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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X档案研究所》》 · 夷梦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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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东西?”

“我问了,他不肯说。我跟他说,这山里有个洞,洞里有蛟龙,是要吃人的,他老同学肯定是被蛟龙吃了,可他就是不信,说就算老同学死了,那东西也不能丢,一定要找回去。你说他找就找吧,带上我儿子算什么事啊。我儿子也是特崇拜他,把他当神似的,还自告奋勇带他去。唉,都是命啊,是命啊。”说着,将手里的玻璃酒瓶往嘴里一灌,猛喝了一大口,“后生啊,听我的话,都回去吧,别没了命,才来后悔。”

朱翊凯又问:“您说您儿子也是被蛟龙给害了,那当时那些尸骨你去认了吗?”

“怎么没认?当时一听说这消息,我们这些家中有人失踪的,都去了,有好几个还认出了尸体,可我看了半天,就是没找到我儿子。”

朱翊凯又问:“那您还记得您儿子当时穿的什么衣裳吗?”

“怎么不记得,他穿了一件蓝布中山装,还是新的呢。”

朱翊凯似有所悟,并未再问,只是安慰了李老头一阵。天色更加晚了,三人赶了一整天的路,都很困倦,李老头从脏兮兮的柜子里找出几床半新不旧的被子,三人打了地铺,将就一晚。

玻璃破了一块,有些漏风,白小舟躺在床下,耳边都是呜呜的风声,听起来像女人的呜咽,低沉婉转,哀怨缠绵。她渐渐沉入了梦乡,梦境迷离,她觉得自己被魇住了,意识是清明的,但身体很沉,四肢很重,一动也没法动。

这个时候,她忽然感觉到破裂的那扇窗户边多了一个人,一张白生生的脸在凝望着自己。她想要看清那人的脸,挣扎了半晌,也睁不开眼睛。门边有砰砰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人在敲门,屋中有人起来了,蹑手蹑脚打开门,身子一闪,钻了出去。

是谁?到底是谁?他要干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张脸忽而一晃,不见了踪影,出去的那人又回了屋,安然躺下。白小舟顿时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全都不见了,身子一阵轻松,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冲到窗户边,窗外依旧风声萧瑟,树木葱茏,空野山林,静无一声。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吗?

一双手从身后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她悚然一惊,侧过头,见朱翊凯正对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小舟凑到他耳朵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也梦魇了?”

朱翊凯点头说:“刚才我听到有人出去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我们出去看看。”白小舟点头:“要不要叫醒思齐?”二人看了看睡在一旁的瞿思齐,他似乎还没从梦魇中醒过来,双目紧闭,眉头紧皱,双手握成了拳头。

“别叫他了,我们快去快回。”两人又朝架子床上的李老头看了看,他正轻轻打着酣,睡得正香甜。二人轻手轻脚出了门,环视四周,林中杂草丛生,白小舟蹲下身子看了看,指着一团塌下去的草说:“这是脚印,咱们跟着它走。”

朱翊凯奇道:“你还能辨识草上的脚印?”

“小时候和外公去打猎,学过一点儿。幸好脚印刚留下不久,如果时间久了就没办法了。”二人跟着几不可辨的脚印走了几十步,白小舟说:“脚印没了。”朱翊凯蹲下身子看了一阵:“这里的土是新的。”

两人对望一眼,徒手挖了一阵,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再往下挖,竟然是一个木盒,盒子上用红色的封泥封了一道符。朱翊凯看了半晌,也猜不出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打开看看?”白小舟不确定地说。朱翊凯从筒靴里拔出小刀,正要将那符咒剔下,便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幽幽道:“别动它。”

两人头皮一麻,迅速转身,手中的枪已经对准了来人。月光皎洁,照在那人树皮一样老朽的脸上。朱翊凯皱眉道:“这是什么?”李老头笑呵呵地说:“你们不是什么驴友吧?也怪我没跟你们说清楚,进来吧。”

两人有些犹豫,却听屋内一声大叫。

“思齐!”二人匆忙冲进屋去,瞿思齐坐在地铺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大口地喘着粗气。两人忙问出了什么事,他脸色苍白,抬头看了看白小舟,又看了看朱翊凯,眼中似有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我好像被魇住了,怎么都醒不过来。”

“后生,对于那些你不知道的东西,说话存些敬畏的好。”李老头又掏出他的老白干,盘腿坐在地上,喝了一口,打了个酒嗝儿,“你们不是问我那盒子里是什么吗?那是狐大仙的尸体。”

狐大仙?三人想到来时遇到的那只白狐,面面相觑。

“这山里从远古时候起就住着狐大仙,那个时候周围的村民都很尊敬它们,常常祭祀。后来不归洞来了蛟龙,连带着狐大仙们也受了灾,就进了更深的山里,很少出来了。不过,它们还需要人帮它们送葬。”

“送葬?”三人不明所以,老头继续说:“这是从古老时代传下来的习俗,狐大仙死后,需要凡人帮它们入殓,念诵往生咒,然后用超度的符咒将它们的棺材封起来,据说这样它们才能转世为人。”

白小舟依稀记得,小时候外公曾跟她说过,人是万物之灵长,从古至今,精怪们都希望能够变成人,所以才有那么多修行成人身,到人间经历红尘情爱的故事,其中又以狐狸尤胜。

“我小儿子没了之后,上一代的守林人就把这个任务传给了我。狐大仙能够带给人财富,我现在就一个儿子了,我得让他过得好些。”他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神有些落寞。白小舟心想,他其实并不是不习惯城里的生活,而是别无他法了吧。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想知道。”李老头说,“既然你们一定要进山,我这里有个东西要送给你们。”他用食指蘸了酒,在水泥地板上画了一个图形,三人暗暗心惊,那竟然是篆书的“它”字。

“记住。”李老头一脸慎重,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似乎略有深意,“小心第三个人。”

三人被他看得后脊背发凉,又是这个字,它所说的第三个人,指的就是被蜈蚣控制住的司马凡提吗?

一想到还被困在溶洞里的二人,他们的心就一阵揪紧,李老头似乎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天还没亮,你们再睡会儿吧。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哪!”他絮絮叨叨地念着,钻回床上,不多时便打起了鼾。

一时无言。

三人重新入睡,白小舟仰头望着窗外高挂的明月,心中千万情绪纠缠,她并没有发现,睡在角落里的瞿思齐也睁大了眼睛,眼神锐利如刀。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李老头已经不在了,留了张纸条,说去巡山。三人留下了一些钱充作食宿费,放出灵符,继续旅程。

白鸟又带着三人在山中绕了几圈,终于到了一个山头,山下是万丈悬崖,峭壁鬼斧神工般,白鸟拍打着翅膀,径直朝崖下飞去,三人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思齐,你耍我们吧?”白小舟说,“累得半死把我们带上来,结果溶洞入口在崖下?”

瞿思齐满脸通红道:“可能……这崖底没有其他的路,只能从悬崖下去。”话没说完,两人都用眼睛斜他,他甚是无地自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崖下,忽而他眼睛一睁,喜道:“你们看。”

云蒸雾绕之中,那白鸟自在地飞了一阵,忽然身子一折,飞进悬崖上一处洞穴。那洞穴离崖顶不远,大概有个五六米,崖口长着一棵大树,枝繁叶茂,遮住了洞口,因此不容易被人发现。

瞿思齐有些得意:“我说吧,肯定没有其他路了,不然我的宝贝小鸟怎么会这么笨?”

这话有歧义,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白小舟红了脸,朱翊凯低着头偷笑:“你打算怎么下去?”

瞿思齐一怔,是啊,怎么下去?他可没有叶不二那徒手攀岩的功夫。

“早就知道你靠不住,还好我早有准备。”朱翊凯简直就以损他为乐事,打开背包,掏出一根登山的绳索来,动作熟练地在崖边的大树上绑好,白小舟奇道:“你还会攀岩?”

“高中时常去登山,现在荒废了。”朱翊凯难得谦虚,听在白小舟耳中却是极为惊讶,又会登山,又会潜水,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看到她眼中流露出的那一丝赞赏和崇拜,瞿思齐浑身上下无一处舒畅,梗着脖子说:“这算什么?我也会。来,给我绑上,我第一个下去。”

“别逞强啊。”朱翊凯慢悠悠地说,“要是摔下去了,那可是尸骨无存啊。”

瞿思齐最见不得他看不起自己,脸涨得通红,坚持道:“叫你绑你就绑,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朱翊凯心中暗暗好笑,依言过来将绳子小心地绑在他的腰上,叮嘱道:“小心些,别冲动。”

“这还用你说?”瞿思齐冷哼一声,头脑一热,便顺着崖壁往下而去。

离了坚实的地面,瞿思齐的心中才终于生出恐惧来。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登过山,只在电视里见过,不过那些登山者看起来无比轻松,可真要自己亲身尝试,才发现步履维艰,他的双脚在崖壁上踩过,怎么都踩不踏实,每一个可落脚的地方,都仿佛随时会崩落。他侧过头去偷偷往下看了一眼,崖底幽深,不可见底,他一阵头晕目眩,心中的恐惧更甚。

“思齐,你没事吧?”白小舟在崖顶担忧地问。

“没事!”瞿思齐犹自逞强道,“这点儿小事,哪里难得倒我。”说罢,咬了咬牙,在心里默念“我不害怕”,继续往下。虽说他是第一次登山,毕竟有绳索保护,还算顺利,好不容易双脚踏上那棵大树,心头一松,就着树干坐下来,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大口喘着粗气。

瞿思齐抬起头,得意地望着崖顶的二人,炫耀道:“怎么样,我说没事吧。不是我吹,别说是这几米了,就是几十米、几百米,我也不在话下。”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二人的脸色变了,白小舟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思齐,快,快进洞里去。”瞿思齐奇道:“怎么了?”

“没什么。”白小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挤出一个笑容,“别耽误时间了,快进去,我们还要下来呢。”

瞿思齐没有多想,应了一声,抱着树干,试探着在洞口附近的凹陷处踩了踩,然后借助绳子的惯性,往洞口猛地一跳。

重重地摔在坚实的土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在痛,瞿思齐却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轻松,果然还是踩着土地比较安心啊。

崖顶上的二人也跟着松了口气,朱翊凯冲着坐在洞口休息的瞿思齐说:“思齐,你抬起头看看。”

瞿思齐心中疑惑,抬头一看,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儿坐在地上,头顶上那棵大树布满了树疤,每一个树疤里都涌动着一条条足有拇指粗细的蜈蚣。那些蜈蚣浑身青黑,脚却赤红,似乎将整棵树都蛀空了,在树内来回穿梭,从这个树疤钻进去,又从另一个树疤里钻出来,还时不时落下几条,顺着洞口乱爬。看起来尤为可怖。

瞿思齐惊觉背上有些痒,疯了一样脱下衬衣,猛地抖了几下,将两条蜈蚣抖落,然后狠狠踩上几脚,直到将它们踩成肉酱才罢休。

瞿思齐心都凉了,怪不得刚才白小舟脸色那么难看,且不说这些蜈蚣有没有毒,也且不说它们和操纵老大的那条是不是同类,只说那棵被虫蛀空的大树,又如何能承受得了成人的重量?

瞿思齐发现,自己刚才真真切切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心中又急又气又惧,他从背上取下那把青铜断剑,握在手中,断口处凝出光,将长剑补足,他举手一挥,光影过处,大树被齐根砍断,发出闷钝之响,朝崖下落去。洞口没了大树的遮掩,一时间暴露在阳光之下,他觉得有些刺眼,隐隐间头似乎有些晕。

头顶上传来朱翊凯气急败坏的声音:“谁让你砍的?”

“不砍难道留着蜈蚣咬你啊?”瞿思齐没好气地说,朱翊凯更气:“你自己好好看看。”瞿思齐觉得有些不对,抬头一看,头皮一阵发麻。大树的树根也被蛀空了,树干断裂处涌出密密麻麻的蜈蚣,一时间爬得满崖壁都是。

瞿思齐苦着脸,这就是冲动的惩罚啊。

白小舟满脸黑线,扶着额头说:“凯子,我们一起下去吧。”也不知是不是小时候经常泡外公的药浴的缘故,又或者与她那一双手有关,她自小便不受蚊虫叮咬之苦,加入研究所之后,经历过很多案子,她才渐渐发现,毒虫竟然不敢近她的身。她都不知道这到底算幸运,还是不幸。

不过细细想来,夏天的时候能够“自带”蚊香也不错。

两人绑好带子,缓缓而下,白小舟的脚一踏上崖壁,周围的蜈蚣便自动退却,朱翊凯笑着说:“挺好用。”

白小舟翻了个白眼,突然有些惆怅,上次爬悬崖还是在S省的山里,那次比这次还要凶险,但那时有叶不二在,他身为山魈,攀岩不在话下,背着她轻轻松松地在崖壁上下,也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有没有醒过来?有没有放下?

她在心中苦笑,要放下,实在没有那么容易。

“小舟。”她忽然听见身后的朱翊凯在耳边低声说,“思齐很喜欢你。”

白小舟一愣,奇怪地侧过脸:“怎么突然想到说这个?”

朱翊凯顿了顿,笑道:“不然他干吗老看我不顺眼啊。”

白小舟很认真地说:“思齐是很重情义的,你也是,虽然你们老是斗嘴,可是在你们的心中,彼此都是很重要的兄弟。”

朱翊凯看了她半晌:“你真是越来越像龙老师了。”

话说间,二人已顺利下到洞口,瞿思齐忙帮二人进到洞中,然后一脸不快地盯着朱翊凯抱白小舟的那只手:“抱那么紧干什么?舍不得放开啊?”

白小舟白了他一眼:“洞里没有危险吧?”瞿思齐一愣,这才想起该好好查探一下洞中情形,刚才一心惦记他二人的安危,竟然忘了这码事。

朱翊凯笑道:“果然不靠谱,还是我来打头阵吧。”说罢,从包里取出一支特制的荧光笔,咬掉笔帽,在洞壁上做了一个记号。这种笔留下的印记一周之内不会消失,黑暗中亦清晰可见,非常适合在迷宫一般的溶洞中使用。

瞿思齐自然是气得牙根痒痒。

走了几十步,光线渐渐暗下来,拿着手电的朱翊凯忽然步子一顿:“前面有人。”身后二人神情一凛,忙伸手去掏电击枪。白小舟极目望去,黑暗之中,果然有一个身材瘦小之人靠坐在洞内,一动也不动。

“是谁?”朱翊凯高声问,那人没有回答。

离得近了,朱翊凯一手拿枪指着他,一手将手电照在他脸上,白小舟差点儿叫出声来,连忙伸手将自己的嘴捂住。

第三部第二十四章自相残杀

那是一具干尸,一身登山装备,因极度脱水,身上的登山服显得十分宽大,裹尸布一般将他包裹着,他脸上的神情极为可怖,五官几乎扭曲在一起,上下嘴唇萎缩,露出两排黄漆漆的牙齿。

朱翊凯有洁癖,皱着眉不愿上前,瞿思齐一边奚落他一边走过去,小心地在尸体身上摸索了一阵,找出了身份证。

“张力?”朱翊凯有些吃惊,“他是登山圈子里很有名的人,曾征服过很多山脉,后来听说登某座名不见经传的山时失踪了,没想到竟死在了这里。”说到这儿,他有些疑惑,“奇怪,这个悬崖不算难爬,怎么他就阴沟里翻了船?”

“果然是被蛟龙给吃了吗?”白小舟自言自语,却听瞿思齐说:“我也算是看过不少书,听过不少故事了,蛟龙为害,不是都兴风作浪,生啖人肉吗?还第一次听说会吸人精气,把人变成干尸的。”

白小舟觉得有些道理,若凯子他们在水下遇到的那条史前巨蟒就是人们口中的蛟龙,听他的叙述,倒不像是吸人精气,反而更像活吞人类的。

难道,这些人腊的来历,另有玄机?

“你们看。”朱翊凯的手电光在张力周围照了照,地上竟然有不少包装袋,张力的手中还拿着一个水杯。“这些是压缩食品,方便携带,又有营养,是登山者必备之物。”

“这么多袋子,一定不是一顿吃完的,他在这里生活了好些天。”白小舟在墙上摸了摸,上面有好几道刻痕,“七道竖杠,他这是在记日子,他在这里生活了足足七天。”

“然后饿死了?”瞿思齐试探着问。

白小舟略沉吟了一下:“帮我把他放平,衣服脱了。”

“你要解剖?”朱翊凯问,白小舟点头:“我要看他是不是饿死的。”说罢,从包里掏出瑞士军刀,划开了张力的胸膛。

一股臭气迎面扑来,两个青年都忍不住后退几步,恶心得想吐,白小舟却浑然不觉,瞿思齐暗暗在心中想: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自我标榜,姑娘,你真TMD是条汉子。

白小舟戴着塑胶手套(瞿思齐就不明白她随身带着那么多塑胶手套干什么),双手在张力胸腔里翻了一阵,然后掏出一个缩成一团,看起来像干肉的东西,用刀将它划开,里面是一团漆黑的东西,味道更臭,朱翊凯忍住胃里的翻涌问:“那是什么?”

“这是他的胃。”白小舟说,“里面是食物,食物还很多,他不是饿死的。他在洞口生活了七天,吃光了食物之后,被某个‘东西’吸食了精气而亡。”

瞿思齐倒吸了口冷气,朝黑黝黝的洞中看了一眼:“他宁愿在这里待上七天七夜,也不愿意进洞中去寻找生路?他在害怕什么?”

“也许正是害怕那个吸尽他精气的东西。”白小舟摇头,“可惜,他始终没能逃脱。”她开始发愁,他们的对手,不仅仅是那个神秘的第三人,还有危险重重的溶洞,以及吸食精气的怪物。

真是祸不单行啊。

“大家提高警惕。”朱翊凯的脸色也有些不好,依然是他打头阵,渐渐地,阳光再不可见,满眼皆是黑暗,偶尔有一两处地方,高高的穹顶上有光线透下来,为这座天然迷宫染上了一层更加迷离的神秘色彩。

白鸟在黑暗中飞行,扑棱着翅膀,路变得越来越难行了,白小舟差一点儿一脚踩空,掉进暗洞里,幸好被瞿思齐一把抓住,才幸免于难。

大概走了三个小时,白小舟觉得双腿像灌满了铅,她暗暗叹气,小时候漫山遍野地跑一整天,也不见累,果然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啊。

正在胡思乱想,白鸟忽然身子一折,飞进了一个小洞穴,三人一惊,连忙钻进去,用手电一照,却都愣住了。

洞穴中有一堆烟灰,从没有烧完的部分看,竟是龙初夏的外套。两个年轻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瞿思齐说:“这是阻止寻人咒的法术。”朱翊凯冷声道:“一定是老大的手笔。”

“未必,”白小舟说,“也许是龙老师干的,她不想老大找到她。”

“等等。”瞿思齐竖起耳朵,“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三人细细听来,穹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窸窸窣窣,像多足动物在爬行。三人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儿,朱翊凯举起手电筒,钟乳石中,无数黑黢黢的蜈蚣纠缠在一起,快速地爬行,将整个穹顶都铺满了。

啪,掉下一条,落在瞿思齐的脸上,他仿佛受了炮烙般跳得老高,一脸厌弃地将它拍打下来,踩成齑粉。“妈的,又是这些蜈蚣,我看这座山都被这些蜈蚣蛀空了。”

“且慢。”白小舟环视洞顶,“这些蜈蚣有点儿奇怪,像是在躲避什么。”

“不就是躲你吗?”虫子像雨一样往下掉,瞿思齐踩了这个,又踩那个,手忙脚乱,白小舟手中的电筒光忽然定格在一处:“这里有个洞。”那些密密麻麻的蜈蚣,便是从这个洞里爬出来的,一团团,争先恐后,四散奔逃,“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白小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好奇心占据了整个胸膛,死死地盯着洞内,想要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小舟,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朱翊凯过来拉她,洞里传来雷霆一般的声响,三人一震,抬头的刹那,一颗巨大的蛇头猛地从洞中钻出来,泛着白晃晃的磷光,没有眼睛,张大了嘴,上下颌处密布着鲨鱼一般尖利的牙齿。

“是蛟龙!”朱翊凯大惊,“快走!”他将白小舟拦腰抱起,转身往外跑,瞿思齐低咒一声,匆忙跟上,心中腹诽:这个见色忘友的,可恶,我怎么总是晚他一步。

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那雷霆般的爬行声,三人才停下步子,这趟狂奔,体力已经透支,三人靠着凹凸不平的洞壁大口喘着粗气。

“凯子你不是说它生活在暗河吗?”瞿思齐抱怨道,朱翊凯满头大汗,若有所思:“难道暗河出了什么问题?”

瞿思齐冷哼一声:“我看啊,你的话也不能全相信,谁知道是不是胡诌的。”他转过头看了看站在对面发呆的白小舟,关切地走过去问:“小舟,你没事吧?吓着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要吓到她,那得多不容易。

“思齐,小心!”忽听朱翊凯大喝一声,瞿思齐只觉得脚下一空,几乎与此同时,朱翊凯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手上一紧,全身悬在半空,四周黑黢黢一片,充满了腥臭的味道。

瞿思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原来在他和白小舟之间的地上,有一个暗洞,其下深不可测,周围有石头滚落,半晌也听不到落地的声响。

“凯子,一定要抓紧啊。”他哭丧着脸,“我可不想死。”

朱翊凯抓得十分吃力,脸色有些苍白,眉间浮现痛苦之色,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往下掉。

“思齐,把另一只手给我。”白小舟跪在洞口边大叫,瞿思齐艰难地朝她伸出手。白小舟伸了半截身子,就在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她和朱翊凯同时感到手里一沉。瞿思齐脸色铁青:“有人,有人在下面拉我。”

白小舟觉得自己的手臂都快要被拉脱臼了,但她死咬着牙,怎么都不肯松手,朝那黑黝黝的洞里看了一眼:“下面没有人啊。”

“真的有,他抓着我的脚。”瞿思齐瞪大眼睛,“他的手好冷,像……像……”他没有说下去,谁都能猜到他想说什么,白小舟的心冰凉,手上愈加沉了,仿佛她所拉着的是一块千钧之石。

朱翊凯低呼一声,身子往下一沉,却仍没有放开瞿思齐,白小舟侧过头去,看见他的左肩肿得老高,脸上的痛苦更盛。

糟了,他的肩骨脱臼了。

手中突然一轻,瞿思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朝下拉去,两人惊得说不出话来。白小舟只觉得心中空了一块,愣了几秒,大脑轰的一声,什么也不能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疯了一般朝洞穴中呼喊他的名字,但回答她的,只有宛如鬼魅的回音。

“小舟!”一条手臂伸过来,紧紧环住她的腰,“你冷静点儿!”

白小舟仿佛听不到他的话,只红着眼睛往暗洞里扑,朱翊凯咬牙打了她一个耳光:“小舟,你醒醒!”

这一个耳光不亚于平地惊雷,白小舟不再叫喊,只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眼泪汹涌而出:“思齐,思齐他,他……”

“不会!”朱翊凯斩钉截铁地说,“他不会死!你忘了吗,他是打不死的蟑螂!”

白小舟想要说服自己相信他,但试了好几次,心中依然空落落的,只觉得无力。

“小舟,他一定没有死,我们能找到他的。”朱翊凯继续说,“你振作点儿,这洞穴有些奇怪,我们……”他身子晃了晃,白小舟一惊,连忙将他扶住,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关系,只是有些累。”朱翊凯有气无力地说。白小舟擦去眼泪,查看他的胳膊,轻轻按了按,痛得他嘶地吸了口冷气。白小舟皱眉说道:“脱臼和肌肉损伤。”脱臼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肌肉损伤恐怕伤得有些狠了。她抓住他的胳膊,趁他不注意,猛地往上一接,他失声大叫,身上几乎被冷汗湿透。

骨头是接回去了,但那条胳膊还是软趴趴的毫无力气,白小舟咬了咬牙,开始脱左手手套,朱翊凯按住她:“现在不能用你的超能力,太伤精力。把力气留着找龙老师和思齐吧。”

白小舟迟疑了一下,同意了他的意见,至于他的胳膊,回去之后随时都可以治疗。

“你先休息一下。”白小舟打起精神,将朱翊凯扶到一处开阔的地方,头顶有暗淡的阳光照下来,然后从背包里掏出食物和运动饮料,给他补充体力。朱翊凯声音沙哑,低低地说:“奇怪,怎么这么累,我的体力应该没有这么差。”

白小舟仔细地看着朱翊凯,他就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连说话都有些无力。她心中也有些奇怪,自己的体力也没有这么差,怎么才走了几个小时就累得气喘吁吁,难道是因为洞里缺氧?

她找出小型氧气瓶给朱翊凯吸氧,折腾了一阵,才好些了,两人并肩坐着,抬头看穹顶上透下来的那一缕光,一时间竟有些荒诞之感。

“真像一场梦。”白小舟哽咽道,“凯子,我是不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只要醒过来,就能看到思齐?”

朱翊凯的手臂伸过来,将她紧紧抱进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的肩窝。“小舟,不是还有我吗?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绝不会抛下你。”

白小舟愣了一下,奇怪地抬起头来看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他之口。朱翊凯也低下头来看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温柔而炽热,呼吸也渐渐急促:“小舟,其实我一直对你……”

“别说!”白小舟连忙制止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朱翊凯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如果现在不说,我怕以后都没有机会说了。小舟,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接受我?”

白小舟脑中再次轰地一下炸开,其实她是知道朱翊凯和瞿思齐对自己的感情,只是他们谁都没有说破,她也不愿意去自作多情,可是如今听朱翊凯这么急切而热烈地表白,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脸刷地一下通红,耳根一阵发烫。

白小舟的心中被某种异样的情绪涨满了,她想起他们一起查过的那些案子,度过的那一个又一个危险,朱翊凯的每一个音容笑貌,他的每一次拼死相救,胸膛里似乎有狂烈的欣喜浮上来,冲上喉头,眼睛酸涩。

白小舟闻着朱翊凯身上淡淡的香味,凝望着那双狭长的眼睛,漆黑的眸子映出她的容颜,她能够感觉到他心中的期盼和不安,还有一丝焦急,如果换个地方,换个情境,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吧,可是,现在时机不对。

“凯子,这些事情我们回去之后再说好吗,思齐他……他刚刚……”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有些哽咽,“老大和龙老师还身陷险境,我们不能……”话还没说完,他的唇便印了上来,深深地吻着她,舌头勾勒着她的唇。

这下子,白小舟真的呆住了。

她不知道朱翊凯之前有没有女朋友,但他的吻生涩而拙劣,却饱含深情,仿佛要将长期以来所压抑的一切情感都释放出来,不给她一丝一毫逃避的机会。就在她愣神的一会儿工夫,他的舌头已经撬开了她的唇齿,伸了进去,与她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嬉戏。

这是白小舟的初吻,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初吻会在这样一个地方失去,虽说写在小说里是一种危险下的极致浪漫,可她偏偏感觉不太好。

特别是思齐刚刚摔下暗洞之后。

而且,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想要将他推开,却没想到他的力气居然这么大,只用一条胳膊就把她抱得死死的,挣扎也无济于事。

她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只是这么无意间的一瞥,紧盯着他身后,眼睛蓦然睁大,推了他一下,他不动,她急了,在他肩头一阵乱打,嘴里呜呜发着含混不清的音符。

朱翊凯好不容易从沉醉中醒过来,放开了白小舟问:“怎么了?你不喜欢?”

白小舟大口地吸着空气,指着他身后说:“司、司马……”朱翊凯一惊,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对面缓缓走过。

二人所处的地方虽然宽阔,但面前有一道很深的鸿沟,鸿沟对面的洞壁上有几个窗户一样的小洞,洞后面是另一条路,那边比这边还要亮堂一些。小窗洞里现出司马凡提的脸,他似乎没有发现这边的二人,神色疲惫、焦虑,浮现出强烈的恐惧,步伐缓慢,看起来比平日里瘦了好些,一双眼睛都凹了下去。

看到他,白小舟心中忽然扫过一种奇怪的感觉。

第三部第二十五章人腊

对了,人腊。

虽然他并没有那么瘦,皮肤也没有干枯成深褐色的焦皮,可她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把他和那些人腊联系起来,也许任由他这么下去,他真的就会变成那些人腊中的一员。

“凯子,咱们快跟上他。”白小舟压低声音说,“说不定还能找到龙老师。”

朱翊凯看了看四周的地形,两条平行的道路,还不知道在何处相交,怎么可能追得上。他沉思片刻,从衣服里取出一只小瓶,将瓶内的粉末倒在手心,低声念了一句口诀,用力一吹,粉末随风扬起,朝对面飘去。

“这是云英粉。”朱翊凯在她耳边低声说,“龙老师以前做的,用来在夜里追踪。附在人身上,此人经过之处,必然留下浓烈的茉莉香,三日不散。”

白小舟在心下叹服,龙老师总是能另辟蹊径,做出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来。二人进入细长的甬道,开始寻找茉莉香味。甬道越来越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后来只能佝偻着身子往前走,到最后竟只能匍匐前进。

朱翊凯说:“此路不通,换条路吧。”

白小舟想了想也是,说不定里面更加窄小,已不容人通过,正打算回转,鼻子却动了动:“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香味。”

朱翊凯闻言,也闻了一阵:“我怎么没闻到?老大身材那么高大,这条路根本走不了。”

“不对。”白小舟皱眉,“我真的闻到了,是从里面飘出来的。”她略想了想,“或许这条甬道要到尽头了,外面有另一条路。凯子,我得进去看看。”

朱翊凯朝那甬道深处看了看,只得说:“你跟紧我,要是有危险,立刻往回走。”

白小舟点了点头,朱翊凯一步一步往里爬,渐渐地,他也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香味,而甬道更加狭窄,他能够感觉到洞壁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

“不能再往前了。”他皱着眉说,“我进不去。”

白小舟举起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凯子,你看,那是什么?”朱翊凯顺着光线看过去,几步之外,静静地躺着一件衣服。他咬了牙强行爬过去,将那衣服拿起来嗅了嗅:“这是老大的衣服。”

话音未落,头顶上便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他蓦然抬头,看见头顶竟然有一个洞穴,像一口窄小的井,而井口上压着石头,那石头动了动,被人推了开来,一道暗淡的光线从头而降,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微微眯了眼,才看清洞口伸出一个人脑袋来,那个人,他很熟悉。

“老大?”

司马凡提一句话都没有说,脑袋缩了回去,白小舟在后面问:“找到老大了?”司马凡提又转身回来,这次,他手里拿了一块石头,朝洞下的朱翊凯砸来。

朱翊凯匆忙后退,但甬道太过窄小,竟将他的身体给卡住了,那石头落下,被他将将躲过,却依然擦伤了耳朵,鲜血直流。

“小舟,快,快拉我出去。”朱翊凯喊道,“老大疯了,他要杀我。”

白小舟大惊,抓住他的双腿,用力往外拉,他也在拼命挣扎,肩膀上的伤疼痛难忍,皮肤被蹭出了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但他已顾不得许多。

洞上的司马凡提再次拿起了石头,铆足了劲儿,用力往下砸,这次若是砸中,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朱翊凯急得满头冷wωw奇Qìsuu書com网汗,拼了命往外挣,忽听身后的白小舟大叫一声,他蹭掉了手臂上一大块皮肉,终于退开了一两步,那石头落下,正好砸在他面前,飞溅的石子儿在他脸上留下几道血痕。

“凯子,你、你的手臂!”白小舟喘着气大叫,朱翊凯侧过头看了看凹下去一块的胳膊,鲜血正从那碗口一般大小的伤口中涌出来,巨大的血腥味令甬道中原本就稀薄的空气更加混浊。疼痛令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但他仍强打着精神说:“我没事,不过是皮肉伤。”

白小舟正要松一口气,甬道却突然震动起来,碎石从洞壁滚落。“快退出去。”白小舟吓得神色骤变,拉着他的脚将他往外拖,“好像地震了。”

“来不及了。”朱翊凯回过头来看她,仿佛要将她深深地看进心里去。“小舟,是山神发怒了,他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去。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埋骨于此吗?”

“你说什么傻话!”白小舟大叫,还在拽着他拼命往外退,“我不愿意!我们谁都不会死,不管是你、思齐、老大还是龙老师,我们都要活着,活着从山里出去。凯子,你千万不要放弃啊!”

最后一个字从口中吐出,带着浓浓的哭腔,其实她也知道,活下去的希望实在渺茫,一旦地震引发山崩,整座溶洞都会被填埋,而他们这些弱小的人类,在天灾面前,与蝼蚁无异。

甬道开始崩塌,飞溅的尘土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看不到朱翊凯,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她觉得自己要死了。听说死亡之前人都会看到自己这一生中所经历的所有往事,包括所有的幸福与快乐、愤怒与悲伤,可是她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得见雪白的、毛茸茸的尾巴,像彩带一般在面前飘摇。

真是奇怪的死前幻觉啊。

黑暗随着洞窟一起崩塌下来,她忍不住在心中讥笑,凯子,到底让你的乌鸦嘴说对了,我们都要埋骨于此。

不知道下辈子,我会变成什么呢?

朦胧之中,她仿佛在虚无之境中漂浮,她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何处,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她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如千钧,好不容易才挤开了一条小缝。

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躺在冰棺里的人,他很年轻,模样看不太清楚,但依稀能够看到俊朗的痕迹。

这个人是谁?他死了吗?好可惜,年纪轻轻的就这么不在了。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她这么漂浮着,肯定也是死了吧,也不知道她的魂魄是在哪里,莫非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她的目光依然聚焦在那具年轻的尸体身上,他穿着整整齐齐的西装,身材看起来很好,可是好像缺点儿什么。

她歪着脑袋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他缺什么了。

他缺了一双手!他那熨得服帖笔挺的西装袖管下面,没有手!

她猛然间从梦中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人没有手的时候,她很害怕,那种恐惧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她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只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结冰。

“你醒了?”低沉沙哑的嗓音,有气无力,仿佛这区区三个字都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白小舟蓦然一惊,惊慌回头,看见司马凡提坐在对面,靠着洞壁,脸色如蜡,眼睛深陷,眼神像一具行尸走肉。

“老大!”她一下子跳起来,伸手去摸电击枪,但摸了个空,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她的电击枪正被司马凡提踩在脚下。

奇怪,她竟没有死?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衣服破了,有几处擦伤,并无大碍。

难道是司马凡提救了她?

“老大,你为什么要伤害龙老师和凯子?”白小舟一步步小心地朝他靠近,“你真的被那些蜈蚣给操纵了?”

司马凡提忽然笑起来,笑容充满了讥讽:“他是这样告诉你的?”

白小舟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有被什么蜈蚣操纵,也不是我伤了初夏,你信吗?”司马凡提说起话来气若游丝,说不了几句就直喘粗气,“如果我再告诉你,是凯子迷失了心性,害苦了初夏呢?”

白小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不管他告诉你什么,都是假的。”司马凡提喉咙像一个风箱,一说起话就呼呼漏气,“我们仨进了溶洞之后,发现了那台老电视,没有电,但电视却能打开,里面什么画面都没有,只有雪花。初夏提醒我们一定不要盯着电视屏幕看,我们砸了它,继续寻找出路,没想到凯子已经被它迷惑了心智,半途突然发难,把初夏打成重伤,还引发了小规模的山崩,把我们都封在了洞里。”

白小舟越听越心惊,双手微微颤抖:“怎么会这样?”

身后忽然哗啦一声响,两人惊惶回头,看见乱石堆里石头滚动,一只手伸了出来。司马凡提神色一变。“是凯子,他居然这么快就醒了。”他将脚下的电击枪踢过去,“小舟,快,让他再多睡会儿。”

白小舟捡起枪,对准那石堆里挣扎着往外爬的青年,却怎么都下不了手。司马凡提催促道:“你还在干什么?他要是缓过气来,会把我们都杀了!”

又一块石头滚下来,朱翊凯浑身是血地从石堆里爬出,鲜血将他俊俏的脸庞映成诡异的深红。“小……舟。”他的声音沙哑,“他被蜈蚣操纵了,不要相信他的鬼话。”

司马凡提冷哼道:“你真以为小舟没有眼睛吗?小舟,你好好想想,自从他从山里回去后,是不是变得很奇怪?”

白小舟细细回想,并未察觉出什么奇怪之处,唯一奇怪的,是那个吻。

以前的朱翊凯温和守礼,绝不会轻易吻她的,更何况是在瞿思齐遭遇危险之后,他哪里来的兴致?

越想越心惊,朱翊凯摇摇晃晃站起身,衣衫破烂,遍体鳞伤,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他望着白小舟,一步一步走过来,白小舟颤抖着说:“别过来!”

“小舟,你真的不相信我吗?”他眼中浮现难以言说的伤痛,像针一样刺在白小舟的心里,冒出血来,手中的电击枪剧烈地颤抖:“凯子,我……”

朱翊凯一把抓住她的手,凝望着她的眼睛,“既然你不相信我,就开枪吧。”

四目相对,他的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目光坚定不移,白小舟的手渐渐垂了下去,就在这个时候,司马凡提忽然道:“小舟,你忘了初夏给你的那个篆字了吗?她已经提醒过你了,要提防第三者的存在。”

白小舟仿佛胸口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司马凡提继续说:“对于你和思齐来说,朱翊凯不就是多出来的第三个人?”

朱翊凯的脸色瞬间变了,双眼血红,睚眦欲裂,就像要从眼眶里突出来似的,凶狠地瞪着他:“住口!谁说我是第三者?”他一挥手,打掉了白小舟手中的电击枪,将她抱入怀中,怒吼道:“小舟是我的,瞿思齐才是多出来的那个人!”

白小舟浑身再次颤抖起来,侧着脸看他,像是不认识他一般:“凯子,你、你说什么?”

朱翊凯低下头,两人的脸贴得极近,她能够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和浑身上下弥漫的怒气:“小舟,告诉我,你喜欢的是我,不是思齐。”

白小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要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他的力气很大,虽然负伤,但手臂依然有力得如同铁钳。

“你不是我认识的朱翊凯。”她脸色阴沉地说,“凯子绝不会强人所难。”

朱翊凯脸色更加苍白,将鲜血和伤痕衬得更加刺目:“你说我强人所难?难道你喜欢的是思齐?”

白小舟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朱翊凯也没有要听她解释的意思,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怒吼:“为什么你们眼里只看得到一个瞿思齐?他有什么好?他能力不如我,天赋也不如我,为什么你们都把他当成宝贝?龙老师连自己的不传之秘也传给他,我也想学,可你知道龙老师对我说什么吗?她说我不适合!我不适合,他姓瞿的就适合?”

司马凡提低头咳了一阵,有气无力地说:“初夏没有骗你,那种法术更适合精神力强的异能者学习,而你的力量不受控制,很容易弄巧成拙,造成极大的破坏。”

“你住嘴!”朱翊凯厉声呵斥,“为什么你们都信不过我?在你们的心中,我就是个只会闯祸的祸害。你们把我当成了定时炸弹,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提防我,你们根本没有把我当自己人!”他像是要把心里积压了许久的痛苦、悲伤、矛盾、自卑,全都发泄出来,双目充血,疯了一般紧抓着白小舟的胳膊。“连你都要抛弃我,我那么爱你,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心里想的全都是你,为什么连你也不要我,为什么连你也只一门心思爱瞿思齐?你说,他到底哪点儿比我好,你说!”

他很用力,手指几乎勒进了白小舟的肉里,疼得她直冒冷汗。他们靠得那么近,只要她将右手上的手套脱下来,就可以轻易将他制伏,但她不愿意那么做,他是朱翊凯,是一个即使自己去死,也不愿意伤害的人。

“原来你这么恨我。”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熟悉的脚步声,所有人都愣住了,白小舟回过头去,看见瞿思齐正提着那把断了的青铜剑走过来,喜悦如同汹涌的洪流,从她的心中涌出来,在她还没回过神的时候,眼泪已经模糊了她的双眼。

“思齐,你没事?”

“放心,我有不死鸟一般的生命力。”瞿思齐冲她嘿嘿一笑,“何况那个洞穴,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什么?”白小舟瞪大了眼睛,瞿思齐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仰着鼻孔说:“那个洞其实没有多深,以我的本事,跳下去最多擦破点儿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忘了我是谁了?”瞿思齐说,“我能够看到过去,预言未来啊。还记得我们在守林人的小屋所住的那一夜吗?那个夜晚,我做了一个梦,梦中凯子被妖物所迷惑,迷失了心智。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办法戳穿他的阴谋。”

“来得正好。”朱翊凯将白小舟推到一边,从背上解下那一对金锏,上面所缠的白布条如丝带一般飞舞着散开,露出金光灿灿的本相,“既然你没死,我们就来个了结吧,让这些人都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技高一筹。”

瞿思齐看着他,沉默着,朱翊凯冷笑:“怎么,不敢?”

瞿思齐闭上眼睛,手中的青铜剑渐渐垂下。朱翊凯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跟你动手的。”瞿思齐说,“你是我的搭档,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的剑不会刺向朋友。”

朱翊凯像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般地说:“这个时候你还假惺惺的干什么?你要是个男人,就把剑拿起来,我们好好打一场,拼个你死我活!”

瞿思齐将青铜剑一丢,往前走了两步:“说到底,你恨的人是我,既然如此,只要我死了,你就能够得到解脱,你动手吧。”

朱翊凯怒道:“你在羞辱我?”

“随你怎么想,羞辱你也好,让着你也罢。”瞿思齐又往前踏了一步,“只要结果一样就行了,动手吧,我绝不逃走。”

“你以为我不敢?”朱翊凯举起手中的金锏,只要一打下去,别说是人的脑袋,就是铜做的头颅也能一下打扁。杀了他,他心中有个声音说,只要杀了他,一切都结束了,小舟将是你一个人的,龙老师也会倾尽毕生所学教授你,只要世上没有他,就不会有人再挡着你的路。

杀了他!

杀了他!

金锏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反射出从穹顶上透下来的那一丝若有似无的亮光,像飞舞的萤火虫一般破碎,瞿思齐目光无比坚定,朱翊凯从他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像一只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嫉妒的恶鬼。

第三部第二十六章身陷绝境

“不!”他厉声大吼,震得洞穴微微颤抖,转身一锏打在石堆上,像砸豆腐一样狠狠地砸着坚硬的岩石,一时间碎末飞溅。每砸一下,他喉咙里边就迸出类似于野兽的吼叫,像个十足的疯子。

“我就知道,你不会伤害我。”瞿思齐眼角浮起柔和的笑意,“你太善良了,你宁愿杀了自己,也不愿意杀我。”

“快阻止他。”司马凡提咳得更加厉害,“再这样下去,他的意志会崩溃,到时候不死也成了废人。”

瞿思齐飞身捡起地上的电击枪,一枪打在他的腰上,电流流过四肢百骸,朱翊凯剧烈地颤抖了几秒,然后颓然倒下,无声无息。

白小舟扑过去抱住他,眼泪滴在他的眼睑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水花:“凯子,你真是个傻瓜,你说我们都漠视你,其实我们谁都离不开你,没有你,这个团队根本寸步难行。”

瞿思齐看着泣不成声的白小舟,心中漾起一层悲哀的涟漪,其实他是知道的,小舟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意去承认罢了。

凯子,其实该嫉妒的人是我啊。

白小舟将泪水一抹,忽地站起身来:“老大,你们砸坏的那个电视机在哪儿?”

司马凡提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电视机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仅仅是砸坏恐怕不能阻止它的妖力。”

司马凡提抬起眼睑,目光无神地问:“你有什么办法?”白小舟眸中光华灼灼:“山人自有妙计。”

司马凡提沉默一阵,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白纸,纸上用黑炭画着地图:“这些天我在溶洞里寻找出去的路,虽然没有找到出口,却也大致了解了一些地形。你们顺着这条路走,上面画了一个五角星的地方,就是那个洞穴。”

二人接过来,正要走,又听司马凡提说:“你们快去快回,等你们回来,我就带你们去见初夏。”

有了地图,路自然好走了许多,瞿思齐不明就里地指着上面一个画了心形图案的地方:“这是哪儿,为何老大会做这样的标记?”

那个心形图案画得很大,也画得很重,几乎力透纸背,想必是极为重要之所在,但二人无暇多想,为今之计,先让朱翊凯恢复心智才是正经。

走了大概有40分钟,两人都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四肢酸软,倒像是刚刚跑完三千米。

“真是奇怪。”瞿思齐小声咕哝,“最近怎么这么容易累。”

白小舟也暗自觉得不可思议,穹顶上能透下阳光的窄小洞穴不在少数,按理说不该缺氧,难不成有什么别的原因?

“小舟,到了。”瞿思齐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洞壁上那个狗洞,二人身子一矮,钻了进去。

阴冷的洞穴,互相残杀的人腊,屏幕被砸碎的电视机,正是那引来大祸的洞穴无疑。白小舟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啤酒瓶,瓶口塞着木塞子,里面是满满的一瓶子血红色液体。

“这是什么?”瞿思齐问。

白小舟打开木塞,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黑狗血。”她将瓶子一倾,将狗血浇在电视机上,那电视竟然迸起一串火花,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黑狗是至阳之物,生前又多以粪便等污秽之物为食,死后阳气全都聚集在血中,因此黑狗血是世间至阳至秽之物,任你是再高明的法器,遇见了它,也要成一堆无用的死物。”话音未落,忽听鞭炮似的炸响,那电视机内冒起一阵黑烟,二人大惊,匆忙护着口鼻后退。

黑烟越积越多,最后竟会聚成一团乌云,在半空中浮动漂移,乌云之内似乎有万千人类在嘶声呼喊惨叫,仿若地狱之声,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鬼东西!”瞿思齐含糊不清地喊道。那乌云似乎没有消停的迹象,凄厉的呼喊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渐渐地,乌云表面竟浮出一张张狰狞的脸。

那些脸苍白如纸,眼眶里黑黢黢的,没有眼珠,嘴巴张得老大,里面也是黑黢黢的,像一个个孤苦无依、受尽折磨的地狱冤魂。

“是欲望!”白小舟惊道,“这些是人类各种各样的欲望!”

贪婪、自私、淫欲、嫉妒、仇恨、杀意,人类的欲望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足以毁灭一切。

怪不得这台电视机竟然能让人迷失心智,原来它竟吸收了这么多欲望。白小舟心下大骇,是她太过轻敌了,黑狗血的确是世上至阳至秽之物,但和欲望比起来,它又算得了什么?

“快走!”瞿思齐深觉不妙,拉起白小舟就往外逃,乌云追了上来,密密麻麻的空洞人脸已经布满了它的表面,它看起来不再像是一团黑雾,而是一个浑身长满脸的怪兽。

它的速度极快,瞿思齐将白小舟往前一推,拔出青铜断剑,手腕一翻,剑身被光芒补完,他一个漂亮的转身,挥剑朝那怪物砍去。

剑身没入怪物体内,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被刺中的那张人脸消失了,但他刚刚将剑抽回,那空隙处又长出一张人脸来。

人类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

两人心中一片冰凉,连这把从远古时流传下来的神剑都无法阻止它,他们还有何计可施?

唯一的办法,只有逃。

二人慌不择路,也不知道跑进了哪条甬道,前路漫漫,后有追兵。白小舟忍不住看了看手中的地图,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思齐,我们往这个心形的标记处跑。”

“什么?”瞿思齐有些喘不上气,“为何?”

“反正也没用别的路了。”白小舟急匆匆地说,他们已经跑进了通往此处的路,一路上虽有几个岔路,但司马凡提只将那些路画到一半便不画了,若不是条死路,就是里面还有别的危险。

别无选择,也许跑到这里还有一线生机。

时不我待,她无法详细解释,瞿思齐也别无他法,只得听了她的话,一条路走到黑。

渐渐地,他们觉得有些不对,这条路中,穹顶上并无洞穴,唯一的光亮是他们戴在头上的灯帽,但四周的墙壁上却不知为何竟像是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刚开始时极淡,越到后面越亮,倒像是洞壁上被刷了一层红色的磷光粉。

“小舟,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瞿思齐的步子渐渐慢下来,白小舟竖起耳朵,像是听到了怦怦的心跳声,但她又有些怀疑,不敢确定所听到的是不是自己那急促的心跳。

“你不觉得……这甬道有些像某样东西吗?”瞿思齐的声音有些发颤,白小舟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现出一抹疑惑和讶异。

血管!

这条长长的洞穴,就像是人类的大动脉!

凄厉的惨叫声从身后传来,那欲望集结而成的怪物已经追了上来,二人一咬牙,横竖是个死,没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继续朝里飞奔,洞壁上竟然隐隐能够看到水一样的东西在流动,但他们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水。

忽然眼前一亮,白小舟没有刹住脚,从洞穴出口飞了出去,她失声尖叫,手腕上一紧,身子又荡了回来,差点儿打在洞壁上,好在她身手还算敏捷,抬脚朝坚硬的岩石上一撑,稳住了身子,才躲去了骨头被撞碎的劫难。

但她此时的情形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身子悬在半空中,仅凭瞿思齐在上面拽着,自身的重量几乎将腕关节给拉脱臼。

白小舟咬着牙,忍着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身子在半空中晃着圈儿,她低头看了看,这悬崖并不十分高,大概五六米,但底下却是深红的水,红得那么鲜艳,就像是……

血。

她忍不住观察这个洞穴,此处十分广大,四面洞壁都泛着红彤彤的磷光,刺人眼目,洞穴底下是血红色的深潭,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些像土腥气,却又带了一丝金属的臭味,十分难闻,若不是身处还未开发的溶洞,她会以为自己来到了某处矿井。

“小舟。”瞿思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脸色煞白,白小舟费力地转过头,顺着他目光之所在看过去,顿时惊得眼珠子都差点儿掉了出来。

那血色深潭的正中,有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方圆几米,岩石上又立着一块大石,那石头十分奇异,形状有些类似于人类的心脏,通体深红,龙初夏正靠在那块红色的大石之上。

说“靠”不太确切,应该说“绑”。

但她并不是被绳索所绑缚,而是从那石头里伸出几根血管一样的东西,将她的手脚和腰部都牢牢地固定在岩石表面。她似乎已经昏迷,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呼吸有些急促。

“龙老师!”白小舟大叫,“老师,能听到我说话吗?快醒醒!”

龙初夏一动也不动。

两人心中冒出一股惧意,龙老师此时的境况,似乎大大不妙。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那块岩石又是什么怪物?它禁锢着龙老师,究竟所为何来?心头的疑团越来越多,白小舟思索片刻,忽然有所领悟,脸色更加难看。

“糟了。”瞿思齐说,“它追来了。”

他身后的洞窟中传来纷乱的惨叫声,是那个由欲望组成的怪物到了。瞿思齐咬了牙,拼尽力气要将白小舟拉上来,但刚刚拉到一半,那怪物已到身后,从它的体内冒出几道黑烟,那黑烟仿佛章鱼的爪子,攀上他的身,纠缠不休。

它想将思齐吸进去?

“思齐,快放开我!”白小舟大叫,瞿思齐的牙关咬出了血,面目因费力拉她而变得有些狰狞:“不放!我绝对不会放手!”

“你这个傻瓜。”白小舟急道,“你要是不放,我们俩都得死。下面是潭水,我会游泳,快放手!”

瞿思齐依然没有放手的意思,那潭水血红,谁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如果它是强酸或者强碱性的,那岂不是连渣儿都不会剩下?

纠缠在他身上的黑色烟雾越来越多,白小舟一咬牙,摸出挂在腰间的瑞士军刀,往他手背上一戳,他忍不住失声大叫,手指本能地松开,白小舟只觉身子一轻,朝下跌去。

思齐,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得救。

她闭上双眼,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忽而阴风扫过,一双手牢牢地横抱住她的身子,她诧异地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张脸陪着她度过了二十个春秋,时时在她梦中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是那么和蔼可亲、温柔良善,从她口中所吐出的,也永远都是温言软语、关怀怜爱。白小舟甚至能够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家里没有空调,夏日里热得睡不着觉,她坐在凉席上,摇着蒲扇,唱着动听的歌谣哄自己入睡。那些过往如此清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妈妈?”白小舟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她的下巴,却一眼看见她身后如孔雀开屏一样的九条雪白狐尾。

狂喜瞬间被惊惧所替代,虽然早已在那些迷离的梦境中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当真真切切看到的时候,她还是不敢也不愿意去相信。

九尾狐在岩壁上点了几点,朝潭中心那块岩石飞去,稳稳落下,一块碎石从岩石上滚落,跌进血红之水中,噗的一声烧起来,融化成了汁液。

白小舟很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自不会明白自己刚刚经历了生死之劫。

她仍然盯着面前这张脸,她的妈妈并不十分美丽,却清秀可人,有一种常人所没有的温婉气质,像江南水乡那些大户人家的闺秀,让人一看便想要亲近,仿佛对着这样一个水做的人儿,任何的火都发不出来。

“乖乖地待在这里。”依然是慈母的微笑和话语,“我去救你的朋友。”说罢,她纵身一跃,扑向洞口那看傻了的瞿思齐和他身后的欲望怪物。她身子浮在半空,手中多了两道灵符,口中念念有词。灵符火起,那怪物发出一声贯穿长虹的尖叫,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那些缠着少年的触角纷纷松开,它像是被无形的绳子捆住了身体,拼命扭动挣扎着。

“思齐,快用剑砍它。”九尾狐喊道,“一定要从头到尾,将它劈成两半!”

瞿思齐如梦初醒,捡起被他丢在地上的青铜剑,白光将剑补完,然后大喝一声,用尽了十二成的力气,朝那怪物砍过去。

他觉得砍进了一团棉花里,软绵绵的,没有一丝阻碍,就这么一路往下,因用力过猛,当的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串岩石飞溅。

那怪物竟然真的被他劈成了两半,它的内部全是纠缠在一起的肢体,一条条,白生生的,看得瞿思齐胃内翻腾,张嘴欲呕。

惨叫声一声连着一声,仿若这一剑下去砍中了几千几万人,九尾狐仍在念诵咒文,嘴唇开开合合,越来越快。那怪物忽然发出一声巨响,猛烈地燃烧起来,火焰不是红色,而是青色,像一大团鬼火。鬼火之中,欲望们挣扎怒吼,瞿思齐几乎要认为自己置身于火灾现场,正观赏着一场可怕的大劫难。

烧了足足有十分钟,那火光终于渐渐弱了下去,直到化为虚无。

那怪物被燃烧殆尽,竟连一点儿灰烬都未曾留下,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洞穴中昏迷的朱翊凯身体猛地一震,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坐起。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满身的血与伤,不明就里地自言自语:“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伤成这样?”

白小舟站在岩石上,望着面容柔和的九尾狐,心中百味杂陈。这是她的母亲,熟悉又陌生的母亲。

“小舟。”九尾狐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抚摩她的长发,她本能地退后一步,避开那只手。九尾狐眼中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笑容微微有些凄迷。“小舟,你不要妈妈了吗?”

“你不是我妈妈。”白小舟咬着下唇,看着她飞舞的九条尾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妈妈是人,你变成我妈妈的模样,想要干什么?”

九尾狐垂下眼眸。“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你长大了,有些事情瞒不住你,所以我才要离开啊。”她不愿意看到女儿眼中的戒备和怀疑,因此即使知道她很无助,知道她在满世界寻找自己,也要躲着她,否则,当撕开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残酷的真相时,受伤的不仅仅是她,还有小舟啊。

九尾狐脸上的惆怅和悲戚令白小舟心中一痛,她将下唇咬得出血,迟疑了一阵才问:“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妈妈在哪里?”

九尾狐双眼无神地望着远方,似乎想起了久远的回忆:“她……死了啊。”

白小舟猛地抽了口冷气,只觉得胸口处有一股怒气喷薄而出,怒吼道:“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她已经死去很多年了。”九尾狐细细地想,“那年,你只有几岁,还是个不记事的小姑娘呢。”

白小舟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她转过身,从站在身后的瞿思齐手上夺过剑,往前一递,架在九尾狐的脖子上:“说,是不是你杀了我妈妈?”

九尾狐苦笑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吗?因为我是异类,就认为我是杀人凶手?”白小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把推开上来劝解的瞿思齐,怒喝道:“不要再废话!说,我妈妈是怎么死的?”

九尾狐似乎一点儿都不怕那把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面容依然柔和,宛如慈母:“音儿……她是出车祸去的。”

车祸?

白小舟脑袋里轰地一声炸开,那个一直纠缠着自己的噩梦铺天盖地而来,在那个梦中,父亲抱着浑身是血的自己在山中飞奔,她奄奄一息,双手血肉模糊。

第三部第二十七章“仙缘”

“你父亲曾经是个赏金猎人,专门接灵异案子。那一年,他接了一个大案,分不开身,让音儿先带着你去你外公那里。他很费了一番工夫才捉住了那个案子的罪魁祸首,在押解他的时候,那人告诉你父亲,他的妻儿将有生命危险。”

“我父亲不会相信他!”白小舟急切地说。

“那人不是普通人啊,他能够预言未来,而且,从未出过差错。”

瞿思齐闻言一惊:“难道那个人是……”九尾狐瞥了他一眼,忽然嘲讽地轻笑:“真是孽缘啊。”

瞿思齐脸色骤变,低头不语,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说:“白叔叔能够抓到他,真是厉害。”

“当然,修谨曾经是最好的赏金猎人,他的天赋令多少人嫉妒啊。”九尾狐又陷入了回忆之中,她脸上所绽放的笑容宛如少女般明媚。白小舟心想,难道她对爸爸……

“那人的话让你父亲方寸大乱,几个回合下来,那人逃脱了,你父亲也没有心情去追,马不停蹄地赶去寻找音儿和你。可是,他终究晚了一步,你和你的母亲出了车祸,是他亲手把你和你母亲从大卡车的车轮下拉出来的。”

白小舟浑身不住地颤抖,脑中似乎有一扇门,一扇关闭了很多年的门,就这样被突然打开了,模糊的记忆从门内涌出来,她依稀记得,那一年,妈妈牵着她的手,走在小镇的街市上,她正缠着妈妈要吃包子,妈妈拗不过她,只得给她买了两个,她吃得满嘴是油,妈妈蹲下身子,宠溺地替她擦去嘴角的葱花和油汁。

一切都很美满,一切都很幸福。

可是一个巨大的阴影朝她们冲了过来,那是一辆失去了控制的大卡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和路人的尖叫声,像一头噬人骨肉的巨大怪兽。

留在她记忆中最后的景象是巨大的轮胎和漫天的血光。

“不!”她丢下青铜剑,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这不是真的,这些都不是真的,你说谎!”

九尾狐心疼地看着她,将九条尾巴一收,缓缓走过来,试探着伸手,想要将她抱入怀中,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小舟,不要怕。”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温言抚慰,“都过去了。”

白小舟记得这个动作,以前每当她做了噩梦之后,妈妈都会将她抱在怀中,轻拍她的背,在她耳边呢喃:“别怕,妈妈在这里。”

这种感觉让她很安心。

她咬着牙,抓住九尾狐的衣服:“后来呢?”

“你母亲已经没气了,你父亲抱着你去找你外公,救活了你。”说到这里,她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眼睛往她的双手瞟了瞟,又换上了浅浅的微笑,“你还太小,不能没有母亲,你的父亲很自责,也不想再娶。我和他从小就认识,是很好的朋友,朋友有难,我怎么能置之不理呢。何况……”她捧起白小舟的脸,“我的小舟是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啊。”

白小舟不知道此时此刻心中到底是什么感觉,温暖、惊讶、恐惧、悲伤,万千情绪交织,呆呆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因为一句不是亲生的,我的小舟就不要妈妈了吗?”九尾狐半开玩笑地问,白小舟连忙摇头:“不是的……我只是……”

“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九尾狐拍了拍她的头,瞿思齐也忙上来劝解:“别伤心了,打起精神,先想法子救龙老师要紧。”

白小舟一凛,侧过头去看了看镶嵌在红石里的龙初夏,事有轻重缓急,她抹去脸上的泪水:“龙老师这是怎么了?”

九尾狐脸色微变,沉默了一阵,指了指那块红石:“这是山的精魄。”

二人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山的精魄是什么。九尾狐继续说:“相当于山的心脏,每一座山都有一个,否则山将会变成死山,没有任何生物能在山中生存。”

白小舟皱了皱眉:“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九尾狐脸上的神情更加复杂:“你已经发现了?”

“我只是猜测。”白小舟沉着脸说,“那些神秘失踪的山民和路人,都是不小心进入了这座溶洞吧,就像我们在洞口看到的张力,吸尽他们精魄的不是什么怪兽,而是这座洞穴,或者,是这座山峦。”

瞿思齐脸色一黑,这种想法他不是没有,只是被大山吸尽精魄,这种事可谓闻所未闻。他未免又有些心有余悸,怪不得进入溶洞之后他就这么容易疲倦,原来竟是被吸走精魄所致。

九尾狐又往红石顶部指了指:“你看那里。”

白小舟抬头细看,红石上似乎缺了一小块,上面还有凿子留下的痕迹,九尾狐说:“那是精魄之魂,每一座山峦要存活于世,必先能与天地交,也就是常说的吸收日月之精华,其关键在于那块精魄之魂,但数百年前,曾有一个道士闯进了溶洞,盗走了它,从那之后,鹿景山便开始从山民身上吸取精魂。人乃天地之灵长,它无法取之于天地,便只能取之于人类。”

“那它为什么要绑着龙老师?”瞿思齐忍不住问。

“因为初夏是‘地仙’体质。”

地仙?这种说法好像在哪里听说过,白小舟朝瞿思齐望了一眼,瞿思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好像在修真小说里看到过。”

修真?白小舟额头上冒出一排黑线。

“所谓的地仙体质,也就是古人常说的‘仙缘’,无‘仙缘’之人,就算食尽灵丹妙药,费尽千辛万苦,也无法成仙。而有‘仙缘’之人,则能吸收日月之精华,修习术法便能事半功倍。”九尾狐道,“初夏天生便有‘仙缘’,红石之所以将她禁锢于此,便是将她当做了媒介,通过她的身体与天地合一,同时……”她顿了顿,垂着眼眸说,“也延续山中所有生灵的生命。”

白小舟急不可耐地问:“怎么才能将她救出来?”

“没有办法,除非找回那块精魄之魂。”

瞿思齐闻言,只觉一股热血涌上来,将青铜剑捡起,朝那红石砍去:“我就不信了,把这块破石头打得粉碎,还救不出龙老师?”

九尾狐大惊:“且慢!”

青铜剑“当”的一声砸在石头上,磕飞了一小块碎石,四周的洞壁变得更加鲜红,脚下的血水中仿佛进了一条大鱼,被搅得汹涌澎湃。那红石如心脏一般跳动了两下,龙初夏的身体更往里陷入了一分,几乎将她的下半身淹没。

瞿思齐脸色惨白:“怎么会这样?”

“没有用的。”九尾狐摇头,“人力怎能与自然之力抗衡?就算你再强,在鹿景山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冷冷传来:“如果把这座山毁了呢?”

众人一惊,白小舟欣喜地回头,看见站在洞口的朱翊凯,他扶着神色憔悴如丧尸的司马凡提。他将司马凡提轻轻放在地上,靠着墙壁,额头的碎发被血糊在脸上,遮盖住他的眼睛,但白小舟能够感觉到,那双眸子又深又亮。

“我说,如果把这座山毁了呢?”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谈论天气。

“不行!”九尾狐的口气严厉,“山里住着多少山民,为了救她,你要让他们通通陪葬吗?”

朱翊凯抬起眼睑,瞥了她一眼:“你是谁?”

一时冷场。

“她是……”白小舟顿了顿,有些艰难地说,“我妈妈。”

九尾狐眼底闪过一丝欣喜,朱翊凯惊讶地将她上下打量,良久,语气稍稍放缓:“我记得大火之后,山民都迁走了。”

九尾狐大怒,喝问:“难道山里的非人类都不算大山的子民?”

朱翊凯被问得哑口无言,沉默很久,叹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你们走吧。”九尾狐仰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我要保护山里的子民,龙初夏必须留在这里。”

一直沉默的司马凡提忽然睁大眼睛,扶着洞壁站起来说:“原来是你们干的。”

九尾狐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白小舟不明所以地问:“老大,你在说什么?”

“难道你们都没有发现?”司马凡提怒道,“这座溶洞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因为有人施了幻术!”

白小舟不敢置信地侧过头去看九尾狐,那张熟悉的容颜面沉如水。司马凡提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鹿景山中一直有狐狸化身美女诱惑路人的传说,你们为了自己一族的生存,不惜将那些无辜的人引入溶洞,当做祭品献给这座大山吗?”

面对他的控诉,九尾狐沉默着,白小舟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她:“这不是真的,对吧?是老大误会了你,对吧?”

九尾狐依然沉默。

白小舟的身体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胸口翻涌着闷钝的痛意,面前的这个人温柔慈爱,将她养大,将她视同己出,给了她全部的母爱,即使如此,她仍然是一只九尾狐,一个妖怪,一个为了自己所生存的山林而不惜杀人的怪物。

“小舟……”九尾狐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伸在半空的手最终缩了回来,苦笑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辛苦养大的女儿,会像仇人一样看着我。”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在白小舟的心上,喉头腥甜,鼻子发酸,却流不出一滴泪来,她一直渴望着能找回父母,一家团聚,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找回来的早已不是以前的人了,不,或者说,她早就已经失去他们了。

这个人,不是她的母亲。

司马凡提愤怒地抓住朱翊凯的手,嘶哑着声音说:“毁了这座山。”朱翊凯一愣,看见老大眼底燃烧的怒火,他的理智已经被这些天的压抑、惊惧以及冲天的怒火所吞没,朱翊凯皱起眉头:“老大,你冷静点儿。”

“冷静?”司马凡提怒道,“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初夏被一直关在这里,就为了这些飞禽走兽?”

这样的话,平日的司马凡提是决然不会说的,朱翊凯看了看镶嵌在石头里的龙初夏,又看了看内心正天人交战的白小舟,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司马凡提忽然冷笑,一把将他推开:“为了讨好白小舟,你连自己的老师都不要了吗?好,你真是好得很。”

“老大,不是你想的那样。”朱翊凯心中烦闷不堪,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司马凡提也不愿意听他解释,目光阴冷,左手轻轻放在了右手手腕上。

他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条白银手链。

朱翊凯大惊,上一次他扯断了那条手链,化身为龙,将追杀他们的那些人全都变成了痴傻之人,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夜里的庞大身影,熠熠生光的白色鳞片像有着某种可怕的魔力,让人移不开眼睛。

对于一条龙来说,毁掉一座山,轻而易举吧。

“老大,住手!”他扑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你冷静些。”

“滚开!”司马凡提眼中冒火,手臂一抬,掐住他的脖子,他没想到刚刚连路都走不了的人竟然能够突然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那只消瘦得还不及原先一半的手臂上布满青筋,朱翊凯挣扎了几下,竟然没有挣开。

空气进不了气管,肺部隐隐生疼,朱翊凯眼前有些模糊,心中却生出恐惧和悲凉,老大不会真的要杀了他吧?

看着司马凡提发疯,白小舟和瞿思齐又惊又急,忽听九尾狐叫了一声“不好”,地下传来隆隆雷声。白小舟低下头,看见周围的血水泛着波浪涨起来,空气中充满了诡异的金属气味。

“那是山脉的血,有剧毒!”九尾狐道,“快,快跟我出去,否则我们谁都出不去!”

“可是……”白小舟回过头去看龙初夏,年轻的女老师猛然间睁开了眼睛,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双眸没有焦距。司马凡提察觉出异样,将朱翊凯一丢,喜道:“初夏,你醒过来了?”

“快走。”龙初夏并没有看他,嘴唇微启,从喉咙里吐出低沉生硬的话语,“去找……精魄之魂……”说完,又闭上了双眸,无论司马凡提如何叫喊,依然无法将她唤醒。红石又开始跳动,随着这一下接一下的搏动,她的身体陷得更深了,仿佛被无底的沼泽所吞没。

直到,完全陷入其中。

“初夏!”司马凡提失去理智般地往前冲,朱翊凯手疾眼快,一个手刀劈下来,他应声而倒。九尾狐按住白小舟的肩膀:“你听到她说的话了?现在唯一救她的办法,就是找回精魄之魂,留在这里,只能给她殉葬。”

瞿思齐红着眼圈,也点头道:“小舟,她说得有道理。”

白小舟咬了咬下唇:“我们怎么出去?”

九尾狐松了口气,身后尾巴一展:“抓住我的尾巴,闭上眼睛。”

白小舟将脸埋在那毛茸茸的尾巴里,白色的绒毛很柔软,很暖和,奇怪的是它的身上并没有狐狸应该有的臊臭味,反而有一股熟悉的清香,像小时候后花园中青草的味道。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小小的房子,躺在冰凉的摇椅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随着摇椅的起伏而晃动着双脚,然后朝着屋内大喊:“妈,我要吃西瓜。”

她的意识有些模糊,竟然喃喃将这句话说了出来,白尾的主人身子微微一颤,有些动容,却最终未发一言。白小舟沉浸在回忆的幸福中,眼角渗出一滴泪,嘴角却弯起了一轮浅浅的笑意。

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

她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堆柔软的稻草上,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下来,打在她的脸上,又柔又暖,就像小时候家里的小院。她坐起来,发现朱翊凯等人都睡在身边,独独不见了九尾狐。

她走了。

没有只言片语,她走得很洒脱很彻底,就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心中有些涩,她有种被父母抛弃的感觉,一转头,却猛然愣住了。在她身后,放着一只细白瓷的盘子,盘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块西瓜,又红又沙,沁着淡淡的甜香味。她拿起一块,手指触到冰凉的瓜皮,很显然是在井水里冰过的。咬了一口,难以言说的甜味顺着舌头一直流进胃里去,正是记忆里的味道。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一边哽咽一边笑:“妈,冰过头了,伤胃的。”

第三部第二十八章祝由之术

朱翊凯和瞿思齐很快就醒了,司马凡提一直昏迷,瞿思齐将他背到山下小镇里的医院,医生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是从黑煤窑里出来的,都不成人形了。养了一天,还是不醒,转送到了省城的大医院,一连养了好几天,白小舟等人在家里等得焦急,好不容易医院来了电话,说人醒了。几人大喜,连忙驱车赶过去,兴冲冲地推开病房的门,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床铺。

瞿思齐急了,拉过护士追问,护士也很慌张,明明刚刚还在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不用找了。”秦哲铭叹了口气,“他一定是走了。”

“什么意思?”瞿思齐阴沉着脸,很不高兴,“他当我们是什么,想走就走,连句话都不留下。”

秦哲铭笑了笑,无奈地说:“看来这次给他的打击不小啊。不找到那个什么精魄之魂,我看他是不会回来的。”

死一般寂静。

“走吧,遇到了这么个认死理的人,我们又有什么办法。”秦哲铭背着双手,“我还是去找我的红颜知己吧,最近都是些烦心事,这个周末得找点儿乐子。”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白小舟知道他其实比所有人都难受。

离开医院的时候,朱翊凯轻声对她说:“如果被关在山里的人是你,我也会和老大一样。”

白小舟的心一下子揪紧,山洞里发生的那些事,他所说的那些话,她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亦然,自从回来之后,他们俩便尴尬得很,每次见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如今听他再次提起,她心情尤为复杂,脖子上泛起一片红潮。

后来她一直在想,也许,她是欣喜的吧。

自从司马凡提走后,研究所的工作就处于停滞状态,连秦哲铭都只顾着自己的学术研究,很少来了。白小舟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那种物是人非的感觉让人心中堵得难受。这样的日子久了,连白小舟的心都空荡荡的,仿佛什么地方缺了一大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瞿思齐也开始行踪不定,有时候一消失就是好几天。秋分日的午后,白小舟接到了他的电话,他兴冲冲地说,找到了精魄之魂的线索,让她赶快到研究所里去一趟。她精神为之一振,放下手里的期中论文,马不停蹄地赶过去,就在路过研究所门前那片小树林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猛地转过头去。

身后是静谧安详的树木和泛着青色的石板路,风过处,树叶沙沙,天地静默。她皱了皱眉,怎么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血淋淋的历史教训告诉她,当她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的时候,十有八九不是幻觉。

她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面化妆镜,只有手掌大小,造型十分古朴,是欧洲十八世纪的风格。她在镜子上轻轻一点,镜面泛起一层涟漪,涟漪过后,上面映出的竟是方圆半里的画面。

这是追踪镜,据说是十八世纪法国一个浪荡贵妇的宝物,她喜欢背着丈夫偷情,为了应付丈夫找来的追踪者,便求了一个魔法师,制作了这面镜子。这是她清理库房的时候找到的,觉得非常有用,在经过楚先生的同意之后,征用为常用装备了。

就这么看了一圈,林子空空如也,连只鸟都没有,她无奈地摇头,看来她的确是多心了。

推开研究所的门,朱翊凯已经到了,瞿思齐兴冲冲地扬了扬手中厚厚的古书:“小舟,快来看我的世纪大发现。”

白小舟仔细看了看,古书封面上写了三个大字:地方志。

“这是鹿景山地区的地方志,你们来看这段故事。”瞿思齐翻开书,“六百年前,曾有一个道士来过龙山县,这个道士道法高强,受雇于皇家,为皇帝炼制长生不老药。当地县令热情接待,征收重税用以贿赂道士,弄得民不聊生。道士叫了几个老山民来询问鹿景山中珍宝的情况,山民们不肯说,他下令严刑拷打,打死了好几个,或许是问到了秘密,在一个雨天,他一个人进山了。这一去就是半个月,县令害怕他死在了山里朝廷会怪罪,带了很多人搜山。据说那天山中发生了异象,天空血红,脚下的土地也变得猩红,有山民说,这是大山发怒了,忽然大雨倾盆,就像天漏了一样,山洪暴发,这些人没来得及逃走,全都葬身山里了。几天后,人们在山脚下发现了气息奄奄的道士,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包袱,不许任何人碰。后来他回了京,鹿景山就开始陆续有人失踪。”

“就是这个道士盗走了精魄之魂?”

瞿思齐点头:“十之八九是他。”

“然后呢?”朱翊凯问。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二人满头黑线,朱翊凯扶着额头说:“这道士无名无姓,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往何而去,你这也算大有发现?”

“谁说这个道士无名无姓?你们以为我这几天是去旅游了啊?”瞿思齐得意地笑了两声,“我查看了龙山县周围几个县的县志,终于让我发现这个道士的踪迹。这是丰山县的县志,这里记载了这样一段故事,县内盗贼横行,在官道旁有一座黑店,专门干杀人越货的营生。一天晚上,一个背着包袱的落魄道士到店里投宿,店家见他那包袱很重,以为装满了银子,心中大喜,在他酒菜里下了毒药。估摸着药性该发作了,店家带着人冲进卧室,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一早,这些贼人的尸体被挂在林子里,已经死透了。当地百姓感念道士为他们除了一害,将他的大名刻进碑文里,说要世代流传。”他神秘地瞄了瞄二人,“我去看过那块碑,道士道号普玄子。”

“普玄子?”朱翊凯一惊,脸上浮起喜色,“真的是他?”

白小舟不明所以地看着二人:“你们认识?”

“我们C市有个地名,叫清溪观,据说当年是一座香火鼎盛的道观,几十年前毁于战火。清溪观的创始人,就是普玄子。”

白小舟眼中闪过一抹兴奋,随即又黯淡下来:“清溪观不是已经毁了吗?”

“毁是毁了,不过在道观的遗址上建了博物馆,清溪观里幸存的一些文物就放在博物馆里。”瞿思齐双眸发亮,“我以前去过几次,道观遗物有一整个展厅,说不定那块石头就在里面。”

C市的历史文化并不悠久,博物馆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游客自然稀少,三人找到那座存放了道观遗物的展厅。展厅中所展出的多以器物为主,还有两件道服,上面密密麻麻绣满了各种金色的花纹,即使历经数百年也仍金光熠熠。

白小舟在一个玻璃展柜前停下步子,奇道:“道观里居然有地动仪。”

那是一只青铜制成的仪器,做工古朴,圆径八尺,形似酒樽,上有隆起的圆盖,仪器的外表刻有篆文以及山、龟、鸟、兽等图形。仪器的内部中央有一根铜质“都柱”,柱旁有八条通道,称为八道,还有巧妙的机关。樽体外部周围有八个龙头,按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向布列。龙头和内部通道中的发动机关相连,每个龙头嘴里都衔有一个铜球。对着龙头,八个蟾蜍蹲在地上,个个昂头张嘴,准备承接铜球。

当某个地方发生地震时,樽体随之运动,触动机关,使发生地震方向的龙头张开嘴,吐出铜球,落到铜蟾蜍的嘴里,发生很大的声响。这样人们就可以知道地震发生的方向。

“这是道观厅的镇厅之宝,据说是从东汉时期留下来的古董。”朱翊凯说,“据说前两年S省地震的时候,位于东方的铜球落入了蟾蜍的嘴里,当时震惊了整个C市。”

白小舟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地动仪中有淡淡的黑气溢出来,弥漫着浅浅的血腥味,难不成这件古董有什么猫腻?

但转念一想,这些历经千年的古物,背后必然会有许多故事,其中不乏血腥残暴的过去,有点儿怪异也不足为奇。

三人将整座展厅仔仔细细捋了一遍,竟然连一块金色的石头都没看到,不由得有些气馁,难道精魄之魂并不在这里?

“别垂头丧气的,等申请通过了,咱们用库里的罗盘来试试。”朱翊凯说,“六百年了,说不定它早已不是一块石头。”

他所说的罗盘也是一件从古时候传下来的宝贝,能探测出吸收日月精华之灵物,用以寻找精魄之魂最为合适。但如今老大和龙初夏都不在,他们没有资格动用库里的东西,只能把申请写好交到楚先生的手中,等他批示。

三人不禁在心里又骂了一遍,官僚主义害死人啊。

从展厅出来,白小舟刚走出大门,安检系统忽然尖叫,顿时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转过来盯着她,两个牛高马大的保安走过来,阴沉着脸:“这位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少年立刻挡在她面前,保安继续说:“请这位女士到保安室休息,等警察来澄清了误会之后再离开。”

瞿思齐还想说什么,白小舟拉住他:“没关系,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三人坐进保安室,一个保安站在门外,冷冷地将白小舟上下打量,眼光就像在看贼。瞿思齐低咒一声:“妈的,今天真倒霉。”

朱翊凯皱了皱眉头:“希望真的只是安检门坏了。”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一阵晃动,三人一愣,怎么莫名其妙地头晕,难道是中了什么毒?

“地震?”朱翊凯第一个反应过来,“快往外跑。”

门外的保安早就望风而逃,三人刚跑出保安室,忽然又是一震,震动幅度更大,白小舟没站稳,摔倒在地。整座博物馆充满了纷乱的脚步声和尖叫声,朱翊凯跑过来扶她,却被拥挤的人群挤散。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摇摇晃晃站起来,不远处就是清溪观展厅,厅内的地动仪黑气漫天,其中两条龙口中的珠子已经掉了下来,第三条正在震动,黑雾几乎将龙头团团罩住。

咣当一声轻响,第三颗珠子跌落,仿佛有一道气波席卷而来,大地再次震动不安。白小舟摔得头昏眼花,心中却大悟,一把抓住好不容易跑过来的瞿思齐:“是那个地动仪,是它引发的地震!”

瞿思齐大惊,回过头去,见第四条龙嘴里的珠子正在震动,白小舟推了他一把:“快去封住它!”

研究所的库里储藏着许多危险的宝物,自然有专门的符咒可以克制,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跌跌撞撞地往展厅里跑。

游客已经跑得差不多了,白小舟扶着墙壁,对朱翊凯道:“别管我,你也快去帮忙!”地震一次比一次严重,等八颗珠子全都落下,说不定连C市都保不住了。

天花板有沙砾簌簌落下,瞿思齐躲过一块拳头大小的砖块,抓起旁边的休息椅,往展柜玻璃狠狠一砸,撞击声震耳欲聋,玻璃却只裂开了一道浅浅的裂痕。

“妈的,是钢化玻璃!”瞿思齐怒道。朱翊凯将他一把推开,右手按在玻璃上,眸中有光华掠过,细细的裂痕从他的掌下蔓延而出,如同疯长的葛藤,片刻之后将整块玻璃包裹。他口中低喝一声,一拳打去,玻璃碎碴儿飞溅开来,指关节鲜血淋漓:“思齐,还愣着干什么?”

瞿思齐口中念动咒语,黄符在空中围成一道墙,将地动仪团团围住。第四颗珠子已摇摇欲坠,他心念一动,驱使其中一枚灵符贴上龙头,龙眼火光乍现。他见势不妙,将其余符纸齐齐催动,黄符所构成的墙壁一缩,尽数贴于地动仪上。青铜仪器发出一声悲鸣,黑气如同电影倒带一般往仪器内一收,龙头眼中火光瞬息而灭。

世界一瞬间静下来。

二人看了看四周,终于确定不会再地震,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但这种感觉只维持了一瞬,瞿思齐惊道:“小舟呢?”

原本小舟所站的地方,空空如也,二人只觉得心头发寒,头皮发麻。沉默了片刻,朱翊凯忽然道:“思齐,你看。”

瞿思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旁边展位上的钢化玻璃还完好无损,但里面那两件金光熠熠的道袍却不见了。他顿时了悟,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他怎么那么笨,道袍上所缀的金片,很有可能就是被砸成碎块的精魄之魂啊。

但现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情势更加严峻,他们把白小舟给弄丢了。

白小舟觉得眼皮很重,外面明晃晃的,哪怕隔着一层眼睑,还是晃得她头晕。耳边有滑轮骨碌碌的转动声,她应该是躺在一张轮滑床上,有人推着她,不知道要去往何处。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有些模糊,四肢疲软,她依稀记得之前自己在博物馆里,发生了地震,难道她受了伤,被送进了医院?

轮滑床抖了一下,她被推进了一间白生生明晃晃的屋子,有人来到她身旁,细细地打量她,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人的鼻息。良久,那人拿起她的手,将一种凉丝丝的液体仔仔细细地涂遍她手上的肌肤。

这人是谁?医生吗?难道她的手受伤了?

另一个脚步声响起,有人进来了,她听见那人低声问:“什么时候可以做手术?”

白小舟打了个寒战,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在哪里听过呢?

“现在还不是时候。”给她手涂药的人说,“得等三天后的血月夜。”

那熟悉的声音很是不满:“怎么当年就没有等什么血月夜,大白天在茅草房里就把手术给做了。”

“这……我哪里能跟卫先生比?”

卫先生?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几乎把白小舟给炸蒙了,她几乎可以肯定,这里绝不是普通的医院。这俩是什么人,外公当年做过什么手术,他们要干什么?

等等,手术?手?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做过的那些血淋淋的梦,梦中她的父亲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的双手血肉模糊,白生生的骨头戳出皮肉,一看便是不成形了。

九尾狐说过,当年车祸,她受了重伤,是外公救了她。

难道他们口中所说的手术,和她的双手有关?

一种深入骨髓的惧意从心底深处漫出来,她觉得自己像是落入了一个可怕的阴谋当中,而自己这双拥有异能的双手,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些秘密,是血淋淋的。

她挣扎了一下,身体仿佛化为了石头,丝毫也动弹不得。那二人声音越来越低,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烤,度日如年。

良久,身下的轮滑床又动了起来,似乎将她推出了那个房间,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或许是这呼出的一口气息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她手臂上一痛,挨了一针,倦意袭来,她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白小舟以为自己这一觉,会睡到天荒地老,她正在和模糊不清的梦境纠缠,鼻腔内忽然被灌入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呛得她猛然坐起,剧烈咳嗽,差点儿把肺都咳出来。

“喝点儿水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接过来,刚想道谢,眼睛却直了。那是一只木头做的手,每一个关节都做得十分精细,她顺着手臂看上去,惊得差点儿叫出声来,最后关头连忙用手将嘴巴捂住。

那是一个真人大小的木头人,做工非常好,上了漆,在阴暗中乍一看还以为是个相貌极其英俊的真人。白小舟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想起前两年遇到的一个大案,善于操纵木偶的灵能家族洛阳孙家开办了个业务,让有钱人操纵木偶杀人,体验其中的乐趣,又不用担心被抓。因为那些有钱人的背景太深厚,令他们大为头痛,最后还是龙初夏请出孙家卸任多年的老当家,才得以解决。

“别害怕。”那木偶说,“我没有恶意。”

白小舟瞪了他半天:“你是孙家的人?”

“我曾师承孙家。”木偶语气无波,“我也不想用这副模样见你,但我有我的苦衷。你还头晕吗?若是身体没有不适,就跟我走吧。”

白小舟警惕地问:“去哪儿?”

“放你回家。”

白小舟愣住了,他们辛辛苦苦将自己抓来,说放就放了?

有阴谋,一定有阴谋。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木偶神情一窒,顿了顿说:“你不必在意,都过去了,我会信守承诺,让你回去。”说罢,伸手过来扶她,“快走吧。”

白小舟想推开他,却蓦然看见了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粉红,手腕处有一根细细的红线,绕了一圈,她惊惧莫名:“我的手怎么了?你们做了什么?”

“放心吧,只要过了血月夜,就会自动消除。”木偶似乎有些着急,催促她快走。她自然不信他,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跟着他出来,伺机而动。

这里像是一个地下实验室,木偶提醒她不要四处张望,带着她径直走进一部电梯,出了电梯,竟是医院的一处废墟,废墟外停着一辆普通的面包车。

“你会开车吗?”木偶问。

白小舟摇头,她倒是会一点儿,不过谁知道这辆车被做了什么手脚?木偶叹息道:“我这个样子不能让外人看见,不能开车送你,车上有食物和GPS,你自己下山去吧。”说完,也不再理她,转身走进废墟,白小舟愣在当场,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他真的把她放了?

山林寂静,白小舟看了看天色,太阳快下山了,走山路十分危险。她又看了看沉默如远古陵墓的医院废墟,转身走向面包车,留在这里更危险。

面包车里有个背包,里面有充足的水和食物,还有一个GPS和一支手电筒。根据GPS所示,她是在一座离C市市区三百公里的山里,医院废墟地处偏远,离环山公路足足有两公里。

白小舟在心里将那些抓她的神秘人和他们的十八辈儿祖宗狠狠问候了一遍,开始在崎岖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山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她穿的是裙子,荆棘将她的腿划出一道道血痕,她忍着痛,一刻也没有停留。在这林子里多待一刻,危险就会大一分,她一定要尽快出去。

太阳渐渐沉下了地平线,天空染上了浓墨重彩的深蓝,林子越发寂静和黑暗,她不得不打开手电筒,靠着这一线微弱的光,领着她逃出生天。

走了足足两个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脚下也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倒在满是泥巴和荆棘的土地里,痛得她龇牙咧嘴,脸上也被划伤,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她艰难地爬起,抹了一把脸,捡起手电筒,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东西看着崭新,却怎么都不亮了。

她皱了皱眉,只得用GPS的微弱光线开路,又走了一阵,上了一条青石小路,路旁都是游人扔下的果皮纸屑,她心中一松,看来离公路已经不远了。

GPS的电没有多少了,正好路旁有一个垃圾桶,她忍着恶臭到里面翻找,说不定能找到废旧电池,让手电筒重新亮起来。

没想到电池没找到,反而让她找到了别的东西。

灯笼。

那是一只做工很粗糙的红灯笼,像是逢年过节时孩子们拿在手里玩的,里面还有半截没烧完的蜡烛。她喜不自胜,又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只打火机,将蜡烛点亮,一团昏红却宝贵的光亮起,将她的脸颊照得泛起一层血红。

山路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诡异,路旁的树木在夜风中摇曳,峭楞楞宛如妖鬼。白小舟觉得有些不对,掏出GPS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转白。

根据GPS显示,她刚刚已经穿过了环山公路,进入了另一片树林。

她回过头去,看着身后又长又暗的青石路,哪里有环山公路的痕迹?

是她走错了路,还是GPS出了问题?

天地依然一片静默,回答她的只有沙沙的树叶声,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天地忽然变得一片血红,她抬起头,看见云雾散去,露出了那一轮月。

血红色的月。

今天就是血月夜。

她面白如纸,转身就跑,这条青石路又窄又深,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她就知道那些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这是他们的阴谋!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忽然觉得周围的景色有些熟悉,连这条青石板路也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想法令她惊诧莫名,她不由得缓缓停下步子。

这个时候,一个高大的人影迎面跑来。

她心中一紧,想要跑进林中躲起来,那人影已经近了,却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怀中抱着一个身材矮小纤细的人,从她身边快速跑了过去。

白小舟心中一片冰凉。

那个人她认识,那是她的父亲,而他怀中所抱的,是一个浑身血淋淋的小女孩。

她转过身去,几十米开外,青石板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瓦屋,屋前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摆满了筲箕,里面铺着一层药材。借着月光,她看见空地上还跪着一个人,那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冲着屋内不停地磕头,磕得咚咚作响。

“师傅!”白修谨看也没看那磕头的人一眼,疯了一样大喊,“师傅,快来救救小舟啊!”

白小舟如遭雷击,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想起来了,这里是外公的家,这条青石板路她小时候走过很多次。

瓦屋的门开了,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走出来,看到他,白小舟只觉得喉头发甜,鼻子发酸,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外公啊,那是她的外公啊。

她还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外公卫天磊看见血淋淋的小女孩,顿时黑了脸:“出了什么事?”

“是车祸。”白修谨哽咽道,“小音已经……”

卫天磊沉默了半晌,哪怕隔得这么远,甚至隔了好几个时空,白小舟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所浮现的惆怅和无可奈何,仿佛在一瞬间,他高大的身影就变得佝偻,变得更像个老人。

“是福不是祸……”他喃喃念道,“是祸躲不过啊。”

白修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道:“师傅,求求你,救救小舟吧,医生说她的手保不住了,他们说要给她截肢……小舟不能残废,她还这么小,她还有大好的人生。”说到后面,他已经泣不成声了,白小舟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这样号啕大哭,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一直像一座山,他有时慈爱,有时严厉,却从未哭泣过。

“我能治好她。”跪在地上磕头的那个年轻人听到有人说话忽然跳了起来。这个人不过才十四五岁,面目清秀。“卫先生,只要你能治好我弟弟的病,我就一定能治好她。”

卫天磊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夏少爷,我已经跟你说过,你弟弟的病是从前世带来的,他前世作孽太多,今生本该沦入畜生道,虽然使用邪术强行转世为人,但留下了天谴,今生合该瞎眼、聋耳、失声,这是他的因果,我不能治。何况你虽然天赋异禀,生了一双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的手,但并不能让人断肢重生。回去吧,等你弟弟还完了上辈子的债,来世或可得到解脱。”

说罢,他让白修谨把小女孩抱进去,不再理会姓夏的少年。少年绝望地看着他,膝行两步,哭道:“卫先生,求求你了,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你能治好我弟弟,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啊,哪怕是要我的命,我都会双手奉上。”

卫天磊步子一顿,缓缓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半晌:“你……真的可以连命都不要吗?”

白小舟浑身发冷,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那些真相如同锥子一样戳在她的心里,将血肉戳出一个个血窟窿。

少年大喜:“只要能救我弟弟,我不怕死。”

“如果比死还要可怕呢?”

少年抱着弟弟的手紧了紧,咬了咬牙说:“我不怕。”

卫天磊叹息:“罢了,罢了,我一辈子都没有做过什么问心有愧的事,今天就为了我这小外孙女,破例一回。夏少爷,把孩子交给修谨,随我进来吧。”

屋中阴暗无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儿。卫天磊从箱子里翻出一只瓷瓶子,将里面的油脂倒进油灯之中,打火点上,幽幽一豆火光驱散了满屋的黑暗,暗香浮动,白小舟抽了抽鼻子,脑中闪过一个词:肉香。

第三部第二十九章麒麟油

“这是麒麟油。”卫天磊说,“是用麒麟的油脂炼制而成,这东西丧阴德,唉,真没想到我真有用上它的一天。修谨,你要将这油灯看住了,绝对不能让它熄灭。”

白修谨点头称是,卫天磊又让他准备一个大水缸,将院子里晒的药草全部都收进水缸之中,灌满水,先架火烧沸wωw奇Qìsuu書com网,待水凉透,才将浑身是血的小女孩放进去,浑身浸在药水之中,只留着一张脸浮在水面上。白小舟站在水缸边,看着年幼的自己,手心里一片冰冷,那无数次迷蒙的梦境与这一刻重叠,令她如坠梦魇。

白修谨也站在水缸旁,麒麟油的光照得他脸色惨白:“师傅,您要用祝由之术?”

白小舟悚然一惊,祝由术是一种盛行于远古的巫术,它曾经是轩辕黄帝所赐的一个官名,借符咒禁禳来治疗疾病,“祝”者咒也,“由”者病因也,连中草药也曾是祝由术中的一环,正所谓:“上古神医,以菅为席,以刍为狗。人有疾求医,但北面而咒,十言即愈。古祝由科,此其由也。”

祝由之术很早就退出了历史的舞台,白小舟对这种巫术并不了解,只是依稀记得在外公的笔记本里看过。外公年轻的时候,曾跟随一位祝由巫师学过此术,也曾用它救治过人,但这种法术毕竟已经算是旁门左道,有损修为,几十年来,他再没用过。

一切准备停当,卫天磊也换上了一身用孔雀翎扎成的奇怪斗篷,他郑重地问那个少年:“夏少爷,你想好了吗?”

少年似乎已经猜到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可怕后果,脸色发白,身子微微颤抖,他抬头看了看白修谨怀里的女孩儿,垂下眼帘:“我、我真的会生不如死吗?”

“你天赋异禀,我也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也许不止是你,连我,甚至小舟,都会受到影响,这是一场豪赌,我们都是赌徒。”卫天磊的脸上浮现出难以遮掩的悲怆,少年的眼圈红了,低头垂目。良久,他的身子不再颤抖,抬起头,一双星眸中坚定无比:“卫先生,开始吧。”

“不后悔?”

“不后悔。”

“好。”卫天磊轻轻抚摸他的头,“好孩子,那孩子有你这样的哥哥,也不知是上天之德,还是苍天无眼。”他让少年在床榻上,将一种淡红色的液体抹在他的双手之上,“会有些疼,你要忍着。”

少年眼眶有些湿润,闭上双眼,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麒麟灯在屋中间的小圆桌上静静地燃烧着,没有一丝风,卫天磊身体一动,仿佛一只即将飞升的仙鹤,身手矫健,竟围着那桌子跳起舞来。

那是一种白小舟从未见过的舞蹈,动作古拙,与农村乡间的跳大神不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势,有些像日本传统舞蹈,又有些像中国的古刀术,孔雀翎所织成的斗篷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起伏舞动,现出光怪陆离的幻象,仿佛无数只孔雀扑打着翅膀在屋中飞舞。

白小舟从不知道外公竟然会跳这样的舞,他的身上藏了太多的秘密,就像一本永远也看不完的古书,每一次窥探,总能让她对他有全新的认识。

不仅仅是舞蹈,卫天磊的口中还吐出一种从没人听过的语言,听起来有些像闽南语,但绝不相同。白小舟想,那应该是上古的语言,是祝由巫师们代代相传的古老咒语。他念起咒语来就像唱歌,调子无法捕捉,虚无而缥缈。

就这般跳了足足有半个小时,屋中的肉香更加浓烈了,仿佛那盏麒麟灯中的油在咒语的影响下开始大量蒸发。

忽然他身子一顿,猛然间跳转身,用手对准床上的少年虚空一劈,少年的身子倏然弓起,脸上也现出痛苦的神色,只是死死咬着牙,不让尖叫声从喉咙里迸出来。

卫天磊继续跳舞,随着他的每一个舞步,少年的身子都会扭动,他终于忍受不住疼痛,失声大叫起来,但他始终都没有离开过那张床,仿佛有一股力量控制着他,将他牢牢固定在床上。

这个时候,水缸里的女孩白小舟也动了,水面波动,那张脸随着药水的涟漪起起伏伏,乍一看还以为里面漂浮着一张纸做的苍白面具。

白小舟觉得好冷,双手环胸,紧紧搂着自己的双臂,少年的惨叫声像魔咒一样在她耳朵里回响。

卫天磊动作又是一顿,口中大喝一声,手再次虚空一劈,少年猛地睁开眼睛,右手手腕处开始出现一条细细的红线,紧紧地缠了一圈,然后,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那只手竟一寸一寸地从他的手腕上脱落,就像壁虎的尾巴被切断时一般,没有流血,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断裂的白骨和肌肉。少年脸上的表情也像是真的被人斩断了手,惨叫声更加凄厉,在这静谧幽暗的山林中显得更加恐怖。

那只手完全脱离了他的身体,然后熊的一声燃烧起来,火焰不是红色,而是幽蓝色,伴随着吱吱的声响,直到完全烧成灰。

水缸里的少女白小舟颤抖了一下,忽然从水面下伸出右手,抓住水缸边沿,原本血肉模糊,几乎不成形状的手竟恢复了原样,只是手腕处有一条细细的红线。

白小舟捂住自己的嘴,后退了两步,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儿吐出来,原来,这双手真的不是她的,而是她从那个姓夏的少年身上抢来的。

是抢来的!

卫天磊还在舞蹈,将刚才的程序又重复了一次,少年的左手也开始断裂脱落,剧烈的疼痛过后,少年浑身都是冷汗,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面如金纸,几乎虚脱。奇怪的是,他的双手并没有一滴血流出,断裂处的皮肤反而开始疯长,将断裂处包裹起来,刹那愈合了伤口。

水缸里的女孩又伸出了左手,两只手扶着水缸边沿,竟站了起来。她赤身裸体,手腕上的红线也在开始渐渐消退,目光呆滞,仿佛陷入了失神的状态中。

麒麟灯摇晃了一阵,卫天磊做完了最后一个动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脸色比少年好不了多少,白修谨忙过去扶他坐下:“师傅,您没事吧?”

卫天磊摇了摇头,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更加深邃:“小舟没事了,抱她出来吧,别着了凉。”

少年强撑着坐了起来,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双手发呆,眼圈泛红,眸中有晶莹的东西闪动,仿佛随时都会流下泪来。那眼神看得白小舟鼻子发酸,他不过才十几岁,就成了残废,他心里的悲苦和绝望,她无法想象。

而这些悲苦和绝望,本来应该属于她。

卫天磊歉疚地看着他,沉默良久,叹息道:“将来,让小舟伺候你吧。”

白小舟一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外公在说什么?

少年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他继续说:“等小舟长大了,让她嫁给你,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吧。唉,你的手给了她,她也应该补偿你。”

有一瞬间白小舟以为外公老糊涂了,他怎么能随便做这样的承诺?因为这种原因在一起,不成为一对怨偶才怪呢。

少年的目光还是茫然无措,木然地点了点头。

白小舟深吸了口气,后退几步贴在墙壁上,才勉强没有摔倒。记得刘明轩——也就是外公卫天磊,曾在离开之时对她说过,如果他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请她原谅。

原来,他说的就是这个吗?

一阵眩晕袭来,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她抬起头,在一片朦胧之中,那盏麒麟灯的如豆灯火仿佛被无限地放大,她看到火焰中出现了一张脸,一张略微稚嫩,却很熟悉的脸。

“现在你知道了吧?你本来应该在五岁那年失去双手,从那之后,你就应该生活在自卑和无望之中,你没有机会进大学,更没有机会拿起手术刀。这十几年的幸福时光,都是你偷来的……是你从我哥哥手中偷来的。”

一切的幻觉都开始消退,幽静的山林,林中的小屋,父亲白修谨、外公卫天磊,都如同烟雾一缕,消散无踪,眼前只有一个少年,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以及一屋子的手术器械。

“夏……夏兮?”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她记得十分清楚,几个月前,研究所的成员到精神病院解决一桩案子,病院里变异病毒肆虐,她遇到了一个少年,那个少年是其中的关键人物,正因为有他,他们才能活着从病院里出来。可是后来他不是死在枪战中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等等,他说哥哥?

“难道你是当年那个弟弟?”

“没错。”夏兮依然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卫先生的医术果然出神入化,治好了我从胎里带来的病症。”

白小舟动了动,身体像灌满了铅,一动也不能动,她脸色骤变:“你对我做了什么?”

“也没有什么,当年你从我哥哥那里抢去的东西,我要你悉数还回来而已。”夏兮笑眯眯的,好看的脸洋溢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

白小舟脑中轰的一声炸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怒道:“难道那座精神病院里的病毒与你有关?”

“要说有关嘛,的确是有些关系。”夏兮漫不经心地说,“这种病毒是当年我父亲为了治好哥哥的手而研发的,可惜失败了,还不小心泄漏了出去,仅此而已。”

白小舟怒不可遏,那种病毒造成了许多人死亡,到了他的口中,竟然只是“仅此而已”。这人到底是有多残忍凉薄,当时在病院里他是那么地善良天真,原来他的演技已经可以问鼎奥斯卡了。

“既然你想要回这双手,为什么现在才动手?”白小舟只想着拖延时间,胡乱问道,夏兮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谁说我现在才动手?我早就开始布局了。虽然卫天磊那老东西死了,但你父亲也很难对付,要想动你,自然要先解决他。”

白小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脑中转得飞快:“难道我父亲的失踪……”

“你的父亲很不简单,我也是绞尽了脑汁才陷害成功,让他卷入了那场‘事件’当中,不过还是让他给逃掉了,不愧是卫天磊的徒弟,果真有几分本事。我本来以为解决了他,一切都好办了,没想到你又结识了龙初夏,她是龙大师的弟子,也很难对付……”

说到这里,白小舟猛然间打断他:“难道龙老师也是你害的?”

夏兮耸了耸肩:“我也没做什么啊,只是把那些干尸从山洞里给弄出来了而已。”

白小舟胸口一片冰凉,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干尸会无缘无故全部现世,原来竟是他的阴谋,目的只是为了引龙老师和司马凡提上钩。

这个人,年纪轻轻,竟然有这等心机。

夏兮见她脸色苍白,俯下身来,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你别怪我,原本我也想,反正你和我哥哥有婚约,让你嫁过来照顾他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天不遂人愿,我才会出此下策,要怨,就怨这贼老天吧。”说着,他侧过头去,白小舟心中疑惑不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在两步之遥的身侧,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年轻男人,模样俊美,身材修长,堪称完美,只是那双光秃秃的手腕,让他成为了一个断臂的维纳斯。

而就在屋子的角落里,坐着之前放她离开的那个木制假人,如今硬邦邦的,看来操纵它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孙家的人曾给我哥哥做过一双假手,为了运用自如,我哥哥也曾拜在孙家门下。可是几个月前,我哥哥突然得了怪病,首先是四肢无力,接着下肢瘫痪,到后来竟然进入了植物人状态,不过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只能偶尔操纵那个假人得以活动。我们看遍了全世界的名医,甚至包括巫医,有人告诉我,这是触怒苍天的报应。”夏兮突然疯狂大笑,“报应?贼老天,当年是那老东西施的祝由之术,凭什么遭报应的是我哥哥?凭什么?”笑过之后,他好看的脸变得有些狰狞,对着白小舟咬牙切齿地说:“我不甘心,我不能让我哥哥成为植物人,他那么有才干,他会有光明的未来,只要将属于他的东西都还给他。”

原来,那个想要放走她的人,就是夏兮的哥哥,那么,他所谓的放她走,只是一个阴谋吗?

似乎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夏兮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哥哥是个善良的人,他是真的想放你走的,不过,我哪能让他成功?既然他狠不下心来,我就替他狠心好了。反正,我也是个坏事做尽的人,也不在乎这一件两件。”

他转过身去,看了看一切准备停当的医生,医生们点了点头:“可以开始手术了。”

“那两个祝由巫师呢?”

“也已经准备好了。”手术室的门开了,两个身穿道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一个身材瘦小,一个身材高大,那金光闪闪的道袍特别不合身,将他们衬得无比滑稽。

白小舟觉得那衣服很眼熟,对了,这不是博物馆里的那两件道服吗?

“真是可惜啊。”夏兮叹息,“自从那老东西死后,这世上再也找不出像他那样厉害的祝由巫师了,连这两位古祝由术的传人,也只能在穿上这能吸取日月精华的道服时,才能施行这种祝由术。”

吸取日月精华!白小舟恍然大悟,这衣服上所镶嵌的金属片,原来就是精魄之魂。

只要得到这两件衣服,龙老师就有救了!

夏兮的脸忽然凑到她面前,笑容可掬:“姐姐,不,嫂嫂,只有请你忍一忍了,这祝由术打了折扣,必须用科学来帮忙,譬如——”他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丝坏笑,“把你的双手用刀切下来,给哥哥缝上去。”

说罢,他朝众人点了点头:“开始吧。”

医生们开始准备手术器械,而那两个祝由巫师则来到手术台前,点燃了一盏油灯。肉香开始弥漫,白小舟忍不住作呕,头顶的手术灯晃得她头昏眼花,几乎晕厥。

古老低沉的咒语开始在手术室里回旋,两个巫师开始舞蹈,他们的舞步很显然没有卫天磊那么精准,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白小舟只觉得两道亮闪闪的金光在眼前晃荡,身体中似乎有种奇怪的热流在涌动,左侧腰部有些发烫。

奇怪,口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医生们走了过来,手术刀在他们手中闪着冰冷的光,护士将针尖刺进她的皮肤,透明的液体被推进她的体内,胸口被贴上了监护仪的心电极片。

心越来越冷,但口袋里的某个东西却越来越热,几乎烫伤她的肌肤,奇怪,他们给她换上了病号服,口袋里怎么会有东西?

医生的刀切了下来,那身材高大的祝由巫师刚好跳到了他身后,忽然咔嚓一声,医生的头颅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向后转去,手中的刀子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众人还没能从这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来,那个祝由巫师以极快的身法将矮小的祝由巫师打晕,然后身形一闪。夏兮只觉眼前一黑,那人的五指如铁钳一般卡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死死地按在墙壁上。警铃声大作,一群保安模样的人冲了进来,手中都有枪。

“都别动!”高大的祝由巫师厉喝,“否则你们就只能给他收尸了。”

声音很熟悉,夏兮和白小舟的脸色都变了。

“你是……”夏兮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他嘴角勾了勾,伸手在脸上一抹,现出一张有棱有角的刚毅脸庞。

“白修谨!”夏兮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你怎么敢到这里来?你难道就不怕……”

“那件事我已经解决了。”白修谨冷笑道,“难道你真的以为用那种拙劣的方法陷害我,就能让我一辈子东躲西藏?”他的五指紧了紧,几乎要掐断夏兮的喉咙,“让他们给我女儿注射解药。”

夏兮皱了皱眉,朝护士点了点头,护士往白小舟的身体里打了一针,不过几分钟,白小舟的身体就有了知觉,她拼尽全力从手术台上爬起来,白修谨侧过头问:“能走吗?”

白小舟动了动手脚,四肢还有些发软,她点了点头,白修谨将夏兮一拉:“小子,要麻烦你送我们一程了。”他挟持着夏兮,往外走去,保安们投鼠忌器,都紧张地举着枪,他却镇定自若,步伐沉稳,如闲庭信步,却没有一丝破绽,将对方妄图攻上来的每一个可能都打破,对方人虽多,却只能干瞪眼。

白小舟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来这里打探过,对于地形他十分熟悉,又有夏兮开道,一路畅行无阻。

出了那座废弃的医院,白修谨面对着跟出来的众人,倒退着走入密林,大概行了一里路,他朝树丛里点了点下巴:“把草扯掉。”白小舟扯开密密的藤蔓植物,露出一辆三轮摩托,他忽然往夏兮脖子上一砍,少年连哼也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晕了过去。他随手将夏兮扔出去,跳上摩托,一踩油门,这辆貌不惊人的摩托竟在无路的林中飞驰起来。

树木从两边快速地退去,地面崎岖,凹凸不平,忽然车轮猛地一抖,白小舟惊道:“爸爸,好像碾到了什么东西。”

白修谨没有说话,继续往前开,她忍不住转头去看,地上竟然躺着一只黑猩猩,被车轮给轧了,浑身都是血。

这里怎么会有黑猩猩?

那黑猩猩动了动,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发出一声怒吼,如上弦的箭一般往前一蹿,追了上来,白小舟惊呼:“爸,那不是猩猩,那是个怪物,快,开快些。”

“别慌!”白修谨喝道,他眉头紧皱,真是怪异,这座山林他明明早已探过,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陌生?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身侧传来一声尖叫,他转过头,见那被碾死的猩猩已经扑了过来,一双锋利的爪子在女儿身上乱抓,血从它已见白骨的脸上流淌下来,滴在女儿的身上,和女儿的血混在了一起。

就这一分神的工夫,身下的三轮摩托忽然飞了起来,它竟被开进了悬崖!

不对,这里根本不应该有悬崖!

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在下落的一刹那,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在心中怒吼:夏兮,我竟然中了你小子的奸计了。

夏兮一把将白修谨推倒在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冷笑道:“我本来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到也不过尔尔,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还是那座废弃的建筑,还是那间手术室,白小舟还躺在手术台上。

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幻觉。

“爸爸,你醒醒!”白小舟转动着唯一能动的脖子,望着地上双目紧闭、悄无声息的父亲,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对我爸爸做了什么?”

“放心吧,他死不了,最多睡上个十天半个月。”夏兮依然笑眯眯的,“主刀医生死了呢,叫候选的医生进来吧。”

两个保安将死了的医生拖出去,随即又进来了一个,他动作很迅速,二话不说,拿起手术刀便朝白小舟手腕上的红线切下去。

刀一入肌肤,血就涌了出来,白小舟毫无知觉,心却像被撕碎了一样,如果没有了手,她就再也不能拿手术刀,不能当法医了,她将只是一个残缺的人,一个永远不会有未来的可怜女孩。

口袋里的灼烫仿佛要烧起来,她忽然听见一声惨叫,医生吓得拿刀的手抖了一抖,停了下来。

夏兮惊慌地抱着自己的头,双眼通红:“你们谁把灯关了,快打开!”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护士走过去:“夏兮少爷,您没事吧?”

“快把灯打开,我、我怕黑!”夏兮尖叫,护士脸色有些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夏兮少爷,您的眼睛……”

“住口!”夏兮将她猛地推开,“我的眼睛什么事都没有!”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扑到手术台前,摸索着抓住白小舟的双臂,“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卫天磊那老东西当年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任你再机关算尽,仍然逃不出师傅的手掌心。”一个浑厚的男低音在身后响起,他惊慌地转过身,双眼没有焦距:“白修谨?你、你没有……”

“不,我中了你的幻术,不过,这么点儿雕虫小技困不住我。”白修谨淡淡地说,目光泛着一缕恶意,“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当年师傅治好你之后,在你身上下了一个咒,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夺回那双手,你的病症就会卷土重来。现在你只是在我女儿手上割了一刀,眼睛就看不见了,要是一双手都割了下来,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夏兮浑身颤抖:“那个狡猾的老东西!”

“你这点儿心机,还想跟师傅斗,真是自不量力。”白修谨冷笑,“是为你哥哥夺回那双手,还是让自己失去五感,成为活死人,现在由你来选择。”

夏兮咬紧了牙关,握紧了拳头,指甲刺进肌肤里,挤出血来。他沉默了一阵:“李医生,给她把伤口缝上。”

白修谨嘴唇上勾:“果然兄弟情深。”

夏兮脸上肌肉紧绷,额头青筋暴起,恨不得将面前这个男人千刀万剐,但他却知道,他无能为力,他的性命从十几年前开始,就已经捏在了别人的手里。

医生麻利地缝好了伤口,这一刀割得并不深,在包扎妥当之后,夏兮的眼睛能稍微感觉到了一点儿光。麻药的药效退去,白小舟四肢发软,伤口剧痛,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白修谨将自己的女儿扶起来,旁若无人地往外走,门外拥进来一群保安,夏兮咬了咬牙:“让他们走!”保安们互相看了一眼,乖乖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白修谨又回过头来笑道:“夏家老二,你最好给我女儿立个长生牌位,我女儿要是死了,后果还是一样。”

门在他身后关上,夏兮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东西狠狠扔在门上,周围的人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就遭受鱼池之殃。

狂怒之后的夏兮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摸索着来到哥哥身边,悲戚地哭道:“哥,对不起,是我没用。”他狠狠地吸了口气,目光又变得坚定起来。“不过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一定能找到方法,解除那个咒。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人全都付出代价!”

话还没说完,背后一阵阵发凉,两个护士盯着他身后,脸色发白,他蓦然回头,迎面便挨了一拳。这一拳打得极重,他身材瘦小,竟被打飞出去,撞在手术台上,不省人事。

护士们尖叫着跑出去,身材高大、身穿保安服的男人缓缓取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张肤色黝黑的脸。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被自己打晕的少年,转身将昏倒的矮小祝由巫师拎起来,扒下他身上的道服,目光又落在夏兮的身上:“你要不是小孩,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白小舟依偎在父亲的怀里,艰难地前行,她偷偷看了父亲一眼,觉得心中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失去了和父亲沟通的能力。

“你想问这两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吗?”白修谨笑着说,“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白小舟撇了撇嘴,这根本就是他不想说的借口。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步子一顿:“等等,爸,我得回去取一件东西。”

“不必了。”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白小舟诧异莫名:“司马老大?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以为我这段时日都在玩儿吗?”司马凡提朝白修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身上的道服脱下。白修谨一语不发照做,他将两件衣服拿在手中,望了一眼白小舟的手,说“好好养伤,初夏的事,不必担心。”

警笛声在头顶轰鸣,保安从四面八方拥过来,司马凡提朝二人挥了挥手:“你们走吧,这里的事交给我。”

白修谨将女儿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后传来打斗的声响。白小舟靠在父亲的怀中,麻药的副作用所带来的眩晕袭上来,眼皮重如千钧。

腰侧的口袋还有些灼热,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心猛地抖了一下。

那是一张借书证。

这张借书证是一位白头发的图书管理员给她的,曾救过她很多次,可是很早以前就已经遗失了,现在怎么会无缘无故又出现在她的口袋中?是谁放进去的?

她没有力气再想下去,手一软,借书证跌落,她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

当药效完全退去,白小舟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看到的是瞿思齐和朱翊凯欣喜的脸。她揉着生疼的太阳穴:“我这是在哪儿?”

“还能是哪儿,当然是你的宿舍。”

“我爸爸呢?”

两人对视一眼:“三天前,我们接到白叔叔的电话,让我们来照顾你。我们来时,只见到你一人。”

白小舟一愣,爸爸又不辞而别了?

她皱起眉头,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可奈何,也许他所遇到的那些难题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完美解决,他也许是不想连累她,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他还是抛弃了她。

她失去了母亲,父亲也弃她而去。

以前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了,就开始新的生活吧。

日子还在一天天地过,白小舟又恢复了宿舍、教室、研究所三点一线的生活。司马凡提还是没有回来,也不知道他救出龙老师没有,叶不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瞿思齐和朱翊凯还是喜欢斗嘴,秦哲铭还是喜欢流连花丛招蜂引蝶,法医系的同学们还是把她当成怪胎,这样的生活算不得一帆风顺,却让她安心,让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有意义。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张借书证,她矫情地认为,它遗失在了时光的缝隙里,再也无法找回。

那天借书证会出现在她的口袋里,必然不是巧合,或许多年前外公在夏兮身上所下的咒和它有某种联系。关于借书证有太多的秘密,也许这些秘密永远不会有解开的一天,但解开不解开,早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只要她知道,有个人在默默地关心着她、守护着她,便足够了。

白小舟打开研究所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她拿起扫帚和抹布开始打扫,就像以前叶不二所做的那样。

柜子上还放着研究所全体成员的合照,她将相框拿起,小心地擦拭,却在相框下看到一抹果冻般诱人的绿。

那是一张信笺,纸质很硬很粗,上面用毛笔写着短短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心整个沸腾起来。

我已醒来,不日即回,勿忧。

落款,是叶不二。

她丢下抹布,拿着信笺转身就跑,她要告诉思齐和凯子,告诉他们不二很快就会回来了,她一路横冲直撞,就在冲出研究所大门的那一刻,忽然扑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她被撞得眼冒金星儿,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老大?你回来了?”她只呆了一秒,随即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难道……”

“我才走了两个月,怎么这里跟几百年没人住似的?”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女音,熟悉的腔调,白小舟鼻子一酸,眼圈泛起红潮。

世事总是这么奇妙,命运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降临,就像两年前她初入大学,在忐忑不安中来到这里,遇见他们一样。现在,她又重新遇到了他们,一个也不少。

从今天开始,他们又可以一起历险,一起经历那些传奇……

2012年6月24日0点58分完结于丰都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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