曲直回到水上打捞队的原因。罗曲直背一个水鬼能挣十元钱,如果是在夏季,或者碰到上游闹水,罗曲直每个月能多挣几百元,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能用它们塞满汉川媳妇和漂亮的龙凤胎贪婪的三张嘴。

“你应该去看看鲁红军,小子混大了,现在是省人大代表,要说不一定,你先不一定认识他。”罗曲直对乌力天扬说,“不是我让你去看他,鲁红军知道你回来了,他要见你,在我这儿留了话。”

“哦。”乌力天扬可以不说这个字,但他就是想说。乌力天扬发现,自己越来越渴望恢复语言能力,只是他不太肯定,在渴望之后,他能不能够做到。

4

香格里拉这种地方不太适合乌力天扬这种人,一杯猫尿似的咖啡三十八元,一杯鲜果汁六十元,它们没有一样能解渴,乌力天扬习惯喝解渴的饮料,比如泉水、河水或者自来水。

鲁红军胖得基本上只剩下了两截,头和身子。他窝在轮椅里的样子,活脱脱一头终于寻找到了幸福并深谙其义的阉猪。他被两个英俊的助手抱下车,抱上轮椅,推进大堂。立刻有衣着整洁的大堂副理和衣着鲜亮的门僮迎过去,帮助助手们恭恭敬敬地把鲁红军抬进酒吧。

“我真是太累了。”鲁红军感慨地告诉乌力天扬,他结了五次婚,当然,在娶第五个老婆之前,他离了四次,“这费了我不少钱,还有头发。”他让乌力天扬看他的脑袋,“我现在谢顶谢得厉害。脑袋上没剩下几根毛。”他并不为此沮丧,在轮椅里坐正,冲乌力天扬戏谑地眨巴着眼睛。

鲁红军给乌力天扬的感觉,就像他们没有分别过七年,昨天才见过面,而且两人之间什么问题也没有,是一对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朋友。

“昨天陪奥副省长打牌,起来晚了点儿,饿了。你陪我去吃点儿东西。”鲁红军的口气毋庸置疑。

助手和大堂副经理以及门僮再度过来。把鲁红军抬离酒吧,无声地推进电梯间。乌力天扬跟在后面,像在为著名人物送葬。

“你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车了。”他们被领班和服务生安顿在昂贵的餐具中之后,乌力天扬向荐酒师示意,他不需要酒水,“好车。”

“你是说,”鲁红军在领结下塞好洁白的餐巾,“一个臃肿到不能再臃肿的人,弄一辆慢吞吞的公务车算了,偏偏追求WT-1发动机,这个有点儿可笑?”

乌力天扬没有回答鲁红军的话,而是坐在那里,看鲁红军急切地把汤汁香浓的红豆炖肥肠移到他阔大的胸部前。他为鲁红军担心。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在大堂吧里我就知道。”鲁红军专心致志地往嘴里塞了满满一汤勺炖开了花的糯红豆,一边用力咀嚼着,一边咕哝,“你在想,凭什么要我陪你吃饭?你他妈是谁?”鲁红军说完哈哈大笑,笑得有些急促。

“你错了,”乌力天扬突然感到他捉住语言了。他为此有点儿兴奋,“我在想,你到处张望。看桌上的味碟,你是在找醋。可是你不会要山西的老陈米醋,你是想找意大利的香草黑醋。你还得费头发和钱。”

“说下去,我喜欢你用这种口气说话。我不会生气。”鲁红军笑眯眯地看着乌力天扬。

“不生气这样的话,你没和你爹说过吧?”乌力天扬真诚地问。

“没有,没有和爹说,和儿子说过。顺便告诉你,我正好是爹,人民的爹。我是省人大代表。”鲁红军用一种疲倦的、心满意足的口气说,示意服务生把他面前的汤盅撇下去。

“你一直就明白自己要什么,在触过电门之后,对不对?”

“你在问对不对?”鲁红军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怒气冲冲地把领结上的餐巾拉下来,丢在一旁,“那好,我也问一个对不对,只问一个。”他努力抬起硕大的头颅,象征性地把身子往乌力天扬的方向够了够,像一颗硕大的无法正常发射出去的炮弹,“如果你是我,你踩上了那颗地雷,你不会去草丛中寻找你掉在一边的腿,而会拉响光荣弹,把自己彻底炸上天,对不对?”鲁红军松弛下头颅,满意地让自己舒适地回到椅圈里,目光中满是看穿一切的鄙薄,“你是一个胆小鬼,从小就是,现在也没有改变多少,甚至对你最好的朋友,你都一直在隐瞒你内心的想法。顺便说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一点丝毫没有改变。”

“吃好了?”乌力天扬同意这个观点,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变,连泽芹根腌渍的冷肉的味道都没变。他回过头,向服务生示意要消费单,“我让人推你进电梯。”

“对不起先生,酒店有约定,鲁先生的单我们不能接。”服务生弯曲着身子口齿清晰地说。

“你就当他不在这儿。”

“也许我没有说清楚,先生,不管鲁先生是不是在这儿,我们都会当他在这儿。”

鲁红军被这个场面弄得开心极了。

第三十七章 像一个傲慢而高贵的杀手

1

鲁红军在汉口惠济路有一套公寓,公寓大得离谱,上上下下好几层,鲁红军操纵自动轮椅在房间里自由穿梭,为乌力天扬沏茶、取香烟。没有仆佣和助手。也许楼下或者楼上什么地方有一套属于助手的套间,供助手们玩电子游戏或者看录像,同时把耳朵竖起来,聆听主人的咳嗽声。

那些茶水和香烟都安顿下来之后,鲁红军开诚布公地告诉乌力天扬,他之所以在香格里拉见他,并不是要他陪自己吃饭,而是要亲眼看看他,如果对几年后再度现身的他还感到满意,他会让他跟着自己干。

鲁红军丝毫也不遮掩,说他尽可能地了解过他这几年去过什么地方、去那些地方干了一些什么,既然乌力天扬空手而去,空手而回,回来又不是串门,他这种情况,等于是穷困潦倒了,就这么把自己生命的头三十年花出去了。不,不叫花,叫浪费,浪费得什么也没有剩下,既然这样,他总要吃饭吧,他总不能做一粒社会渣滓吧,那么,他跟着鲁红军干,是最好的出路。

“你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不错,一直,在等待。我只能等待。我不能跟着你去高原、森林、沙漠或者别的地方。”

“我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你就是这样,总是回避现实,这让人很讨厌。”鲁红军有些不高兴,在沙发里蠕动了一下,敲了敲沙发扶手边的一只铜铃,“我让你见一个人,你会知道,不是你一个人要面对现实,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我给你的建议。”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从楼上下来。那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从小撒尿和泥的朋友,一块儿当兵一块儿上战场的朋友,乌力天扬。这位,这位是,”鲁红军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困惑,好像他得了健忘症,“慢着,慢着,我不太清楚应该怎么介绍她。她叫符彩儿,她是学经济的,也许是硕士吧,好像就是这样。”鲁红军抬头看了看目不转睛盯着乌力天扬的符彩儿,冲她讨好地笑了笑。

符彩儿冷冷地朝鲁红军看了一眼,然后把她那张瘦削得像一把尚未开刃的青铜刀似的脸转向乌力天扬。你好。她对他说。

“她比七年前更漂亮了,对不对?七年前你叫她什么?对了,你叫她‘猫’。对吧?”鲁红军很开心,甚至有些得意,目光熠熠生辉,“在你离开武汉之后,她和我来往,你可以把这个叫做鬼混。是我把她勾搭上的,她一点儿也不反对鬼混。和我一样,她想让你知道她受到了伤害,为了这个,她等了几年时间。她知道你会出现,她等着。遗憾的是。我不能让她满意。在这方面,我是一个废物。我倒愿意试试给她介绍一头骡子,也许它会让她满意。”

“你好。”公寓里的恒温设施让乌力天扬有些缺氧,他那样和符彩儿打招呼使他显得很笨拙,然后他转向鲁红军,“我想,我可以走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跟不跟着我干。”鲁红军粗鲁地把符彩儿从身边推开。

“听好,”乌力天扬尽量控制着自己。“我承认,我没有把你整个儿带回来,我欠你的,但不等于我一辈子都欠你的。”

“哈,你根本就不欠我的,从来就不欠。你说你欠我的,你什么意思?想做我的救世主?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你三哥,能把自己弄废,弄成半截人,然后躲开这一切?你这个胆小鬼!”

“离开这里。”乌力天扬压低声音对符彩儿说。他不看她。他的喉咙里有一种毒蛇发起攻击前的嘶嘶声。

符彩儿眸子里掠过一道寒冷的光。那是一种因为兴奋而越发寒冷的光。她起身朝楼梯走去。在那里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两个男人,然后上了楼。

乌力天扬从沙发上站起来,朝鲁红军走去。鲁红军飞快地从茶几上抓过一把水果叉子握在手中,大张着嘴,兴奋地看着乌力天扬,像一头目光中充满了焦急渴望的河马。乌力天扬用膝盖顶着宽大的意大利沙发,毫不费力地把它和鲁红军推到墙角。鲁红军努力挣起上身,把手中的水果叉子用力捅向乌力天扬的肚子。乌力天扬没有躲闪,迅疾地在鲁红军的脸上来了两拳。鲁红军捂住脸,好半天没有拿开他的手,等他慢慢地拿开手时,他的脸已经被血污糊湿了一大片。

“给我纸巾。”他喑哑着嗓子命令乌力天扬,呻吟着,用一大堆纸,勉强止住鼻血,接过乌力天扬从客卫里拧来的湿毛巾,痛苦地敷在脸上。“别出声儿,我要靠一靠。”他警告乌力天扬。然后费力地躺进沙发圈里,疲倦地把眼睛合上。只一会儿工夫,他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满足的鼾声。

乌力天扬隔着衣服,从小腹上拔下水果叉子。把它丢在茶几上,坐回原处。血在一点点往外流,不断渗进衫衣,打湿了皮带。他静静地发着抖。

他不能离开这里,不能从这套宽大的公寓里走出去。不是他面前放着刺进他小腹的水果叉他走不出去,而是不管他走到哪儿。不管他离开了多久,他都得回到原地,回到他曾经中断过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中断了,有什么事情中断了。鲁红军说得对,他是一个胆小鬼,一个什么事也干不成的人,从小就是,现在仍然是——他从来就没有战胜过自己,战胜过生活;从来就没有攀上过幼儿园练功房的窗户,看到他想要看到的简雨槐;从来就没有炸毁过那架96式陆基攻击机;从来没有吐出过像样的烟圈;从来就没有剃掉父亲的头发或者杀死父亲;从来就没有救下或者寻找到母亲。他知道鲁红军在撒谎,根本没有什么等待,鲁红军没有,符彩儿也没有。他们和他一样,只是恐惧,只是害怕——害怕生活,还有他们自己。这才是原因。他知道鲁红军用不着水果叉,他完全可以敲打一下扶手旁的那只铜铃,楼上或者楼下的什么地方就会冲出一群衣着鲜亮的打手,他们会从容不迫训练有素地揍他。把他揍成一块肉饼。他知道所有的人都在撒谎,天健、天时、天赫、安禾、高东风、汪百团、罗曲直、段人贵、肖新风……那些逃避开的、倒下去的、踽踽独行的,他们全都在撒谎,他们全都在害怕。害怕自己的生命,害怕自己的战场。因为害怕,他们把什么东西给中断了,把自己给中断了,这才是原因。

公寓里静极了。当鲁红军醒过来,睁开眼睛呻吟了一下的时候,乌力天扬十分平静,甚至在鲁红军表现出不耐烦的时候,他也没有发作,而是递过去一沓纸巾。

“好吧,我们怎么合作。”

“去你妈的!乌力天扬,你听好了,不是合作,没有什么合作!是你替我照场子,你给我打下手,因为是我给了你机会,我在照顾你,我是你的老板,我是排长,我给你下命令,明白了?”鲁红军欠起身子,抓起一件东西丢给乌力天扬。那是一部摩托罗拉手机,那种砖头似的、能当哑弹把人脑袋砸开花的家伙。鲁红军笑了,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排长,你当然可以那样做,可以在你干不下去的时候,用它砸我的脑袋。但是现在不行,现在你得跟着我干,你得替我卖命,给我当马仔!”

乌力天扬离开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腹部上的伤口不再淌血。他知道猫在楼上看着他,瘦削得像一柄青铜刀,只是离得稍远了一些,所以他不会再一次受伤。

乌力天扬没有回头。也许这是他的错。至少他不该再叫她猫,而应该叫她符彩儿。

2

这是一场战争,不管别人怎么想,乌力天扬就是这么认为的。但这是一场与别人不相干的战争,他自己就是战争的双方,他自己,他和“他”。

乌力天扬把汪百团招回到他的身边。不是他一个人需要拉起幕布,不是他一个人需要打赢这场战争,汪百团也需要。

乌力天扬给汪百团约法三章:戒毒;和狗屎上线分道扬镳;把衬衣洗干净。汪百团不含糊。答应了后两项,保证天天换衬衣,背公民自律手册,除了乌力天扬,从此谁也不认识,可就是不戒那些能够让他往返于地狱和天堂的玩意儿。

乌力天扬认为他也应该考虑高东风和罗曲直。他俩一个辞了职,整天在家里装牙病患者,在外面装精神病患者;另一个看谁都像看水鬼,恨不能上帝再来一场大水,这回连诺亚方舟也不要,是条命都在水面上漂着,等着他十元一个捞起来数钞票。

乌力天扬征求高东风和罗曲直的意见,告诉他俩,他决定跟着鲁红军干,给鲁红军照场子,打下手,他拉上了汪百团,如果他俩愿意,那就大家一起干,一起拉幕布。高东风和罗曲直不是汪百团,有骨气,他俩一唱一和,把乌力天扬骂得狗血淋头。

“你再说一遍?替那个王八蛋组织护院队?时代没发展呀?你白出去革命了几年呀?”

“呕欠,这是什么世道呀,为什么人们非得把自己弄得像条狗?难道人们就不可以拥有哪怕一点点的尊严吗?”

“嘿,我说,你现在是生意人了,要体面一点儿,注意你的形象。要用右手握着大哥大,还有,去给自己弄两套板儿装,别一天到晚穿着牛仔裤到处走。”高东风最后拿腔拿调地总结说,“你把祖宗三代都忘啦!”

高东风说的是《平原游击队》里老勤爷的台词。老勤爷最著名的台词是,皇军好,皇军不杀人,不放火,不抢粮食,你看这有多好呀。

汪百团幸灾乐祸,一会儿点着香烟,一会儿把香烟摁熄,眨着一只瞎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这让他在短时间内不必走来走去,让人犯晕。

3

“我警告你,不许再和他们混在一起!”童稚非一听乌力天扬又和汪百团那几个来往,立刻就急了,“你没听院子里的人怎么议论他们,叛徒、吸毒犯、骗子、革命家庭的败类!”

童稚非恋爱六年了。男朋友小蔡在地质大学读在职博士。为了照顾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两个人到现在也没结婚。

乌力天扬第一次见到小蔡,小蔡紧紧地握住乌力天扬的手,眼圈红了,“天扬哥你到底回来了,我和稚非,我们有情人也该成眷属了。”

“他接下去要说他吃了八年方便面,一见方便面就想吐。”童稚非提醒乌力天扬。

“我们家四代单传,谱系上长期处在家族灭绝的临界点。我爸说,他不管一万年以后的事儿,他只管他看得见的事儿,不见到孙子,他决不闭眼。”小蔡补充说。

“接下去,他要说先把婚结了,孩子生了。人分开住,他住学校,我住咱家,孩子住他父母家。”童稚非提醒乌力天扬。

“小蔡,稚非,”乌力天扬愧疚得很,觉得实在对不起妹妹和小蔡,“你俩年纪不小了,快点儿把事儿办了吧,稚非再晚要孩子,对母子俩都不好。”

“谁不想早点儿?我觉得我特可恶,让我遇到了他,耽搁自己也就算了,把他也耽搁了。”童稚非狠狠地捏小蔡的手,不满意地瞥乌力天扬,“可怎么个快法呀?他是独子,他爸妈不同意他入赘到咱家,我要嫁走,谁管爸妈?”

“我管。我这次回来,再不走了,老人的事儿你们不用再操心。”

“哥你不用说这个,我不担心你走,最多我和小蔡结了再离呗,反正孝敬老人是姑娘的事,我是这家的姑娘,当着小蔡我也这样说,我不要自己的家也得要老人。可你这样,又和汪百团他们混在一起,让人怎么指望你?”童稚非嘴不饶人。

“姑娘怎么了?你们说姑娘怎么了?”萨努娅手里捏着一颗核桃仁,东张西望地到处看,“安禾呢?她怎么还没放学?天扬你去找找大妹,要她回家做作业,别老在学校给老师添乱。”

“妈你快剥核桃,一会儿咱们要煮粥了。”童稚非哄着萨努娅,然后再说乌力天扬,“你学学二哥,都是一个爸妈养出来的,他给爸妈争多少光呀。对了,二哥昨天来电话,要我给雨槐姐送药。”说到葛军机,童稚非想起简雨槐,又从简雨槐想到了简雨蝉,“五哥,雨蝉姐回来了。她把北京的工作给辞了,回武汉来照顾雨槐姐。”

乌力天扬伸出手去,从萨努娅面前的碗里捡了一片核桃壳出来,鼓着腮帮子用劲吹碗里的核桃仁屑皮。我喜欢你报复。我等着。说好了一辈子啊?不许反悔!他小心翼翼地把剥了壳的核桃从萨努娅手里拿下来,放到一边。

“她丈夫不愿意她回武汉,她硬要回来。是她第二个丈夫,国家旅游局的什么官儿,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出国跟上厕所似的,一趟一趟没个完。”

“雨蝉姐不是方阿姨生的,是她小姑生的。不是真小姑,是简先民的相好。后来雨蝉姐知道了这件事,她原谅简先民了,说要回武汉来伺候简先民,伺候方阿姨。”

乌力天扬知道这个。石头是天生的,比如我;砖头是制造的,比如你。他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相好,自己该伺候谁。他觉得自己可恶得很。他只能夹核桃。核桃在核桃夹中转着圈儿走,一夹一颗,一夹一颗,碎得均匀,剥起来很容易。

4

那部砖头似的摩托罗拉突然响起,铃声尖锐而固执,把乌力天扬吓了一跳。

鲁红军总是在他想找乌力天扬时拨通电话,有时候在电话里和乌力天扬说说业务上的事,有时候纯属闲聊。没事儿,扯一会儿淡,他在电话那头说。说业务的时候,鲁红军总是三言两语,说完就挂线,也不问乌力天扬有没有话说。闲聊时就没个钟点了,天上地下,常常弄得乌力天扬得把手头的事情放上半天,或者人在浴室里,通完电话,身上的肥皂已经结了壳,要洗半天才能洗净。

乌力天扬要找鲁红军的时候,必须通过鲁红军的助手。助手的头衔是董事长助理,鲁红军一大群助理中的一个。这个乌力天扬不奇怪,他奇怪的是,鲁红军干嘛要用简明了做他的助手?

乌力天扬发现不光是简明了,那些小时候在一起玩的伙伴,不少人成了鲁红军的员工。乌力天扬觉得鲁红军像一个幼儿园的阿姨,有保姆癖。但是鲁红军只带基地的孩子,是基地的保姆,这个和别的保姆不一样。

本来乌力天扬想和简明了说点儿别的事,比如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他俩比赛抽丝瓜藤的事儿,简明了却和他拉开距离。

“我警告你,别再给我来女孩子为什么不站着撒尿那一套,一硝二磺三木炭也别来,亲戚的话也别来,总之,玩儿滑头的事对我不起作用。我现在是董事长助理,你也知道,我和董事长是老同学,炒你不行,参你一本还是行的。”简明了警惕地对乌力天扬说。

5

没想到符彩儿会背着鲁红军来见他。

“烟不抽了?”

“戒了。”

并不是符彩儿要报复乌力天扬,也不是鲁红军要报复乌力天扬,那是鲁红军编出来的话。没有什么报复,几年前她和乌力天扬分了手,分手时乌力天扬要她去读书,还给她讲了两个故事,她被那两个故事迷住,就去读了书,一读就读成了优秀学生,而且上了瘾。她不再是阿难,而是佛果园悟,知道怎么看脚下了。

有一次,在一个宴会上,她遇到了衣着光鲜印堂发亮的鲁红军。她早就知道乌力天扬和鲁红军的关系,鲁红军也听说过她和乌力天扬的关系,两人一拍即合。现在想起来,那天在宴会上,他俩谈的都是乌力天扬,要说一拍即合,也是因为乌力天扬,他是他们共同关心的人。

“是吗?”

“是的。”

猫成了现在的符彩儿,不光为鲁红军的“红旗飘飘”撑门面,还成了鲁红军的姘头,为无法抵达性爱尽头的鲁红军吹箫。不过,这好像都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他已经没有战功章了,不能再让如今的符彩儿的乳房上开出一朵骄傲的花来。

鲁红军又来电话了。符彩儿迅速地看了一眼电话,站起来,整理一下裙子走开了。没事儿,扯一会儿淡。鲁红军在电话那头儿说。“我们谈谈简雨蝉。你该去见见她。你不知道吧,她丈夫和我一样,性无能。那个男人老得像史前动物,他变态地爱她。他知道她在外面有人,又痛苦又兴奋,老拿这事儿问她,要她告诉他,她怎么和人调情,怎么和人上床。”

“我在和人说话。”

“我知道,是符彩儿。你们在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真是浪费生命!”

鲁红军在电话那头儿像个女人似的咯咯笑,电话里一阵嗡嗡作响。乌力天扬没有觉得有什么好笑,把电话移开了点儿。

“符彩儿离开了?她总是这样。她穿裙子没?她一穿裙子就害人。简雨蝉从来不穿裙子,这让我非常痛心。她把自己的两条好腿给糟蹋了。她故意那么做。真是暴殄天物。有一种人,他就是能让你心疼,让你心疼而又没办法,让你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的家伙,从此对一切都不再感兴趣。简雨蝉就是这种人。”

这是一个爱憎分明的城市,城市里的人同样爱憎分明。他们早在一百年前就从洋人那儿学会了抽纸烟、打克郎球、骑自行车、赌马。一座江湖城市,让所有居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江湖气味。

“你在打哈欠?狗日的你在打哈欠对不对?你他妈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学赤军和红色旅。来点儿革命的。”

“好吧。”

“好吧是什么意思?”

“我发现,你的脖子越来越硬朗。你就当你随时都在勃起好了。”

鲁红军在电话那头开心地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子,把电话挂断。

6

鲁红军和几个家庭背景显赫的北京人来往密切。他们中间有两个货真价实的家伙,就是那种路子很野但智商很低的狗屎。

有一个北京人,大家叫他紫砂壶,老爹是中顾委的。他年轻的时候因为老爹的事挨过打、坐过牢、在内蒙古放过马,吃了很多苦,显得很深沉。他同乌力天扬,觉不觉得他像托洛茨基。

红旗飘飘会所,水陆杂陈,蟹蕈宴,自助式。假模假式的人造瀑布旁,红绸铺蒙住一溜长长的条桌。佐蟹的是女儿红,五十年沉缸,缸体上的暗霉故意不擦掉,在火光下散发着腐蚀色。几个面目呆板的中年侍者在一旁无声无息地进退,为主人换布碟,递姜醋汁和净手水。

鲁红军驾着轮椅过来,手里端着殷红的高脚杯。活像一个得道的屠夫。告诉他,他像不像。鲁红军命令乌力天扬。

乌力天扬没有见过托洛茨基,不太好判断。他用冥思的神情凝视一阵儿紫砂壶,然后告诉他,蟹和蕈来历可疑,很多时候它们是带毒的。不如他告诉他这个。

“他在讨好你。”鲁红军对迷惑不解的紫砂壶解释。

紫砂壶狐疑地看着乌力天扬。他是那种认定全世界人民都欠了他的人,对什么事都要琢磨上一会儿。

“人的爱好不同,有人把《圣经》当成《共产党宣言》,有人把《共产党宣言》当成《圣经》,那是他们的自由,谁也没有权利干涉。像别人也是一种自由。你说像就像。有一次我对人说。我像三叶虫,人家也相信了。”

“好了,他告诉你了,他是对的。”鲁红军对紫砂壶说,然后命令乌力天扬,“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7

简雨蝉君临一切地站在一大群北京人中间。北京男人。他们全都穿着挺括的晚礼服,剃着寸头,活像一群打着领结的方头蝙蝠。她空着手。那些时髦的男人被她迷人的目光定在精巧的灯光下,显得十分可笑。

简雨蝉依然那么婀娜多姿,保养得很好的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大髻,黑而发亮的发丝衬托着她长而白皙的脖颈和脸上的红晕,一袭白裙,圆润的肩头随意搭着一条随时可能滑落掉的淡蓝色斗篷,像令人眩晕而又傲慢地宣称自己不守规范的唐朝女人。她的目光澄澈而明亮,很容易看进去,可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鲁红军像一个身着红袈裟的胖住持,把乌力天扬推进人群,“介绍一下,乌力天扬,我的助手。”

简雨蝉一点儿也没有感到意外,清澈的目光如水般淌过乌力天扬的脸,再淌过他整个儿人。宽肩膀,宽颧骨,长胳膊长腿,肤色黝黑,一套脏兮兮的丹宁布牛仔。这样的乌力天扬站在蝙蝠当中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诸位,别往他身上瞧,别以为那是‘红旗飘飘’的标识,我可不喜欢这种落魄的品位。”鲁红军就像一只发情的鸽子,咕咕地围着乌力天扬,转动他的轮椅。

“你还是把我当成野蛮人吧,”乌力天扬平静地说,“那样我会更舒服。”

“少蒙我,”鲁红军哈哈大笑,用力拍乌力天扬的肩膀,“我知道你怎么想。”

“干吗要羞涩?”简雨蝉问乌力天扬,口气旁若无人,然后她转过身去,微笑着看蝙蝠们。“他有一种破坏与毁灭的时尚,对吗?”

乌力天扬的确羞涩,而且谨小慎微。

“我早就看见你了。我在想,过一会儿我们会见面的。”简雨蝉抿着嘴笑了一下,一点儿也不让乌力天扬有溜号的念头,旁若无人地对乌力天扬说,“我当然会这么想,因为我是为你来的。”

“告诉我,”鲁红军夸张地做出一副痛苦万状的表情,揪乱自己稀疏的头发,“你用什么方法让美丽的女人摆脱不掉你?噢,乌力天扬,她们欠了你什么?”

“别激动。”简雨蝉像哄一个孩子。弯下身子,抚摩鲁红军的头发,把它们弄乱,“激动对一个反复成家却不能让老婆生孩子的人是十分有害的。”

北京男人的生命迅速地枯萎下去。鲁红军在问谁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颁布的事儿。灯光突然亮了,新上来了奶油鳟鱼汤。

8

乌力天扬和简雨蝉离开大厅,去了阳台上。那里只有他和她,他们俩。

“我有时候会恨自己,”她太聪明了,看出他在想什么,“无论怎么做出轻佻的样子,都装不像。”

“还好。”他也看出来了,她在故意糟蹋自己。“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那你哆嗦什么?担心我也会抚摩你的头?”

她仍然美丽而任性,明净的皮肤紧绷绷的,却和他一样,不肯原谅对方。可这没关系,他想,黑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迷恋。即使那么多年没有见面,他仍然迷恋着她。他只是无法判断,她是怎么想的。

“知道吗?我想把你宰了,老这么想。”她对他说,口气相当轻松。

“你怎么想都是对的。”他诚恳地回答。

“我当时就想死。但我必须得活着。因为你太没志气。你那是在侮辱我。我得等,等你随时出现。我不能错过了。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就得存在;一个人死去,另一个人就得活着。就是这样。”她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去看月亮。

“你有个孩子。”他提醒她。他觉得他这么做有些无耻,但事实如此。她始终在生活里,而他却离开了,等他再度回到生活里的时候,她仍然在生活,一样也没少。

“是的,我得把他养大。”她承认他说得对,而且那是她的担忧。

“他像你吗?”他问这个,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不,他像他自己。”她很肯定,一点儿也没有犹豫。

“我在找自己。”他看出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突然有点儿冲动地说。

“很好。找到了吗?”看起来她不太感兴趣他给出的新话题。

“这我说不好。”他说,不是因为他真的说不好,是他感到了她的不感兴趣,为这个有些失望。

“你太危险。就像陨石,把握不住。”她点了点头,把目光从月亮上收了回来,看着他,总结似的说。

“我们都是陨石,都把握不住。”他习惯她这样看着他,就像过去一样,他们根本就不会依糊语言,也不在乎语言。

“可是,究竟谁错了呢?谁有错?”她嘲笑道。

“没有,根本没有错这种东西,那不过是我们不知道过去是什么、现在怎么办、将来在哪里的一种托辞。说我们错了,这样就有了改正的机会,或者推卸责任的机会,就能苟活,或者重新开始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一次说出这么多的话了——很久没有动作敏捷地跃出战壕了。他觉得他恢复得非常好——他还没有废掉。但是,好像有什么不同——他表现得有些不正常。

她靠在汉白玉栅栏上,在夜色中嘲笑地看着他。她突然倾过身子,凑近他,快速地在他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像挨了一耳光,知道她是故意,却没有想到她真的会这么做,这比糟蹋更严重。而且,她的嘴唇很冷,比屋外的空气冷,比他想象的冷。

她吻过他以后靠回栅栏去,淡淡地看着他,举止娴雅,像个傲慢而高贵的杀手。她他妈凭什么?凭什么该她来嘲笑他?她就是那个德行,他才懒得答理她呢!他这么想,但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动他,让他穿过夜色向她抵近。

“不。别说想和我上床的话,也别说要娶我的话,”她用一种嘲笑的口吻阻止住他。

他停下来,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不喜欢她的决定,但很显然,她是对的。

第三十八章 和我一起生活,成为我的爱人

1

雨槐: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我离开了喀布尔。离开了那座被人类疯狂的热情摧毁得完全失控的城市。这让我感到轻松了许多,我好像重新回到了生命世界里。

如果你要问喀布尔最多的是什么,我会告诉你,不是挤满惊恐万状的人们的黑市,也不是睡眠严重不足的政府武装人员,而是占领者的坟墓。喀布尔几乎被大大小小的各种坟岗给包围住了。

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不是正在经历痛苦的人。而是他们的亲人。

我在那个国家看到的情况让我感到沉重。那些士兵的家属们,他们不断接到自己亲人的阵亡通知和锌制棺材,他们承受着亲人转瞬即逝的痛苦,并且将用余下的生命去咀嚼那些痛苦。而那些回到国内的伤残军人,他们虽然没有死在战场上,日子却非常不好过。他们得到严厉警告,不允许把作战的真相泄露出去。这些以国际主义战士崇高名义出境作战的年轻人,很快就被处理复员,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普遍受到冷落,甚至遭受到残酷的对待,有的截肢军人想得到一辆轮椅都不可能。

战争不是作战者的选择,是从来不曾参加战争的那些人的选择。这真是一个可悲的现实。人们都怎么了?每个人都在发疯,或者以病理学的方式,或者以别的什么方式,比如政治家奇--書∧網、民族英雄或者别的什么。

我在一场反战骚乱中遇到了一点儿麻烦。有人以为我是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抓住了我,差点儿把我送到秘密警察手中。中亚地区一些加盟共和国的民间武装正在与游击队取得联络,向驻扎在南部的他们自己的军营射出仇恨的子弹。在前线,战场上的麻烦是表面的。军队里吸毒、抑郁症、偷卖武器装备、自杀和枪杀事件非常普遍。

其实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不是那些亲人以及伤残者,而是整个人类的灵魂。人类的灵魂在经历着罪恶和苦难,它们不是天生的。而是来自人类向往的自由。自由同时指向天堂和地狱,它是一孔双眼泉,既是善之源,也是恶之源,人类的罪恶和苦难正产生于这里。而这才是人类面对的真正的战争。我是说,所有的人类罪恶和苦难都有人类内心战争的份儿。

一个牧羊人在山下的什么地方唱着歌。乌力天赫停下笔,眯缝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分辨出那不是他的房东基什特曼,然后他埋下头继续写:

雨槐,在我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有一个牧羊人在山下唱歌。那是一首写给情人的歌。他是这么唱的:

来吧,和我一起生活,成为我的爱人……我将用玫瑰花做成花床。用一支散发着芳香的花架将它支起,做一个花帽并用爱神木叶刺绣一件长袍。我将用我可爱的小羊身上的羊毛为你做一件晨衣……我还将用青草及常青藤的花蕊为你编一条腰带……如果这能使你喜笑颜开的话,来吧,和我一起生活,成为我的爱人吧

这是一首忧伤的歌,对吗?

可真正忧伤的是什么?我是指人类。我记得很早的时候,我第一次读到《独立宣言》这部人类伟大的著作,它让我无比激动:“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他们从他们的‘造物主’那里被赋予了某种不可转让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它说得多么好啊!可是,我们拥有这些权利吗?拥有过吗?会拥有吗?为什么民主平等的旗帜在全世界到处飘扬的时候。科学技术的光芒在全世界大行其道的时候。人类却反而处在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黑暗当中?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那么多人在经历着暴力、恐怖、饥饿、不平等、经济掠夺、宗教分裂和意识形态的压抑。是什么造成了这些压迫和压抑?是什么样的霸权有资格以种种理由剥夺人类自身的权利。而制造这样的忧伤?

谁是最后的胜利者?谁最终存在?

雨槐,我给你说这些。你可能有些不耐烦了。为什么我会说这些和你完全不相干的话?你会这么想。可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生活在战争和战争制造的后遗症中,看着它们不断在吞噬着无辜的人们,它们和所有生活以及将要生活在地球上的生命都有着关系。

风起了,雨燕的翅膀会乱;水黑了,比目鱼回不到礁丛。

乌力天赫写完这封信,捂着嘴吃力地咳了一会儿。他刚刚做过肺部切除术,拿掉了一根肋骨,右膝关节在迅速萎缩,做了固定,人显得非常孱弱,面容消瘦,下颏儿尖尖,两颊上浮着两朵病态的红晕。他拿起刚写完的信,裹上羊毛毡子。一瘸一瘸地走出木屋,顶着山风,划燃火柴,看着信纸在风中迅速化为灰烬。然后,他坐在滴着雾水的屋檐下,靠着石墙,眯缝着眼睛,听远处山脚下牧羊人的歌声。

牧羊人一直在那儿唱着,风把他的歌声卷得满处都是。乌力天赫看不见他,不知道无忧无虑的他长得什么样。大多数时候,人们总是看不见他们想要看见的东西,比如说真理,或者他们自己。

2

7月的武汉是炽白色的。在其他季节,它是灰色的、赭红色的、蛋青色的。这样的颜色使一座城市显得有些混沌,给人一种创世前的错觉。

乌力天扬打着赤膊,像一匹穿越过整个蒙古大陆的角马,汗流浃背地在农庄里跑来跑去,监督人往车上搬运蔬菜。

鲁红军带着几个朋友来看日本农作技术结出的硕果。武汉被钢筋混凝土占据得严严实实,没有什么可休闲的地方,这样一来,现代农庄模式的蔬菜养殖基地倒成了一处怡情之地。

简雨蝉也来了,带着她那个一刻也不肯安宁下来的孩子。孩子个头儿很小,不像七八岁的孩子,倒像一匹精力充沛的小狗,满世界跑。

“我可以把南瓜砸烂吗?”孩子额头上顶着一颗晶亮的汗珠,仰了脑袋问乌力天扬。

“为什么?”乌力天扬不明白。

“我想砸烂。”孩子不容分辩。

“不行。它们是吃的,不是砸的。”乌力天扬阻止孩子。

“我会踢烂你的脑袋。”孩子很有把握地说,然后他跑开了。

鲁红军情绪不错。把手机丢给简明了,罚简明了当四个小时的老总。老同学,帮帮忙。他拉长声音怪模怪样地说。

他让乌力天扬推着他,他们穿过水塔,绕过箱式养鳝池,还有正在清出塘泥的养蟹池。农庄的两条德国狼犬警惕地看着他们。乌力天扬把鲁红军的尿瓶摘下来,去一旁倒掉,清洗干净,回到轮椅边。重新接好导管,套上卫生袋。两个人在下午的阳光下依傍地眯缝着眼坐着,鲁红军坐在他的轮椅上,乌力天扬坐在地上。一群有着瓦蓝色羽翼的野鸽子懒洋洋地飞起来,从他们头顶掠过。

“你老是看那个孩子。”鲁红军看着远处想挣脱简雨蝉往复合肥堆上爬的孩子,再看看乌力天扬。

“我喜欢没长大的人。”乌力天扬承认,从脖颈上刮下一溜混浊的汗水。

“我也是。但你尤其喜欢那个小坏蛋。他是简雨蝉的孩子。你喜欢简雨蝉。”

“是的。”

“你一直都爱着她。”

“是的。”

“你为什么不睡她?”

“什么?”

“你们已经睡过了。你们可以继续睡。什么事情一继续,问题就解决了。”

“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解决。永远不会出现这种事。”

“你害怕什么?”

“我不害怕。”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睡她?你可以为自己找一个伴儿,你们一起穿过地狱。你告诉我地狱和天使的事情,我就想,它们是怎么回事儿?我想明白了,没有什么天使,天使是人们幻想出来的,这样,人们在地狱里待着就容易多了。”

乌力天扬扭头看鲁红军。鲁红军硕大的脑袋被阳光照耀着,额头上满是汗粒儿,样子十分认真。乌力天扬问自己,他幻想过吗?幻想出什么来了吗?也许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生活,他还在进化,还在路上。

“需要买两口新锅炉。大棚里温度老上不去。”

“你为什么不睡她?你老是在关键时刻走开,这是你的问题。”

“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关键时刻。”

“要是打点一下,再买三千亩地进来,你觉得怎么样?”

“我们都不知道。”

简雨蝉过来了,鲁红军眯着眼看跳过鱼往这边走来的简雨蝉,告诉乌力天扬,好几个北京人打过简雨蝉的主意,可惜没能得逞,这件事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但想起小时候,他们想干掉简雨蝉,最终也落荒而逃,这么一想就不奇怪了。

鲁红军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按动扶手上的电钮。简明了在远处跳起来,像狗一样四处看,然后向这边跑来,身子一斜一晃。

“你们谈吧。”鲁红军把轮椅驶开,去迎接简明了,“对了,我已经告诉办公室,从今天开始,你给我做助手,你做公司副总。”

“我不做助手。”

鲁红军没有停下来,连头也没有回,让过简雨蝉,被跳蚤似的急忙奔过来的简明了推着,上了简易村道。

“为什么?”简雨蝉往红扑扑的脸上用力扇着风,“他在提携你,给你机会,你没看出来?”

“我喜欢待在有蛾子的地方。”乌力天扬说。他说的是真话。他一直在说真话,只是大多数时候别人听不懂,或者不肯相信。

“你想干什么?”简雨蝉看着乌力天扬,“乌力天扬,你怎么这样?你他妈是堆生蛾子的臭狗屎,你他妈是社会渣滓!”

乌力天扬平静地看着简雨蝉。他不明白她干嘛要动那么大的气。她可以好好对他说。或者,他们可以换一种方法,什么也不用说,只做爱。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找不到别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对方的痛恨,或者不是痛恨,而是别的什么。

“我俩是一对儿冤家。”他又说了一句真话。

“没错儿,死去活来的冤家,离不开,又搞不好。”她笑了。

“不如不做冤家。”他建议。

“什么?”她看着他问。

“给我生个孩子吧,留下点儿纪念。”他看着她。目光单纯,真诚地说。

“妄想。”她嘲笑道,就像看到了一条蜥蜴,厌恶地撇了一下嘴,“就算我给半个中国的男人生孩子,也不会给你生。”

他们彼此咬住了,谁都不会投降,谁都不会把真实的自己交给对方。他们就像杂卤石和玉髓,一样脆弱,一样以自我为中心,一样容易受到伤害。

“这又何必?何必赌气?”

“我喜欢你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像二流子。你像二流子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很踏实。”她发现他根本没有阉掉他的野蛮。他不是当年的他了。他比任何人都结实,而且一如既往。关键的问题是,她发现他随时随地都能点燃她,“我俩就这样,谁也不欠谁。”

“好吧。”他赞同。

他们很快转移开话题。简雨蝉告诉乌力天扬。她打算带简雨槐离开一段时间,去北京看病。简雨槐没治了,这谁都明白,但没治和治不治是两回事。

“反正我现在没事儿。乌力家和简家谁都管不了她。她不能成为没人管的人。她是人,是人就得有人管。”简雨蝉脸上挂着一种淡淡的神色,说。

乌力天扬知道简雨蝉的平静是假的。问题不那么简单。不光是简雨槐,是整个儿简家。

简家的麻烦大了。简先民不到六十就发现了冠心病,人倒过几次,抢救过来了,照说装个支架能解决不少问题,报告送上去,却迟迟批不下来。老干部那么多,需要照顾的心脏越来越多,而且那些心脏是政治审查中过得了关的心脏,轮到谁也轮不到简先民,拿原则说话,给猪装支架也不能给简先民装。简先民在等死。医生说了,他这种情况不会太痛苦,说没就没了。方红藤患上了乳腺癌,切掉了一个乳房,病灶转移了,也在等死。简小川到底做了逃亡者,弃家而去,有人说他在罗马,在等大赦令下来后领取合法居留证,也有人说他死在了缅甸,因为说错了一句话,被人捅死了。简明了只管自己的事,抱怨说他在简家什么好儿也没落下。

简家破落到扶也扶不起来,要说好处,只有一个——基地再也没人翻简先民的老账。谁没有做过缺德的事?谁没有昧过良心?

谁也没想到,简家的二姑娘简雨蝉现在成了简家的支柱。她回武汉,不光为了照顾简雨槐,还要照顾一塌糊涂的简家。她现在是垂死的简先民的拐杖,还是后妈方红藤的希望。她开始学着爱那个什么都失去了的老人,那个想要主宰自己同时征服他人却最终没能做到的老人。她把北京的房子卖了,给简先民做了支架,为方红藤找了最好的肿瘤医生,但她不许他俩流泪。你们不该我的,就算我吃了你们十几年,不白吃,还你们。她这么对他们说的时候,口气仍然是淡淡的。

简雨蝉也爱她的生母,那个叫夏至的女人。生母终于认了简雨蝉,是在她的丈夫死了以后。生母痛哭流涕地告诉简雨蝉,她不能把她俩的关系说出来,说出来她就毁了。简雨蝉从不说她是怎么回答生母的,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生母,就像生母最先离开她一样。

这些事情乌力天扬全知道,却没有说。

3

鲁红军对乌力天扬不当副总的事耿耿于怀。

乌力天扬接手蔬菜养殖基地八个月,基地的基础建设推进迅速。鸡场和奶牛场扩建了,供应商代理网铺进了全市所有主要零售点,一些老大难问题,比如废水涵道问题、垃圾处理场问题、两百亩黑布李果林的烂摊子问题、国营农场下岗职工的社会保险和看病问题,都漂漂亮亮地处理掉了。附近两个“道儿上的”团体,也让乌力天扬给收拾了。人家过去吃国营农场,后来国营农场被鲁红军吃下,变成养殖基地,他们又转吃养殖基地。乌力天扬去了,不让吃,也不让人家下岗,弄了十几个精养鱼池,让两拨“道儿上的”猴子分头侍弄,专门、伺候公款钓鱼的主儿。精养鱼池投资不大,来钱快,养殖基地这边,鱼池的租子不收,只接待公司的客人,花销多少,记上账,到年底对折结算。猴子们乐得仗义,公司也免去一笔不小的开支,两厢里皆大欢喜。

鲁红军对“道儿上的”事情不感兴趣,这种事他不耐烦做,要做也能对付。鲁红军感兴趣的是,乌力天扬怎么就把国营农场下岗职工的社保和看病的事情给解决了。鲁红军为这事没少找市里,该打发的部门没少打发,结果事情没解决,钱都打了水漂。后来听说,乌力天扬怂恿下岗职工去政府门口打着标语静坐,静坐不是一天,是持久战,带着被子和毛毯,夜里不让撤回。他们终于拦下了市长的坐驾,硬是和市长说上了话。

鲁红军吓了一跳。怂恿个屁呀,那就是处心积虑地组织嘛。鲁红军汗都下来了,破口大骂乌力天扬,恨不能开着轮椅把乌力天扬给碾死。事后一想,职工又不是他让下岗的,政府卸包袱,烂摊子丢给企业,没道理。事情反正不是他让干的。要追究起来,他也会把事情往乌力天扬头上推,让乌力天扬去顶缸。总不会把已经办下来的社保和医保再收回去,要这样,政府就别做政府了。

“你妈的不是在算计我吧?你拿我当段人贵,玩儿你那套丢手榴弹的把戏。”鲁红军心里打鼓,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狐疑地盯着乌力天扬,探过身子去,闻了闻乌力天扬身上的汗味儿,“要来这个,我对你不客气。”

乌力天扬一点儿也不在乎鲁红军客气不客气。他给鲁红军分析情况,他对鲁红军的不待见,鲁红军比谁都清楚,要是当上了鲁红军的副总,让不让,他都得把冒着烟的手榴弹往鲁红军脚下扔;他不会把手榴弹踢出去,也不会把鲁红军扑到地上用身体盖住,他会让手榴弹当场爆炸。“红旗飘飘”箭响林外,但明眼人都知道,这种公司的猫儿腻大了,偷税漏税、行贿受贿、侵占国有资产、套用挪用资金,哪一样瞒得过副总去?那还不一炸一个准儿,炸出个人仰马翻的动静来呀!

鲁红军哈哈大笑,笑得很急促,轮椅晃动着,笑声转眼戛然而止。很认真地看了乌力天扬半天,抹掉额头上的汗,承认乌力天扬说得对,还真不能让他当副总,他当副总害人。

简明了像是激素没打好,打到尾骨上,气急败坏地问到公司来交报表的乌力天扬,他该怎么称呼他。是称呼乌力主管还是乌力准副总。过去你就挑拨我和老同学的关系,现在你还挑拨,你太没劲了。

符彩儿两颊上泛着两道冷冷的青铜色,用不明白的神色看乌力天扬,说她知道会这样,乌力天扬不会接受副总的职位。她只是想不明白,他完全可以不答应鲁红军,根本就不进公司,既然进了,为什么给个位子又不干?

4

乌力天扬不和简明了符彩儿费口舌,没接他俩的话,但有一个人的话他得接。

“真正征服邪恶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去爱它。你是这么想的吧?”简雨蝉揶揄乌力天扬。

“那倒不是。我就是想做点儿正经事,比如捉捉菜虫子什么的,省得一天到晚泡在酒缸子和澡堂子里,迟早淹没了。”

“这么说,你什么也没有战胜,包括你自己。”

“我要战胜什么呢?”

简雨蝉看乌力天扬。乌力天扬一脸认真。没有说俏皮话的意思。简雨蝉想起来,乌力天扬打重新露头起,就没有说过任何俏皮话。但她还是想知道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她想知道他的真实念头。

“这回见你,真有点儿不同了。”简雨蝉若有所思地看着乌力天扬。她这么说过以后就走了,带简雨槐去北京看病。

乌力天扬去火车站送简家姐妹,肩上扛着姐妹俩的箱子,被人群挤来搡去。简雨蝉为简雨槐戴了一顶大大的帽子,帽檐拉得低低的,尽可能遮住简雨槐惊恐的眼睛。她握着简雨槐的一只手,一边推开拥挤的人群一边对乌力天扬说,这回非得把简雨槐的病治到头儿,北京不行换其他地方,不治到头儿不回来。

“你不该把孩子丢在学校。”乌力天扬说。

“那怎么办?我爹和方红藤病入膏盲,自己都管不了自己,孩子跟精猴子似的,你给我带?”简雨蝉不耐烦地说乌力天扬,“给你说这个等于对牛弹琴,你谁也不相信,就连你自己,也只偶尔相信自己一次,那还得看天气阴晴的情况。”

乌力天扬想对简雨槐说,她说得不对。他并非她说的谁也不相信,连自己都不相信。他是相信的,而且越来越相信。正因为相信,他才会回到这座城市来,找回他失去的相信。但他没说,没把那些话告诉简雨蝉。

火车开走了,简家姐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乌力天扬逆着人群往外走,隐隐约约感到心口灼疼。

5

“除了沙漠,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一万年以后还会是这样。”吃晚饭的时候,萨努娅看乌力天扬没精打采地往嘴里扒饭。严肃地对他说。

乌力天扬被萨努娅说的这句毛主席的话给逗笑了,差点儿没让饭粒噎着。

“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乌力图古拉皱了皱眉头,伸出筷子指点菜碗,“这碗烧白是左还是右?这碗豇豆呢,是左还是右?不是扯淡嘛!它们就是猪肉和豇豆,吃了有营养,拉了能做肥。”

“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

“阶级就不吃饭了?哪个阶级他不吃饭?哪个阶级宣言上说了他们就想当饿死鬼?打上烙印不还得生活,还得吃饭吗?”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萨努娅,你有完没完?”

“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乌力天扬嘴里嚼着米饭,心里想,这话说得多在理啊。

第三十九章 必须搜集更多的火柴

1

一旦忙碌起来,生活就变得像生活了,好比一头驴,有鞭子在后面抽着,驴就像一头驴了。

乌力天扬喜欢这样的忙碌。这样的忙碌让他老有汗出,可以大量喝水。他觉得自己恢复得非常好,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就像一匹来自罗德河谷的巴伐利亚温血马,身体的发育越来越适合用来进行杂交了。

蔬菜养殖基地在武汉北部的黄陂县,离家远,中间隔着长江,乌力天扬回家一趟比去一趟上海还难,有时候开着基地那辆破烂不堪的“江陵”面包,咯叽咯叽地过江回家,要是车在路上拉了缸或破了胎,到家准得天亮。

童稚非不爱给乌力天扬开门。童稚非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说乌力天扬,你就不能不回来。乌力天扬不能不回来,他越来越喜欢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他还要帮助萨努娅对付乌力天时的褥疮。乌力天时终于生褥疮了。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植物人,过了二十年才生褥疮,这是奇迹。

乌力天扬成了乌力家的主心骨。萨努娅定期看病的事儿,乌力天时定期复诊的事儿,还有,家里有什么需要和老干处交涉的,乌力天扬全包了。

乌力天扬还向老干处搬西红柿,一箱一箱的,搬得很卖力。西红柿分到老干部家,算福利,不要钱。都夸乌力家老五,院子里富起来的子弟不少,没看谁拿一个西红柿回来。

乌力天扬只是处理不好和乌力图古拉的关系。乌力图古拉即使中过风,即使热衷于坚持不懈地进行他“一个人的长征”,也不放弃对乌力天扬的管教。

乌力图古拉对乌力天扬失踪几年这个事耿耿于怀。乌力天赫离家出走,二十年没有回家,乌力天扬也出走,他们想干什么?生他们下来,把他们养大,就是为了让他们在不高兴的时候、挺不住的时候出走吗?要这样,他们干脆变成一只贪恋新鲜草籽的黑鸨子,飞得远远的,去别的地方“呵——瑞——呵”地尖叫,别再出现!

乌力图古拉歪着嘴冷笑,因为中风留下的后遗症尚未痊愈,半边身子不断地颤抖。他颤抖着身子冷笑的时候,乌力天扬有一种受到了挑战的冲动,不由得也颤抖起来,乌力图古拉要不是他爹,他会一脚踢破他的睾丸,这个他保证能做到。

乌力天扬为乌力天时擦身子。温水、干毛巾、痱子粉。萨努娅坐在床边,和自己的头腹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毛主席的话,有时候他们会在什么地方卡住,比如萨努娅突然问乌力天扬怎么不去温习功课,乌力天时被乌力天扬抱起来洗屁股,这种时候萨努娅和乌力天时会终止说话,然后他们继续。

那是一个安静的、神秘的、具有禁忌主义色彩的游戏。

2

“为什么不早说?”乌力天扬听完匡志勇的话,一股血直往脑门上冲,压都压不住,“多长时间了?”

“四个月。四个月零九天。”匡志勇脸红得像一堆刚屙出来的牛粪,紧张地支吾着,“说不出口。我们也知道,首长家三个病人,病得都不轻,情况比我们糟糕。说不出口。”

“那你来干什么?你不是耽搁她吗?”乌力天扬火了,把手中的复合肥培养基往脚下一暾,嗓门儿提高了八度。看一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的匡志勇,后面的话压住,没让它冲出来。

乌力天扬当天就随匡志勇赶到蒲圻,在厂职工医院见到了卢美丽。

卢美丽得的是癌症,细胞癌。先当感冒治,又当贫血治,后来到地区医院检查,原来的诊断和治疗全错了。厂职工医院处理断指头崩眼球行,拿癌症没办法,就算能检查出来也治不了。

卢美丽一见到乌力天扬就哭了,硬要下床回家,去给乌力天扬做回锅肉。老五喜欢吃回锅肉,而且挑肥拣瘦,肉片咬去瘦的,留下肥的。趁安禾和童稚非一扭头就往两个女孩子碗里埋,这个坏习惯她知道。

“一定要买五花肉,带皮的,瘦肉要多。”卢美丽叮嘱匡志勇。

“我现在不吃猪肉。改了,吃天鹅肉。”乌力天扬想哄回卢美丽的眼泪去。

“志勇你买鹅。鹅和天鹅是一家,没家养之前也是天鹅。”卢美丽冲床边的痰盂呕吐了一气。吐完不好意思地拿一块肮脏的手绢抹眼泪,“我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一棵没有水分的老白菜。”

“来,到这儿来,让我抱抱你这棵老白菜。”乌力天扬真就把卢美丽给抱进怀里了。

“我要死了。丫丫还没长大。我不想死。”卢美丽在乌力天扬怀里哭得差点儿没晕过去。

乌力天扬和失去了主张的匡志勇商量——不是商量,是决定——半分钟也不耽搁,他带卢美丽回武汉,让卢美丽在武汉接受检查和治疗。治疗费不用匡志勇操心,照顾卢美丽的事也不用匡志勇操心,匡志勇带好丫丫,在蒲圻等消息,他会每周给匡志勇一个电话,告诉他卢美丽的治疗情况。

“这怎么好,拖累你。”匡志勇难过得要命,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

“说这话有什么用?你别找我呀!”乌力天扬不是看不起匡志勇一个大男人抹眼泪,是恨匡志勇拖了那么长时间才告诉他。癌症,跟溺水似的,抢一天是一天,卢美丽的诊断出来四五个月,都三期了。

乌力天扬当天就带着卢美丽回到武汉,在肿瘤医院找到一张床位。即便有心理准备,治疗费之高还是吓了他一跳。积蓄全部拿出来,只够检查和头一个疗程的治疗。凑钱的事成了当务之急。

3

卢美丽的事,乌力天扬没有给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说。乌力图古拉的工资从来没有拿全过,小一半帮助了老战友的遗孀和孩子。再小一半往水灾旱灾虫灾的地方丢,几十年如一日。萨努娅的工资,看病自费部分花了不少,还得继续花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乌力天扬不想再去挤兑他们那两个可怜巴巴的养老钱。再说,和医院商量治疗方案的事,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也帮不上忙,他们要知道,相反会瞎着急,更添乱。

乌力天扬好几次要汪百团戒毒,两个人为戒毒的事闹过几次。乌力天扬把汪百团的屋子翻了个遍,被褥衣裳丢得到处都是,毁了汪百团的毒品,为这个,汪百团差点儿没跟乌力天扬动刀子,扬言乌力天扬再逼他,他非翻脸不可。汪百团毒没戒掉,公司发的那点薪水全换了货,隔三差五还得找乌力天扬要几个,指望不上。

罗曲直倒是挣了几个死人钱,可钱由汉川媳妇把持着,借罗曲直行,借来杀了剁馅卖都行,借钱一个子儿也别想。

乌力天扬问高东风,能不能凑两个,有了就还。高东风用一种刚刚成功地接受了厌恶疗法的患者见到让他堕落的罪恶源的眼神看着乌力天扬。

“什么?你在寻求?你想把自己翻十倍、一百倍?你在寻求信徒?——去寻求零吧!”高东风严肃申明,“这不是我说的,是尼采说的。他说得多好啊!”

“她是你家亲戚,你叫她表姐。”

“尼采怎么说?”

“小时候,她偷偷给你碗里埋过红烧肉,你爸去锅炉厂后她还给你送过菜。”乌力天扬提醒高东风,“我会还你。”

“让我们面对自己的行为毫不怯懦,让我们不厌弃自己的行为,良心的折磨是不体面的。这话也是尼采说的。”高东风低下脑袋痛苦地说。

乌力天扬不知道尼采,但他知道,给卢美丽治病需要的不是一个小数目,算下来,能掏出这笔钱的只有鲁红军。也就是说,能让卢美丽活下来的是魔鬼。

乌力天扬拨通了简明了的电话,说奶牛场的饲料里让人给投了毒。鲁红军的电话很快打过来。没等鲁红军开口骂娘,乌力天扬就告诉鲁红军,投毒的事已经处理了,没事儿,虚惊一场;这个月的报表也出来了,货款整整多收了两成,几家大酒店希望下月多送点儿高端菜和精品菜。而且——乌力天扬特地强调这个词儿——他已经开始和黄陂县政府谈蔬菜养殖基地的新用地问题。黄陂方面答应,他们对基地的发展非常看好,三千亩的新用地——如果鲁红军还记得这件事——不是不可以谈。

“不当副总,薪水提到副总水平行不行?我缺钱用。”

“做梦吧你,缺钱你抢银行去,贩毒去,当蛇头去,剥削色情工作者去,赖我什么?我的钱也不是白捡来的。”

乌力天扬收了电话。汪百团问鲁红军怎么说的,借还是不借。乌力天扬把鲁红军在电话里说的话告诉了汪百团。

“又不是没干过贩毒当蛇头的事儿。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干就干。”

“你试试,迈一步出去,我打断你的腿!”

鲁红军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乌力天扬看了一眼那个隐藏了来电显示的电话,示意汪百团拿着电话,告诉汪百团,头两个不接,要有第三个,就接,问他人,就说看地去了。三千亩地,且得看一会儿。

“为什么第三遍才接?”

“不知道。”

4

乌力天扬和童稚非商量,这些日子他有事儿,不能回家,爹妈的事。三哥的事,她多操点儿心。童稚非问,“这些日子”指多少日子?两天还是两年?乌力天扬盘算了一下,说半年吧。童稚非冷笑一声,说我就没有正经指望过你,我就知道,让螳螂做看田的稻草人,难。

好容易在电话里等到葛军机。葛军机刚处理完农民哄抢种子库的事,有点儿余火没发出来的意思,问乌力天扬要那么大一笔钱做什么,用途合不合情、理、法。乌力天扬让葛军机别问干什么,愿给就给,不愿给就挂电话。葛军机估摸了一下,五弟要的那个数日够修一条简易村道,十分之一他也给不出。葛军机在电话那头报了个数字,是他所有储蓄的三分之二,另三分之一留给随时撞上的揭不开锅的农民。

“贪官什么时代都有,我不是没有条件当贪官,但目前我还没当,只能给你这么多。”葛军机说。

乌力天扬把每一分搞到手的钱都积攒起来。它们不够。他开始想别的办法。

“道儿上的”朋友非常爽快,乌力天扬开口借五万,人家不借,钱丢在桌上,让乌力天扬拿去用。乌力天扬扭头往门外走,说就当我没说这话。人家起身把乌力天扬拉住,眼睛瞪得溜圆,一副出门就卸胳膊卸腿的架势。么意思?两方钱的事,搞得那清楚,冇得味口。乌力天扬把钱揣进怀里,打了一张借条,说好银行一年定息的利,多一分不给,再借还是这个规矩。

5

夏天悠悠地过去。卢美丽死了两次又活了回来。武汉在这个季节里有雨,是长蘑菇的时候。乌力天扬把命都拼出来了,看见一只蘑菇就踢一只,踢断了根再跟碎,一只也不让它们在卢美丽身上长出来。在迅速变化着的潮湿空气中,他让自己坐在阴影里,不让卢美丽看见他脸上迅速攀升的绝望。

卢美丽从病友那里知道了天价治疗费的情况,人吓傻了,当天就拒绝继续治疗。见了医院的人直往旁边躲。

“我不治了。我十辈子也换不来这么多的钱。他们欠了我什么?他们是我的恩人,我做了什么孽要来祸害他们。”卢美丽连饭也不吃,后悔得直流眼泪,还因为用了那么多的钱狠狠地给了自己两巴掌。

乌力天扬打听到有一种国外进口的针剂,对吞噬已经扩散的癌细胞有非常好的疗效,肿瘤医院为几名患者注射过,真有起死回生的样板。一万二千元人民币一个疗程,三个疗程一组,至少得用五组。乌力天扬小心翼翼地核实过,是一万二千元,不是一千二百元。

乌力天扬等着,一直等到下班以后堵住医生,不好意思地和医生商量特效药的事。

“知道你们家属心里怎么想,你们总说手头紧,撑不住了就往外挤一点儿,能撑住你们就说不如买营养品吃进嘴里。”医生见多了,一边换衣裳一边不耐烦地说。

“我们不撑,该花多少花多少。我得把她救活,一定得救活。她是妻子,是母亲,她不能死。不应该死。”乌力天扬说。

医生看了乌力天扬一眼,衣扣扣好,顺手取过一张处方笺,屁股挂在办公桌角上,在处方笺上画图,把药的用处讲给乌力天扬听。知道乌力天扬是转业军人,打了个比方,这种药不是大炮,好细胞恶细胞一块儿轰,这种药是狙击步枪。定点清除癌细胞,所以药价才贵。讲完叹了口气,感慨地说,姐姐非得有个弟弟,有弟弟的姐姐死不了。

向医院定购了进口针剂,交了定金,手里的钱又见了底。乌力天扬走出肿瘤医院。他闻到石头的气味。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医院大门口那棵老桉树的树皮。一个退休工人模样的中年人在灯光下吮吸着手指,颤抖着,仿佛要窒息了一般地清点一沓医疗账单。如今科技做了主人。账单全是电脑打印,不用复写纸和圆珠笔了。

6

乌力天扬不得不给简雨蝉打电话。简雨蝉一听他要借钱就火了。

“乌力天扬,雨槐病成这样,你们乌力家没说给她掏钱治病,你们乌力家就一点儿责任都没有呀?你也就光扛只箱子送到火车站,假模假式的,还有脸向我借钱,我欠你的还是欠你们乌力家的?我算看透你们乌力家的人了……”

蔬菜养殖基地不能拨长途,鲁红军给的大哥大没有开通长途,邮电局的长途电话不好打。乌力天扬看着墙上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得起劲儿,心里默默计算,两块八、五块六、八块四、十一块二……他不能让简雨蝉打住,得让她说够,说够了他才可能拿到钱。

“没想到你们乌力家这么卑鄙。雨槐她怎么你们乌力家了?她凭什么恐惧?她攻击了谁?她要躲避什么?谁是欺骗者?谁失去了控制?生活的谎言打哪儿来的?她干吗要有负罪感?她究竟在忍受什么?她需要什么暴露练习?医生说,从没见过这样的强迫症案例,她的脑子里全是窗口,到处都是撞入者,她无处可逃,氟伏沙明和帕罗两汀对她根本没有用处……”

乌力天扬知道这个,知道简雨槐满目疮痍,灵魂无处安放,没有任何他妈的治疗对她是有效的。他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可以付出长途电话费,是不是可以借到救命的钱。

“我需要钱。多少都行。”乌力天扬用乞求的口气说。

“没有人告诉过你?”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简雨蝉让自己平静下来,换了不那么恶毒的口气。

“谁?告诉什么?我保证,一有钱我就还你。”要是不怕吓着对方,乌力天扬会告诉对方,抢银行他也会还上她。

“我已经离开单位了,除了卖房子那笔钱,我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丈夫的。他不在乎我和哪个男人上床,但他不会高兴他的钱被任何一个男人花掉。”简雨蝉的口气冷静而残酷,听得出来,她的呼吸有些困难。

“我需要钱。”乌力天扬非常固执,“我不在乎怎么弄到它。”

“你去死吧!”失望极了的简雨蝉在电话那头骂,然后挂断了电话。

乌力天扬付了五十三块二毛钱的电话费,他月薪的十八分之一。一个简单的经济问题,没有癌症治疗费那么复杂。现在他要做的是如何节省开支,不能再从狙击步枪中一颗一颗地往外抠子弹了。他打算在冬天来临之前,关闭一切与外界的联系方式,就像关闭不起任何作用的大门。把风关在外面。灰白色的风。

一看见汪百团手里那卷脏兮兮的钞票,乌力天扬就出了手。汪百团根本禁不住乌力天扬的拳头,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植钵机上。

“你这个该死的没长进的毒贩子!”

汪百团仰身躺在那儿,痛苦地喘着气,爬起来,撑着地站起来,朝门口歪歪斜斜地走去。走了几步,想起手里的那卷钞票,把钞票丢在地上,冲钞票吐了口血唾沫,说:

“找汪大庆要的。高利贷,三分的利。她攒给孩子买钢琴的。要嫌不干净,你自己退去。”

乌力天扬像个傻瓜似的愣在那里,脖颈上的青筋突显着,怎么也下不去。他感到强烈的头晕。

7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滠水河边的草地上坐着喝酒。两瓶黄鹤楼,一碟霉千张,一簸箕黄瓜。一群群的蠓虫不断地飞过来,往他们脸上和酒瓶子上扑。他们谁也没有提二十年前发生的事,那支点32的左轮手枪和大军山少管所,也没有提那卷肮脏的钱票。月色中,几只被称作斑鱼狗的翠鸟在河水里忙碌着,黑色的翅膀发出瓦蓝色的暗光。

“百团,等卢美丽的病治好了,你去治眼睛吧。”

汪百团不说话,斜着眼,黄瓜蘸进霉千张汁里,转一个圈,咬一口,再咬一口。

“你治眼睛,我供你,咱们把眼睛治好。”

汪百团伸长脖子,把嘴里的黄瓜咽下去,拎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口。

“还有,你得成家,成个家了。”

汪百团吸了一口凉气,是被酒杀的。他的半边脸肿着,嘴角的淤血一时半会儿不会消,这使他像是长了三只眼睛。月光下,他那只坏了的眼睛显得非常亮。

“你不能老和野店里的姑娘混。她们有病。你这样,混不了两年就把自己混成一堆烂肉了。”

“谁不脏?谁没有病?”汪百团瞧不起地瞪了乌力天扬一眼。

“我没说她们脏。”乌力天扬解释。

“你不明白她们。她们心眼儿好,从来没有嫌弃过我。”过了好一会儿,汪百团说。

论到乌力天扬不说话了。他在想那些心眼儿好的乡下姑娘。她们有着结实的胳膊和野性十足的眼神,笑起来咧着大嘴,前仰后合。蠓虫找到了规律,飞来飞去的像跳祭祀舞。部落里的情况也会是这样,鹿脯烧熟了,猎鹿人为什么还不回来,他们遇到狼群了吗?

“她们都是些朴实的姑娘。”过了好一会儿,乌力天扬想明白了,承认说。

“好姑娘。”汪百团纠正道。

沁人肺腑的空气中。有一道暖流涌了过来。蝈蝈的叫声在深秋到来之前将是滠水河边最后的生动。

乌力天扬突然笑了,在月光下无声地咧开嘴。他想起了一件别的事。

“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看《人体解剖学》的事儿。”

“怎么不记得。你从家里偷出来,把我们召集到防空洞。”汪百团仰头灌了一口酒,头没动,伸长脖子,用那只好眼睛望着天空中的星星,“那个时候,我们最佩服天赫,可你的主义最多,跟他妈星星似的。小时候,多好啊!”

“我是害怕,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别人在哪儿,不知道这个世界安全不安全。我只是想知道这个。”乌力天扬羞涩地笑。“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在什么地方走岔了道儿,没有走回丛林里,所以才没长大。”

汪百团笑了,不知意味着什么,叹了口气。有一段时间他们没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刚才可能真的会打断你的腿。”

“你做不到。我不会让你打断。”

乌力天扬扭过头来看汪百团。黑夜未必不能看到,白天未必能看到。这一点他没有想到。

“知道为什么?因为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让我觉得做人实在。我想死,早不想活了。可我没死,死不了。我活着,能干活儿,有饭吃,有好姑娘睡,还能给卢美丽弄钱,我喜欢这种感觉。跟着你,我觉得踏实,我就这样活着。你呢?”

“什么?”

“为什么回来?你完全可以不回来。”

“错过了。”

“错过什么?”

“你想过没有,这个世界,有多少东西值得我们打心眼儿里敬重——安静地出生、尊严地死去、至死相爱,可是,我们总是错过它们。我们在错过中经历战争、灾荒、动乱、革命、运动。我们说它们是时代赋予我们的,这有多么荒谬。可生命不会在想撒手不管的时候就终止,我们注定了要在荒谬的时代中经历。能怎么办?怎么办也不行,生命它有自己的性子。那么。那就回来,万劫不悔地回来!”

瓶子里最后一点酒见了底,簸箕里还剩下半截黄瓜。汪百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下了河堤,朝河里走去,他在那里站住,回过头来。

“我不会再胡来,但你也别管我和姑娘们的事。而且,我说出来你别不高兴,你并不适合她们的胃口。”

汪百团衣裳没脱,直接坐进河水里。

乌力天扬从草地上爬起来,脚上的鞋甩到一边,没脱衣裳,摇摇晃晃下了河堤,朝河水深处走去。

第四十章 下到水里当一条鱼

1

孩子不是简家塞给乌力家的,是乌力图古拉和萨努娅在路上捡的。

孩子在学校惹了祸,用石头把教导主任的脑袋给打开了花。学校让家长去解决问题,简家去不了人,学校就把孩子给送回来了。

简先民的心脏病气得犯了好几次。方红藤只惦记着怎么把药再配回来,根本没有力气追剿小肇事者。简明了正忙着离婚,躲前妻躲得整天不回家。孩子没人管,乐得从家里折腾到外面,有一天在操场的检阅台下睡着了,那晚下雨。人泡在泥水里还呼呼地睡,愣是没被浇醒。

乌力图古拉牵着泥猴似的辨认不出模样的孩子。心疼得直抽搐,站在操场上大骂简家缺德,还歪着半边身子非要去收拾简先民。

碰上那天乌力天扬回家,才把事情解决了。

乌力天扬好些日子没回家,他和汪百团在黄陂承包了百十亩菜地,雇了十几个四川人种菜,让农民工胡纠纠管着,用种菜的收入供卢美丽治病。乌力天扬脑子好使,看着什么菜时兴。什么菜市场上没有,专种什么菜,吩咐不用化肥,用大粪和河泥,不用农药,用草木灰杀虫子,还给菜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村里菜”,市场上很受欢迎,菜价比大棚菜高出两三成。

乌力天扬那天回市里收钱,再去肿瘤医院交钱。顺道回家给老干部们送柿子椒,路上碰上乌力图古拉、萨努娅和孩子。乌力天扬想也没想就说,领回家去吧。

乌力天扬第二天去了寄宿学校,找校方谈孩子的事。学校问乌力天扬,你是孩子什么人?乌力天扬说,算是叔叔吧,来替孩子赔礼,替孩子认罚,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怎么罚都行。学校说,礼是肯定要赔的,罚是肯定要认的,但不是你。孩子的监护人是谁让谁来。监护人来不了,谁生了孩子谁来。谁生了孩子来不了,直系亲属来。叔叔算什么?

乌力天扬还是给简雨蝉打了电话,在电话里一五一十,把孩子的情况给简雨蝉说了。谁知简雨蝉听了,一句话也没有,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好半天没有出声儿。等乌力天扬喂喂地叫过两声,那头把电话挂断。再打过去,打出警报声也没人接。

乌力天扬不明白简雨蝉什么意思,是不相信他的话呢,还是急赶着去火车站买票回武汉?凭直觉,两样都不像。乌力天扬想不明白,苦笑一下,去柜台交电话费,出了邮局。

2

孩子被带到蔬菜养殖基地,高兴坏了,啊啊地叫,像一头小野兽,他说要爬粪堆、下干池塘、骑狗,谁也不许管他,谁管他他就踢破谁的脑袋。

汪百团直皱眉头,说乌力天扬,破孩子,又不是你的私生子,领到这儿来干吗?怎么带?不是添乱吗?

乌力天扬没听汪百团的,孩子带在身边,想怎么玩儿都行,敞养。

孩子警觉得很,认准乌力天扬是一头阴险无比的丛林蚺,合计着要吞掉他,老和乌力天扬保持一定距离。

有一天晚上,乌力天扬从睡梦中疼醒,醒来闻着一股焦臭味儿,伸手一抹,鼻子给烧出一串大水泡。是孩子干的。孩子一直在暗中算计乌力天扬。他打算从乌力天扬的鼻毛开始,一样样收拾他,按照计划,半夜起来摁着了气体打火机。

乌力天扬从杂物间里把孩子捉出来。孩子紧张得要命,牙咬得咯咯响,瞪着一双小眼睛看着乌力天扬,因为恐惧,一张小脸儿显得十分丑陋。

乌力天扬想揍孩子一顿,像当爹的揍自己孩子那样揍。这么想着,拳头攥紧,气提到胸口,可看到孩子恐惧的眼睛,突然心软下去,气头子无缘由地消失掉。

两个人一前一后,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向精养池塘爬去。孩子有一阵儿跟不上,想站起来,被乌力天扬狠狠地摁在地上,摁了一嘴泥。乌力天扬拿眼睛瞪孩子,示意他别出声。乌力天扬的目光寒冷得很,在月光下亮得让人心悸。孩子打了个寒战,没敢出声。

孩子蜷在瓜地里,冷得直哆嗦,没看见乌力天扬是怎么把鱼弄上来的。一条气势汹汹的大白条,差不多两斤来重。他们很快离开了那个地方,找地方收拾战利品。

“知道不知道,你他妈真让人讨厌。”

“看起来你挺聪明的,可白聪明了,连在瓜地里爬都不会,讨厌都比我小时候差多了。”

“你骗人!”孩子生气。

鱼很快烤熟了,香气扑鼻。孩子很快吃掉大半条鱼,样子像贪吃的小浣熊。这个时候的孩子可爱得很,而且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儿。乌力天扬坐在那儿,仰头眯缝着眼看天上。滠水河汩汩地流淌过去,有各种昆虫在草丛里了无忧愁地鸣叫。

“我妈也喜欢看星星。”

孩子悄悄地移动着身子,靠近乌力天扬。乌力天扬看了孩子一眼,把烘干的衣裳取过来,扑打了两下,帮孩子穿上。

“我妈咬我爸。她叫我爸去淹死。”

“别说大人的坏话。”

“我妈是婊子。”

“不许这么说。”

“是我爸说的。”

“那也不许说。”

“我妈就是婊子。她把我爸踢得站不起来。婊子才这样。我喜欢做婊子。”

孩子仰天向后倒去,重重地跌躺在草丛里,腿扬得老高,像做广播体操的青蛙。乌力天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巴掌,把巴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你妈看的不是星星。”

“那是什么?”

“她看她自己。”

“怎么是她自己?”

“有时候,她不想待在地上,想去别的地方。她想去别的地方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她想要找到的东西。”

“我知道。我也不想待在地上。我想下到水里去,当一条鱼。”

乌力天扬笑了,扭头去看孩子。

“你同意我当鱼?”

“让我想想。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你肯定?”

“你得答应我,不许踢人的脑袋。”

“嗯。”

“不许做婊子。”

“嗯。”

“要疼女人。”

“包括妈妈吗?”

“她是第一个。她是最美的鱼。”

“明白啦!”

孩子很快跑开,去河边玩水。他把脑袋埋在河水里,像一头去水底寻找同伴的水獭。

乌力天扬从后面看孩子,即使孩子不能变成鱼,至少也能和海水成为好朋友。孩子该是一切事物的朋友,而不是别的。

3

过了几天,鲁红军打电话过来把乌力天扬骂了一通,说乌力天扬拿着他的工资跑自己家保姆的事,不光工资,还有时间,还有汽油。乌力天扬知道是谁告的密。有时候就是这样,告密者永远都是告密者。但他没有提亲戚的话,只说这件事他必须管,工资可以停发,汽油费另算,但车得用,要不跑一趟武昌得五六个钟头。

鲁红军倒是没在这件事情上纠缠,让乌力天扬别拿辞职威胁他,坦率地说,蔬菜养殖基地需要乌力天扬,没他玩儿不转,叮嘱乌力天扬抓紧度假山庄装修的事。他几个朋友已经说了,今年春节不去澳门赌了。太累,就在度假山庄里等着。打点儿小牌。

“你还是放不下简雨蝉。”鲁红军在电话那头说。

“孩子得有人管。”乌力天扬看看屋外。外面的风很大。孩子在小路上歪歪扭扭地推一辆两轮车。

“气象预报说今年上游的雨量大,得准备点儿麻袋石头。”

“长江是中央的长江,你管得了?上面有葛洲坝挡着,孙文大总统设计的,你就放心吧。要不,我让符彩儿去你那儿,帮你把小杂种带着?”

“不用了。我能行。”

“我说,你真该把她睡了。”

乌力天扬知道鲁红军说的是谁。听得出来。鲁红军是真心的,他的口气甚至有些伤感,和平常的他不一样。乌力天扬没有接鲁红军的话,先把电话挂掉,起身去屋外,叫汪百团去胡纠纠那边看看菜地的情况。再叫孩子把车放下,和自己去检查蔬菜大棚。

孩子像鸟儿一样飞过来。

风大了,天阴得厉害。

4

雨季没有和谁商量就来了。

大雨一连降了十几天,蔬菜大棚里的机器一天二十四小时运转着,棚顶上挂着大滴大滴的水珠子,钢结构上长出一层茸茸的绿霉。先是奶牛场断了饲料,运牛草的车过不了九丈堤,那里的湖水漫上来。路基全泡垮了。接着是养鳝池、牛蛙网箱和精养鱼池。附近几片荒湖吃足了雨水,一下子丰腴起来,湖水倒灌进池塘里,野鱼家鱼乱了阵线,鳝池里的鳝鱼全跑光了,牛蛙死了不少,塘鱼跑了几十万斤。黄花畈一带的油桃林和黑布李林也积了水,排水管道堵塞住,十几台水泵没日没夜地轰鸣,积水还是排不出去,出现了果树烂根的情况。

乌力天扬嗓子都喊坏了,养殖基地百十号员工全都吃睡在水里,连度假山庄的装修队都停工拉过来,跟着到处堵漏,可到底还是架不住雨水无休止地往下倾泻,不少员工病倒了,汪百团也拉上了肚子,那种抗争,真是可怜得很。

肿瘤医院来电话催治疗款,对方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质问乌力天扬,平时跑那么勤,现在人影子也见不到,是不是家里商量好了,看着病人没有治疗价值,想把人丢在那儿,弄个呆账出来啊?乌力天扬解释,自己在抗涝,实在分不开身,一时去不了医院,没有赖账的意思。对方说。我们不管抗涝的事儿,给你三天时间,拿钱来,要不我们就把药给停了,通知法院裁决欠款。卢美丽在人家手里,要治,气就得受着,乌力天扬不能发火,告诉对方,三天之内一定送钱过去,然后收了线。

雨这么下着,胡纠纠那儿的菜全烂掉,根本收不上钱来。乌力天扬想,雨就不停了?真是绝路了?

乌力天扬给家里打电话。电话是乌力图古拉接的。乌力天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妈妈怎么样,天时怎么样。乌力图古拉不耐烦地说,你没上堤抗洪?闲着没事儿干?你把你的工作管好,家里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戗得乌力天扬话没听完就把电话撂下了。

挨到天黑,估摸着童稚非下班了,乌力天扬再往家里挂电话。这回果然是童稚非接的。乌力天扬觉得自己舌头大了一倍。吞吞吐吐,半天问了一句,家里能不能给凑一笔钱?家里的钱一直由童稚非管着,小看家狗责任心强,问五哥要钱干什么,要多少。乌力天扬说,能凑多少就凑多少,越多越好,是借,会还给家里,只是借期要长一点儿,得先还外面的。童稚非一听,警惕性提高了,声音也提高了,说乌力天扬。外面也借?你借那么多钱干什么?不是干坏事儿吧?乌力天扬发毒誓自己不是干坏事儿。童稚非不相信。你要搞科研肯定不会在鲁红军那儿搞,要创业你拿证明出来,只要走正道儿,别说家里的钱,我不结婚,连辫子都铰了,加在嫁妆里全支持你!

乌力天扬能拿出证明,但那样就不光是钱的问题,连一家老小都得拖下水。乌力天扬只能默认拿不出证明,要钱与走正道无关,无可奈何地放下电话。

汪百团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乌力天扬。乌力天扬脸阴沉得能拧出水,咽一口唾沫问汪百团,贩货的事儿不干,有没有别的能弄到钱的事儿?汪百团看一眼乌力天扬,挂了两个电话,在电话里和人说蓝田人语,急赤白脸地讨价还价,吵了半天,挂断电话,告诉乌力天扬,市场不景气,乌力天扬又不愿干来钱的活儿。没什么体面活儿给他,老关系照顾,给了一份单子,钱不多。还危险,问乌力天扬愿做不愿做。乌力天扬先问什么事,再问能拿到多少钱,干活儿需要多少时间,干完活儿是否能立刻拿到钱,问完告诉汪百团,接。汪百团奇怪,说就问这个?乌力天扬说还问什么?汪百团说,我都说了,这活儿危险,你怎么不问问危险的事儿?乌力天扬没说话,愣了半天,说百团,我得谢谢你。

“你什么意思?”汪百团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乌力天扬不看汪百团,把脸扭过去,看屋外斜飘着的雨丝,“百团,卢美丽的事儿和你没关系,是我把你拖下水的。我对不起你。”

“我就看不来你这样。你要不扭脸好好的,一扭脸让人不认识。”汪百团吸了一下鼻子,“天扬,我给你说实话吧,我也不要谁谢,不习惯这个。这件事情,我是仰着头看你。卢美丽都这样了,你还死拽着不松手,你把自己跌得没影儿了也不松手,我一辈子,没见过人对人能死心眼儿到这样。我是看得来你这个,才跟着你,不是你把我拖下水,是我往水里扑。”

不知道是不是汪百团的话重了,屋外的雨丝不再往一边斜,拉直了往下落。雨点儿打在泥地上,那里早已吃足了水,蓄不住,很快流向低洼的地方。

大雨连着下了二十多天,完全没有停下来的兆头。

鲁红军打电话来问养殖基地的情况。乌力天扬身上已经发了霉,头发湿漉漉地支棱着,在电话里告诉鲁红军,菜已经没了,地里连点儿绿都看不见了;水产品倒了一多半;果树正在往根里烂,牛开始烦躁;员工病了不少,男的不同程度地烂裆;现在最缺的是柴油和人手,没有这两样,基地全得泡汤。

鲁红军一点儿也不在意烂裆和泡汤的事儿,还能比小鬼子厉害?你就当是和小鬼子干吧。鲁红军在电话里说。

鲁红军的电话刚收线,肿瘤医院的电话就来了。乌力天扬抹一把脸上的泥水,大喘气,雨水顺着雨衣袖口往胳肢窝里流淌。他想,到底还是没拦住。

乌力天扬放下电话就往场部冲,去开那辆破“江陵”。他叮嘱孩子,跟着汪叔叔,别一个人往水深的地方跑,继续做剩下的作业,等他回来检查。然后告诉汪百团。他可能有两天回不来,基地的事儿,人比别的都重要,先照顾人,如果能喘气,多收集点儿麻袋和铁锹,可能用得上。

5

两天之后,卢美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卢美丽死之前很痛苦,不用杜冷丁根本不能睡觉。好几次她疼得满床打滚,疼得去抠自己的眼珠子。乌力天扬死死抱住她,不让她抠。她抠不到眼珠子,就抠乌力天扬,把乌力天扬抠得血糊拉的。

“天扬,”卢美丽瞪着一双鲢鱼似的突眼球死死盯着乌力天扬,大口地喘气,“天扬你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死。我要死了丫丫怎么办?你姐夫怎么办!”

“姐你叫,你叫出声儿来!”乌力天扬头发潮乎乎的,好几天没洗澡,身上有一股浓浓的水腥味。他紧紧地搂着卢美丽。他把卢美丽搂在怀里。他能感到她让疼痛折磨成什么样。魔鬼缠住了她。一枚要爆炸的草籽,碎裂掉也不过如此,“姐你别忍,你叫,大声儿叫,我在这儿呢!姐我们不怕,什么也不怕;我们不死,说什么也不死,谁来也不死,我们做老白菜!”

卢美丽还是死了。匡志勇带着丫丫冒雨赶到武汉,赶上卢美丽咽下最后一口气。乌力天扬没让丫丫看卢美丽最后的那副惨样儿,叫护士把丫丫堵在病房外。丫丫在病房外哭着叫着喊,阿姨你让我进去,阿姨你让我进去呀,你让我再看一眼妈妈!

丧事是乌力天扬给办的。匡志勇完全失去了主张,哭得像个泪人,也不管丫丫连着两天坐在屋角里发呆,怀里抱着卢美丽的一只鞋,怎么也不肯松手。匡志勇一夜之间进入更年期,碎嘴子,老说卢美丽没了,他说什么也活不下去,要不是丫丫,他就随卢美丽走。乌力天扬知道那是真话,卢美丽不光伺候了匡志勇十几年,她是给匡志勇当了十几年主心骨,当得匡志勇已经没了主心骨。

乌力天扬不是因为这个才操办卢美丽的丧事。卢美丽是孤儿,娘家早没了人,她是乌力家的人。卢美丽在乌力家做过多少碗烧煳了的红烧肉啊!她还痛快淋漓地骂过乌力天扬。你恨人不恨人?我过去在家里就觉得你讨厌,你还真是讨厌!讨厌鬼!你是谁生的,谁养的?你怎么没让他打死?你这种儿子。就该让他打死!他没被打死,她却先死了。一朵南瓜花,成了老白菜,最后,蔫儿了。

趁着大雨喘息的空隙,乌力天扬领着工人动土,把卢美丽安葬在武昌郊区的九公山公墓。墓碑是一块汉白玉,上面刻了一行字:卢美丽之墓。

“姐。我送你到家了。”乌力天扬抹一把潮乎乎的脸,再抹一把潮乎乎的墓碑,对石头说。“姐,不是兄弟心硬,人都是一辈子,都得另找家。姐你得认这个家,你得先把这边的日子过习惯,过暖了,等姐夫,等丫丫,你让兄弟放心。”这么说过,也不管墓地上泥水乱成怎么样,在坟前跪下,冲着墓碑磕了两个头。头一个是为自己,后一个是替乌力家。

接下来,和匡志勇商量丫丫的事。卢美丽不在了,匡家塌了天,九十多岁的老奶奶躺在床上,大小便失禁,丫丫没人照顾。乌力天扬让匡志勇自己回蒲圻,去照顾老奶奶,把日子撑起来往顺当上过,丫丫留在武汉,他来管,等丫丫大了,再让她回蒲圻去孝敬老人。

“这怎么可以?”匡志勇又傻又拘束,擤一把鼻涕,说话没精打采。

“我姐的孩子,就当是我的孩子。”乌力天扬不耐烦地说。

这回再瞒不住家里,乌力天扬把丫丫领回家,也把卢美丽的事情说给家里人听——怎么病的,怎么治的,怎么走的。说这些话的时候,乌力天扬看了童稚非好几次。他拿定主意,不管童稚非怎么发作,他都听着,不回嘴,就算童稚非要他自己管丫丫,他也不回嘴。孩子和丫丫他都管,都认。他让他们睡在他身旁,一边一个,一个当儿子养,一个当闺女养,他认。

萨努娅拿一块抹布抹乌力图古拉的鞋,半天没明白乌力天扬在说什么。什么死了?谁死了?美丽她不是结婚了吗?结婚就好好过日子,干嘛死?她和小匡闹矛盾了?她欺负人家工人阶级了?这怎么行,批评她。

乌力图古拉叹了一口长气,说这孩子,这孩子,说过以后很不满意地瞪乌力天扬,把乌力天扬狠狠埋怨了一通:事情怎么能这样处理呢?早怎么不给家里说?

童稚非倚在门口,沉默了半天,身子一挺,去屋子当中,牵了呆呆站在那儿的丫丫,把她往楼上领,去安顿下来。乌力家的人一个个出走,走了就不回来,空出的房间不少,床一张没拆,都留在那儿,不愁丫丫睡的。

路过门口时,童稚非站下了,没看乌力天扬,喉咙哽咽着,叫了一声哥。下面的话没说出来,堵回去了,眼里噙着泪花,牵着丫丫上了楼。

乌力天扬低着头,一时没话。他知道,怎么说,她都是他的小妹啊!

6

川水和汉水两条水系长时间停留在雨季里,降雨量大且急,水来不及走掉,形成两条咆哮的长龙,由两边和北边直扑江汉平原。武汉上游,不少生机勃勃的垸子被汹涌的洪水攻破,洪水涌进美丽的田园,顷刻间收复了本来属于它们的领地。长江里,大水气势磅礴,不时泛起人畜的尸首和人类曾经的生活痕迹。武汉市几十万人上了大堤,日夜严防死守,唯恐百里大堤破溃,上游则有好几百万人守在疮痍满目的长江大堤上,目的只有一个,保住武汉这座居住着七百万人口的大城市。

汪百团来过好几个电话,每个电话都像是从地狱里打来的,催乌力天扬赶快回蔬菜养殖基地,口气悲怆的像是最后告别。蔬菜养殖基地已经完了,全泡在水里,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把重要设备和办公室往外撤,还有暂时活着的人。

“有你这样的战场指挥员?把士兵丢在战场上,自己往后跑?像你这样的,放在我手里早毙了!”乌力图古拉极度不满地说乌力天扬。

乌力天扬不和乌力图古拉争辩,放下电话往外走,出了门,上了那辆破“江陵”。萨努娅追出来,手里捏着擦鞋的抹布,探着身子替老五擦去车窗上的雨水,口气温和地对儿子说:

“‘在野兽面前,不可以表示丝毫的怯懦。我们要学景阳冈上的武松。在武松看来,景阳冈上的老虎,刺激它也是那样,不刺激它也是那样,总之是要吃人的。或者把老虎打死,或者被老虎吃掉,二者必居其一。’”

乌力天扬笑了。这是这些日子里他头一回笑。他隔着车窗玻璃,意气风发地冲萨努娅扬了扬手。破“江陵”跳跃着,甩起两汪泥水冲出院子。

回到蔬菜养殖基地,乌力天扬才知道,他离开的这几天问题严重到什么地步——长江水倒灌得厉害,滠水河的水出不去,一个劲儿地往上抬,子堤破了好几处,管涌现象到处都是。省市政府很紧张,派了几批督察组上堤探视险情,查看洪水是不是会从北边涌入汉口市区,要那样,武汉就是一个世纪以来第三次被淹。头两次是在上两个政府手上,几十万人死在大水和紧跟其后的瘟疫中。也有第二手准备——市政府已经在组织人撤离危险区,但这个撤离,没包括汉口的几百万居民。

简明了给乌力天扬打电话,要他赶紧带人往市里撤,要是路上堵,撤不出来就组织人上高地逃命。乌力天扬告诉简明了,他是打算带人上高地,但不是撤,不是逃命,是去堤上堵水。简明了申明,往市里撤是鲁总交代的,基地毁就毁,人不能丢,丢一个是一辈子的麻烦,多丢几个公司就不用办了,改“善后公司”了。乌力天扬试图说服简明了,让他向鲁红军汇报,往后撤容易,回来不容易,基地糟蹋过黄陂,黄陂泡在水里基地也有责任,不能这么不要脸,说走就走。简明了说,谁让你管糟蹋的事儿,黄陂又没埋你家祖坟,没必要在那儿要脸,更没必要为脸丢命。乌力天扬说,埋不埋的,过若干年,我也是祖先。简明了说,乌力天扬,你一辈子聪明,这回傻,你还疯狂。乌力天扬说,就算吧。说完把电话挂断,掐断电源,真拿它当了砖头,丢在一旁。

乌力天扬没有理会鲁红军。他现在顾不上他。他把基地的员工召集到一块儿,告诉他们,几十年的开垦,养殖基地一带早已被掏空,成了低洼地带,各种输水输污管道的铺设,使滠水河堤坝埋藏下大量隐患,有点儿脑子的都知道,眼下这种情况得走人。可是,人能走,别的走不了。这一带不光有昔日国营农场几千户员工的家,还有好几个自然村落、一座小学、一座技术学校,一座变电站,要是大堤崩溃,这些全都得毁。毁得干干净净,人们祖祖辈辈守宗守祖居住着的家园将陷入一片泽国,不复存在。还有,滠水河堤坝要是垮了,长江水会从这儿倒涌进来,涌向汉口,没有什么可以挡住脱了缰绳的大水。

乌力天扬觉得嗓子疼得厉害,沙哑得厉害,是上了火,“我在养殖基地管事儿,也干过掏空的勾当,水来之前还在干,没脸走。我现在到堤上去,看看能不能做点儿什么。”他在大雨中站着,身子笔直,大颗大颗的雨点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看着那些完全失去了主张的人们,“现在,你们谁愿意和我一起去,站出来。不愿意的,回去收拾东西,带着自己的家人,尽快往高处走。”

六十多个青壮年站了出来,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这样算起来,比一个排还多出两成。乌力天扬一个个询问了那些站出来的志愿者,问了他们的身体情况,比如有没有心脏病,是不是独子,这样剔除了几个,其余的人编成三个组,指定了组长和副组长。他还需要两个机灵点儿的联络员,也选了出来。他还需要更多的人手,但他没人可选,他不能撒豆成兵。

乌力天扬把站到他面前的孩子拎起塞给汪百团,要他带着孩子留在基地。雨水里视线本来就差,汪百团二只眼,肋下少两根横骨,肚子屙得只剩下一层皮,上去也派不上用场,留在基地组织不想回家的人往堤上运麻袋,算后勤保障。

汪百团觉得受了侮辱,痉挛着脸破口大骂:我说了我没死,我没死不是我怕死,你他妈的风光过了,让人仰头看,还嫌不够,风光的事儿都霸着,把破麻袋留给我,你让我在姑娘面前要脸不要脸!

乌力天扬没有理会怒气冲冲的汪百团,带着三个组上了堤坝。汪百团是后来上来的,怎么撵都撵不下去。乌力天扬又累又疲,没有多余的力气和人吵架,指了堤下几棵大树和不远处一座水塔给汪百团,告诉汪百团,要是堤破了,就往那儿抢,拼命抢好头几把,上树或塔,渴了喝自己的尿,别喝生水,只要坚持一两天,就会有人来救援。

大堤对岸是驻汉军队守护的地方,那里的局势十分危急。洪水连续几次冲垮了堤防,一群群年轻的士兵扛着麻袋喊着口号往堤坝上冲,然后把自己当成麻袋投入洪水里。有一次,一个兵没跳好,头朝下栽进黄汤汤的水流中,水中的人们被冲得东倒两歪,顾不上去捞,那个兵很快被冲得不见人影了。

乌力天扬这边抢得快,而且是孤注一掷的防守法——放弃子堤,子堤上的沙袋石块全往大堤上移,堤防里的菜地土一车一车夯在堤上,管涌发现了十几个,都给堵得严严实实。

省市和县里知道养殖基地的人没往下撤,赶过来视察。见乌力天扬把子堤丢掉,全线退守干堤,连缓冲也没有,大吃一惊。乌力天扬人在发烧,浑身发抖,简单说了自己的理由,大水涨得快,子堤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反倒是分散兵力,把子堤丢掉,说不是赌博说不过去,但不是毫无章法地赌,那叫只守底线,守住底线。

省市和县里的人看出乌力天扬有胆有谋,魄力冷静一样不少,大堤有希望保住,马上调整防汛方案,派了一支抢险队上来,木桩和沙袋源源不断往堤上运,充实乌力天扬的力量。督察组现场宣布,这一段堤防由乌力天扬牵头,县里派来的抢险队听乌力天扬的,无论如何,守住武汉的北大门,不让洪水吞噬掉这座有着两千年文化的城市。

原以为坚持住了,人们的脸上开始露出希望的笑容。可上堤后的第十一天头上,大堤还是垮了。

水看起来很平静,无声无息,先是追着堤防漫上大堤,黄缎子似的往堤内漫,一小片堤角恋恋不舍地陷下去,陷得很慢,好像地底下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它往下拽,然后是另一片。

乌力天扬正在棚子里红着眼睛包扎被钢筋扎破的脚,脑袋一栽一栽地老想睡觉,联络员冲进来,声音都变了,一个劲儿地说完了完了!乌力天扬赤着脚一瘸一跳地赶到险区,大堤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困兽般的大水找到了出处,一涌而上。人们慌乱起来。有人开始逃亡。叫喊声和哭声响成一片。乌力天扬脸都痉挛了,眺上跳下,指挥抢险队把大石块推下豁口,沙袋一只只往豁口里填。可那一段堤坝太陡峭,沙袋一下水就被冲走,冰箱大的石头顺着堤坡滑出老远,根本来不及夯上泥土。乌力天扬看出这样不行,堤坝要再撕开几尺,别说石块儿,就是砸进一艘万吨巨轮也挡不住整条河往下垮了。乌力天扬下令停止抛阻,从抢险队中挑结实的拽出十来个,吩咐抢险队负责人,他带人抢在堤坝崩溃之前下水,拦住浪头,固定石头和沙袋,负责人再指挥抢险队在他们身后下土打桩,生死都是那一下了。

孩子鱼儿似的过来,贴住乌力天扬,仰了脑袋看他,一脸激动。

“站在高处,不许下水!”

“我要跟着你!”

“水里有钉螺!”

“我踢烂他的脑袋!”

乌力天扬抡起巴掌,狠劲儿把孩子抽到汪百团怀里。你得把自己还给妈妈!他没有说这个,张开双臂,纵身一跃,浪花四溅地砸进水里。

裹挟着碎石和泥沙的洪流扑面而来,乌力天扬被水流冲出好几米。他眼疾手快地抱住一块大石头,固定住自己。身后十来个棒小伙儿也陆续下到水里,大家很快在乌力天扬的高喊声中连成一道人坝。抢险队负责人一点儿也不含糊,石头木桩一块儿下,准备的沙袋一个不留,全扔到水里,经过几十分钟不要命的拼抢,到底把豁口给堵上了。接下来,立刻上土夯实,终于把破掉的堤坝重新夯上了。

乌力天扬是最后一个上到堤坝上来的。孩子被汪百团拿一根绳子拦腰拴住,另一头系在汪百团腰上,当狗一样牵牢了,正拿满是敬佩的眼神看着乌力天扬。乌力天扬吐着泥水往堤上爬的时候,孩子变了脸色。乌力天扬原以为孩子还记着刚才挨扇的事儿,要装生气,或者自己的衣裳被水剥光了,光着血糊拉的身子不好看,等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一根脖颈粗的松木檩子埋藏在洪水里,从上游飞速冲来,重重地撞在乌力天扬的腰上。乌力天扬猝不及防,两手一扬,往后跌去,浪头一卷。顷刻间消失在洪水中……

7

鲁红军在咸宁温泉被几个身份不明的年轻人带上一辆经侦处牌照的公务厢式车的同时,检察院的人冲进了红旗飘飘公司总部,查封了公司的所有账目和银行户头。

连人带车把鲁红军直接抬上一辆黑色厢式车。鲁红军先还以为遇到了黑道儿上的人,和人讲条件,但很快的,他知道了对方的身份,闭上了嘴。

鲁红军没有被带回武汉,而是连同随后取来的两条义肢,直接被公务车带去了宜昌,人关在葛洲坝工程局的一个招待所里,在那里被秘密审讯了两个月。

头一个半月,鲁红军死扛着,拒绝与预审员配合。预审员向鲁红军出示各种走私汽车、汽油、电子芯片的证据,他咬定那是伪造文件。预审员向鲁红军出示免去他省人大代表资格的书面材料,他爽朗一笑,说自己当了两届代表,也该歇歇了,歇足了劲儿从头再来。直到预审员让鲁红军打了几个电话,接电话的人一听是他,劈头盖脸把他批评一顿,让他老老实实接受审查,不容他有任何说辞就把电话摔上,或者在电话那头想半天,硬是想不起他是谁,这个时候鲁红军才明白,他是撸光了毛的鸭子落进汤锅里,水冷水烫都是一样的结局了。

红旗飘飘公司倒得非常快。高层负责人抓了好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一个没剩,全进去了,都是鲁红军指认的。事情披露出来,公司里的员工才知道,公司的餐饮业、蔬菜基地这些子部门,根本就是幌子,是拿着残疾人就业明星工程的优惠政策,私底下做着走私的勾当。员工们明白了之后,一时作鸟兽散,只怨自己没有先见之明,以为找了家优秀企业,端上了好饭碗,结果却栽进了屎坑里。

简明了是最早离开公司的人,第二天他就去了海南岛。

大水退去,黄陂养殖基地的员工正在收拾洪灾带来的巨大损失,通行的说法叫抗灾自救,检察院来人宣布对公司处理的决定,查封了基地办公室和一应财产账目。[奇+書网-QISuu.cOm]

汪百团根本没有能力应付这种情况,跑回汉口向乌力天扬通报情况。乌力天扬刚从医院回家,身上的数处外伤封了口,腰伤尚未痊愈,在家调养。乌力天扬对这个消息一点儿也不吃惊,让丫丫去给汪叔叔倒水。丫丫乖巧得很,水杯下给托了个软垫子,这样,水再烫也能端住。

有一点可以肯定,检察院掌握了大量材料,每一份材料都切中要害,让鲁红军和同伙儿们没有脱身的可能。也许是那几个货真价实的北京人做了手脚。

也有人怀疑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乌力天扬沉默了一会儿,给汪百团说了他和鲁红军曾经有过的那番对话。在那次对话里,他说了要把身无分文的鲁红军送到大街上去讨饭。

“你那不是吓唬他嘛,要真想干,能告诉他吗?”

“你错了。我是真想过要干,只是没下手。”

汪百团不解地看着乌力天扬。乌力天扬替丫丫编着辫子。辫子编好,他让丫丫去自己的房间做作业。等丫丫走开,他对汪百团说:

“没有天使敢保证他就是天使,也没有魔鬼能说他就是魔鬼。我们都有踩着云彩到处送雨的念头,也有驾着雷电作恶多端的念头。这就是我们。”

8

乌力天扬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黄陂县政府托人捎信,希望他能回到黄陂去。养殖基地的事要等法院的最后判决,但黄陂是武汉市辖区内地域最广阔的县,是武汉市的后花园。黄陂人看出乌力天扬和一般人不同,有想法,有能力,是干大事的料,愿意和他合作。

汪百团一切都听乌力天扬的,让乌力天扬拿主意。乌力天扬本来打算去南方,看看那里是不是能够找点儿什么事情来做,但身边有孩子和丫丫,他决定留下,暂时不走,这样的话,回到到黄陂,倒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孩子已经回到学校去了。童稚非找到一个在教育局工作的熟人,出面疏通的,赔偿了教导主任的医药费,向教导主任和学校方面赔了礼。

发生在孩子身上的事,简家自然会转告打电话回家的简雨蝉。简雨蝉在电话里听了,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别的什么也没说。

乌力天扬和汪百团商量着回黄陂的事。有两个农产品零售集团看上了乌力天扬,知道“红旗飘飘”一时不可能东山再趟,愿意另立山头,出资建立武汉市最大的蔬菜养殖基地,让乌力天扬当蔬菜养殖基地的总经理,被乌力天扬拒绝了。乌力天扬打算自己贷款,再去农业大学找专家,办一个现代化农场,自小至大,死活都是自己。

汪百团眨巴着那只好眼睛,额头上顶着一抹潮红,兴奋地畅想着农场的长远规划——洋水果抢摊抢得厉害,果林是要栽的;“村里菜”已经有了老客户,这个品牌不能少;花圃的主意不错,谁都想住在巴黎那样的森林城市里;池塘也得有,但不养鱼,改养水鱼和蟹,这样才能挣大钱。

汪百团开始戒毒。很痛苦。有两次戒不下去,口吐白沫,疯了似的跑出去找货,被乌力天扬堵在门口,两个人动了手。汪百团困兽犹斗,出手狠毒,乌力天扬的眼角被打开了花,胳膊被汪百团用铁铲砍开一条大口子。最终乌力天扬还是摁住了汪百团,用绳子把他结结实实绑在床上。

汪百团备受折磨,嗥叫,咬舌头,绝食,大小便拉在床上,基本上算是死过去了。汪百团骂了十天,求了十天,死去活来十天。乌力天扬十天没有给汪百团松绑。也许事情很困难,汪百团做不到,他也做不到,他只是不回头,不肯回头。

熬了半个月,事情缓过来,汪百团筋疲力尽地睡了三天三夜,醒来以后问乌力天扬,他要真戒不下来,乌力天扬是不是不会放过他。乌力天扬承认是。

“百团,你并不真的需要它,你只是找不到需要,才告诉自己它是你的需要。我宁愿你死掉,或者你砍了我,也不会再让它跟着你。”乌力天扬嗓子哑沙地说。

汪百团开始进食。吃泡面。答应进戒毒所,配合医生把根掐断。两个人坐在屋里说话。门还关着,汪百团已经松了绳子。说着说着就说到罗曲直和高东风。罗曲直病了好长一段时间,风湿病,一早一晚骨头疼,整天裹在臭烘烘的被子里哼哼,汉川媳妇不理他,说他故意装病。高东风现在真成了著名诗人,得了不少奖,还把自己弄进了武汉大学,是插班生,等毕业出来,不知道能不能又弄出个别的什么著名来。

老话讲,说什么来什么。两人说到罗曲直和高东风的第二天,乌力天扬就见到了高东风。是因为汪大庆。汪大庆终于做了一件让高东风发疯的事,她割了自己的手腕,然后给乌力天扬打电话,告诉乌力天扬她把自己割开了。电话那头有很大的杂音,乌力天扬没听清楚。

“你怎么了?”

“我要死了。”

“为什么?”

“别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冷。我害怕。孩子还没有放学。冰箱里什么吃的也没有。我只想告诉你,我恨世界上所有他妈的狗杂种诗人!”

乌力天扬赶到汪百团家,踢开大门,冲进卫生间,用一条干净毛巾扎住汪大庆的手腕,从水池子里把光着身子的汪大庆捞起来,胡乱套了件衣裳,把她背到医院。

因为抢救及时,汪大庆脱了险。医生给她缝合住伤口,注射了镇静剂,让她睡过去。

狗杂种诗人赶过来了,蹲在院子里狠巴巴地抽烟,乌力天扬不抽,看着高东风。高东风穿一件竖领学生装,混纺料子,裤线笔直,皮鞋锃亮,下巴颏儿刮得比皮鞋还要亮,不怎么像学生,倒像一个春风得意的富家子弟。乌力天扬思忖,要不要提醒高东风,请个人来照顾汪大庆,他自己出门去躲几天。汪百团在戒毒所,但事情瞒不过他,一旦他知道汪大庆把自己割了,高东风是死是活就很难说了。

还有一件事情乌力天扬想不明白,诗人高东风——唐风,他眼睛好好的,没有一点儿近视,干吗要戴个平光眼镜。

第四十一章 天使不在天堂里

1

家里有了两个孩子,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像复苏中的金色牧场。

孩子老想在丫丫面前逞强,不肯叫丫丫姐姐,丫丫牵他的手,他把丫丫的手打开。丫丫委屈地看着乌力天扬。乌力天扬不批评谁,人家是姐,姐是女人,你得疼女人。孩子喜欢乌力天扬的说法,马上不和丫丫闹矛盾了,再出门时,丫丫要牵他的手,他就让她牵上。

萨努娅疼丫丫,老拿丫丫当卢美丽,只是不明白,卢美丽来家时十五岁,怎么这会儿工夫人没见长,倒往回缩了。再就是丫丫的名字,“卢美丽”这个名字是萨努娅给起的,现在改名叫丫丫,她不高兴,也不同意。萨努娅不高兴丫丫的名字,但宠丫丫宠得厉害,尤其看不来乌力图古拉偏心,一点儿小事儿两个人就干起来,干得脸红脖子粗。

乌力天扬看出来,乌力图古拉偏心孩子也好,萨努娅宠丫丫也好,那都是表面现象,实质里两个人是在斗争。两个人斗争了几十年,斗争方式在不断变化,斗争性也越来越强,拿着任何事情都要往斗争上发展,连家里多出两个孩子来这件事也不例外,若不这样,两个人的生命就没法儿继续下去。乌力天扬想,什么叫冤家?这世上为什么会有冤家呢?

乌力天扬看出这一点,他们吵让他们吵去,吵出一个新世界他也不管。不是他的新世界,他管什么?

乌力天扬说不管,后来还是管了。管是因为一封来自德国的信,写信人是乌力天扬的舅舅,前苏联逃亡分子,前前苏维埃职业革命者,前前前国际共产主义革命家萨雷·库切默。库切默如今在法兰克福一家医院里等待死神降临,他患上了帕尼斯综合征,心脏衰弱到经不住任何人的咳嗽声,他的第十四任妻子离开了他,消失得无踪无迹,同时带走了他抱病写下的自传。好在一家欧洲的报纸愿意分批支付他的医疗费,前提是能分批从他那儿拿到他保存在银行保险柜里的一批秘密档案。库切默在信中告诉妹妹,在他分期分批延续着他最后生命的时刻,他非常想念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可爱的、单纯的、毫无斗争经验的莎什卡,他多想见她一面啊!

萨努娅流着泪一遍一遍地看亲爱的柯契亚的来信,把眼睛都哭肿了。乌力图古拉不让萨努娅哭。医生说了,萨努娅不能受刺激。乌力图古拉没收了国际主义战士的信。萨努娅让乌力图古拉把信交出来,还宣称要立刻收拾行李,动身去德国,给柯契亚送医疗费。两个人为这事儿差点儿没爆发战争。

“爸你能不能绅士一点儿,”事情本来与乌力天扬无关,他不认识这个舅舅,也知道母亲这个样子是不能去德国看舅舅的,看父亲在那儿欺负母亲,实在看不下去,说乌力图古拉,“你都这样了,站久了都晃悠,还和妈过不去,你就不能让着点儿妈?”

“把你的脚揣进口袋里,别在老子面前充英雄!”乌力图古拉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骂乌力天扬,“我让谁?我让得出谁去?我让石头石头闹地震,我让燕子虎燕子虎装神弄鬼,我要都让了,这世界有个太平吗?还有你,我让你放眼看天抬头做人,你呢,眼在哪儿头在哪儿?种菜让一脚盆脏水泡了,百十号人都端不住,让人给踹了窝也不冤枉,就你这种熊样儿,有什么资格教训老子?”

“我说妈的事儿,你扯种菜的事儿干什么?”乌力天扬皱眉头,“菜让水泡了又不是我让泡的,大半个中国都给泡了,我也没闲着。”

“你妈是谁?她是我老婆!我爱扬鞭扬鞭,爱尥蹶子尥蹶子,山南跑到海北,那是我的事儿,羔犊子变成马熊也是我的事儿!”乌力图古拉冷笑一声,“种菜是你的事儿。你没种好就是你的错,你让水泡了就是你的错!你泡了菜地国家就少了一块菜地,你把国家的阵地丢了,你闲没闲着都是错!”

“你还讲理不讲理?”乌力天扬真是火了,没见过这种没理都能翻出理来的人。尤其是,这个人已经老了,而且还中过风。

“我的理我管着,谁也拿不走,这辈子没人能拿走!你翻翻自己的巴掌,看看上面翻不翻得出一根道理来?你这辈子就这么光着巴掌过下去?”乌力图古拉阴阳怪气,把儿子往墙头上踢奇#書*網收集整理,踢上墙还加一颗钉子,钉死。

乌力天扬没办法和乌力图古拉说话。他无法原谅那个比孩子还要逞强却逞强得没有道理的老家伙。也许这样说不对,是无法原谅那个拿个人道理当天下道理的老家伙。要不是童稚非出来拦住,真不知道乌力天扬会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2

童稚非还是有埋怨,只是不再说出来,也不让乌力天扬插手。乌力天扬心里有愧,觉得对不起小妹。事情全是他揽的,他说我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说领家去吧就领到家里来了。话好说,可孩子是属鸟儿的,得一颗草籽一条虫地喂大,不是风能吹大的,让童稚非做一只老鸟,整天和老人孩子纠缠,自己的生活全荒芜了。实在是害性命的事儿。

乌力天扬琢磨着请个人来帮助童稚非,但乌力图古拉不让,理由是他和萨努娅已经退下来,不能再为国家做贡献,家里有公勤员,有司机,不能再给国家找麻烦。乌力天扬说,扯不上国家,国家不管你家里需不需要人手,相反,找个人来做家务,来的要是下岗工人,解决了再就业问题,来的要是农民,解决了孩子读书的问题,那是为国家做贡献。可不管乌力天扬怎么说,乌力图古拉就是不同意,申明他的生活不用别人操心,碗筷自己洗,尿盆自己倒,就算走路走急了跌一跟头,别人也不用上前拉他,他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还拉长了口气嘲讽乌力天扬,你要眼馋地主老财,想用长工,你去别处用,我家不用。

左思右想,乌力天扬瞒着童稚非找到小蔡。他和小蔡商量,小蔡和童稚非先把事情办了,小蔡不用住学校,住到乌力家来,小日子和大日子一块儿过,先把日子过起来再说。如果小蔡同意这个方案,不用小蔡说,他去做殷伯殷母的工作。

小蔡愣了半天,说还真是的,不入赘不等于不能住到岳父母家里嘛,这事儿我怎么就没想到?看我这书读的,都读傻了。想了想又沮丧,说想到也没用,事情不光得通过自己的父母,还得稚非同意,她要不同意,大小日子都过不成。

乌力天扬坦白说,妹夫,我这样做,主要还是考虑小妹,你要不认,就算我的错,我出了馊主意。我是真对不起小妹,对不起妹夫你,我是想,你俩到一块儿,家务事儿不用你做,夜里不读书了,你和小妹说点儿贴己话,让小妹有个躲起来抹眼泪的地方,要是能这样,我就算再欠小妹的,欠你的,也算没欠到底。

小蔡一听这话,一把握住乌力天扬的手,哆哆嗦嗦地涨红了脸,不让乌力天扬再往下说,就冲乌力天扬这话,这回他不让当哥的拿主意,不让哥的小妹拿主意,也不让父母的儿子拿主意,这个主意,他当妹夫、未婚夫和儿子的拿了。

小蔡果然拿了主意,一改优柔寡断的性格,要和童稚非办事,两个人的小家就安在乌力这个大家里,还拿出尚方宝剑,把自己的父母接到乌力家,让两个赞同特区政策的开明知识分子当面申明男方家里毫无保留地支持。

童稚非没有想到,磨了这么多年,事情竟然这样容易就解决了,解决得一点儿遗留问题都没有,这个结果让她有些失控。那天两家人高高兴兴在一起吃了顿饺子,商量好事情什么时候办,怎么办。商量完,送走小蔡的父母,回到客厅里,童稚非靠在门口,眼泪刷刷地流下来,怎么都止不住。乌力天扬不会劝人,说小妹你这是干什么?你切完葱没洗手啊?没洗手你揉眼睛干吗?童稚非说,你走开,我不要你管,我爱洗手不洗手,爱揉眼睛不揉眼睛。

乌力天扬走开,在走廊里背着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4

原以为小妹的婚事有了头绪,会向希望的方向发展下去。乌力天扬和父亲不对付,也不打算再对付下去,打算小妹的事一办,自己就离开家去黄陂种菜,不在父亲眼前晃来晃去,免得他看哪儿都不对劲,那样会委屈一方,或者委屈双方。哪知道,童稚非的事情还没办,乌力图古拉就出了事。

一伙水耗子看中江边废料场上的汽车,趁天蒙蒙亮从江里泅上来,把汽车的发动机和轮胎卸了下来。谁也没想到大冬天有人命都不要了这样干,江边的流动哨早不知躲到什么地方避风去了。乌力图古拉每早的“长征路线”有江边废料场一段,那天刚好碰上。一个病病歪歪气喘吁吁的老头儿和七八个能在三四摄氏度的气温中往江里跳的年轻人对阵,明摆着前者不占优势,乌力图古拉偏偏以卵击石,要打这一仗。堵住狗娘养的,一个也不许放过!除非313师打没了,让狗娘养的从313师头上踩过去!他要捉水耗子的俘虏,水耗子不干,两边动起手来。乌力图古拉走路都困难,手中一支枣木手杖不是汤姆式冲锋枪,只一个回合,就让水耗子给撂倒在地上。

乌力图古拉身上有两处挫伤,下颏儿给碰破了。左手中指骨折。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乌力图古拉被推倒在地之后,人站不起来,在冬天的江风中躺了好几个小时,后来一点一点顺着“长征路线”往回爬,爬上江堤,爬过果林,远远地叫住营区路上的行人,这才让人发现。这个过程时间长了点儿,冻着了,染上了感冒,后来发展到肺炎。

萨努娅嘲笑乌力图古拉,既然寡不敌众,不是对方的对手,干吗不讲点儿策略,“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可见还是落伍了,至少是轻敌,不是什么真英雄。后来还是童稚非觉察到乌力图古拉的情况不对,人才从基地医院转出去,转到军区总医院,接受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萨努娅对乌力图古拉转院的事百思不得其解。完全可以服两片感冒药,踹开门吧嗒吧嗒地满世界撒野去,转个什么院?

闻讯从下面赶回来的葛军机给萨努娅解释,爸不是当年的爸了,年纪大了,抗不住,得重视。萨努娅虽然还没想明白,但也不再说乌力图古拉的风凉话。

5

乌力天扬和汪百团的“乡里庄园”正在黄陂县蓝花荡划地的时候,鲁红军结案出了看守所。

鲁红军在接受审讯的时候内外有别。公司里的事,能说的他一样没瞒,公司外的人,口风却一直很紧,一些关键性的人物,他一个也没提。预审组有经验,知道天要黑着,什么道儿都不能走到底,并不真要撬干净他,看着能结案了,就放他过去。这一点帮了鲁红军。那些在电话里装不认识他的关键人物,不都是明哲保身之辈,案子一结,就有人私下给有关方面打招呼,做了种种工作。鲁红军是昔日的战斗英雄,又是残废军人、省人大代表,将功折罪,判了两年。考虑到他的残疾程度,采取保外就医的方式监外执行。公司以及鲁红军个人非法所得全部罚没,这个判法,也还说得过去。

鲁红军的事,一直是符彩儿在奔波。公司垮掉之后,符彩儿始终没有离开,到处疏通关系,甚至沸沸扬扬闹到有关人士的家里去,这和那几个关键人物出面打招呼不无关系。

鲁家在鲁红军发达之后没有得到过任何好处。鲁家别说光耀门楣,鲁爸爸退休前想让儿子找区里说说,给自己调个正处调研员,那样生病住院的时候能住四人小病房,而不是八人大病房。鲁红军推掉了,说多大点儿事呀你就敢动我。鲁爸爸做前列腺手术,鲁红军连医院都没去,就是过年的时候,连点儿年货都没往家里送过,所以,鲁红军的事,鲁家不愿管。

鲁红军出来的事,是符彩儿告诉乌力天扬的;鲁红军情绪消沉的事,也是符彩儿告诉乌力天扬的。符彩儿的意思,是让乌力天扬去看一下鲁红军。不光家里回不去,鲁红军现在是众叛亲离,过去围着他转的人如今都离开了他,办公司时得罪下不少人,还欠下不少多头债,仇人和债权人整天追着找他,他只能躲在招待所里,日子很不好过。

“只有我会为他做这些事。”符彩儿平静地对乌力天扬说,“也只有你还会帮助他。”

符彩儿没有带乌力天扬去鲁红军那里,她要赶去火车站,从那儿去北京。符彩儿读书上瘾,考上了人大的博士生,半个月前拿到录取通知书。她知道乌力天扬会去看鲁红军,所以连火车票都买了。她还知道乌力天扬为什么回到武汉。

“我出生在这里,在这里长大;我从这里走掉,再回到这里,没有什么不同。”

“不错,谁也看不出你消失掉再出现和出现后再消失掉有什么不一样,或者你永远都待在这座老死的城市里,或者你从此不再回来,这也没有什么区别。但有一件事情例外——走掉和回来的不光是你,不是你一个人。”

乌力天扬在料峭的北风中眯缝着眼睛迅速地看了符彩儿一眼。乌力天扬很长时间没有见过符彩儿,符彩儿变化很大,好像这么多年,她终于找到一个成熟的机会,不用躲在什么人的背后神经质地嘤嘤哭泣,若是青铜刀,现在还是,冷飕飕的,只是刀已经开了刃,出了鞘。而且犀利得很,能伤人了。

“你走了,她也走了;你回来了,她也回来了。一个人的存在和两个人的存在不同,它们或者有序,或者混乱。不管那是什么,一个人没有过去和未来,两个人才会有。”

“你还会回到这个城市里来吗?”

乌力天扬想转移话题,问过这句话之后就后悔。这句话问得很蠢。大约知道乌力天扬心里怎么想,符彩儿没有回答乌力天扬的话,抿嘴笑了笑,将额前被风吹散的乱发捋了捋,说:

“有一样东西,一直想还给你,但又舍不得。还记得那枚战功章吗?”

乌力天扬当然记得。符彩儿在乌力天扬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几样东西中最终挑选了那枚战功章。她把战功章火种似的捏在手里,一点一点剌进胸脯,把它别在自己的乳房上,然后骄傲地问乌力天扬,自己是不是像个伤痕累累的大兵。

“我一直保存着。不是我硬要留下,毕竟它记载了我年轻时的一段岁月。我忘不了,也不想忘。我想过了,还是不还给你了吧。”

乌力天扬和符彩儿在新华路长途汽车站分了手,看着符彩儿招手拦下一辆出租汽车,弯腰钻进车里,车向火车站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车流中。乌力天扬转身向另一头走去。一群中学女生迎面走来,情绪激动地说着自杀身亡的三毛的事,有人抹眼泪,有人语无伦次地说话。

我不知道还有谁可以让我去爱。我都二十岁了。可却不知道该去干什么。我有时候会不坚强,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现在都过去了。他们都在寻找,而且在抵近或抵达。

6

招待所属于一家中央在汉单位,深藏在洞庭街的一个院落里。几十年来,老租界的建筑增添了不少,法桐树却不受干扰地往上长。那种老式的哥特式四层小楼在杂乱无章的建筑中非常不起眼,有时候找到楼下,却不知道是不是要找的地方。

出示了身份证,问清楚山西的鲁力先生住在哪个房间,乌力天扬按服务员的指点上了三楼,来到房间门口。

几乎是在伸手敲门的同时,乌力天扬听到房间里传来一种轻微的、熟悉的器械撞击声。手悬在半空中,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下楼叫服务员开门得费尽口舌解释,时间不够。眼睛往门上一睃,得出判断。人往后退一步,回身朝门冲去,臂膀重重地撞向门。

黄漆陈旧的房门一声闷响,沉重地向里倒去,乌力天扬随着惯性扑进房间,眨眼间将屋内的情况尽收视野。

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靠里墙的一张床上被子凌乱,枕头皱巴巴的。床头柜和地板上放了好几个烟缸,每一只烟缸里都装满了长长短短的烟头。

乌力天扬吸进一口烟,被呛得咳嗽起来。满屋都是烟,这一点他没有料到。可他没有停下来,准确无误地扑向窗帘下靠墙坐着的那个半截人。但是,他在半途中倒抽了一口凉气,急速收住身子,颓丧地站在了屋子当中。

一支有螺纹枪口的手枪阴森森地指住了乌力天扬。

是国产67式改进型手枪,使用64式7.2MM无底缘手枪弹,九发弹匣装,消声装置简便,具有良好的平衡性。那支手枪捏在鲁红军手中。鲁红军头发凌乱不堪,胡楂儿乱糟糟的,眼眶深陷,眼珠子里透着血丝,人靠坐在靠墙的床边,拉严的窗帘搭在他身后,棉袄敞了上面的两粒扣子,两只断腿下各垫了一只枕头,上面胡乱搭了一条毛毯。他的身边有一盒拆了封的红塔山牌香烟,一个打火机;地板上丢着几个凌乱的烟头,其中一个冒着余烟;一盒打开的二十四发装手枪弹,盒中的枪弹少了三粒。

果然不错,敲门之前传出的,是叉簧和套筒滑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房间里的人和撞进房间里的人同样受过良好训练,并且接受过死亡考验,能够在第一时间阻止住对方。两个人如同两条攻击能力一流的蝮蛇,停滞在原地,盯着对方。一个咻咻地喘气,一个冷冷地纹丝不动。

“她叫你来的?”

“是。”

“算你来过了。走吧,门给我带上。”

“枪给我。”

鲁红军冷笑了一下,垂下眼看了看手中那支冰冷的家伙,因为身子靠着墙,半截下身使不上力,握枪的手下意识地往回带了一下,枪口顺到一旁。可没等乌力天扬收缩肌骨扑向他,枪口又回到原来的方向,指住乌力天扬。

“别动。”

“这么做没意思。”

“我没请你来。”

“犯得着吗?”

“这是我的事儿。”

“枪给我。”

“滚出去,要么我把你一块儿捎上。”

“红军你听我说,”乌力天扬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他觉得自己卑鄙得很。他根本就不想这么叫对方,却这么叫了,“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不就是公司垮掉了吗?又不是你一个人垮掉,大家都在垮……”

“闭上你的臭嘴!”鲁红军恶狠狠地说,眼里的血丝充盈得更厉害,“用不着你来教训我!你算什么玩意儿,凭什么来教训我!”

“……每天都有人垮。垮就让它垮。垮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再说你已经垮过了。你人已经放出来了……”乌力天扬紧张地盯着对方手中的那支枪,不让自己停下来,也不去听对方在说什么,“……地雷炸了,人被掀起来,脚没了,睾丸没了,这没什么,我们重新开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可以再办一家公司……”

“你他妈的,太逗了。”鲁红军抽着气大笑,笑得急促,凌乱不堪的长发在额前乱晃荡,手中那支枪也在剧烈晃动。“那叫什么重新开始?狗屎!我要重新开始就没有地雷什么事儿。我要长回我的脚来,长回我的睾丸来。如果我还是男人,我要做一个有鸡巴的男人。我能做到吗?”

“……办公司又不是挖山。人家山都能挖。人家愚公一大把年纪,只有锄头,他不是挖一座,他是挖两座,一座叫做太行山,一座叫做王屋山。他干劲儿大得很。他都不怕,你怕什么……”乌力天扬紧紧地盯着对方手中的枪,不让自己停下来,也不让对方停下来。他把身子往一旁移了一下,让自己离开枪口。“……你又不是没有让人废过,又不是没有从屎堆里爬出来过。你腿没了,睾丸没了,这不算什么。要怨你就怨你自己,怨你现在这个样子,看你长得有多肥,下巴都长双了,坐都坐不直了。你看看你的样子,就这样你还要什么睾丸?还不扇自己的耳光?还不长进?你要连这点儿事儿都禁不住,就算满身都长上鸡巴又有什么用?你就是一个没用的家伙……”

“我崩了你个兔崽子!”鲁红军勃然大怒,手中的枪冲着乌力天扬伸出来。

够了。乌力天扬已经判断出来。鲁红军手中的那支枪,弹匣里装有三发子弹。其中一发有可能顶上了膛。但他还是找到了机会——手枪握把左侧的手动保险在闭锁状态下,武器尚不能击发。这真得感谢对方把枪口指向他,这样他就可以装作害怕。或者采取凡有避弹经验的人都会采取的动作,往旁边移一步避开枪口。当然,他选择的是向右边移动,这样他就能看清楚位置在握把左侧的保险装置。还有第二个机会——他激怒了对方,让对方失去控制,把枪伸了出来,这样枪就离对方远了两尺而离自己近了两尺,对方要收枪解开保险就会延迟两秒钟。

“别开枪,我这就……”

乌力天扬扑出去,越过外面的那张床,直接扑到鲁红军身上。几乎是将七十三公斤重的身体重重地砸在鲁红军身上的同时,他双手握住鲁红军持枪的那只手,枪口抬向空中,靠近鲁红军的那只肘臂猛撞鲁红军的胸口,在鲁红军负痛失神的一刹那,飞速拧腕,把枪夺了下来。

鲁红军捂住胸口,痛苦地顺着墙倒下去。乌力天扬迅速地从鲁红军身上起来,退开,同时摁动握把下方的弹匣扣,卸下弹匣,拉开套筒,退出弹膛中的子弹,从抛壳窗检查了一下弹膛,释放套筒,扣动扳机,听清楚枪机撞击空仓的声音后,将空仓的武器反手插入后腰带。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虚弱,汗水一片一片顺着脊背往下滚,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

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谁也没动。各自待在原地。有人在走廊里走动,在什么地方拐了个弯儿,下楼去了。老房子,地板的质量靠得住,塌陷不下去。那么呆坐着,也不知待了多久,鲁红军嘤嘤地哭起来,后来哭得动静大了,然后,他拖着没有了腿的臃肿身子向乌力天扬爬来。

乌力天扬下意识地站起身,厌恶地离开鲁红军伸向自己的手,朝门口走去,颤抖着手,去把撞开的门扶正。掩上。他没回头,脑袋支在门上,手还在颤抖,大喘粗气,想要呕吐。他有了一种幻觉,眼前火光一闪,看着身后挂着枪说说笑笑走在路上的鲁红军被掀翻了,人倒下以后还撑着坐起来,看了看被炸得飞到一旁的两截腿,再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截步枪,人往下一歪,倒了下去。红军!红军!别动我!你鸡巴眼睛到哪儿去了!哎哟!疼死我了!我操你妈!你个王八蛋,踩鸡巴踩!把我的腿给我!哎哟呀!何未名?何未名?急救包!

乌力天扬把自己支在那里,支在门上,人颤抖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他一直在寻找天使,他寻找的天使,他们不在天堂里,而在地狱中,他根本不可能在天堂里找到他们,他也不可能在天堂里学会做一个天使那样的生命。他知道,他也许还会重新走上战场,他肯定会重新走上战场,可他永远也不会再撕裂着嗓子对谁喊叫,而且,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再也不会松开那个被地雷掀起来又落回到地上并且丢掉双腿和睾丸的兄弟的手了。

7

春节快到的时候,简雨蝉姐妹俩回到武汉。

不仅北京,简雨蝉带着简雨槐跑遍了上海和广州所有的大医院,找了无数专家,做了无数治疗。总是在绝望的时候,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一个希望,说有一位大隐于市的奇人,他能治这种病,或者什么科研部门攻克了人类不治之症,简雨蝉就带着简雨槐赶过去,然后希望又像美丽的气泡一样破裂,简雨蝉再带着简雨槐去寻找下一个不知在什么地方藏匿着的虚无缥缈的希望,直到精疲力竭,所有美丽的气泡都破裂为止。

窗帘拉上,留出一道缝隙,一缕目光从缝隙中细细地照射进来。她紧张地看着日光,日光随着窗帘的摇动而摇动。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慢慢走向忽去忽来的目光,接近它,突然跃上,足尖被目光托住,托稳,日光飘摇。她也飘摇,双臂缓缓抬起,翩翩跹跹。

一、二、三、四——灯光亮了,追光灯罩住她。

五、六、七、八——灯光次第亮起来,舞台辉煌一片。

日光跳跃了一下。门锁响。她颤抖了一下,停下来,收束回双臂,离开飘忽不定的日光,飞快地坐回床上,靠拢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拢住双膝,保持静止的姿势。

门开了,是乌力天扬。他放下手中的旅行包,目光从窗帘边收回,那里有什么东西跳跃了一下,又消失了。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人。”乌力天扬走到床边,单膝跪下,从衣兜里小心地取出一封信,递给角落里的那个人,“不,还不是人,现在还不是。是一封信。反正都一样。信是他写的。他很快就要回来了。他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简雨槐把日光从窗帘边挪回来,落在信上,没有动。好像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好像她在想,它是不是日光,她该不该接住它。

乌力天扬搬了把椅子来,在床边坐下,拆开信封,取出信瓤,轻声地为简雨槐读那封信:

在汽车还没有出现的时代,圣彼得堡的马车夫们为了让马在拉车时不受干扰,常常给马戴上眼罩。我这一生就是戴着眼罩走过来的,这使我的工作没有受到外界任何干扰,使我能够一心想着自己的事业。

知道上面这段话是谁说的吗?乌兰诺娃,你最喜欢的舞蹈家;或者说,我认为,她是你最喜欢的舞蹈家。

而我喜欢乌兰诺娃的这句话。她这句话说得多好啊!我们都是马,是马一样热爱自由的生命:我们的眼睛在一出生的时候就被蒙上了,上天为我们制造了那只眼罩。我们戴着那样的眼罩长大,长大后继续前行,去寻找生命中的自由。我们的确没有受到外界的干扰,因为真正干扰我们的不是别人,而是我们自己,是因为我们不明白、我们的质疑,而我们恰恰忘记了一点,在寻找生命中的自由时,我们应该同时寻找到和生命的自由相适应的限制性力量。

现在,我已经走完了我的一生。我是说,戴着眼罩的一生。我已经结束了我的起源、成长、变迁和死亡。我该死而复生了。

雨槐。二十年前,当我在福建南部山区的一座大山里看到你的一幅剧照后,我一直在对你说话。我对你说了二十年,说了那么多,现在。我不想再说了。不,不是不说,是不再在纸上说,不再在心里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要回到国内去,我要见到你,把我的话,还没有说出来的话,还会不断生长出来的话,说给你听。

你会看到,我的右手放在左胸上,永远放在左胸上。

等着我。

乌力天扬把信折叠好,放入信封,探过身子,拿过简雨槐的一只手,把信放进她的手里。

“好了。我走了。”

乌力天扬这么说,站起来,提起地上的旅行包朝门口走去。他说他走了,没说他去哪儿——他从这里离开之后,会去火车站,从那里去南方一个偏僻的山村,去找一个名叫段人贵的人——或者他曾经叫过这个名字。他去看他,看看他能为他做些什么,然后,他会回到这座城市。也许是他一个人回来,也许是他和他,如果后者在战场上留下的伤落下了残疾,并且愿意跟着他走。不管回来几个,他会在回到这座城市后的第一时间去司法部门,告诉他们,他在几个月前接过一件活儿,他们不会喜欢那件活儿,但去他妈的,他接了,干了,并且不会为接下这件活儿而后悔。至于他将受到如何处置,那是法律的事。

乌力天扬走到门口。他在那里听到了一种不同凡响的声音。是鸽子飞过天空的声音,那些野鸽子。

乌力天扬站下来,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简雨槐。他眼眶湿润。他想,她一直在等待“他”的这句话,她一生都在等待“他”的这句话,现在她终于等到了。他这么想着,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把门稳稳地带上。鸽哨悠悠,从窗外掠过。

“那个孩子,是你的孩子。”简雨槐对着空空的门说。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那封信上。一缕日光悄然移过来,跃上信封。

8

萨努娅在电话里表现得非常镇定,镇定到乌力天扬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萨努娅说,你爸爸要走了。乌力天扬问,去哪儿?乌力天扬问过那句话之后才醒悟过来,他不该那么问,他那么问像没长大的孩子。

乌力天扬赶到军区总医院的时候,葛军机已经先到了,陪着萨努娅,和一科的两位主任在病房外谈着什么。几名医生和护士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站着,百无聊赖地守着可能需要可能不需要的各种急救器械,脸上带着些许不耐烦的神色。基地也来了人,有些夸张地走来走去,公事公办地张罗着,因为专司老干部工作,业务上很熟练,也很尽职。

葛军机和乌力天扬打招呼。萨努娅看了乌力天扬一眼,说,你进去吧。然后平静地对主任们说:

“不。你们听错了我的意思。不是不开胸、不切管,是所有的抢救措施都不要,所有的、你们认为必要的、《急救手册》上规定的抢救措施,都不要。”

“我们不敢保证一定有作用,不过,抢救过来的几率还是存在的,我们有过这样的先例。”

“不,不要先例。”

“可是,首长这种情况,我们没有得到指示……”

“不,不要指示,也没有首长。他不需要抢救,我已经说过了。”

乌力天扬推开病房的门。浓烈的丹参味道扑鼻而来,还有一股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味道。

乌力图古拉在弥留的回光返照阶段,人很精神,躺在床上,脑袋下高高地垫着两个枕头,看见乌力天扬进来,皱了皱眉头,脑袋往一边歪,嘴里咕哝着。因为插着氧气管和鼻饲管,假牙给拿掉了,嘴里咕哝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或者想说什么。

乌力天扬在墙角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他想,这真是一个糟糕的场面、糟糕的地方。他想,不光他不喜欢这样的地方,那个歪着脑袋躺在病床上处于弥留状态中的老人,他也不喜欢。但是,他和他是否喜欢这样的时刻呢?他们作为父子相伴了三十多年,对抗了三十多年。厮搏了三十多年,谁也没有战胜谁,谁也没有赦免谁。他们其实是敌人,是那种敌人的关系。现在不管他们怎么想,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对这种无奈的局面,他们喜欢吗?

门外的声音提高了:

“请你们不要对我提组织……不要对我说理解……我们已经组织得够了……不……不需要理解……”

“请你们尊重我的母亲……尊重我的父亲……他们有权利决定怎么……包括你们说的……我父亲他……喜欢或者不喜欢……最后的方式……”

躺在床上的乌力图古拉看着乌力天扬,看着他的老五。乌力天扬不看乌力图古拉——不想看被各种各样的管子插满全身的乌力图古拉。他倒是想做点儿什么,比如给乌力图古拉泡一大缸沱茶,水要烫,茶要浓;或者掰一根香蕉给乌力图古拉,那种蕉皮黄亮的、硬硬的水果;再或者,他们当中的一个人,随便谁,在腰里束上搏克带,把另一个人当沙袋,用力地摔到地上去,拿腿狠踢,然后冲着对方破口大骂。让对方爬起来,别装。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念头有点儿可笑,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乌力图古拉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也不再是个搏克手了。乌力天扬被这个念头弄得有些失控,有些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乌力图古拉怎么会这样。他坐在那儿,隔着地上一双早已失去了作用的皮拖鞋,看着床上因为回光返照而目光炯炯的乌力图古拉。

“给我。剃头。”

乌力天扬有好一会儿没有明白乌力图古拉在说什么。这回不是咕哝,吐字很清晰,乌力天扬听清楚了,只是不明白。但是很快地,一股电流从脚底涌起,贯穿了他的身体。

那个躺在床上歪着脑袋的老家伙,他要剃头!他想干什么?他想干什么!他还想被人推搡着架上台去,胸前挂上一个大牌子,脸上的唾沫多得来不及擦去,一边叱骂一边抵御着人们抓住他骄傲的头发,[奇qinkan.net书]然后让他的老五冲上台去把它们一推子一推子剃掉吗?他为什么要提那只早已锈迹斑斑的推子?他还想最后来一场搏克吗?

乌力天扬从椅子上站起来,拉开病房的门,走出去。他去街上买了一套理发工具。他出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都没有和萨努娅说话,也没有和葛军机说话。他那个灵魂出窍的样子让两个人都有所警觉。

葛军机跟着乌力天扬进了病房,萨努娅随后也进来了。童稚非先不肯让人看见她哭肿的桃子眼,隔着阳台看见乌力天扬在那儿咬围布上的线头,擦掉剃头推子上的黄油,也进来了。

“你要干什么?爸爸他不能动,会有危险。”葛军机担心地说。

乌力天扬没有回答葛军机,把剃头工具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在床沿上坐下,先在腿上垫好枕头,再把手伸进乌力图古拉的胳肢窝,环住他的上身,小心着呼吸机的管子,慢慢用力,一点一点,把他抬到自己腿上,搁在枕头上,搁好,再替他围上围布,然后拿起推子。

萨努娅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她在一把藤椅上坐下,坐得舒舒服服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乌力天扬,看着乌力图古拉,神态自若,平静得要命。

乌力天扬在自己的头上试了第一推子。新推子,很好用,咬合起来几乎没有声音,一片头发无声地落下来,掉在他的裤子上。乌力天扬没有管那片头发,他开始给乌力图古拉剃头。很好,推子很好用,头发也很配合,一片片往下落。他剃得很小心,很认真,每一推子。都像执著的垦荒者,推进得十分彻底,推进到可以望见并可以抵达的尽头。

乌力图古拉的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他甚至哼哼了一声,想要调整一下姿势,让自己在儿子的怀里躺得更舒服一点儿,可惜这个他做不到,做不到了。

“我死了以后,你妈和天时跟天赫过。”乌力图古拉咕咕哝哝地说。

“爸您放心。我已经计划好了,妈和天时跟我。我会把妈和天时照顾好。”葛军机看看乌力天扬没有开口,接过话来说。

“妈才不跟你呢!妈跟我!谁也不许抢走妈!”童稚非突然地勇敢起来,抬手抹掉一串眼泪,倔强地说。

“我谁也不跟。我自己过。我和天时过。”萨努娅说,目光从儿子和女儿身上移开,移到丈夫身上,“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你就操你自己的心。你死你的。死好。死彻底。别落下什么牵挂。别玩儿什么猫儿腻,回头又闹。我们没时间陪你。我的事你不用操心。天时的事你也不用操心。”

“怎么不操心。”乌力图古拉咧了咧嘴,不是推子把他拽疼了,是他想笑,谐谑地笑,拿它反击妻子,结果没笑好,笑得质量不高,“我当然要操心。”

“把你自己的心操好。”萨努娅一点儿也不买乌力图古拉的账,“你操好自己的心,世界就安宁了。”

“别把脚,揣进你的口袋里。”乌力图古拉遭遇到反击,有些烦躁,有些不耐烦,在乌力天扬怀里咳了两声,不是咳,是用气抵开胸中正在往上涌的什么,然后固执地说,“我说了,你和天时跟天赫过。”

“天赫不在。”葛军机镇定地看着乌力图古拉,“他不在。”

“我不干。我不让别人抢走妈。谁都不许!”童稚非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可她的勇敢没有退却,还挂在脸上,和眼泪在一起。

“他会在的。”乌力图古拉很肯定,目光炯炯,而且倔强得很。“他逃不过去。他已经够了。让你妈跟他过。”

“我说了,我谁都不跟。我跟我自己。”萨努娅平静地说,一点儿也不妥协。

“别惹我。”乌力图古拉生气地瞪萨努娅,警告她,或者是威胁,“别给我说屎壳郎的事儿。它不是大象的奶妈。”

“你也一样。别在草尖上练跳高。别挂在鱼竿上睡大觉。还有,别来你的军阀作风。”萨努娅讥笑地看着乌力图古拉。这一次她开心极了,直起腰板,抬了抬骄傲的下颚儿,向他宣布,“你也够了。你也逃不过去。”

乌力图古拉在喉咙里咕哝地咆哮着,眼里露出恶狠狠的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萨努娅。

萨努娅仰起脸儿,挑战地迎上乌力图古拉的眼神,丝毫也不退却。

“妈的。”乌力图古拉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想,又咧咧嘴,想笑,笑不出来,沮丧地说,“妈的。”

“这就对了。”萨努娅满意地笑了,温存地说。

乌力天扬停了下来,手里捏着推子,抬眼看母亲。一头雪白银发的萨努娅坐在藤椅上,她的坐姿非常优美,就像一株凛然不可侵犯的牛蒡花。乌力天扬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不,不是他俩都说了粗话。说了他们自己能听懂、别人听不懂、别人就算能听懂他们的母语也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的粗话,而是母亲。

萨努娅不是萨努娅了。萨努娅思路正常,辨析条理分明,根本就没有任何失忆症的表现,好像那个困扰了她十几年的科安萨科夫氏综合征一下子从她身上消失了。而且,她没有背任何人的语录。

萨努娅用平静的目光迎接住儿子。她甚至在那个时候都是平静的。乌力天扬知道这是他的问题——是他没有反应过来,没有明白,没有理解,在传承上走开了,脱离和丢失了出处,这些都是他的问题。

“剃干净。给老子剃干净,什么也别剩!”乌力图古拉命令,喉咙里咕哝着。

乌力天扬从母亲脸上收回目光,继续给乌力图古拉剃头。他当然要剃干净,什么也不会留下,什么也不让它留下,而且他保证能做到这个。他走开了,脱离了,丢失了,没有明白和理解,所[奇+書网-QISuu.cOm]以才找不到那些通道;现在他回来了,回来就能找到,就应该找到。

现在好了。问题解决了。乌力天扬把乌力图古拉剃光了,剃得整整齐齐。乌力图古拉的脑袋新鲜得像一只饱满的蘑菇,看起来意味深长,而且他很信任他的老五,相信他的老五会把他剃干净,剃得什么也没留下,所以他没有要求照镜子。他从来不照镜子。

“你出去。”乌力图古拉咕哝着说。

“听你爸的话。”萨努娅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女儿。

童稚非看了看乌力天扬。乌力天扬的目光等在那儿。童稚非抹了一把泪,出去了,把门掩上。

“扶我起来。”乌力图古拉命令乌力天扬。

乌力天扬看着乌力图古拉。他在想,他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他们没有来得及、根本就没有想到、根本就没有习惯,为他准备墓志铭。一头把自己钓上了鱼竿的大象。一阵收不住脚的风。一丛疯长着的植物。一滴反复来往于天空和大地之间的雨珠子。一个除了胜利什么也不要的奴隶。他会不会告诉他们。他打算自己来写他的墓志铭?

乌力天扬还想,他起来干什么?他已经不能主宰自己的亲人了,他连自己都无法主宰。他已经剃过头,像一只饱满的蘑菇,还要干什么?要唱歌吗?乌力天扬想起一首歌:“金色的灰背鸟啊,初一十五唱歌哟;银色的乌拉盖花啊。从春到秋开放哟;成群的灰背鸟啊,在乌拉盖河岸飞翔哟;簇拥的乌拉尔盖花啊,在科尔沁草原开放哟……”

“老子死之前,得撒,一泡尿。”乌力图古拉有些不耐烦。

“你们的老子,他要撒尿。他不想躺着撒。”萨努娅骄傲地向两个儿子宣布。

乌力图古拉被摘掉呼吸器和鼻饲管,搀扶起来,或者莫如说,被乌力天扬和葛军机兄弟俩架了起来。要想把他弄到卫生间里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的身体已经散开了,骨骼和肌肉全都没有了附着力,如果硬要那么做,他们得一块块地往回捡他。他们只能把他抱着,让他站在床边。

时间漫长得足够孕育一茬儿好种子。乌力图古拉终于尿了。屎液渍湿了乌力图古拉的衬裤,一点点地顺着裤腿浸透下去,没有水花四溅的效果,量很少。甚至没能打湿他自己的脚面。

乌力天扬把眼睛闭上。他在想象壶口瀑布的样子,黄果树瀑布的样子。他在想血溅出血管的样子,生命冲出子宫的样子。他想,“他”还是赢了。这个老家伙,他还是赢了!

“好了,把我,弄回床上去。”乌力图古拉十分享受。他撒完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泡尿,满足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命令道,然后把眼睛闭上,等着他的两个儿子把他重新抱回床上。

“你们走吧,老子要死了。”他在床上躺好以后,躺舒服以后,向他的儿子们宣布,并且再也不理睬他们。

“你们出去。”萨努娅从藤椅上站起来,去衣橱里取出一条干净的衬裤,平静地对自己的老五说,“天扬,你去,看看他们需要签署什么文件,他们可以拿过来了。你签。”

乌力天扬像萨努娅一样平静,甚至没有再看乌力图古拉一眼,向门口走去,拉开门,走了出去。他在走廊里灵巧地穿过两台用来救死扶伤的器械,让开身子,让一位急匆匆的护士冲过去。他就像贴着地面飞的雨燕,根本不看咄咄逼人的颤抖着的天空,迅速地掠过春天里最后一道余霞,去寻找暴风雨到来的那个方向。他那样沿着走廊走着,无声而沉着,好像他是再生了,不再需要他的父亲,不再害怕找不到自己,而且他是孩子,不断地是孩子。

10

离开莫斯科的前一天,乌力天赫去新圣女公墓看望尼·奥斯特洛夫斯基。

在春天穿越空气干爽而沁凉的红场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乌力天赫驻足红场,目送三岁的乌克兰小姑娘玛瑙从他面前走过,摇晃着两只小手向她年轻的妈妈玛斯洛娃跑去。他不认识她们。他其实并不知道她们叫什么、来自什么地方,他只是喜欢玛瑙和玛斯洛娃这样的名字,喜欢乌克兰这样的地方。他微笑着看着小姑娘扑进美丽的母亲的怀抱,急促地和母亲说着什么,然后,他冲着并不曾注意到他的母女俩扬了扬手,继续往前走去。

山毛榉、槭树、桦树、寒地杨。卓娅和舒拉、契诃夫和果戈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爱森斯坦、马雅可夫斯基和绥拉菲摩维支、索菲娅公主和赫鲁晓夫……还有,柴可夫斯基梦中的天鹅湖。

尼·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军帽和军刀雕刻在他的墓碑下方,他本人则斜着身子,靠在硬朗的枕头上,瘦削的手边搁着一摞厚厚的书稿,看着前方。乌力天赫伸出手去,摸了摸那柄冰凉的军刀,又摸了摸军帽上那颗有些暗淡了的红五星。他看着奥斯特洛夫斯基。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表情是安详的,因为彻底摆脱了疾病的困扰而显得从容淡定。乌力天赫为这个感到高兴。他还为这位好兄弟没有活在这个时代感到高兴。他在心里默默地背诵这位好兄弟在病床上写下的那段话: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愧疚,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他就可以自豪地说:我把自己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的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

告别了奥斯特洛夫斯基,乌力天赫去看望加琳娜·乌兰诺娃。为了一个承诺,他去看望这位伟大的芭蕾天使,看望那双人类最美丽的脚。

乌力天赫找到军方的朋友普列宁。向普列宁提出,他希望“借”到普列宁年轻美丽的妻子佳娜。以便能够以一位人类艺术的敬重者的身份走进莫斯科大剧院。乌兰诺娃已经与世隔绝。在医院里度过她生命的最后时刻,乌力天赫无法见到她,他只能去看望她曾经演出过的那座剧场,在那里寻找她的霓裳。这当然是没有问题的。在这之后,乌力天赫换了一套整洁的正装。一脸严肃地挽着光彩照人的佳娜的手臂,走进莫斯科大剧院。

灯光亮了,美丽的农家少女吉赛尔出现在舞台上——那是乌兰诺娃最好的学生马克西莫娃。朦胧、神幻的奇妙色光笼罩着她,莱茵河畔的微风吹拂着她;见到阿尔贝特,她的脸上流露出妩媚的天真和纯净;撕下占卜的雏菊花瓣,她的脸上流露出柔弱的忧戚和渴望;戴上收获季节女王桂冠,她的脸上流露出单纯的欣慰和欢愉;得知巴季尔达是阿尔贝特未婚妻,她的脸上流露出强烈的震惊和癫狂;在坟场与阿尔贝特重逢,她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伤逝和绝望。轻盈而谨慎的足尖踩出娇羞,柔美而易折的双臂探询着多情,令人轻声叹息的头部微摆,让人不易觉察的长睫震颤……

美丽的佳娜发现,乌力天赫哭了,泪水顺着他坚毅的脸庞急促地流淌下来,一颗接一颗地滴落在洁白的衫衣领上。佳娜的眼睛湿润了。她朝乌力天赫伸出手,把手放在乌力天赫的手上,握紧了他。她想,是什么让这个有着蓝色水晶般忧伤气质的中国男人流下了眼泪?是那些灵魂无所依附的维丽丝,是她们吗?

2005年7月28日至2006年9月15日写于汉口

2007年1月2日至4月30日改于汉口

2007年10月15日至10月25日再改于汉口

生命是一次次和无数异质事物遭遇的过程,这一次,我和这部书遭遇了。我还和命运中的2007年遭遇了。我的生命在这一年发生了太多重大的事情,我以这部书纪念它们,纪念我命运中的2007年。

这部书写完后不久,我的大姐去了另一个世界。她是一个智障者,有着和我不一样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小时候,她是这个世上最在意我的人,每次我放学回家,她都会跟进我的房间,和我说几句话,然后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看我写作业。有时候我不想做作业,想看“坏书”或者干点儿别的什么事,她就去门口替我放哨,要是父母从楼下上来,她会小声告诉我:“来了。”如果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从那里走过,她一定会唱《小燕子》,或者《阿尔古丽》。她的嗓子非常好。她很喜欢唱歌。我知道,她唱歌不是唱歌,不是告诉我她有多么美妙的歌喉,而是在向我传递一种语言,这种语言只有我俩才明白。

我曾经有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我觉得大姐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生命,只是为了我,为了能和我说几句话,为我唱歌,她才来到我生活的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孤独地生活了五十五年,并且等我写完这部书。要是这样,我应该为她终于不必再待在这个世界里而高兴,为她终于可以回到她自己的世界里而高兴,为我终于写完了这部书,不必再拖累她而高兴,可不知为什么,她的离去却让我很难过,非常难过。我担心她离开她的世界太久,已经回不去了。我为这个而埋怨自己。我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我想念她。

2007年离去的还有两位老人。我和他们未曾谋面,却有过近似禅意的文字和植物交流。我们约定了见面的时间。我们相互鼓励,为了见面,我们都努力地活着,好好地活着。可是,两位老人没有守住约定,初夏的时候,我刚刚完成这部书的修改工作,他们便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相继匆忙离去,只留下两段贯通今生与来世的文字。那些日子我心绪不宁,我放下修改书稿的工作,为他们写下了一副挽联。我对他们说:无缘见您,葱郁一树,已见道德根、智慧茎、堪破叶、能量果、三千大界种子;只能说天,苍穹无边,传说充满云、无我风、起源星、运动系、物质不灭定律。

亚里士多德说过,为获得诗意的效果,一桩不可能发生却可信的事,比一桩可能发生却不可信的事更可取。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我不知道在我的生活中,什么是可能发生的,什么是可取的。

这部书写完一年后,书中结尾写到的两件事情在我的现实生活中发生了。一个是军区总医院的那件事,一个是新圣女公墓的那件事。

就在昨天下午,我出门去取出版社寄来的书稿清样,回家途中,大哥打来电话,说父亲不行了,呼吸和心跳全都停止了。等我匆匆赶到军区总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抢救过来。这是三个月中父亲第三次停止呼吸和心跳,每一次他都战胜了死亡,活了过来。之前还有过一次,那是两年前发生的。

九十七岁的父亲一直让我感到生疏和生硬。我觉得我离他很远。有时候我恨他。有时候我会想,我和他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父亲和儿子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医院真是一个糟糕的地方。呼吸机过滤器里传来气泡冲击蒸馏水发出的声音,显得懒散而疲惫不堪的生命监视仪上.暗绿色的显示波僵蛇般呆板地来来去去,落下一片片数字蛇蜕。我没有剃头推子。我连梳子都找不到。我用手指为父亲梳理头发。我俯下身子呼唤父亲。父亲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合上了眼睛。我知道,不管父亲这一次是不是活了回来,他正在离开家人的路上,很快就会起程去另一个世界,我们将从此不复相见。

我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我把正在流泪的母亲从父亲身边牵开,牵到一边,让她挨着我坐下,把我的感受告诉她。我对母亲说,过去我从来没有佩服过父亲,我和他一直是对抗的,我始终不能理解他,不能接受他的很多做法,但我现在敬佩他,敬佩他能够一次次地死而复生,活回来安慰母亲,安慰他的亲人们,让我看到生命真的是可以坚持的。

我不清楚父亲他怎么能够做到,怎么能够一次次地死而复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他的坚持来安慰他的亲人。他这样做不是头一次。他年轻的时候就这样。仅仅在红军时期,他的颅项就钻进过一块炮弹片,身上中过三发子弹,那三发子弹穿出了八个眼,其中一发子弹在他两条腿上穿出了四个眼。他是在腹部贯通伤尚未痊愈的时候拽着马尾跟着他的部队开始长征的。

三个月前的9月份,当我站在秋风渐劲的莫斯科红场上的时候,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年前,我在这部书中写到了这个地方,写到了红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写到它,我书中的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现在我站在这里,站在红场上,寻找乌克兰小姑娘玛瑙和她的妈妈玛斯洛娃。我没能找到她们。也许她们已经回到了乌克兰的家乡,也许现在离书中写到的那个年代已经相隔甚远,她们已经不在我的视线内了。

那以后,我又去了新圣女公墓。山毛榉、槭树、桦树、寒地杨。卓娅和舒拉、契诃夫和果戈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爱森斯坦、马雅可夫斯基和绥拉菲摩维支、索菲娅公主和赫鲁晓夫……还有,柴可夫斯基梦中的天鹅湖。当然还有尼·奥斯特洛夫斯基。十几年前,乌力天赫在离开莫斯科的前一天来拜访过他,现在我也来拜访他。尼·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军帽和军刀雕刻在他的墓碑下方,他本人则斜着身子,靠在硬朗的枕头上,瘦削的手边搁着一摞厚厚的书稿,看着前方。

和乌力天赫不同的是,十几年前,他想替简雨槐看一眼加琳娜·乌兰诺娃,他没能见到她,这一次我见到了。乌兰诺娃是那么美丽,她在一块雪白的汉白玉上翩翩起舞,始终不肯停下来,真的就像传说中那只永远舞蹈着的天鹅。

现在我能理解,乌力天赫在莫斯科国家大剧院里看到美丽的吉赛尔的时候,为什么会泪流满面了。

现在我相信,还有一个世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等待着我。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发生。

在写出这部书之前,我已经把它交给了隋丽君女士。她耐心地等待我把这部书交给她已有六个年头。六年的时间里,我的生活一直潜藏着危机,小说创作也基本中断,而这部书的写作帮助了我,它在我生命的黑色天空中划过一道道闪电,让我坚持下来,坚持到现在。在我交出书稿后,隋丽君女士为它做了大量的编辑工作,这些工作远远超过了一位编辑应该承担的范畴,它甚至让我感到吃惊和羞愧。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像她这样耐心地对待这部书的写作和推进这部书的出版。

关心这部书的还有钟红明女士、高叶梅女士、张守仁先生、李敬泽先生、蔚蓝女士,他们在这部书出版之前就阅读了书稿。我从他们那里接受了无私的批评和建议,事实证明,这些批评和建议对我是有价值的。

至于这部书的读者,他们有自己的独立判断,有一己经验中永远不可能被替代的审美主张,就像我在写作这部书时有自己独立的判断和任何他者经验永远不可能实现并完成的审美主张一样,除了各自的写作和阐释,我们不需要再做什么沟通。

莱辛说,一本大书是一桩大罪。我是戴罪之人,谨此向读者致歉。

邓一光

2007年12月5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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