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X档案研究所》》 · 夷梦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孽畜!你竟敢杀了翊凯!”白小舟一字一顿,如同诅咒,“我要你为此付出代价!”

黑猫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往后退了几步:“这,这个味道,难道你是……”

“尘归尘,土归土,你这个肮脏的妖物,回到地底下,继续为你无法完成的长生不老药懊悔吧。”白小舟的眼睛泛起青绿色的光,黑猫转身就跑,四周的岩石却像是有灵性一般,纷纷朝它飞过来,黏在它的身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被包裹在里面,再也看不见。

“翊凯。”她跪下来,抱着俊美的少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脸上。她脱下左手的手套,按在他腹部的伤口上,“翊凯,求求你,睁开眼睛。”

朱翊凯没有任何反应。

“不!翊凯!求求你,睁开眼睛!求你看看我!你不能死!”

肝脏长了回去,伤口也渐渐愈合,她已经尽了全力,但他依旧没有醒过来。

全身的力量被抽干了,她跌倒在他的身旁,侧过脸静静地望着他。

就这样吧,如果他死了,就让她陪着他,一直,一直陪着他。

直到沧海变桑田,直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天。

黑暗崩塌下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发现自己坐在一块岩石上,四周长满了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

四周的景色似乎有些熟悉。

对了!昆山!这里是除夕那晚做梦来过的昆山!

“你还真是不叫人省心呐。”熟悉的嗓音,她侧过头,看见那个俊美的锦袍少年坐在自己身边,手中拈着一朵白色的牡丹花。

“刘明轩!”

“为什么每次你看到我总是这么惊讶?”

“呃……”这个还用问吗?每次她见到他都是在非常诡异的状况下啊。

“我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她问。

“该来的时候,便来了。”他答非所问。白小舟也没细究,只是看着他手中那朵牡丹出神:“你这是在学迦叶尊者拈花微笑吗?”

“拈花微笑的是佛,什么时候变成了迦叶尊者?”刘明轩白了她一眼,“看书不认真!”

白小舟没理他:“这是什么花?”

“这种花,叫昆山夜光。”刘明轩微笑,“传说,它是生长在仙境的花。”

白小舟连忙说:“我可不可以……”下面的话被刘明轩放在她唇上的手指生生打断,“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白小舟一下子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坐在医院里,四周是白惨惨光秃秃的墙壁。

又是个梦?

“小舟,你终于醒了!”瞿思齐一把抱住她,夸张地哭道,“你睡了整整一个星期,我们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一个星期?有这么长吗?”

“臭小子。”龙初夏在他头上揍了一拳,“别想趁机吃豆腐,一边去。”

“饿不饿?”一旁的叶不二将保暖瓶捧到她面前,“这是我熬的鸡汤,绝对的土鸡,要不要尝尝?”

“32床,快来缴费!”门外有护士喊,秦哲铭乖乖走出去,虽然一脸不甘,却也没有怨言。

白小舟愣了足足有五分钟,忽然大叫:“翊凯呢?翊凯怎么样?”

“放心吧,他没事,正在做B超呢。”

正说话,朱翊凯就推门走了进来,对着手里的片子疑惑不解:“奇怪了,做彩超发现我的肝脏是白色的,可是查血又没查出脂肪肝,难不成是什么病变?我得去再做仔细检查。”

“算了吧。”龙初夏说,“你的肝脏还能再长出来已经是奇迹了,不要再挑三拣四。”

朱翊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看到他活蹦乱跳,白小舟忍不住想哭,却被龙初夏用枕头粗鲁地捂住脸:“不许哭。”

“谁,谁说我哭了?”白小舟倔犟地将枕头扔出去,正好打在朱翊凯的头上,四目相望,她慌忙闪躲。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怪异,其余人等都品出一点暧昧的味道来,互相递眼色。

朱翊凯波澜不惊,淡淡道:“朱琨在隔壁病房,他差点儿死了。”

白小舟一惊:“发生了什么事?杀人灭口?”

“他被布鲁斯特下了毒。”

“那是他活该。”

“其实他是在为警方工作。”龙初夏说,“我问过警局里跟另一个案子的同事了,史密斯与多宗盗窃国家级文物的案子有关,文物局的人为了钱,将唐墓出土的炼丹炉偷出来卖给史密斯。朱琨查出端倪,成为警方的线人。”

“但他没想到秦教授用赝品炼丹,竟然选了他前女友加兰试药,或许正是因为他察觉出朱琨对这次的发掘太关心的缘故,他还不知道,朱琨已经换了女友。吃完丹药的加兰没反应,秦教授以为自己失败了,其实他确实失败了,就放她回去了。她回到寝室,和王雅清起了争执,王雅清一时气急,拿起水果刀把她给杀了。抛尸的时候,王雅清遇到了秦教授,秦教授没有告发她,但逼她吃了第二次炼出的丹药。王雅清过不了自己良心这一关,回寝室后自杀了。”她递给她一份影印本,“这是她的遗书,在她的肚子里找到的,她‘复活’后吞进肚里去了。”

白小舟看着手里的遗书,似乎能够感觉到那个少女最后的懊悔和绝望。

“老师,真的有丹药能让人起死回生吗?”

龙初夏笑了笑,似乎饱含深意:“也许有,只是没人成功过。”

白小舟笑了,似有所悟。

“你要去见见朱琨吗?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他想跟我说对不起,我不会给他机会。”白小舟倔犟地说,“我不能容忍朋友的背叛。”

从小到大,她没有多少朋友,她身上就像有一层薄膜,将她与周围的人隔离开来。她曾问过母亲,为什么她交不到朋友,母亲总是一脸悲伤,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一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为什么自己与他们不一样。

越是这样,被背叛才会越痛苦,不管对方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

有些东西,不是道歉可以弥补的。

她赌气似的钻进被窝,龙初夏望着她,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每个人的心中总会有些秘密,深藏在灵魂深处,与灵魂纠缠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被勾起,就像潘多拉的魔盒。

“凯子,你留下来照顾小舟,其他人,都回去工作。至于你乱用异能的事情,我闲了再跟你算账。”龙初夏总结性发言,出门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瞿思齐一眼,他抱着双肩,面无表情。

“喂,你好像在生气。”出了病房后叶不二小声问。

瞿思齐白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生气?”

“可是……你真的在生气……”

“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给拽出来?”

“……”

“有件事很有趣。”朱翊凯坐在床边,“朱琨说他中毒的时候,是一个年轻男人救了他,那个人穿着咱们学校体育课发的球鞋,还帮他联络了警察,他以为那个男人是我。”

白小舟从被子里钻出来:“他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

“他那时快死了。”朱翊凯笑道,“那个地方很偏僻,竟然还会有咱们学校的人在那里出现,是不是很有意思?”

白小舟明白他的意思,那个人的出现,绝对不是巧合。

他会是谁呢?

窗外风和日丽,花木繁茂,在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阳光中,她仿佛看到了那座只出现在梦里的高山和森林。

那昆山的夜光,真是美极了。

枕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她摸出来,眼睛顿时睁大。

是那张借书证!她明明记得已经埋在防空洞下面了啊,是谁送回来的?

“我昏迷的时候,有什么人来过吗?”她侧过身去问朱翊凯。

朱翊凯耸了耸肩:“除了我们几个,没别人了。”

会是谁呢?她默默看着这张借书证,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上面的怪异香味不仅丝毫没有减退,反而愈加浓烈。

这张借书证后面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第一部第三十二章深山蛊苗

开学两个星期,奖学金发放完毕,白小舟期末考试惨过,幸好没有挂红灯,也只好看着拿奖学金的同学们,空自眼红。不过,以她的经历来说,能够及格已经很好了吧。

研究所里有人欢喜有人愁,瞿思齐挂了一科,是英语;朱翊凯还是一如既往的春光满面;叶不二虽然平时内向胆小,但考试起来绝不含糊,其成绩与朱翊凯可谓不相上下;秦哲铭声称自己让一半以上的学生不及格,并大呼“爽哉”,据闻得了一个“玉面修罗”的雅号,一时间名声大噪。

“思齐,考得怎么样?”一进门朱翊凯就开始寒碜瞿思齐,可怜的挂科少年黑着半边脸:“谁再在我面前提考试我就跟谁急!”

朱翊凯哈哈一笑,将一个巨大的背包往桌上一放,从柜子中找出黄纸,开始画各色符咒,有驱虫的,有避邪的,不一而足。白小舟问:“你要出远门?”

“也不算远,到贵州去旅行。”朱翊凯一和她说话,语调就会没来由地变得温柔。白小舟似乎颇感兴趣:“就你一个人?”

“没错,每次都是一个人。”

“我也去。”她兴冲冲地说,“文明社会待久了,还有点儿怀念大自然。”

“好啊。”朱翊凯笑容满面,“待会儿我就带你去买装备。”

看着两人琴瑟和鸣,瞿思齐很不爽,侧过脸去望了正在整理书籍的叶不二一眼:“我和不二也去。”

叶不二一愣,不知道怎么就扯上自己了:“呃……思齐,其实我这两天……”还没说完就被瞿思齐狠狠瞪了一眼,只得噤声。

“真新鲜。”朱翊凯话里有话,“你不是一直说不想去森林里受罪吗?还说过我是自找罪受的傻瓜,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瞿思齐装傻:“我有说过这种话吗?”叶不二想说的确有,又被他瞪了一眼。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抬杠,白小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两人怎么越看越像在打情骂俏啊,不会是gay吧?

“好啊,既然你转了性,我就破例带你去。”朱翊凯笑得很纯良,可瞿思齐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难不成他想趁机整我?不行,我要做好防范措施,先下手为强。

“这些符要不要我多写一份?”朱翊凯扬了扬手中的朱砂笔。

“不用!”瞿思齐也拿出纸笔,“我自己会写!”

白小舟凑过去,很显然他的水平很不行,画出来的符奇奇怪怪,说鬼画符还侮辱了鬼,不知是哪部武侠小说里说过,大弟子往往都是不成器的,果然是有道理的。

刚开学,龙初夏有很多事要忙,听说四人要去旅行,拍了拍朱翊凯的肩:“有你在,我放心。”

对此,瞿思齐表示十分不满。

加兰的尸体最后化成了水,液体被收集起来,由警方收走了,也没说送到哪里去;秦哲铭依然一边泡妞一边接司法解剖的活儿;四个人背起比人还高的装备,说走就走,就这么上了去贵州的火车。

车厢还是如往常一般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脚臭、狐臭以及方便面的味道,朱翊凯在座位上铺了一层塑料,一路上脸上的表情都很僵硬,尽量不去碰面前的台子。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瞿思齐买了袋薯片,一边吃一边讲故事讲得眉飞色舞、碎屑乱飞,要不是美人在侧,朱翊凯恨不得将他扔出车外。

“凯子,其实你不必和我们一起来坐火车。”白小舟有些看不过去,朱翊凯勉强保持笑容:“没关系,我撑得住。”

白小舟始终想不通,他洁癖这么严重,怎么能进得了山?谁往山里走一趟不是一身灰尘一身泥?

从C市到贵州尚需数小时,白小舟水喝多了,尿急,从茫茫人海中挤过去,好不容易到了厕所,前面排了长队,她欲哭无泪,只得乖乖等着。

在焦急的等待中,她看到前面站了一个男人,穿着很普通的衣服,手中提了一只藤编的小箱子。这年头藤编箱子已经不常见了,她不由得多看了一阵。正巧有人从后面挤过来,碰了她一下,她没站稳,朝那男人扑过去,正好扑在藤编箱子上。男人大惊,连忙将箱子抱进怀里。白小舟慌忙道歉,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从那箱子里传出来的。男人有些诧异,将箱子抱得更紧,眼神狐疑地打量她。

“这箱子里装的什么啊?”白小舟随口一问,男人更加警惕,冷冷地看着她。她有些尴尬,正好排在前面的人从厕所里出来,她说:“你不是要上厕所吗?”

“不上了。”男人的话有严重的口音,听不出是什么地方的,他提了箱子,匆匆走了,很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真是怪人,白小舟解决了问题,刚挤回座位,就听后面车厢传来喧哗声。

“发生什么事了?”她站起身去张望。

“不知道,可能又是抢座位吧。”瞿思齐的嘴始终闲不下来,又开始吃泡椒凤爪。

喧闹声闹得很大,白小舟想过去看看,无奈人太多,挤不过去。没多久,有消息从后面传过来。

“后面死人啦。”有人说。

“被人杀了?”

“不知道,就是死了,奇怪的是,那人长得很瘦,肚子却涨得老大,坐他周围的人都说他刚上来的时候肚子没这么大。”

“不会是中毒了吧?”

“什么毒这么厉害。”

“不会是蛊……”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就制止了他:“别胡说,嫌命长呢?”

蛊毒?白小舟想起小时候在苗寨玩耍的事情,听苗寨的老人们说,那些蛊毒的确厉害,只有蛊苗的人才懂,能轻易取人性命,还能让人死得很惨。

到底能死得多惨?她问过外公,外公总是打了个哈哈就转移了话题,后来她在网上看到不少关于蛊毒的记载,的确非常可怕,那个时候外公是怕吓着她吧。

“别多管闲事了。”朱翊凯说,“蛊苗的人不好惹。”

白小舟表示同意。

后面又乱哄哄地闹了一阵,也不知是不是乘警将尸体挪走了,总算恢复了平静。白小舟一边欣赏车窗外的风景一边抢瞿思齐的薯片来吃,忽然“啪叽”一声,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只蝎子。

蝎子猩红,个头倒不大,鞋底一片绿色的脓水。

这是在火车上啊,怎么会有蝎子?小舟看了看四周,觉得有一双充满愤怒和恶意的眼睛在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仿佛要将自己千刀万剐。

“怎么了?”叶不二问。

“没什么。”她将那只虫子踢到一边,继续吃东西。到了最近的站台,尸体被送下去了,这是个大站,一连下了许多人,车厢渐渐不那么拥挤了,便听见有人在唧唧喳喳议论刚才的事。

“真是太奇怪了,我可是亲眼看着他肚子就这么一点点儿涨起来的,像怀了孕似的。”

“是啊,是啊,我还看到他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呢。”

“一定是中了蛊了。”

“唉,惹谁都不要惹蛊苗的人啊,他们睚眦必报,下起手来绝不留情。”

“听说他们会定期出来害人,久了不害,蛊毒要反噬。”

“咬死他们才好。”

“嘘——”有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们就不怕下蛊的人还在?”

这么一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各自干各自的。在火车上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一早下车的时候,朱翊凯阴了一个晚上的脸色终于开始转晴。

下车后匆匆吃了早饭,四人开始进山,去的都是没有开发出来的地区,朱翊凯让众人拿了登山杖,再三叮嘱在登山之中一定要先用登山杖探路,以免掉进山井里。白小舟曾经见过山井,就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洞,上面长了藤蔓植物,将洞口掩盖了,一旦不小心掉进去,摔个断胳膊断腿已经算很幸运了。

叶不二本来就是山里长大的,自然不必担心;白小舟小时候也常在山里跑上跑下,也没有多大问题;恰恰正是瞿思齐,除了在C市市内春游爬过山之外,什么地方都没去过。

“不二,思齐就交给你了。”朱翊凯语重心长地说。

瞿思齐不爽至极,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山中的景色果然不同,又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到处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漫山遍野开着辛夷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香味,白小舟非常兴奋,仿佛又回到了无法无天的童年。她开始怀念童年的一切,那片满是积雪的森林、那座木头搭建的小屋、那方民风淳朴的苗寨……她所有关于山的记忆,都是美好的。

晌午的时候,四人在一棵老槐树下休息,从背包里找出巧克力来吃。朱翊凯铺开地图:“今天的行程,是翻越昇龙山的第四个山头,在落月河边扎营。”他在地图上指点江山,像将军在调兵遣将,白小舟看得怦然心动,一时失神。朱翊凯抬起头,四目相对,她惊慌躲开:“那边的花很好看,我去摘几朵来。”

“别跑远了。”朱翊凯嘱咐道。

一百米外有个小河沟,她趟水过去,河边正好有一大丛辛夷花,色泽鲜艳,芳香浓郁。她摘了一朵,回过头去看朱翊凯,发现他也在看自己,唇边还有一丝温柔的笑,她的脸更红了,又往林子里走了几步,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棵老槐树才作罢。

朱翊凯……好像还没有女朋友吧。她望着手中的花出神,不过他是世家子弟,他的家人能看得上她这个身世不明,身无一技之长,还状况百出的穷人家女儿吗?

天啊,她在想什么,白小舟狠狠地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一下,心里暗暗骂自己:白小舟啊白小舟,拜脱你不要像个花痴一样好吗?

不知从哪里传来低沉的呻吟声,在这空旷的森林里格外清晰。她看了看四周:“谁?”

没有人回答,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过去,扒开草丛,看见一个穿着民族服装的年轻男人躺在地上,缩成一团,头脚相接,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正在不停地抽搐。

“喂,你没事吧?”她跑过去扶起他,发现他额头上有几缕黑线在不停地游走,心中一震,这不是普通的中毒吧?难不成……是中蛊?

“喂,你醒醒?”她在年轻人耳边呼唤,年轻人身体抽搐得更加严重,那些黑线开始往下蔓延。

怎么办?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可是朱翊凯说过,蛊苗不好惹,睚眦必报,她如果治好了他,是不是就得罪了蛊苗?要是蛊苗的人来向她下蛊怎么办?

她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周围似乎没人,如果她救了他,也不会有人知道吧。她将手放在年轻人的额头,她俏如春葱的手指开始弥漫起一丝丝犹如乱麻的黑线。片刻之后,年轻人停止了抽搐,脸色也恢复了红润,她却觉得天旋地转,差点儿要昏倒。

替人治疗实在太耗费体力了,她粗重地喘气,将他轻轻放回地上,起身往回走,却被人一把扯住,她吓了一跳,侧过脸去,看见那年轻人正抓着自己的手腕,眼神迷蒙,似乎还未完全清醒。

“你是……仙女吗?”

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没错,我就是仙女,你要记得,是昇龙山的山林仙女救了你。”说罢,将他的手掰开,匆匆回到老槐树下,三人面面相觑:“你没事吧?刚跑了一万米?”

“我们快走吧。”她将装备往自己身上背,却差点儿被装备压倒。朱翊凯正要去接,瞿思齐已经一马当先抢了过来:“你这个样子还能走路吗?”

“放心吧,我没事。”她焦急地说,“快走吧,晚了就怕有麻烦了。”

朱翊凯皱了眉头,抓住她的肩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小舟看了看三人,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救了个中蛊毒的人。”

三人大惊,沉默片刻,朱翊凯一手提着装备,一手将她扶到背上,背起她就走。瞿思齐跟在后面气得牙痒痒。暗骂自己:可恶,又慢了一步。

森林的夜色又清又冷,白小舟坐在落月河边,抬头看那一弯挂在树梢的新月。

“小舟,在看什么?”

白小舟侧过脸,看见瞿思齐正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上叉了只烤麻雀,白小舟奇道:“这是哪里来的?”

“叶不二抓的。”瞿思齐朝下游一指,“他现在在抓鱼。”

她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叶不二只穿了一条裤衩,正弓着身子在河里寻找,看准了,双手如同鱼叉一般猛地刺入水中,再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条又粗又长的大鱼。

好厉害!白小舟在心里感叹,借着月光,她仿佛看见叶不二光洁的背部长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小绒毛。她悚然一惊,再仔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看错了吗?她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一整天都担惊受怕,体力透支,产生幻觉也很正常吧。

“麻雀是我烤的。”瞿思齐也有羞涩的时候,“涂了蜂蜜,尝尝吧。”

“谢谢。”白小舟接过来吃了一口,味道还真不赖,瞿思齐喜滋滋地看着她吃。忽然看见叶不二在那边招手:“你们快过来看看,那儿好像有人家。”

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便匆匆过去,果然看见茂密的树林深处亮着几盏灯,依稀可以看见几座竹子搭建的屋子。

“不如我们去农家借宿吧。”叶不二说。

“这种深山里居然有人家?”朱翊凯有些怀疑,又有些好奇,“这样吧,不二,你和小舟留在营地,我和思齐过去看看。”

白小舟立刻表示抗议:“我也要去。”

“那边不知道有什么,太危险了。”

“你不觉得,我们俩留在这里会更危险吗?”白小舟看了看四周,这座森林安静得仿佛没有任何鸟兽,只能听见树叶哗哗声响。

“也好,多带些防身的东西。”朱翊凯的手下意识地在腰间摸了摸,白小舟知道,他一定随身带着父亲的枪。

四人收拾了一些刀具和符咒,穿过一片槐树林,眼前赫然出现一座高大的寨门,涂着油彩,五彩斑斓,还绘画着许多远古而抽象的图像,像是某种图腾。奇怪的是,明明每一间房里都亮着灯,寨子却安静得可怕,听不到一丁点儿人声,连鸡鸣犬吠都没有。

“这里不太对劲儿。”朱翊凯说,瞿思齐表示同意:“我们还是回去的好。”

寨子里非常干净,白小舟聚精会神也看不到什么脏东西,就在她盯着这些坟墓一般的建筑物发呆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从某扇窗户一闪而过。

“有人!”她指着那个方向,大声道。

“别过去。”朱翊凯拦住她,“看这里的建筑,应该是苗寨,如果是蛊苗就糟了,我们出来旅行是游山玩水的,不要惹一身麻烦。”

三人皆觉有理,头也不回地往营地走,走到一半,叶不二忽然停下步子:“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几人凝神静气听了一阵,什么都没有听到。叶不二挠了挠头,又走了一段:“不对,肯定有声音。”

“你听到什么了?”

叶不二歪着脑袋仔细听:“哭声,女孩儿的哭声,哀怨缠绵。”话没说完就挨了瞿思齐一下:“你写小说呢,还‘哀怨缠绵’。”

“真的嘛。”叶不二有些委屈,“真的很哀怨啊,那个女孩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噗”的一声响,叶不二被狠狠喷了一身的水,水里有股淡淡的花香味。朱翊凯一本正经地说:“这是龙老师研制的避邪露,我看你是被狐狸给魇住了,喷一喷比较好。”

看着叶不二浑身湿嗒嗒的模样,白小舟觉得他是故意的。

叶不二不愧是叶不二,脾气出奇的好,傻傻地笑了笑。回了营地,将抓到的鱼烤来吃了,各自回帐篷睡下,瞿思齐和叶不二一个帐篷,白小舟和朱翊凯一个帐篷。

白小舟窝在睡袋里,满脑子都是那座怪异的村子,寨门上的图腾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是小时候的那个苗寨吗?

累了一整天,她迷迷糊糊便进入了梦乡,做着稀奇古怪的梦,她又梦见了多年前那条蛇灵,它躲在蛇泡子深处,用一双如萤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恐惧。为什么它怕我呢?白小舟想问,却发不出声音,就这样和它对峙。到最后,依然是蛇灵败了,蜿蜒划过草地,消失在树林的深处。

从梦中惊醒,不知是什么时辰,天还没亮,黑漆漆的。她再也睡不着,身上有些热,便出了帐篷,透透气。月光下,草丛里似乎有某件东西闪了一下,她扒开青草,看见一只苗银做成的簪子,做工很粗糙,花纹却很古朴。

她心脏猛地一缩,这不是苗寨大门上的图腾吗?

“刺啦”,瞿思齐那边的帐篷被一下子拉开,他惊慌失措地钻出来:“小舟?你看见不二了吗?”

“他不见了!”认识了这么久,白小舟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惊慌失措,朱翊凯被他的大嗓门吵醒,黑着一张脸检查叶不二的东西:“他什么东西都没带,睡袋还是暖的,应该没走多远。思齐,你就没听见什么声音?”

瞿思齐两道剑眉纠结在一起:“我什么都没听见,不二那小子平时步子就轻,神出鬼没的,真是急死我了。”

白小舟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别着急,我这里有线索。”说罢,将那簪子往他面前一送,他大惊失色:“不二被那个鬼村里的人给拐跑了?”

“还记得回来的时候不二说的话吗?”白小舟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少年,“他可能真的听到什么了。”

瞿思齐想要去拿那簪子,朱翊凯大喝:“别动!”

两人吓了一跳,他脸色发黑,白小舟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恐惧:“小舟,你,你有没有感觉身上有什么不舒服?”

白小舟奇怪地摇头:“没有啊。”

“如果这支簪子真的属于蛊苗,就绝不能碰!”朱翊凯从包里抽出一双银筷,夹起簪子,银筷立刻变得漆黑,倒像是用乌木做的。

“有毒!”瞿思齐惊呼,抓起她的手,反反复复地看:“你,你没事吧?”

白小舟什么症状都没有,拿过簪子的左手还是一如既往的细嫩白净。

“我没事。”白小舟抽回手,“寻找不二要紧。”

朱翊凯沉吟片刻:“我给你们的对讲机还在吗?”

“在。”

“思齐,你和小舟在这里等我,我去寨子里看看,有什么事就用对讲机联系。”朱翊凯顿了顿,“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们也不要来找我,立刻原路返回。”

白小舟还想说什么,被他粗暴打断:“还记得出来之前答应过我什么吗?”

“记得。”她看着他,一脸担忧,“一切听你安排。”

“那就乖乖听话。”朱翊凯睨了一眼瞿思齐,“如果小舟有什么事,我拿你是问。”

“放心吧。”他难得如此严肃,“交给我了。”

月色更加凄冷,四周树海涛涛,偶尔能够听见草丛里传来细碎的声音,或许是某种蛇虫鼠蚁。白小舟坐在帐篷边,看着瞿思齐在面前走来走去,晃得她心烦:“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头都给你晃晕了。”

“你说不二是不是被苗寨的女人看中,抓回去当女婿了?”

“……”白小舟愣了足足一分钟,“这……以不二的条件,怕是有难度吧?”

“可是他温顺听话啊,又老实,放家里多放心啊。”

“……”白小舟忍无可忍,“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等等。”瞿思齐竖起耳朵,“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白小舟有些紧张:“不会吧?难道你也听到女人的哭泣声了?”

“不是,是很多人走动的声音。”他趴在地上,仔细听了一阵,“有一大队人马从西南方向过来了,其中有马匹。快,熄火。”

两人手忙脚乱地用泥土将火堆盖住,以免火熄灭后冒出浓烟,帐篷没有时间收了,只得将装备一收,匆匆钻进辛夷花树林中,静观其变。

脚步声越来越近,今夜的月亮很怪异,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色光晕,新月、血月,都是不祥之兆。在这淡淡的血色光辉中,一群苗人步伐整齐地穿过树林,朝寨子走去。

这群人非常怪异,大概近百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个人都面色青灰,目光呆滞,像一群行尸走肉。在这样的猩红月光下,这支诡异的队伍被笼上了一层妖异的面纱。

“糟了,是苗寨的人回来了。”白小舟低声说,“快通知凯子,让他马上离开。”

瞿思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待队伍走远了,才拿出对讲机,心急火燎地冲里面吼:“凯子,苗人回来了,不想死就快跑!”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没有人回答。

两人心头一凉:“凯子!听到我说话吗?凯子!”

“会不会出事啊?”白小舟焦急地问。

“咯咯咯……”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女人的笑声,轻柔妩媚,勾人心魄,宛如妖媚。白小舟一把抓过对讲机,怒道:“你是谁?凯子呢?”

笑声如魔咒一般萦绕不休,直到两人都没了耐心,才听里面传来幽幽的女声,似乎在哼唱某支充满少数民族风情的小调,这歌声让人听得毛骨悚然,仿佛一个白衣女鬼正对着铜镜梳妆,而镜子里所映出的,却是一张骷髅人脸。

“可恶!”白小舟怒发冲冠,转身就走。瞿思齐一把扯住她:“你要去哪儿?”

“去救人。”

“我答应过凯子,要将你好好地带回去。”

白小舟狠狠甩开他的手:“你要回去,就自己回去,没有朱翊凯和叶不二,我是不会回去的。”

“没有你,我活着回去,又有什么意义?”瞿思齐心里想。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也无法说出来,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令小舟微微有些心惊。

“你说得对,我们是一起出来的,就该一起回去。如果无法一起回去,就一起死在这里。”

这句话,他说得荡气回肠,白小舟只觉得一团热血在心头汹涌,她郑重地点头,看了看四周静谧的森林:“能够埋骨这里,也算是美谈一桩。”

瞿思齐哈哈苦笑:“我这一辈子,难得拼命一回。”

白小舟想起之前的瞿家老宅事件,心想你不是回回都拼命吗?

两人带了些随身轻便的东西,将其它装备藏在辛夷花林中,小心翼翼地接近苗寨,寨子里依旧静得像一座死城,不闻鸡鸣犬吠。

在寨门外观察了一阵,两人潜进去,白小舟忽然按了按瞿思齐的肩膀,往一座吊脚楼的阶梯上一指,那是朱翊凯的小手电筒,已经坏了,灯泡摔成了碎片,上面还沾了血迹。

两人都变了脸色,爬上楼去,发现屋子里没有人,却干干净净,连一点儿灰尘都没有。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烧得正旺。

朱翊凯的对讲机,就静静地躺在煤油灯的旁边。

瞿思齐想要去拿,被白小舟按住:“小心,我以前听苗家的人说过,如果遇到特别干净,连蜘蛛网都没有的人家,一定要千万小心,很可能是蛊苗。”

后面的屋子似乎有声音,两人一惊,将那扇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儿,赫然看见一张漆黑丑陋,宛如夜叉的大脸。白小舟几乎要叫出声来,她将自己的嘴牢牢捂住,仔细看,才发现那是用木头雕刻的面具,悬挂在墙壁上。面具前摆放着祭坛,上面放着三盘血糊糊的东西,两边各一根白蜡烛,火苗不断跳动,将那张鬼脸照得阴晴不定,诡谲莫名。

白小舟忽然想起寨门前的图腾在哪里见过了,那是她还在苗寨和苗家小孩混在一起的时候,那座苗寨只是普通的青苗,但她听人说过,村子里有户人家,一定不要去惹,他们给的东西,也绝对不能吃。那时的她天不怕地不怕,是个野丫头,听到别人这么说反而更想去,便偷偷趴在那户人家的窗台上朝里张望,发现屋子里面就有这样一座祭坛,供奉的就是这样一位奇怪的神怪,周围还画着图腾。

这里果然是蛊苗的村子!

“吱呀——”拖着长长的尾音,门被瞿思齐推开了,他径直走了进去,白小舟惊道:“你干什么?别随便进去。”

瞿思齐像听不见她说话似的,迈着轻飘飘的步子,一步一步朝鬼面具走去。白小舟大惊失色,上前一把扯住他,他一挥手,白小舟就如同风筝一般朝后跌去,将木门撞了个稀烂。

痛,钻心的痛,她觉得自己的肋骨一定断了,胸口像刀刺一般疼痛,她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瞿思齐已来到祭坛前,深情地望着鬼面具,像在看着最珍爱的人。

这个时候,离他最近的那只祭盘中血糊糊的东西动了一下,一颗血红的三角形脑袋从里面冒了出来。

蛇!

“思齐,小心!”白小舟冲过去,从腰际抽出一把半尺长的短刀,朝蛇头砍去。事出紧急,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蛇头竟然被她给砍了下来,黑血四溅,她忙将瞿思齐推开,被黑血碰触的地方发出“嘶嘶”的声响,冒起阵阵黑烟。

白小舟被吓了一跳,难道这蛇身体里流的是浓硫酸吗?

“瞿思齐,你丢了魂儿啦?”她啪啪就给了他两耳光,瞿思齐目光依然浑浑噩噩,面色泛青。白小舟忽然想起那些步伐整齐的苗人,难道他们都中了邪?

随着两声血肉模糊的闷响,两条红蛇从另外两只盘子里爬了出来,头部有骷髅花纹。白小舟从未见过这种蛇,但用膝盖都能猜到,它们身体里的毒液足以将她毒死千百回。

“快走!”白小舟拉起瞿思齐就跑,红蛇一跃而起,她本能地抬手遮住脸,蛇一口咬在她的手腕处,她痛得钻心,抓住红蛇的七寸,狠狠摔在地上,红蛇扭动了两下,鲜红的花纹开始褪色,泛起淡淡的黑色荧光,便不再动弹。另一条红蛇似乎有灵性,感知到同伴的死亡,身子一缩,以极快的速度爬进祭坛,消失无踪。

白小舟低头看自己的伤口,两排牙印,四周泛起黑线,一条条交织如麻,纷纷钻进伤口里,片刻之后,伤口依然在,但没有发生任何病变。

幸好,她松了口气,不管怎样,有时候异能还是挺管用的。

她侧过身,将左手放在瞿思齐的额头,他的眉头痛苦地纠结在一起,捂着自己的脖子,呕出一股黑色的烟雾,剧烈咳嗽起来。

“靠,我刚才吐的是什么?我记得没吃过这么恶心的东西啊!”

“别抱怨了,能活着算你命大。”白小舟不满地说,“真没用。”

瞿思齐脸颊一红:“谁,谁说我没用,我只是不小心着了对方的道儿而已!”他张了张嘴,想要争辩,眼睛却蓦然直了。白小舟头皮一麻:“你没事吧?又中了蛊?”

“有六个人,三个从后面上来,另外三个从前面进来。”瞿思齐压低声音,“他们都带着刀,现在逃走已经来不及了,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屋中空空荡荡,哪里有地方可以躲?瞿思齐看了看四周,计上心头:“我有办法,跟我来。”

果然如他所说,六个穿苗族服饰的壮汉冲进屋来,个个都变了脸色:“糟了,蛊母的血烛阴不见了。”

其中一个人胸口戴着白银制作的巨大图腾,匆匆来到祭坛前,将三个盘子看了又看,面如死灰:“不可能,血烛阴还有三天才能炼成,怎么会破卵而出!”

“族长,这里有黑血。”另一个苗族男人说,族长蹲下身子,将祭坛前那一窜黑血看了又看,脸上的神情更加可怕:“是,是血烛阴的血!”

“有人杀了血烛阴?”苗族男人们大惊失色,“这不可能,谁能杀得了血烛阴?就算杀了,只要稍微碰到它的血,也会全身腐烂而死啊。”

“我闻到了生人的味道。”族长四处看了看,“有外乡人来过。”

“是那两个城里来的少年?”

“不可能,他们在蛊母的房里。”

“难道还有其他人?”

族长沉吟片刻:“搜屋!”

这间屋子设有祭坛,就算是神的领地,苗族男人们也不敢太过放肆,于是他们提着闪着寒光的苗刀,轻手轻脚地翻箱倒柜,却一无所获。

“族长,不会是在……”他看向祭坛底下,另一个人道:“不行,亵渎祭坛,是死罪。”

族长朝鬼面具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将手臂向前一伸,一只猩红的蝎子从他的长袖中爬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蝎子放在祭坛前,蝎子快速钻进覆盖祭坛的红毡子中。一个苗族男人奉承道:“还是族长有办法,有族长的蛊虫在,还怕他们不出来吗?”

静,死一般的寂静。

祭坛下什么声音都没有,也不见蝎子爬出来。六人面面相觑:“族长,看来对方实在厉害,还是请出蛊母的好。”

“蛊母难得找到了好的药罐子,正在炼制蛊毒,暂时不能出来。”族长紧皱了眉头,“去把族里的人都召集起来,搜寨,必要时候搜山,一定要将这个外乡人找出来!”

六人的脚步声远去了,挂在屋子底下的瞿思齐和白小舟终于松了口气。

苗寨大多都是吊脚楼,房子与地面之间相隔了四五尺的距离,若贴在地板下,黑灯瞎火,很难被发现。

“药罐子……”白小舟胸口一片冰凉,她在网上看过不少描写蛊苗的小说,苗人将蛊毒种在人体内,用人体来培养毒物,人的身体会慢慢肿胀腐烂,充满了尸臭,却不会死去,直到受尽了各种苦楚,蛊虫才会咬破肚子爬出来,蛊毒就算炼成了。

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瞿思齐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冷静,我们会救出他们的。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如果让他们抓住,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白小舟咬碎银牙,重重点头:“不过这片山林我们不及他们熟悉,能躲到哪里去?”

“你没听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苗人开始大规模搜山,之前山寨静如死城,都不知道这么多人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族长再次进了这间摆有祭坛的屋子,身后跟了几个白发白须的老人,似乎都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人物。几人三跪九叩,行了大礼,然后由一位老者用榆木做的龙头拐杖将红毡子挑开。一条血红的蛇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红蝎子已经不见了,但血烛阴皮下依稀能看到蝎子的痕迹。

它把红蝎子给吞了!

族长心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又不好说什么。那位拿龙头拐杖的老者道:“外乡人不在这里。不过,他能杀得了血烛阴,说明他并不是等闲之辈,叫小的们搜查的时候小心点儿。”

“您放心吧。”族长对他毕恭毕敬,转身大步走出门去,举着火把的苗人们静静等着,火光将他们死灰一样的脸照得更加妖异。

“分两队,一队搜索寨内,一队搜山,把招子放亮一点,对方不是等闲人物。”

苗人们安静得像一群木头人,自动分为两队,由两个首领带着,分别去了。屋子安静下来,藏在柜子里的两人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这间屋子有衣柜有桌椅甚至有梳妆台,看起来似乎曾是某个女人的闺房,只是没有床,从方位来看,祭坛所摆放的位置正是床的位置。

白小舟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讲究,只是很高兴能有处藏身之地。好在苗人们也不算太聪明,没有将之前检查过的衣柜再查一遍。

即使那么多人搜查,外面依然很安静,等待的滋味很难熬,白小舟担心朱翊凯和叶不二,心急如焚。瞿思齐也好不了多少,握紧了瑞士军刀,恨不得冲出去将对方杀个片甲不留。

白小舟觉得柜子里变亮了,奇怪地侧过头,看见他手中那把瑞士军刀泛起淡淡的荧光,似乎比普通的军刀要长一些。她正在诧异,却听瞿思齐低声说:“他们抓到人了。”

不到十分钟,外面果然传来一阵喧哗,白小舟不解地瞥了他一眼:“他们抓住谁了?”

“不认识,看身上的衣服,应该只是个普通的驴友。”

白小舟沉吟片刻,轻轻推开衣柜门,小心翼翼地爬到窗户边,隔着湘妃竹拼接成的窗棂往外看,一群苗人抬着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从寨门外走了进来,他浑身被绑得像个粽子,正恐惧地挣扎怒吼。

他被扔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族长带着一干长老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是谁?”

“我是来旅游的。”年轻人急切地说,“你,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是绑架,要负法律责任的!”

“是谁派你来的?”族长冷冰冰地问。

“我,我是自己来的,我常年都在深山老林里旅行。”年轻男人急忙将胸前挂的相机递过去,“你看,这些都是我在各地照的照片。”

族长接过去看了看,似乎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又递给身边几个长老,没一个认得出那东西,被随意扔在一旁。那相机是单反,还带了一个很长的镜头,一看就知道价值匪浅,把那年轻男人心疼得差点儿哭了。

“你懂蛊?”族长问。

“啊?”年轻男人没反应过来,“什么?”

族长似乎很不耐烦,也不再问,解开自己衣服,从里面飞出一只虫子来,隔得远,也看不清究竟是什么虫子。那虫子飞到年轻男人头顶盘旋一阵,又飞了回去,族长问:“和你一起来的人呢?”

“就我一个啊。”年轻男人急忙争辩,“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向来都习惯一个人旅行。”

“族长,别信他的鬼话,他一定跟那个杀了血烛阴的人是一伙儿的。”周围的苗人纷纷嚷道。

年轻男人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吓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地争辩,族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最后说了句:“不管是不是跟那人一伙,私闯苗寨就是死罪。来人,将蛰盆打开。”

这个时候,白小舟才注意到空地上有一张红木制成的桌子,孤零零的。上面摆着一只陶罐。一名长老伸出双手,在陶罐上面虚空地晃了两圈,然后由两名苗人将陶罐搬开,又搬开木桌,那拿龙头拐杖的长老用他的拐杖在地面轻轻敲了敲,地面轰然裂开,露出一个三米见方的大坑,坑内四壁仿佛铺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毛毯,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毛毯涌动起来。

白小舟捂住自己的嘴,以免惊叫出声,那坑里竟然全都是各种各样的毒虫。

传说,蛊就是将各种各样的毒虫都放进同一个容器内,让它们自相残杀,当最后只剩下的一只毒虫就拥有所有毒虫的毒性,也就是蛊。

虽然听说过无数次,但今天亲眼看见,她还是能够感到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寒冷。

年轻男人吓得快要尿裤子了,跪下朝族长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族长不为所动,大声道:“给我扔下去!”

年轻男人被抬了起来,眼看就要往坑里扔,白小舟头脑一热,忽然将窗户一开,纵身跳了出去,瞿思齐没想到她说跳就跳,根本来不及拦,急得抓耳挠腮。

心里暗骂:“小舟,你简直就是疯了。”

第一部第三十三章鬼村惊魂

“等等!”她大声喊,众人齐刷刷回头,她大步走上前来,倔犟地抬起头:“你们要找的是我,和他无关,快把他放了。”

族长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似乎摸不准她究竟是什么身份:“是你杀了血烛阴?”

“没错,是我。”

她回答得很干脆,瞿思齐在楼里捶胸顿足,小舟你这个傻瓜,怎么不先问问我再出去啊,这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族长嘿嘿冷笑两声,一挥手,苗人们就将年轻男人放了下来。年轻男人一改惊慌失措的神情,淡定地理了理衣服:“族长,你看,我就说她一定会出来的。”

白小舟愣住,诧异地看着他,他笑呵呵地说:“我的确喜欢四处旅行,不过,这里是我的故乡。”

一口怒气闷在胸口,差点儿气得白小舟吐血,是哪个混蛋说深山里的人都淳朴的?是谁?她要将他拖出来暴打一万遍。

“族长,谨防有诈。”拐杖长老沉声说,“这个女人怎么看都不像会用蛊,他们一定还有同伙。”

白小舟害怕他们查出瞿思齐来,大声道:“血烛阴是我杀的,你们要杀要剐,尽管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族长又放出那只虫子,这次白小舟看清了,那是一只红色的甲虫,虫子在她头上盘旋了一阵,又飞了回去,族长皱眉:“果然不是她。”

白小舟不明所以,明明是她用短刀砍杀血烛阴,怎么族长说不是她?可惜那短刀忘在衣柜里了,否则还可以拿出来展示展示。

她忽然开始佩服自己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些。

“给我把她扔下去。”族长冷笑,“我倒要看看,那个会蛊术的人舍不舍得你变成蛊。”

等等,他说她变成“蛊”?不是被蛊虫吃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已经被苗人抬了起来,扔进蛰盆之中。瞿思齐握紧了瑞士军刀,额头上有青筋暴起,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刀似乎更长了,荧光也越来越强。他只觉得血管里的血液仿佛要沸腾了,他能看到自己手臂上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小舟,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任何想要伤害你的人,都要死!

他仰头长嘶,眼中蓝光毕现,纵身一跃,竟稳稳落在空地正中,手中的瑞士军刀伸长犹如一把三尺长的长剑。

族长大惊:“快,把他拿下!”

凶悍的苗人们挥舞着苗刀冲上来,他被那股热血驱使,挥剑乱砍,当族长和长老们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面前,身后躺着一地死尸。

红甲虫从族长的怀中飞出来,直扑他的面门,他将剑一挥,甲虫一分为二。对上他的目光,族长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面前的这个人,不,他根本不能算人,简直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白小舟坐在蛰盆里,一动也不敢动,毒虫们渐渐爬上了她的身体,她吓得瑟瑟发抖,又听到外面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忍不住尖叫:“思齐!思齐救我!”

瞿思齐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了一拳,猛然醒转,瑞士军刀上的蓝光也骤然一减,又变成了普通的刀子。他丢下军刀,发疯似的跳进蛰盆中,也顾不得一地毒虫,将白小舟抱起:“小舟,别怕,我来了!”

就在小舟被思齐抱起的刹那,借书证从白小舟的衣服里跌落下来,她觉得身体里似乎有一股无色无味的气息被释放出来,向四周蔓延,原本还往两人身上爬的毒虫全都争先恐后地退去,如潮水一般沿着四壁往外爬。坑外苗人们大乱,抱头鼠窜:“毒虫逃出来了!快跑啊!”

瞿思齐来不及惊讶,往上一蹿跳出了蛰盆,满地的毒虫四处乱跑,惊得苗人们四下逃窜。族长大喊:“快,快去请蛊母!”

几个苗人跌跌撞撞往寨子深处跑,瞿思齐和白小舟二人连忙跟上,一片混乱之间也没人阻拦。

即使空地上乱成一团,寨子里依然寂静得可怕,越往深处走越静,外面的种种喧嚣仿佛都与这里绝缘。这座苗寨里的建筑大都是吊脚楼,但寨子的最深处却有一座汉族样式的小院子,黑瓦白墙,在这片森林中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从江南的某个水乡生生移了一栋房子来。

苗人们扑倒在那栋房子前,纷纷哭喊道:“蛊母,寨子里来了个厉害的外乡人,杀了我们很多族人,蛰盆破了,您快出来救命啊!”

屋里依然安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苗人们面面相觑,又叫了几声,还是没动静。有个急性子上前敲门,木门忽然洞开,被猛地拉了进去,门又迅速关上,里面随即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苗人大骇,转身就跑,还没跑出几步就扑倒在地,再回头看时双腿已经从膝盖处生生折断,断处涌出细细长长的白色虫子,像一条条白色毛线。苗人抓着自己的脸,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动,他们疯了一样抓自己的脸,皮肤一破,立刻就有白线爬出来。

白小舟迟疑着,她不知道该不该去救,她记得外公曾说过,蛊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害人,不管有仇没仇,否则就会被反噬。不知道死在他们手下的人有多少,那些可怜的旅人一入深山就再也没有回去,他们的仇,又有谁来报呢。

“报应。”她硬起心肠,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白色的线虫包裹,直到被吃剩一副骨架。

门悠悠然开了,里面是一座小庭院,院子正中还立着一只大水缸,一派江南水乡的景色,院子里种满了辛夷花,给人时空错乱的感觉。白小舟抬脚就往里走,瞿思齐连忙按住她:“小舟,小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反正连蛰盆都进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她倔犟地说,“横竖不过一个死。”

瞿思齐心想你刚才不是怕得要死吗?

两人一踏进院子,木门便轰然合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香味,像混合了某种中药材,细细闻,又能闻到一丝丝血腥味。

白小舟四下嗅了嗅,来到水缸前,只往里面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猛地捂住嘴,转过身去呕吐。瞿思齐搂住她的肩,住水缸里一瞥,水缸里全是血糊糊的液体,一颗婴儿的人头漂浮在水面,那头极小,看起来像是小产儿,诡异的血香就是从那血糊糊的液体中传出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婴儿还活着。

水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瞿思齐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却听哗啦一声响,一条胳膊粗细的大蛇从里面蹿了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他活生生吞下去。

他大叫一声,手中的瑞士军刀猛地长出三尺蓝光,抬手一挥,便将大蛇齐头斩断,黑血四溅,他来不及躲闪,淋了一身。

剧烈的疼痛从每一寸肌肤传来,就好像被泼了一身的浓硫酸,皮肤开始寸寸腐烂,嗞嗞作响,冒出阵阵白烟。

白小舟大惊,连忙将他抱在怀中,以左手按住他的额头,治愈过这么多次,这次似乎特别吃力。黑色的线蔓延到她的手腕处,瞿思齐才停止惨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两人都累得大汗淋漓,白小舟倒在他的怀中,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小舟,我又欠你一条命。”瞿思齐让她倚墙而坐,温柔地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白小舟喘着粗气:“你欠我的何止一条命。”

瞿思齐哭笑不得:“难道你要我以身相许吗?”

“去你的!”白小舟伸手打他,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等我恢复体力,要你好看。”

“你真是越来越像龙老师了。”他小声嘀咕。

两人忽然听到一阵女人的笑声,笑声很妩媚,很动听,但在这个时候听起来却格外吓人。里屋的门开了,瞿思齐去捡掉落在地的刀,却看见一个他怎么都想不到的人缓缓地走了出来。

“叶不二?”

叶不二依然穿着他那件运动服,肩上挑了两只空水桶,就像看不见两人一样,来到院子角落的井边,自顾自地打水,动作机械,面目青黑。瞿思齐想要过去,被白小舟叫住:“等等,他有些不对劲儿。”

“废话,用膝盖都能看出他不对劲儿。”

“那你过去叫他吧,中了蛊可没人给你解毒了。”

“呃……”瞿思齐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还是小舟英明神武,我自愧不如。”

白小舟无奈地叹气,这个人神经还真是大条,她怀疑就算世界毁灭了,他都能继续开玩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得上是一种强大。

叶不二挑了满满两桶水,却好像挑的只是两片鹅毛,步伐矫健,目光却很呆滞。

白小舟和瞿思齐又听到了笑声,这次不再奇幻诡谲,真实得近在咫尺。他们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少女立在里屋门边,静静地看着叶不二,一脸幸福。

瞿思齐手中的瑞士军刀猛然一长,上前一步喝问:“你是谁?你把不二怎么了?”

少女眼中有光华流转,顾盼生辉,她轻轻笑道:“我已经放了你们一马,你们怎么还不走?”

“四个人来,就要四个人一起走。”

叶不二走到她身边,放下扁担,爱怜地搂住她的肩。她依偎在他怀中,脸颊浮现淡淡苹果花般的颜色:“你们不觉得,他现在很幸福吗?”

两人倒抽一口气,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本来这个画面应该很诡艳,像一幅哥特式画作,可是配上叶不二那张脸,就变成了抽象派了。

这个苗族少女的口味有多独特啊。

“你,你在说真的?”瞿思齐有些不敢置信,“你,你喜欢不二?你看上他哪一点?”

苗族少女深情地望着叶不二,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真像啊,你一定是他的转世,他说过,哪怕下一世投胎到地球的另一边,也会循着辛夷花的香味回来找我。你果然没有食言。”

瞿思齐和白小舟都很无奈,瞿思齐心想,他一直担心叶不二将来找不到女朋友,没想到他的桃花运这么快就来了,对方还是个超级大美女。

白小舟扯了扯他的袖子:“这女孩精神不正常吧?”

“我怀疑她眼睛有问题。”

白小舟恢复了一点儿力气,扶着他站起来:“朱翊凯在哪儿?”

“朱翊凯?”少女咯咯轻笑,笑容妩媚动人,“就是那个高大的男人吗?他也走不了了。趁我现在心情好,你们还不快滚,难道要等着做我的药罐子吗?”

白小舟脸色剧变:“你说什么?什么药罐子?你把凯子怎么样了?”

“你想见他吗?”少女朝她勾了勾手指,“那就跟我来吧。”

瞿思齐也想跟过去,白小舟拦住他,低声说:“你在外面接应我。”

瞿思齐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这个地方到处都有毒,稍有不慎,恐怕他又要给小舟添麻烦,还是乖乖待在外面吧。

屋子里弥漫着辛夷花的香味,隐隐中还是能够闻到那一丝血香,令人作呕。地板家什都干净得不染纤尘,而且感觉不到一丝活物的气息,就像住在这里的,都不是活人。屋里都是些旧家具,雕工粗糙,做得却很结实,红漆斑驳,想来已经是好几十年的老物件了。墙角有个水缸,叶不二将打来的水倒进水缸里,小心地将盖子盖上。屋中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品,连一面镜子都没有,只是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张发黄的相片。

白小舟的目光被那张照片吸引了,几乎移不开眼睛。

照片里是一个穿民国长衫的男人,长得非常俊美,哪怕长久的岁月将照片变得发黄模糊,还是无法掩盖他的绝代风华。

“很俊美,是吧?”少女在身后幽幽地说,“他是我的男人,就是他为我建了这座院子。”

白小舟惊得嘴巴张得老大,她的男人?那么,刚刚她是说叶不二长得像他?她什么眼神!看来她果然疯了,还疯得不轻。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少女笑嘻嘻地问。

白小舟很想听故事,但更想找到朱翊凯。

“抱歉,我没兴趣,我朋友在哪儿?”

少女在床沿上坐下,靠着床柱,朝着她艳艳地笑:“听完故事,我就让你见他。”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不知从哪里来的风,摇晃了灯火一阵,暗红色的光影将她的脸照得阴晴不定,诡异莫名。

“好久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一个人听我说过这个故事,憋在心里,都快要长蛆了。”

这个形容真恶心,白小舟在心里想。

“我是在这个村子里出生的,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推选为蛊母,在这个村子里,蛊母是神的仆人,由蛊母培育最厉害的蛊。那个时候村子盛极一时,远近闻名。附近的‘青苗’寨子,经常有族长带着自己手下的战士来请我给他们下蛊,让他的战士永远忠于他,勇不畏死。所有人都尊敬我,我那么高高在上,接受众人的朝拜,简直就是皇帝过的生活。可是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我只想和一个我喜欢的男人一起,平平静静过一辈子,可是我是蛊母,蛊母是不能结婚的。”

这个故事太俗套,白小舟都能想到后面的情节,后来照片里的那个男人出现了,两人爱得要死要活,你侬我侬忒煞情多。两人背着族人偷情,被族人发现了,男人被杀,她疯了。

“我永远忘不了初见他的那一天,那年的辛夷花开得真美,他就站在辛夷树下,我还以为他是天上的仙人。我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可是,他不爱我。”

哦?那这个故事还有点儿新鲜。

“不过,我有本事让他爱上我。”少女的脸上满是自信,白小舟惊道:“你对他下蛊了?”

少女笑得花枝乱颤:“我对他下了情蛊,任何人只要中了这种蛊,整个心就全在那个下蛊人的身上,一刻也离不开她,愿意为她去死。我的蛊术从来都没有令我失望过,这次也没有例外。”

白小舟看了看站在一旁像木头人的叶不二,冷笑道:“你想要的丈夫,就是这样的行尸走肉?那还不如找个充气娃娃呢。”

“充气娃娃?”少女奇怪地问,“那是什么?”

白小舟干笑了两声:“你继续,继续。”

“他中了情蛊,我把他留在村子里,日夜缠绵,族长和长老们很不满,但我的蛊术是族中最强的,他们谁都不敢惹怒我,只能选择沉默。但我知道,他们一直在计划要除掉我男人。我防他们防得很严,可是半年后,他们还是下手了。”

她轻轻抚摸着床柱上的雕花,眼中有一丝危险的杀意:“那天是一年一度的蛊神节,按惯例我要去青苗的寨子里接受供奉,并为苗人们祛病灭毒。我自然是不能带他同行的,就在屋子里下了许多蛊,还将我最宝贝的血烛阴留在这里保护他。原本一切都万无一失,可是那天我眼皮一直跳,不停地跳,我很担心,借口身子不适,好几个寨子都没去,急匆匆回了寨子。可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族人们个个都躲避我,不敢看我,我发疯似的冲进屋来,只看到一地的死尸。我的蛊虫们的死尸。”

白小舟忍不住叫好,是哪位大侠英雄救美,若是有缘见到,她一定要敬他一杯。

“他不见了,我几乎将整个寨子都翻过来,还是找不到他。”少女眼神阴鸷,“我知道一定是族人们将他带走了,我在族长和长老们身上下了蛊毒,最可怕的蛊,他们的身体会一丝丝腐烂,烂成白骨,露出内脏,但是,他们不会死。我知道,他们很害怕,他们一定会告诉我真相。果然,族长顶不住,告诉我是巴治长老将他带走,带到千里之外,然后将他杀死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那一头又黑又浓的长发飞舞起来,像一条条凶狠的毒蛇,不过只维持了片刻,又如瀑布般披散在她的身后。

白小舟总觉得她的头发有些怪异。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巴治长老,但是他的家人一个不剩,全都被我做成了‘植物人’,用来炼我的蛊。那些妄图拆散我们的族人,我也给了他们应有的惩罚。”她侧过脸来,月光和火光融在一起,将她的肌肤映出一种恐怖的颜色,这种颜色,白小舟在解剖教科书上看到过。

“故事讲完了,朱翊凯到底在哪儿?”她急切地问,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她心中膨胀,她害怕自己的情绪会失控。

“他一直就在你们的面前,只是你看不到而已。”她站起身,缓缓来到水缸前,将盖子移开,“你看,他不是就在这里吗?”

白小舟脑中“轰”的一声炸了,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她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

她终于看见了水缸里的景象,她觉得自己落入了地狱,浑身都冷得可怕。

朱翊凯被泡在黑糊糊的液体中,只留了半个脑袋在水面之上,双眼紧闭,面色青紫,水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忽然,他张开了嘴,白小舟以为他要说话,却看见一只拇指粗的五彩虫子从他嘴里爬出来,钻进水中,不见了踪影。

少女在身边咯咯媚笑:“他是一个很好的药罐子,我在他身体里种了五种蛊,等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可大功告成了。”

白小舟站在水缸边,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盖了她半张脸。

少女以为她吓呆了,笑得更欢:“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男人。”

“原来你也是个情种。”少女缓步来到她身后,白得如同葱根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你听了我的故事,就走不了了。既然你这么爱他,不如下去陪他吧。”说罢,握住她的肩膀,往水缸里推。

“啪。”白小舟握住了她的手,缓缓转过身来。少女看见她眼中泛起的荧光,忽然有些害怕,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不敢看白小舟的眼睛,觉得被那泛着荧光的眼睛盯一下,浑身都发疼。

“你竟然敢伤害翊凯。”白小舟的嗓音低沉、冰冷,隐隐透着一股凶狠,“我绝不会饶了你!”她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往水缸中一按,水面映出的脸,却是一副古稀老妇的模样,皱纹纵横,像干枯的老树皮。

少女尖叫起来,一把推开她,抓住自己的脸:“不,那不是我,不是我!”

白小舟冷笑起来:“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模样。”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在桌角砸碎,拿出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22年摄于广州。

“原来,你已经是个老怪物了。”白小舟眼角尽是鄙夷,“怪不得这间屋子里没有一面镜子,连水缸都用盖子盖上。你以为,你用蛊术改变自己的相貌,就能永葆青春吗?别傻了,那只是假象罢了,你幻象之下的身躯早已经衰败不堪。”

“你,你胡说!”少女尖叫,“我还年轻,我才十八岁!”

白小舟冲过去,双手捂住她的脸。她觉得自己的脸如同火烧一般疼,想要召唤寄居在身体里的蛊虫,却发现身上空空如也,那些由她饲养,以喝她的血为生的蛇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逃之夭夭了。

这个时候,她才感到一种彻骨的恐怖,她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白小舟松开手,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镜子,凑到她面前,残忍地说:“看看吧,这才是真正的你,一个丑八怪,老得快死了的怪物。”

少女只看了一眼就疯了,抱着脑袋嘶声尖叫:“那不是我,不是我!”她伸出食指和中指,将两颗眼珠都抠了出来,血液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如同两行血泪。

白小舟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残忍、狠毒的笑。

“小舟!”听到尖叫的瞿思齐以为她出事了,发疯似的冲进来。听到他的声音,她打了个冷战,眼中的荧光黯淡下去,不敢相信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老太婆。

白小舟不敢相信自己做了这样的事。

“小舟,你没事吧?”瞿思齐看了看那个老妇,“她是谁?”

“别管她了,快来帮我。”白小舟也顾不得有毒无毒,将双手伸进水缸中,将朱翊凯拖了出来。瞿思齐被吓得不轻:“凯子……他,他不会死了吧?”

“蛊母不会用死人做药罐子。”此时的朱翊凯光着身子,全身都是黑水,白小舟心疼得直掉眼泪,咬了咬牙,从瞿思齐手中抢过瑞士军刀,冲向蛊母。瞿思齐拉住她:“你要干什么?”

“我要宰了她!”

“住手!”瞿思齐劈手夺下军刀,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我来杀!反正我也已经杀了人了,不在乎多杀一个。”

军刀又变成光剑,瞿思齐怒气冲冲地朝蛊母走过去。白小舟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觉得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杀人不眨眼、浑身浴血的魔鬼。

白小舟想起空地上那些被杀的苗人,原来,当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亲人受到伤害的时候,不管平时多么善良老实的人,都会变成可怕的修罗。

蛊母似乎发现逐渐逼近的杀意,尖叫道:“卿云,卿云救我!”

一直像木偶人一般站在一旁的叶不二忽然动了,瞿思齐只觉得眼前一花,叶不二已在眼前,将蛊母抱起,迅速朝门外跑去。瞿思齐提剑便追,追到院中,大喊:“不二!你这个混蛋,你给老子醒醒!”

叶不二好像听不见他说话,连头也没回,抬起头,对着天空中悬挂的那一轮红月发出惊心动魄的嘶吼。

那声音,根本不是人类。

“不二?”瞿思齐觉得后背有些凉,就算中蛊,也不至于变成怪兽吧?

他清楚地看到,在这血红的月光下,叶不二的双手长出密密麻麻极细极短的黑色绒毛,那张丑陋的脸似乎也在发生某种变化。

“不二……你……你不会是……”“妖怪”这两个字,他没能说出来,梗在他的喉咙里,像一根尖锐的刺。

叶不二身形一起,跃入这恐怖的长夜。四周树木哗哗作响,一切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愣了足足半分钟,他才想起白小舟和朱翊凯还在屋里,连忙回转,发现凯子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白小舟趴在他身上,体力极度透支,不省人事。

瞿思齐忽然觉得很头痛。

这两个加起来两百多斤的大活人,要怎么才能把他们带回去?

菜香浮动,好像是红烧肉,白小舟抽了抽鼻子,醒了过来。

“醒了,醒了,小舟,你终于醒了。”瞿思齐高兴得手舞足蹈,白小舟看了看四周,似乎是哪里的农户,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这是哪儿?”

“苗寨。”

“啊?”

“别激动。”瞿思齐连忙安慰,“这里是苗族的村子,是‘花苗’,不是‘蛊苗’。”

花苗就是汉化了的苗族,除了还保留着一些风俗习惯和民族服饰之外,其他几乎都和汉族人没有多少区别了。

正好主人背了一篓青菜回来,笑呵呵地和他们打招呼:“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去看看锅里的饭菜熟了没有。”

“我们怎么在这儿?凯子呢?”

瞿思齐沉默下来,表情有些诡异。白小舟觉得不对劲儿,脸色骤变:“凯子不会死了吧?”

“放心,放心,他活得很好。”瞿思齐连忙摇头,“不过……”

“不过什么,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啊。”

“你跟我来。”瞿思齐等她穿好衣服,带着她走出院子。这是一处小山坳,住着几十户人家,都盖了砖瓦房,看起来和普通的南方村落没有多少区别,村民们都很淳朴善良,小孩子们围着他们玩闹,老人们坐在屋门口纳鞋底,安宁得如同世外桃源。

翻过一个山头,瞿思齐往下一指:“那就是几天前我们刚去过的蛊苗山寨。”

白小舟睁大眼睛看了半天,怎么都看不见山寨的影子:“在哪儿?”

“就在那一片。”

“胡说,那里除了树什么都没有。”

“的确什么都没有。”瞿思齐的脸色有些难看,“你昏倒之后,我怕那些苗人追杀,拖着你们往山上走。说起来真是邪门,明明刚刚还晴空万里,突然就开始下雨,下得还很大。我怕滑坡,找了个山洞避雨。雨整整下了一天,等天晴了,我就再也找不到那个山寨,我还以为是我在雨中走错了方位,也没多想。幸好那边有个小村落,我把你们安顿好,又出来看了看,在那边的辛夷花丛里找到了我们的装备,但还是没有看见那个山寨。后来听村里的人说,这里一直有‘鬼村’的传说,常有人在山里看到古老的苗人村子。”

白小舟惊得张大嘴:“你的意思是,我们撞鬼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瞿思齐哈哈干笑,“至少咱们杀的不是人类,不会被判个防卫过当。”

白小舟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重点不在这里,如果他们都不是人类,那我们到哪里去找叶不二?”

“听说村子里有个老人,知道一些关于鬼村的事情,我正准备去拜访。”

“叫上凯子吧,他在哪儿?”

瞿思齐头上显现窘态:“他在下面小河沟里洗澡,已经洗了三个小时了。”

两人赶到小河沟的时候,好几个苗族少女躲在树丛里往河里偷看,一边看一边咯咯娇笑。

“长得真漂亮。”

“是啊,还很壮实呢。”

瞿思齐和白小舟两人顿时尴尬非常。

朱翊凯腰部以下泡在水中,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头发映成好看的栗色。

“泡上瘾了是不是?”瞿思齐臭着一张脸,“快上来,你以为你在拍写真啊。”

朱翊凯的脸色很不好看,却也没多说什么,白小舟自觉转过身去,那几个苗女却伸着脑袋不肯走。她上前一挡:“看一眼三十块,不打折。”

苗女们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白小舟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心里想人长得太帅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朱翊凯穿着一身从村民那里买来的新衣服,一直沉默寡言,白小舟心想那一缸的毒水不会对脑子有什么损坏吧?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凯子,呃……翊凯,你没事吧?”

朱翊凯轻轻推开她的手,垂着头,脸色阴郁:“我没事。”

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啊。她又不敢多问,一路上气氛降到了冰点,还好有瞿思齐偶尔说点儿笑话,不过都冷得要死。

那个传说中知道“鬼村”的老人住在村子的尽头,家里很是破败,屋顶的瓦片都破了,只用几捆茅草挡着,窗户透风,里面阴暗无光,似乎也没有通电。瞿思齐敲门进去,见一个头发都掉光的老头正躺在摇椅上,身上有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白小舟很怀疑,这位老人是不是还活着。

“老大爷,你好。”瞿思齐害怕他耳背听不见,放开嗓子吼,老人慢悠悠地说:“别那么大声,把我屋顶都要震裂了。”

“呃……老大爷,我们听说,你知道‘鬼村’?”

老人忽然睁开眼睛,一双浑浊的眼珠子狠狠瞪着三人:“你们见到鬼村了?进去了吗?”

“呃……进去了。”

“不可能!进了鬼村的人,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老人激动地喊,“当年我亲眼看到的啊,我的兄弟们进了鬼村,我只听到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他们,他们都死了,死了。”

“冷静,冷静。”瞿思齐害怕他一激动危及生命,“您慢慢说。”

“那个晚上太可怕了,我不想再回忆。”

“这……那您说说这个鬼村的来历。”

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像这一口气就吐走了十年的寿命,看起来更加苍老:“我听我的父亲说过,以前山那边有一座蛊苗的村子,有一位很美丽的蛊母,蛊母爱上了一位外来人。那位外来人听说姓叶,是到山里找一味药材,就寄宿在咱们村子里。我们村的族长正好要去拜见蛊母,他很好奇,求族长带他一道去。听说那位姓叶的汉人长得非常俊美,他在村子里的时候,好多女孩子都喜欢他,但他对谁都不动心。族长因为一心想招他当女婿,就没有拒绝他的要求。谁都没有想到,他这一去,就引来了一场灾祸。后来族长一个人回来了,脸色很难看,别人问他叶先生哪里去了,他什么都不肯说。村里的人还以为他被蛊苗的蛊毒给吓跑了,也没多想。直到几个月后的某个晚上,我父亲起夜,发现一个男人站在村子外面,扑哧扑哧粗重地喘气,他借着红色的月光仔细看,发现是叶先生,就跑过去跟他打招呼,看到他的脸色很奇怪,身上还长着奇怪的黑色绒毛。我父亲很害怕,叶先生叫他不要惊慌,还叫他不要再去蛊苗的村子,不管谁来问,都不要说见过他。说完就不见了,我父亲吓得要死,还以为见了鬼。这件事他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人来问。直到几个月后,有人去求见蛊母,没有再回来,很多人去找,也没有回来。这个时候,族人才发现蛊苗山寨已经变成了鬼村,寨里没有一个人,但只要进去了,就永不会回来。那座山坳也就成了禁区,几十年后发生了一次小地震,山体滑坡,蛊苗山寨被埋。听说后来有人在山里看到过山寨,还看到过那些消失了的蛊苗人,但他们都不是活人了。”

三人的脸色都变了,互相看了看:“您说,那位先生……姓叶?”

“对。”

“您知不知道他的全名?”

“好像叫……叶云什么‘亲’?记不得了,我父亲都去世三十几年了。”老人讲这个故事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三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沉默了一阵,白小舟说:“我们是不是该给龙老师打个电话?”

瞿思齐和朱翊凯都表示认同,三人赶往村长家,那里有全村唯一一部电话。好不容易拨通了,龙初夏似乎宿醉未醒,在那边有气无力地问:“怎么样,玩得高兴吗?”

“高兴,非常的刺激。”瞿思齐嘴角抽搐两下,“龙老师,你老实交代了吧,不二是不是狼人?”

“狼人?他怎么会是狼人?”

“你就别想骗我了,我都看到他变身了。”

“胡说!”龙初夏气哼哼地说,“他就算变身也不会变狼人啊。”

瞿思齐翻白眼:“他果然是妖怪!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们?”

“我没瞒着你们啊,我说过他是人类吗?而且你们也没问嘛。”

瞿思齐哽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心里嘀咕龙老师的脸皮比城墙都厚,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的。

“好吧,他究竟是什么妖怪?”

“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你说吧,我血压很正常,不会脑溢血。”

“他是山魈。”

瞿思齐脑子里掠过山魈的模样,吓得呆若木鸡。

不是吧,不二人形已经够丑了,真身比人形还要丑啊!

“不是生活在热带的那个山魈,是《山海经》里所记载的妖怪山魈。《山海经·海内经卷》说‘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脣蔽其面,因即逃也’,就是他。”

瞿思齐万万没想到,整日里与他同吃同睡的战友,竟然是上古妖怪山魈,他一时无法接受。白小舟拿过电话:“他的力量有多强?”

“山魈虽然是上古妖怪,不过不二年纪太轻,才二十来岁,可能除了速度比别人快点儿,力气比别人大点儿之外,也就没什么其他法术了。喂,不二不会出事了吧?”

白小舟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这次换龙初夏叹道:“这位蛊母真是情深义长,令人钦佩。”

“喂!龙老师,您能正常点儿吗?”白小舟终于忍不住发飙。龙初夏干笑道:“开个玩笑。红月的夜晚是山魈力量最强的时候,你们最好在下次红月之前找到他,否则那个疯婆子不知道会操纵他做出什么事来。”

“下次红月是什么时候?”

“等我先起一课。”龙初夏挂断电话,三人心急如焚等待了足足半个小时,电话终于响了起来:“真是人倒霉了喝水都会塞牙缝儿,明天晚上将会出现‘红月’。”

“您什么时候学会算命的?”

“一直都会,只不过十回只能算对两回。”

“……”白小舟黑着脸挂断电话,“看来关键时刻掉链子是051研究所的传统。罢了,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吧,怎么把叶不二找回来。”

“我有办法。”朱翊凯抬起头,低声说,“不二是山魈对吧,山魈心与山通。红月之夜他的力量最强,正是因为这样的夜晚山体才最不稳定。”

“不行。”白小舟打断他,“你想引起山崩?那这村子怎么办?”

朱翊凯沉默,三个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又变得很怪异。瞿思齐的肚子突然响起,白小舟和朱翊凯也不甘落后,腹如擂鼓,此起彼伏。

“还是先吃饭好了,人是铁饭是钢啊。”瞿思齐一手揽了一人的肩,“走,走,去祭祭五脏庙去。”

第一部第三十四章百年怨侣

虽然已经初夏,但森林的夜晚还是颇有些凉意。白小舟推开门,看见朱翊凯坐在院子里,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你是体内的蛊毒没清干净呢,还是在假装沉思者呢?”白小舟在他身边坐下,他垂下头,脸色凝重。

“到底怎么回事,再不说我可发火了啊。”白小舟终于没了耐心。

“我……真没用。”他握着拳头,“我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你,结果却要你来救我,还差点儿把你们俩害死。”他一拳打在地上,拳头磨出了血。白小舟抓住他的手腕,“你就不要糟蹋自己了。这个蛊母很厉害,我看过不少小说,也在外公的书里读到过蛊母,但这么厉害的,闻所未闻。也许,她早就不是人类了。”她拍了拍他的肩,“何况再厉害的人都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与其自责,不如报仇雪恨。”

朱翊凯苦笑:“你安慰人的功夫还需要再练。”

白小舟嘴角抽搐了两下:“喂,你有点儿感恩之心行不行,好歹我现在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好吧,你想让我怎么报答你,恩公?”朱翊凯难得还能开玩笑,白小舟很认真地想了半晌:“帮我考英语四级吧。”

“……”朱翊凯扶额,“那我还得去求我三叔公。”

“这和你三叔公有什么关系?”

“我三叔公精通易容,我去求他把我化装成你的样子。”

白小舟无奈道:“你家还真是卧虎藏龙。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家是做什么的呢。都有些什么人?”

朱翊凯的神色有些怪异:“我家……是个很大的家庭,分好几房。”

“还分房?你是几房的?”

“我是长房长孙。”

“这么说,你不是肩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白小舟不过是跟他开个玩笑,哪里知道竟然真的戳中了他的痛处。他继续扶着额头:“不要把我说得跟种马似的好吗?”

“那你……”白小舟迟疑了一下,拿着石块在地上乱画,“你有女朋友了吗?像你这样的大家族,你的父母应该会给你物色妻子吧?”

朱翊凯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白小舟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里想他不会真的有女朋友吧?

“我没有女朋友。”朱翊凯说得很认真,“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谁?”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眸子,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珠并不是纯净的黑色,反而泛着一点点金,眼神温柔,她觉得自己像一脚踏入了泥沼,陷了进去,无法自拔。

“这么冷的天坐在外面干什么?数星星啊?”这么大的嗓门,必是瞿思齐无疑,白小舟连忙别过脸去,低头继续画自己的图,在心里骂了那个不识时务的家伙一千次一万次。

朱翊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出来得真不是时候。”

瞿思齐望天,在心里默念:“我觉得我出来得正是时候。”他岔开话题:“喂,给你们看个绝活儿。”他从口袋里掏出瑞士军刀,集中注意力盯着刀身,刀身泛起荧光,光蓦然一涨,变成一把三尺长剑。他激动地喊:“看,这是我刚发现的异能,怎么样,厉害吧?”

朱翊凯盯着他看了半晌:“你会剑术吗?”

“呃……不会。”

“那你这个有什么用?假装‘绝地武士’?”

瞿思齐恨不得把鞋塞进他嘴里,真想说:“拜托,夸我一句你会死啊!”

白小舟却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她记得在鬼村里瞿思齐用剑的模样,她从没见过那样的剑术,速度快得就像一道光,光剑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也许,他们所有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有人来了。”朱翊凯忽然站起身,望向远处的树林,瞿思齐伸长脖子看了一阵:“没有人啊。”

“是个年轻人。”他说得很肯定,过了大概几分钟,果然看见一个穿着苗族服饰的年轻男人从树林里出来,径直往村子而来。瞿思齐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奇怪?”

朱翊凯看了他一眼:“那条路,是通往鬼村的路。”

“鬼村”两个字令瞿思齐打了个寒战,白小舟觉得来人很眼熟,就着月光仔细看了看,惊道:“是他?”

“你认识?”

“也不算认识,在火车上有过一面之缘,是个怪人,喜欢抱着个藤编的箱子。”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说来奇怪,就是遇到他之后,我的座位下才出现了那只蝎子。”

那个男人出现在火车上不奇怪,火车上出现虫也不奇怪,但这个和虫有关的人出现在鬼村附近,就大大的奇怪了。

“来者不善,咱们还是躲起来的好。”朱翊凯朝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匆匆跑进柴房,趴在木柴垛子上往外看。

年轻男人走起路来无声无息,手中还提着那只藤编小箱子,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后才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门开了,他用极低的声音跟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里面的人便迎他进去,然后,一切又归为了寂静。

“你们在这里等我。”朱翊凯身形矫健,跳上那户人家的屋顶,竟没发出一点儿声音,白小舟和瞿思齐互望一眼,没想到他还有这本事。朱翊凯揭开瓦片,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两人看得心急,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半个小时比半年还要漫长。门忽然开了,那个年轻人依然提了那个箱子,匆匆消失在村子的尽头。

白小舟和瞿思齐急不可耐地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朱翊凯揉着太阳穴:“我想洗眼睛。”

“别卖关子了,到底看到了啥?”

朱翊凯道:“那屋子里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没有穿衣服,绑得像个粽子,嘴里塞着布团,身上涂着一层厚厚的黑泥,一直在挣扎。那个男人对她念了半天的咒,然后……就午夜档现场版了,女人的家人还在旁边围观。”

两人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直播结束后,男人又对她念了半天咒,女人的家人把她嘴里的布团取出来。女人干呕了半天,吐出一条拇指粗的小蛇,男人用筷子把蛇夹起来,放进藤编箱子里,女人的家人——看起来像她丈夫,还对那男人千恩万谢,给了他一些钱。就这样。”

“他在给那个女人解蛊?”白小舟急躁地说,“他懂蛊术,说不定和蛊母有关系,咱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去?”

“别急。”朱翊凯按住她的肩,眉角上扬,“我在他身上做了手脚,等我们准备好再去追也不迟。”

那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谈笑间樯橹飞灰湮灭。

白小舟在他后背狠狠一拍:“这才对嘛,自卑实在不符合你的个性。”

“我有自卑过吗?”朱翊凯矢口否认,白小舟翻了个白眼,果然男人都是爱面子的。

三人回到下榻的农户,开始收拾所携带的符咒和法器。主人还没睡,奇怪地问:“这么晚了,你们还要出门吗?”

瞿思齐随便编了个谎话哄他,他连连摇头:“还是明天再去吧,这山里可不太平啊。那边的鬼村就不说了,晚上还有山魈出没啊。”

三人动作一顿,齐齐转过头:“您说什么?”

“山魈。”主人说,“我知道你们城里人不信这个,不过啊,我们这山里真的有山魈。那是一种很可怕的怪物啊,它吃人的啊,它们专吃成年男子,还把年轻漂亮的女孩抢回去做老婆啊。你看咱们村子,大晚上的有人出去吗?就是怕山魈。”

三人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他以为他们不信,着急地说:“你们别不信,二十年前啊,咱们村有个很漂亮的姑娘,叫果儿,那长得啊,跟天上的仙女儿似的,别说咱们村了,就是几十里之外的小伙子都来求婚,她一个都看不上。结果后来被一个背上和手臂上长了黑毛的山魈给抓走了,一直都没有回来,她父母心痛不已,带着人上山找,连个人影儿都没找到。”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三人面面相觑:“不会吧?”

“听说山魈没有母的,都是抢人类姑娘做老婆,生下的女儿都是人,生下的儿子都是山魈。”

白小舟开始擦汗,心想叶不二是个吃人抢姑娘的妖怪?这……这无法理解啊。

“哈哈,老伯,你真爱开玩笑,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里还有妖怪啊。”瞿思齐干笑,“果儿姑娘说不定是偷偷出去打工了呢。在科学面前,一切妖魔鬼怪都是纸老虎。”

“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老伯一边摇头一边回房去了。瞿思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变成了一脸苦相,“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叶不二竟然是吃人的妖怪,我,我居然还和他睡过!”

朱翊凯和白小舟的眼神变得怪异,他连忙补充:“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是睡同一张床!我没有那种癖好!”

两人一脸怀疑,朱翊凯不怀好意地说:“怪不得你和不二走得那么近,还老指使他干活。原来如此。”

瞿思齐抽出瑞士军刀:“你找事儿是吧?”

“够了。”白小舟拿着把弯刀往两人面前一切,“做正事。”

“你这刀哪里来的?”

“问村里的人买的,花了我两百块。”她将刀插回鞘中,“凯子,怎么追?”

桌上有一只陶碗,朱翊凯从背包里取出一张黄符,念了一段咒,用打火机点燃,放入碗中,火苗欢快地跳跃,直到烧尽最后一寸黄纸,黑色的纸灰蓦然飘了起来,化作一只黑蝶,往屋外飞去。

“走。”三人提包跟上,黑蝶泛着淡淡荧光,在森林中穿行。林中没有路,地上布满了荆棘和藤蔓,白小舟一共摔了六次,瞿思齐摔了四次,朱翊凯常背包游,倒是没摔,只是新衣服又被划破,他也只有忍着。

“你这寻人的方法灵不灵啊?”瞿思齐不耐烦地问,“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找到他的住处。”

“嘘。”朱翊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躲在一棵大树后,嘴唇扇动,喉咙里却没有发声:“有人。”

白小舟朝森林深处看,一盏白灯笼如同鬼魅一般飘着,是鬼火?不对,这里没有磷,难道是山魈?

灯笼越来越近,三人也越来越紧张,瞿思齐抓紧了瑞士军刀,朱翊凯的手中也握着一把一尺长的匕首,虽然造型普通,刀刃却异常锋利,一看就是好刀。

离三人数步之外,那灯笼忽然停了下来,一个女声幽幽道:“谁在那里?”

女人?

朱翊凯用眼神示意:“是蛊母?”

白小舟摇头。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冲破了乌云,清澈的月光流泻下来,映照着那个女人的脸。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穿着苗人服饰,像一缕美丽的幽魂:“不管你们是谁,还是回去吧,要是让我丈夫看到可就糟了。”说罢,转身离开,步步生莲。

“难道她就是那个被抓走的果儿姑娘?”

“别管了,找不二要紧。”黑蝶停在朱翊凯的肩头,他伸出指头一挑,黑蝶又飞了起来,也不知走了多久,白小舟上气不接下气:“还要走多久啊?”

“快了。”朱翊凯将她扶起,神色蓦然一凛,抬头望向天空:“谁?”

没有人回答,只有沙沙的松涛声。

“思齐,小舟,跟着黑蝶先走。”弯刀在他手中舞了一个剑花,白小舟还想说什么,被瞿思齐拉起就跑,白小舟急道:“凯子怎么办?”

“放心吧,他的自尊不会允许自己阴沟里翻两次船。”

“所以我才担心。”白小舟黑着半边脸说,“你就不怕他引起地震吗?”

瞿思齐在她肩膀上重重一拍:“安啦,凯子有分寸的。”

白小舟惊诧地看着他,虽然平时他们打打闹闹,看似不合,可是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却彼此互相信任。在她加入051研究所之前,他们有过多少次同生共死呢?这就是同袍之情吧,果然男人间的友谊是不能看表象的。

朱翊凯握紧了弯刀,他能够感觉到一股劲风在四周快速移动,却无法确定它的位置。他眸中光华一转,四周的树木猛烈地摇动起来,左方某处忽然“咔嚓”一声,折断了一根枝丫。他将弯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扔去,弯刀在空中旋转,带着冰冷的风,切碎了沿路的所有树叶,叶片飞舞,然后重重地插入一棵树的树干中,入木三分。

沉闷的低吼从树林中传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上跳落,穿着普通的苗族衣物,手背上长满了黑毛,长发及腰,整张脸都隐在黑暗中。

他的胳膊上,有一条极深的伤口,鲜血汹涌而出。

朱翊凯嘴角上扬,朝弯刀的方向伸出手,刀身颤动,猛然一起,在空中发出一声低啸,又回到他的手上。

“山魈吗?”他冷笑道,“正好我今天心情很差,算你倒霉了。”

“小舟,你看。”瞿思齐指着前方,树木掩映之下,一座木头搭建的房屋静静地矗立,屋内亮着灯,树枝轻拍木屋屋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黑蝶在月光下化为一片纸灰,钻进草丛中。两人扒开草丛,拎出一件衣服,正是那个男人身上所穿的那件。

“他怎么会把衣服扔在这里?”瞿思齐奇怪地问。

白小舟脸色骤变:“糟了,我们上当了。”

“我说过,叫你们立刻离开。”幽幽的女声,如同鬼魅。两人倒抽了口冷气,蓦然回头,看见那提灯笼的女人站在五步开外,风轻轻鼓起她的长发和裙子。她长得太美了,眼角唇边虽然有了一两道皱纹,却更添一分风韵,白小舟忍不住想要冲口而出:狐妖。

女人向前走了两步,瞿思齐连忙挡在小舟面前,手中的瑞士军刀蓦然变长:“别过来。”

女人望着白小舟,仔仔细细地打量,似乎并不满意。白小舟被她看得浑身不爽,翻白眼以示抗议。

“既然来了,不如进屋去坐坐?”女人笑起来,她的笑容有一种妖异的妩媚,“我儿子刚从千里之外的峨眉山采了灵芝回来,灵芝茶应该煮好了。”

“多谢好意,我们还有事,不打扰了。”瞿思齐哈哈干笑,女人手中的灯笼漾着淡淡的光芒,将她的脸映照得更加苍白:“你们不是已经进来了吗?”

两人张皇四顾,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室内,屋子很大,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榆木家具,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摇曳。

白小舟又看到了黑雾,妖气弥漫,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味儿。

“这里果然是山魈的巢穴。”她回过头去问那个女人,“你是果儿?”

女人微微有些惊讶:“你认识我吗?”

“你的家人很担心你。”瞿思齐又开始胡扯,“你妈妈为了你,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女人笑道:“我母亲已经过世三年了。”

“呃……”瞿思齐顿时呆住,白小舟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作为一个新时代的说谎者,胡扯也是要打草稿的。

“你究竟想做什么?”白小舟一把推开瞿思齐,“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吧。”

女人放下灯笼,满意地拍手:“这性格我喜欢,就算长得差点儿也就认了。那我开门见山吧,我儿子今年十八岁,正好到了娶媳妇的年龄了。”

白小舟生起气来,对我图谋不轨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嫌我长得难看?

“我看你还是死心吧。”瞿思齐摊手,“这女人脾气极差,动不动就要揍人的,谁娶了她谁倒霉。某位学者不是说了嘛,一个被宠坏了的女儿能害死别人全家。”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按在他的肩膀上:“瞿思齐,你皮子又痒了吗?”

“我这不是帮你嘛。”

“够了,不要帮倒忙。”白小舟十分不爽,口气也变得生硬起来,“果儿姑娘,我们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这次上山是寻找我们的朋友,烦请你通融一下,放我们走,免得伤了和气。”

“好,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女人笑道,“有资格做我家的媳妇。”

什么叫鸡同鸭讲,这就是鸡同鸭讲!

白小舟终于没了耐性:“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有人道:“娘?家里有客人吗?”

三人齐齐回头,看见一个穿苗族服饰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一照面白小舟就愣住了,年轻男人先是错愕,然后惊喜:“仙女?”

“是你?”白小舟张大嘴,这不就是那天她在树林里救的那个年轻人吗?他是果儿的儿子?那不就是山魈?

想当年,她差点儿被山魈拐去做丫环;如今进了大学,有个山魈同学,现在进山旅行,还救了个山魈,她前世和山魈到底有什么不解之缘啊?

“仙女,真的是你?”年轻人欣喜万分,“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救了我的仙女啊。”

果儿诧异地打量白小舟,似乎不相信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柔柔弱弱的女孩能够救自己的儿子。但她始终信了,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柔和,朝二人行了一礼:“原来是恩人,刚才多有得罪,还请二位海涵。”

“夫人不必客气。”白小舟倒被弄得很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年轻人热情地招呼二人落座,从屋内提了水壶泡茶:“若不是仙女相救,我现在可能都被虫子吃成一滩黑水了,大恩大德,我离微木没齿不忘。”

白小舟更加不好意思:“呃……其实也没什么,别叫我仙女了,我那是逗着你玩儿呢,我叫白小舟,是个大学生。”

离微木一脸羡慕:“我也想上大学,可惜只在镇上的中学上了高中,成绩不行啊。”

白小舟和瞿思齐目瞪口呆,原来山魈也要去人类的学校上学的吗?

“外面的人大都凶恶,还是不适合我们啊。”果儿叹息,“我儿子背上和手臂上长有黑毛,虽然能够用法术掩盖起来,不过这法术也有后遗症,当年我儿子可是受了不少苦啊。”

“什么后遗症?”瞿思齐连忙问。

“说来惭愧。”离微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法术虽然能够将黑毛掩盖起来,不过会把脸变得很丑,我当年可是丑得惊心动魄啊。”

两人再次目瞪口呆。

这么说来,不二岂不是……

这个时候两人才想起来要寻找叶不二,白小舟问:“请问,外面草丛里的那件衣服是谁的?”

“衣服?什么衣服?”母子俩一脸茫然,白小舟出门捡了衣服回来,离微木脸色剧变:“娘,这件衣服怎么会在我们家?难道奏麻俄来了?您有没有受伤?”

果儿面白如纸,焦急地起身:“他来了?快,快叫你父亲回来。”

“奏麻俄是谁?”

果儿脸一红:“他是我年轻时候的相好,后来我嫁给孩子他爸之后,他总是隔三差五地来找麻烦。”

“这次我从峨眉山回来,半途上遇到奏麻俄,他在我身上下了蛊,幸好仙……白姑娘出手相救,要不然我就死了。”离微木一脸愤愤然,白小舟忙问:“他从哪里学来的蛊术?”

果儿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他是唯一一个进了鬼村,还活着出来的人。”

看来八九不离十了,白小舟二人在心中道:“夫人,您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他在这座山里神出鬼没,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儿。”

两人脸上一片愁云惨雾,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母子俩警惕地起身,离微木拔出腰间的苗族弯刀,严阵以待。

一声巨响,门被踢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奏麻俄。

“凯子?”

朱翊凯肩膀上扛了一个高大的山魈,赤裸着上身,胸腹如常人一般,后背和手臂上却有黑毛,脸上红一块青一块,显然被揍得不轻。

“慕山!”

“阿爸!”

母子俩连忙上前想要将山魈抢下来,朱翊凯后退一步,冷冷道:“先放了小舟和思齐。”

“误会,误会。”瞿思齐笑得很勉强,“我们与果儿夫人和离微木少爷相谈甚欢,什么放不放的,你先把离先生放下来。”

朱翊凯疑惑地看了看二人,将山魈轻轻放下,母子俩扑上去一阵急救,幸好朱翊凯没有下重手,山魈的身骨又硬,一碗灵芝茶灌下去就醒了过来。

“痛快!今天打得真痛快!”眼睛一睁,山魈就叫喊道,“喂喂,人类小子,再来打一场!”

“你都这样了,还打呢。”果儿急得直哭。朱翊凯斜了他一眼:“你要是不吃我,我可以考虑考虑。”

“吃你,我吃你干什么?”山魈一挥手,“你别听那些愚夫愚妇胡说八道,以为我们山魈长了黑毛像黑熊一样吃人吗?人肉有什么好吃的?我天天吃人参灵芝,还看得上酸得倒牙的人肉?”

没吃过你咋知道人肉酸得倒牙?白小舟在心中腹诽,却不敢说出来:“总之误会一场,不打不相识。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去找朋友,告辞。”

“你们的朋友不会是奏麻俄吧?”果儿眼中浮起一丝敌意。

“不是。”白小舟说,“也不瞒各位,我们的朋友也是山魈。”

一家三口齐齐睁大了眼睛:“也是山魈?他从哪座山来?姓什么?”

瞿思齐抢过话头:“他家好像在青云山,姓叶。”

“叶?是叶家的人?”离慕山又惊又喜,“莫非是叶云卿回来了吗?”

“你也认识叶云卿?”

“当然认识,那可是个神仙样的人物啊。”离慕山感叹,“山魈里面真是难得见到这么英俊的,论年纪也算是前辈。一身的黑毛都褪掉了,真是风华绝代,难怪当年那蛊母那么喜欢他。唉,哪里像我,娶个老婆都要靠抢的,都九十多岁了这一身毛都没褪掉。木儿,别学我,好好修行,吸取日月精华,早点儿脱毛早点儿超生。”

白小舟三人觉得一道天雷从头上闪过,顿时无奈。

“呃……”瞿思齐从包里掏出一只刮胡刀,“其实,你们可以试试这个叫‘刮胡刀’的新鲜玩意儿。”

“没用,刮了马上就会长出来,而且刮的时候会痛得钻心。”离慕山叹气,“不说这个了,你们那朋友到底是不是云卿?”

“不是,不过……”白小舟道,“可能是他儿子。”

“他结婚了?不知道他媳妇是怎样的倾国倾城。他儿子也很帅吧。”

三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离慕山也没有追问:“如果是山魈就好办了。我自小父母双亡,还以为世上只有我一只山魈。当年是我偷偷潜进鬼村救走了云卿,云卿为了报答我,给了我一支笛子,说如果闷了想找同类解闷,就吹这支笛子。”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找到那支笛子,笛身通体洁白,不像玉,也不像骨头,不知道是用什么做成的。离慕山看起来像个粗人,这笛子却吹得很好,一首普通的山间小调被他吹得如泣如诉。

那笛声在胸膛里回荡,离微木觉得血液里某种原始的野性被唤醒了,冲出门去,对着天空长啸。啸声如同利箭,穿透了寂静的夜空。

“红月!”白小舟忽然叫起来,那片浓如幕布的天空中,星辰都隐去了,只剩下一轮巨大的红色月亮,如同一颗不停跳跃的心脏。离慕山父子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月亮一起跳动起来,血液在身体里燃烧。

“龙老师果然说得没错。”瞿思齐道,“她算命十次能错八次!”

“有两次准就不错了!”朱翊凯补充。

两个山魈对着红月怒吼,似乎为了回应他们,从森林深处也传来一声长啸,有气浪汹涌而来,刮得整座森林的树木都哗哗作响,白小舟三人都感觉到那力量的强劲。

是叶不二吗?

“还愣着干什么。”瞿思齐说,“还不去找。”

两人如梦初醒,忙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飞奔,幸而那地方并不远,穿过整片松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朱翊凯将两人拉回来,低声道:“小心点儿,别冲动。”

那是一片山涧,怪石嶙峋,巨大的石头缝隙里长出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叶不二就站在怪石上面,背对着三人,赤裸上身,背上和手臂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绒毛,就像穿着一件怪异的黑色毛衣。

“我们该怎么办?”白小舟压低声音问。

“等等。”朱翊凯说,“蛊母和奏麻俄还没出现。”

月亮越发的红,就像泡在血缸里一般。叶不二抬起头,他那一头短发开始长长,如同蔓延的水藻,流瀑一般倾泻下来,白小舟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像是某种珍贵药材,以前似乎闻到过。

是了,许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曾有山魈来诱拐她,从那女山魈的身上她就闻到了这种药材味道。

等等,山魈不是没有女的吗?难不成出嫁的那个是山魈的女儿,又嫁给了另一个山魈?

“云卿。”一个老太婆从山石中跑出来,白小舟还以为她能够穿墙,仔细看才发现那里有一座山洞,只是被藤蔓掩映,平时不易看出。

“师父,不要过去。”奏麻俄跟出来,将她拉住,“不要过去,他是山魈,是妖怪。”

“不,我不相信,云卿不是妖怪。”蛊母挣扎着,她雪白的头发在空中散乱地飞舞,眼睛空洞洞的,长满老年斑的脸像一朵得了病的老菊。

叶不二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果不是那一头漆黑的长发还在风中飘摇,白小舟会以为那只是一尊石像。

蛊母下在他身上的蛊还没有解开吗?

她略一思酌,低声对朱翊凯说:“我从前面过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俩绕到他们身后去。”

朱翊凯点了点头:“小心。”

白小舟深吸了口气,大步走出去:“叶云卿本来就是山魈。”

蛊母睁着一双血窟窿望着她,她继续说:“要不然谁能解得了你的蛊术呢?叶云卿根本就不是人类,你当年所施的情蛊可以操纵他一时,却操纵不了他一世。山魈的力量在红月下最强,他离开的那一晚,是不是也是红月?”

蛊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不管,我不管他是人还是怪物,我喜欢他。”

白小舟笑起来,语气里满是嘲讽:“别自作多情了。他不是叶云卿,他是叶云卿的儿子,叶云卿早就结婚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他叫叶不二,忠贞不二。”

“住口!住口!”蛊母疯了一样撕扯自己的头发,奏麻俄怒气冲冲地说:“又是你,怎么你老是喜欢和我们作对?”

“你收人钱财替人解蛊原本没什么,谁叫你也收人钱财,替人下蛊呢。”白小舟背着双手,笑得嚣张,“怪只怪你自己作恶多端。”

奏麻俄一张脸因愤怒而扭曲,他因种蛊而显得年轻的脸在月亮下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凶恶。他刚从衣服里掏出一条金色的蛇,忽然听见头上雷声隆隆,蓦然回头,看见一块巨石顺着山体滚下来。

巨响震得整座山峰都在颤抖,蛊母滚到一边,双手无助地在地上乱摸:“奏麻俄,你,你在哪儿?”

鲜血从滚石下面流淌出来,空气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腥臭气。白小舟吓了一跳,她只是让朱翊凯他们从后面包抄而已,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云卿,云卿救我。”蛊母朝叶不二爬过去,猩红的眼泪从她空荡荡的眼眶里流出来。叶不二终于动了,他微微侧过脸,月光在他脸上打下一道绝美的剪影。

虽然逆光,看不清他的脸,但白小舟还是被他的美所震慑,她忽然有种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将他的身子扳过来,仔仔细细看个清楚。

“你……是谁?”

蛊母愣住了,白小舟也愣住了。

叶不二蹲下身来,将她扶起:“老太太,你眼睛受伤了,要不要紧?我送你去医院。”

他恢复意识了?

“老太太?”蛊母抚摸自己的脸,脸上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老了,我老了……”她抬起头,似乎想要将他看清楚,可惜已经没有眼睛了:“你和他好像啊,好像啊,可惜,你不是他,不是他……”她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听得白小舟暗暗心惊。

蛊母转过身,从巨石上跳了下去。叶不二没拉住,呆呆地看着下面脑浆迸裂的蛊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小舟却毫不关心她的死活,只是一门心思想要看清叶不二的脸,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冲动。踩着危险的石头爬上去,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的身子扳了过来。

“呃……小舟,我怎么在这里?”叶不二睁着一双三角眼无辜地看着她,她愣了半晌,才发现他身上的黑毛已经消失了,脸也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怎么变回来了?”白小舟捏他的脸,“快变成山魈的模样给我看。”

“痛痛痛。”叶不二挣扎,“我爹给我下了结界,我不能随便变回去的啊。”

“太可惜了。”白小舟捶胸顿足。叶不二挠了挠后脑勺:“你要想看,呃,下次让我爹把封印解开给你看好了。”

“还是算了吧。”白小舟像泄了气的皮球,刚才那种冲动已经消失无踪。

背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瞿思齐和朱翊凯从巨石后面爬上来,累得气喘吁吁。

“都结束了?”瞿思齐四处张望,“奏麻俄呢?蛊母呢?”

“凯子,你下手这么重啊。”白小舟指了指巨石下的血迹,朱翊凯奇怪地问:“这是谁?”

“奏麻俄啊。”白小舟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要告诉我这不是你做的。”

“的确不是我做的。”朱翊凯耸了耸肩,“虽然我很想这么做。”

“那刚才你们去哪里了?”

“你出的什么馊主意。”瞿思齐还没喘过气来,“你知道从后面上来有多费劲吗?我的手还被石头割了条口子。”

他手臂上有一条很浅的红痕,白小舟翻了个白眼:“也就是说,刚才你们一直在爬山?”

“没错,真是累死我了。”瞿思齐一屁股坐下,“早知道这么好解决我就不上来了。”

白小舟很无奈,果然……人算不如天算……

朱翊凯看着巨石下面不成人形的蛊母,才刚刚死去,她的身体就开始迅速腐败,如同一具早已死了数十年的尸体。

她身旁一块大石猛然一起,狠狠砸向那具尸体,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直到将她完全掩埋。

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朱翊凯,他侧过脸,冷冷道:“这次是我做的。”

三人继续目瞪口呆。

“那么,巨石究竟是谁推下来的呢?”龙初夏跷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喝茶。朱翊凯说:“我们上山顶看过,没有人类出没的痕迹,也没有法术的痕迹。”

“这么说来,是天意?”

“始终人算不如天算。”白小舟笑呵呵地说,“看来老天爷也是有眼睛的。”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瞿思齐仰天长叹,雷得其他人哑然,只有他自己假咳两声,“好诗,好诗。”

朱翊凯笑吟吟道:“和教主比,你念出来也算是豪气干云了。”

“你的嘴巴永远都那么臭吗?”瞿思齐朝他那张俊脸猛揍一拳,朱翊凯笑而不语,白小舟没兴趣看他们打情骂俏,回过头看了看拿着抹布擦洗解剖台的叶不二。

“老师……不二他……”

“你不会是想问他为什么不抢你回去做媳妇吧?”龙初夏暧昧地朝白小舟笑了笑。白小舟脸部肌肉抽搐:“老师,麻烦你正常点行吗?”

“拜托,现在都什么时代了?”龙初夏摊了摊手,“婚姻自由,恋爱自由,山魈里也早就不流行什么抢媳妇了。何况山魈虽然背后手臂上生了黑毛,但容貌大多长得都很美,也不怕找不到老婆。”

白小舟瞥了一眼满脸褶子和青春痘的叶不二,可是,她觉得不二的前途堪忧啊。

叶不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吸了吸鼻子,继续埋头苦干。白小舟想,至少,他算是个好男人吧,不知道谁会中这个大彩票呢?

她拭目以待。

月满空山,夜色凉如水。

白小舟一脸惊恐地在山林中奔跑,不时地回头张望,林中许多树根凸出地面,盘根错节。她一脚踩进树根之中,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这一跤摔得非同小可,她艰难地爬起来,身上多处擦伤,额头上汩汩地往外冒血。

咔哒,她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脸色一变,抬起头,看见十步之外站了一个人,月光晦暗,给他留下一个高大的剪影。

他举起枪,白小舟的额头上顿时多了一个红点。

“游戏结束。”

枪声响起,惊破山林的寂静,几只飞鸟扑棱棱[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飞入天空,消失在苍穹深处。

瞿思齐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好可怕的梦,难道又是预知梦吗?

他起床喝了一大杯水,拿起桌上的日历,今天是农历六月十四,诸事不宜。他更加担心,找出塔罗牌占卜,当翻开那张最重要的牌时,他的瞳孔蓦然一缩。

死神。

小舟,将有危险!

第二部第一章捕猎游戏

在一个阴暗的房间,只有二十几个电视屏幕还亮着光,屏幕上各种各样的头像和资料快速地跳动,空气中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味道。

“选好这次的目标了吗?”有人低低地问。

“C市两百万人口,全都收录进系统中。”另一个人往桌上的一个红色按钮上一指,“现在只等您按下启动键,开启今年的游戏了。”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真是让人期待啊,不知道今年会选出一个怎样的猎物,如果太弱就不好玩了。”

“先生请放心,如果猎物在三天之内死去,我们还可以选出下一个猎物。以此类推,直到有人撑过三天为止。”

“那就开始吧,我已经等不及了。”他在红色按钮上按下,电脑屏幕快速闪动后停在同一份资料上。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皮肤雪白,一年四季总是戴着橡胶手套。

“白小舟,女,十九岁,凝华学园法医系大一学生,父母都在国外,国内没有亲人。”

“很好,很适合做猎物。只是这么年轻,这么柔弱,恐怕死得会很快吧。”

“先生,我们已经三年没有选到年轻漂亮的女孩,观众早就想换换口味了。”

“那就开始吧。”

农历六月十四,诸事不宜。

这天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原本是心情舒畅的一天,但白小舟却遇到了她人生中最狗屁倒灶的事情。

刚上完解剖课出来,她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便在快餐店买了个汉堡,打算去研究所边看书边吃,忽然一辆宝马朝自己开过来,缓缓停在她的面前。她绕过车继续往前走,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你就是白小舟?”

她停下步子,回头看她,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看不出年岁,一身名牌自不必说,妆容也化得极为精致,眼角唇边无不流露出她的端庄和高贵。

“请问您是?”

“我是翊凯的母亲。”

“啪。”手中的汉堡跌落在地,滚了几滚,钻进草丛中。

“呃,伯母好。”

“上车吧,我想跟你聊两句。”

白小舟有些犹豫,但还是开门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一丝幽兰的香味,她忍不住问:“是点的‘幽兰露’吗?”

“你知道‘幽兰露’?”朱夫人有些惊讶。

“小时候外公经常点的,这是我外公最喜欢的香。”

“你外公?”朱夫人更加惊讶,“你外公是?”

白小舟岔开话题:“伯母您找我有什么事?”

朱夫人沉默一阵:“你喜欢我儿子吗?”

白小舟没想到她这么直接,脸腾地一下红了:“呃,伯母,这,这……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这么说来,你并不喜欢他,只是在耍他?”

“当然不是!”白小舟紧张得语无伦次,朱夫人笑起来,无奈地叹息:“你这么老实,进了我家可怎么活啊。”

“呃。”白小舟的眼睛瞪得宛如铜铃。她在说什么?什么进了她家?八字没一撇的事,这不觉得太快点儿了吗?

“你不要误会。”朱夫人淡淡地说道,“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儿子很喜欢你,前两天他才刚刚打电话回来,说不愿意继承朱家的事业了。”

“呃。”白小舟眼睛瞪得更大,“阿姨,您……不会真的以为他这么做是为了我吧?”

“我们朱家是世家,肯定是不能什么人都容许进门的。”朱夫人的语气彬彬有礼,听来却极为刺耳,“何况是长房长孙的媳妇,必定也要出身名门。家世很重要。翊凯知道族里的人不会同意,才什么都没说直接请求离开朱家。”

白小舟吸了口冷气,顿时明白她此行的目的。她又囧又怒,脸上虽然还尽量保持着笑容,眼神却已经变得冰冷逼人。

“看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应该知道,翊凯是朱家近百年来最优秀的继承人,族中的长辈对他都抱以厚望,我们朱家不能没有他。”朱夫人情真意切地说,“小舟,你说对吧?”

白小舟笑容依旧:“阿姨说得对,我也这么认为。”

朱夫人松了口气:“我就知道,翊凯喜欢的女孩,一定是知书达理的。你若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

“阿姨,您误会了。”白小舟挑起眼角,“我的意思是,您那句‘家世很重要’说得很对。所以我一直担心我父母不会接受翊凯。不过好在他也出身世家,也不算辱没了我们的家门,只要品行好,想来我父母也不会反对。”

朱夫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你说什么?”

“阿姨,或许你误会了,翊凯不想继承朱家说不定只是想要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他可不是一个为了女人就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人。”白小舟打开车门,“我还有课,告辞了。”

“站住。”朱夫人脸色阴沉,“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你不过是个……”

“对了。”白小舟侧过脸来,补充道,“您不是问我外公是谁吗?我外公姓卫,叫卫天磊。”

朱夫人陡然变色,惊恐地望着她。十九年来白小舟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她踩着欢快的步子离开,世界又变得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朱夫人坐在后座上,脸色阴晴不定。司机低声说:“夫人,少爷来了。”

话音未落,车门打开,朱翊凯坐了进来,拉长了脸问:“妈,我说过请你不要来找小舟麻烦!”

“我找她麻烦?我哪里敢找她麻烦,是你亲娘被她羞辱了一顿。”朱夫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小子行啊,连卫先生的外孙女都能让你追到。”

朱翊凯额头上满是黑线:“妈,素质,注意你的素质。”

“怎么,我天天扮贵妇,就不许我在自己儿子面前原形毕露吗?”朱夫人瞪着他说,“你到底打算怎么样?真要放弃朱家?”

“我想请朱家放过我。”

“咱们来做个交易吧。”朱夫人双手抱胸,脸色转晴,“我替你把她娶到手,你乖乖回来给我当继承人。”

“妈,你这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吧?”朱翊凯不满地说,“难道我要娶她,还需要你来帮忙?”

“傻小子,她是卫先生的外孙女,你真的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娶她吗?”

朱翊凯愣住。

“卫先生的外孙女,是有婚约的。”

瞿思齐气急败坏地冲进研究所,秦哲铭正一边看报纸一边喝咖啡。“你咋了,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吗?眼圈黑得像熊猫了。”

“我做了个梦。”他黑着半边脸说。

“梦见什么了?”秦哲铭暧昧地挑了挑眉,“难道梦见小舟和凯子结婚了不成?”

瞿思齐瞪了他一眼:“我梦见小舟被人追杀。”

秦哲铭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瞿思齐的本事。沉默了一阵,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给龙老师打电话。”

“打过了,她宿醉未醒,让我下午再叫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司马接的电话。”

秦哲铭的眼神又变得暧昧起来:“既然她这么说,那就没事,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守着她。”

“我正有此意。”他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走向屋角那扇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门。秦哲铭惊得差点儿没握住咖啡杯:“你,你怎么会有那屋的钥匙?”

“龙老师给的。她让我来取一件东西。”他顿了顿,又补充,“钥匙是司马送来给我的。”

秦哲铭连忙凑过去,这间屋子里锁着很多以前搜集来的法器,算是个小小的藏宝库,他还从来没见过里面的东西。

钥匙似乎是特制的,伸进锁孔,也不用转动,门锁自己像陀螺般转动起来,转了足足半分钟,“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开的刹那就像某个结界被撕开了一样,两人都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凛冽杀意。那杀意像风,刺得人浑身骨头都疼,就好像里面存放着一件杀人无数、饮血无数的可怕武器。

秦哲铭本能地后退一步,他没什么异能,通常这种时候还是选择跑路比较好。他侧过去看瞿思齐,这个油嘴滑舌、玩世不恭的少年此时脸色严肃得像另一个人。瞿思齐目不斜视,步伐矫健,大步走进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内,从一只红木柜子下面拖出了一只长条形的木头盒子来。

“这就是龙老师让你拿的东西?”秦哲铭问。

“他说门开之后,如果听到有人叫我,顺着声音去取就行了。”瞿思齐毫不费力地将盒子放在桌上,用手一摸,锁就开了:“锁好像坏了,几百年的老古董了,不知道里面的东西还能不能用?”

秦哲铭捡起锁,那是古代的子母锁,黄铜铸造,非常坚硬耐用,可以使用上千年。

瞿思齐打开盒子,里面静悄悄地躺着一把长剑,木质剑鞘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不堪,好在木材坚硬,还没坏。

“是把宝剑?”他将剑拔出来,顿时愣住了。

那是一把断剑,从剑身当中生生折断,剑身已经生了绿色的铜锈,剑刃钝得可能连豆腐都切不开。

两人呆若木鸡。

“龙老师……她在忽悠我吧?”

白小舟心情很好,为了纪念这难得的好心情,她打算回寝室换件衣服出去逛街。她所居住的是桃蹊园的别墅,舒适的确很舒适,悲剧的是她很懒,不喜欢打扫,除了自己那间卧室和客厅,其他房间都落满了一层薄薄的灰。她从衣柜里找出一条粉红色纱裙换上,又整理了一下头发,瞬间好像从邋遢的三十岁大妈变回了十九岁小姑娘。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装,虽然她已经被封为法医系怪胎之首,但拾掇一下还是能够看的。

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她愣了一下,回头去看床头柜上的座机。这部电话是寝室自带的,从她搬进来起就从来没响过,她没有多少朋友,跟人联系都用手机,几乎没人知道这部电话的号码。

那么,会是谁打来的?

她带着满心的疑惑拿起话筒:“喂,哪位?”

“白小舟,你被猎人游戏选中,从现在开始,将会有杀手前来杀你,你有三个小时的时间逃跑。记住不要把这个秘密泄露给别人。否则知道秘密的人都会成为猎杀的对象。”

第二部第二章恐怖蛋糕

对方的嗓音低沉喑哑,像是经过仪器变声,白小舟翻了个白眼:“拜托,今天又不是四月一日愚人节,不要开这种玩笑好不好?你是瞿思齐?还是秦哲铭?”

“既然你不肯相信,就请仔细看好。”

“啪”的一声轻响,她觉得一股劲风扫过脸颊,手中空荡荡的,转头一看,话筒已经只剩下半截了;再回头,墙壁上有一个小洞,窗玻璃上也有一个小洞,裂纹如蜘蛛网一般蔓延开来。她睁大眼睛,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走上前去轻轻一碰。

“哗啦”一声脆响,玻璃轰然碎裂,她慌忙躲闪,才没有受伤。

子弹!那是子弹!

这不是开玩笑,真的有人要杀她。

她还没有回过神来,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竟然是一串零。她犹豫了一阵,终于接了电话。

“再次提示,这不是玩笑。您还有两小时五十七分三十二秒的时间逃跑,三十一秒、三十秒、二十九秒……”恐惧一下子袭上来,她将手机往外一扔,打开窗户四处查看,什么都没有,桃蹊园里还是如往常一般静谧安宁。

她第一次在这样宁静的园子里感觉到了凛冽的杀意。

呆了半分钟,她收拾了几件衣物和必需品,外公的笔记自然也是不能少的,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笔记,一件硬硬的东西从书本里滑落,她的眼睛顿时大如铜铃。

借书证!又是借书证!

她记得很清楚,借书证被她丢失在贵州的山林里,蛊母死后她曾到鬼村的位置寻找过,什么都没有发现,如今,它又完整无缺地出现在她的屋里。

难道她身上安装了全球定位系统,借书证自己找回来了吗?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多想,拎着旅行箱向051奔去。一路上她总觉得有人盯着她,各种各样的视线结成了一张密密的网,从四面八方朝她笼罩下来。

她改变了主意,转身来到人来人往的伐檀大道,给朱翊凯打电话。

“小舟,你在哪里?”他有些紧张,“我妈妈的事,你没生气吧?”

“我遇到了麻烦。”白小舟实在没有心情去管那位自我感觉良好的朱夫人,“我在伐檀大道等你。”

她挂断了电话,紧张地四下张望,一切都很平静,就像波澜不惊的海面,其实海下暗流涌动,旋涡无数。

究竟是谁要杀她?什么猎人游戏?她好像没得罪什么人吧,真是莫名其妙。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本能地跳起来,看见瞿思齐正迎面朝自己跑来,累得气喘吁吁:“太好了,你没事。”

白小舟愣了半分钟,忽然大悟:“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瞿思齐顾不得累,四处看了看:“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被人追杀。梦开始的时候,就是在这个伐檀大道,有人用狙击枪射杀你。”

“那我被打死没有?”白小舟迫不及待地问。瞿思齐苦着脸。“应该是没有吧,我的梦零零碎碎的,只能看见一些场景,看不见前因后果。”他拉起她的胳膊,“我们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别站在这里给人当活靶子。”

白小舟柳眉皱成一团,她开始犹豫,打电话向朱翊凯求援是否明智,那通奇怪的电话说如果她将秘密告诉其他人,那么知道秘密的人也会成为猎物,这不是陷朱翊凯于险境吗?

“我要离开这里。”她对瞿思齐说,“你留在这里等凯子,等凯子来了,你告诉他,我要回家一趟。他要问什么原因,你就说他妈妈的事我很生气。”

“他妈妈?”瞿思齐紧张地问,“他妈妈来找你了,你们说了些什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白小舟提醒他,“总之我没事,你那些奇怪的梦,就当它没有发生好了。”

瞿思齐拉住她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说了没事。”白小舟甩开他的手,狠下心说,“你是我什么人?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

瞿思齐像被人狠揍了一拳,一脸无辜地望着她。她不敢看他的眼神,转身拎起旅行箱就走:“别跟过来,你烦死了。”

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流了出来:对不起思齐,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为了你的安全,我不得不这么做。

身后传来惊呼,她惊慌失措地回过头,看见瞿思齐跌坐在地上,一脸惊恐。

“喂,你不会是摔倒了吧?”白小舟连忙擦去腮边的泪痕,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说道。瞿思齐吞了口唾沫,往脚边指了指,白小舟凑过去,看见那里有一个弹孔。

她的心一下子凉了,瞿思齐已经一脚踏入了危险中,无法逃离。

她将他扶起来:“此地不宜久留,赶快跟我走。”

瞿思齐坐在宾馆床铺上,满脸通红地看着厕所方向,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呃,你,你有必要大白天的洗澡吗?”

“你说,为什么对方知道我们的行踪?”

“定位器?”瞿思齐恍然大悟。

“幸好我带足了衣服,之前我们身上穿的都要扔掉。”

瞿思齐沉默了片刻:“真像美国的电影。”

“我很少看电影。”

瞿思齐翻了个白眼:“你真像活在上个世纪。以我多年看电影的经验,你扔掉衣服、清洗身体是不够的。”

“哦,那还要怎样?”

“有部电影里,定位器是被安装在人体里的。”

白小舟打了个寒战:“怎么个安装法?”

“在身体上开个洞,把仪器安进去。”

“那还好,我身上没有伤口。”

“那你今天吃过什么东西吗?”

白小舟脸色倏尔惨白。“我……吃了个汉堡,好像还吞了个硬硬的东西下去。”

“……”

白小舟对着马桶使劲儿呕吐,瞿思齐一边帮她拍背一边为她加油:“别放弃,就快要吐出来了。”

“够了。”白小舟脸色青黑,胃部因呕吐而疼痛,“再这样吐下去,定位器没吐出来,我的胃先吐出来了。”

“难道是进肠子里去了?”瞿思齐说,“要不,你拉一拉试试?”

“去死!”白小舟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太恶心了!”然后愤愤地在马桶上捶了一拳,“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浑蛋干的,我一定要他从头顶一直烂到脚底!”

“放心吧,我会先把他砍成九九八十一块。”

这个时候,他们也只好骂几句,过过嘴瘾了。优美的手机铃声在房间里回荡不休,瞿思齐拿起来一看:“是凯子打来的。”

白小舟接了电话,冷冷地说:“我很生气,非常生气。”

朱翊凯在那头沉默。

“在我气消之前,不许给我打电话。”白小舟尽量摆出绝情的姿态怒吼。正要挂电话,突然听到那边说:“你被人追杀了?”

白小舟怒瞪瞿思齐,瞿思齐连忙摇头,表示不是他说的。

“你才被人追杀呢。”白小舟继续吼,“你以为转移话题我就会原谅你吗?”

“是秦哲铭说的。”

白小舟继续怒瞪瞿思齐,瞿思齐苦着脸:“我早该想到的,秦哲铭那张大嘴怎么可能藏得住秘密。”

“你现在在哪里?”朱翊凯问,“我立刻过来。”

白小舟沉默片刻,低声说:“四维宾馆504号房。你赶快打电话给秦哲铭,让他立刻开启051里的所有防御装置,躲在里面一刻都不要出来。还有,这件事谁都不要说,我不想多一个人被卷进来。”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给我带杯摩卡咖啡。”

“明白。”

挂掉电话,白小舟就把手机扔进了垃圾桶。

“你这是?”瞿思齐惊讶地看着她。她白了他一眼:“亏你还看了不少电影呢,你就不怕他们监视我们的手机吗?”

瞿思齐还想说什么,白小舟朝他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要问,跟我来。”

蒙大拿咖啡厅在凝华学园长寿门外,装修很有品位,整日里都亮着淡黄色的灯,光线暗淡。瞿思齐跟服务员要了纸笔,写道:“凯子怎么办?”

白小舟也写字回应:“他会来的。”

写完最后一画,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十五分钟到三个小时,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音响里放着轻松明快的爵士乐,两人的心却像凝固的水泥,沉重得喘不过气,四周的气氛也变得更加压抑。白小舟坐在靠近后门的角落里,整个咖啡馆尽收眼底,一旦发生什么事,她可以立刻逃走。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于防范危险有一种天生的敏感,或许这是遗传自她那个失踪的老爸吧。

说起老爸,他已经将近一年没有消息了,他是活着,还是……她每次都不敢往下想,强迫自己相信父母都还活着,也许只是为了躲避某个人、某个组织而故意躲起来了而已。

“小姐,您的拿铁咖啡和糕点。”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白小舟奇怪地说:“我没有点拿铁啊。”

服务员一脸茫然:“可是的确是您这桌点的啊。”

“那就放下吧。”瞿思齐也懒得跟她纠缠,不过就几十块钱的事。

白小舟盯着那杯咖啡和蛋糕,在纸上写:“里面会不会有毒?”

瞿思齐摇了摇头,拿过纸笔:“恐怕没那么简单。”

“咕咕……”机械的鸟叫响起来,吓了两人一跳,白小舟回过头去,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了下午五点。

三个小时到了。

蛋糕猛然炸开,两人只觉得千万根针朝自己的面门刺来,已来不及躲闪。剧烈的刺痛如同浪潮,一瞬间便将两人淹没。

他们的脸上、脖子上插满了钢针,每一个针孔如同被滴了一滴墨水,晕染开来。

第二部第三章怪风邪寺

有毒!瞿思齐回过神来,满头大汗,蛋糕还好好地放在面前,白小舟也好好地坐在对面。再抬头看挂钟,时针指向下午五点,秒针离12这个数字越来越近。

“小舟,快过来!”他大喊一声,一挥手将蛋糕扫出去,然后将桌子推得立起来,拉着白小舟躲在桌后,蛋糕落地的刹那,秒针指向了12点,众人只听见轻微的爆炸声,钢针乱飞,钉在桌面上,发出夺夺闷响。这下子咖啡厅里的客人都遭了殃,一边惨叫一边将插进身体里的钢针拔出来。伤口迅速变黑,痛得他们在地上打滚。

一个颀长的身影忽然从后门闪了进来,冲到白小舟二人身边,一手拉了一个,什么话也不说就往外跑,两人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拉出了咖啡馆。

“卧倒!”那人低喝,随即身后的咖啡馆便发生了爆炸,灼热的巨浪将三人抛出去好几米。

白小舟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摔散了,挣扎着爬起来:“凯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了很久了,快走,这周围至少有三个杀手,里面应该已经炸死一个了。”

医生将X光片放在发光板上,瞿思齐焦急地问:“有没有定位器?”

医生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她身上连颗金属扣子都没有,别说什么定位器了。”

瞿思齐不信:“医生,您看仔细了吗?”

医生一脸不悦,朱翊凯说:“张医生是最好的外科医生,如果他说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

“奇怪了。”从门诊室出来,瞿思齐压低声音说,“难道他们在小舟身上下了什么术法不成?”

“如果小舟被下了术法,我们不可能看不出来。”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只有找一个接收不到信号的地方,暂时先躲一躲。”

瞿思齐沉思片刻:“我知道一个地方。”

“等等。”朱翊凯脸色骤变,环视四周,“小舟哪里去了?”

小舟原本坐在候诊室里等结果,周围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她将手套缓缓地褪下,久未见阳光的皮肤泛着淡淡的苍白。刚才几个小时所经历的一切太疯狂了,她还没能接受现实,那个什么游戏,为什么偏偏选上她呢?

她侧过头去,将外公的笔记拿出来,随手乱翻。外公,如果你遇到了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做呢?

书页在她手下哗哗地响,猛然间她似乎看到了“猎物”二字,连忙翻回去。那是民国九年,1920年时候的事,外公卫天磊到楚地游玩,下榻在某间客栈。隔壁住了一个中年人,眼窝深陷,很憔悴,像是几天都没睡觉了。他很谨慎,总是警惕地打量所有人。外公深夜忽然听见隔壁有打斗声,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客栈年久,墙居然塌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摔了进来,他摸了摸那人的脉搏,已经没气了。

另一人从倒塌的墙里走过来,正是隔壁的那个客人。卫天磊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也不说话。两人相视许久,到最后还是对方气势输了一筹,将眼神移开,低低道:“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卫天磊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我不喜欢杀人,不过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正当的理由,我也不介意破例。”

对方打量他许久,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卫天磊听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故事。

那是一场游戏,一场有钱人狩猎的游戏,几个军阀以重金聘请江湖人士做猎物,而他们亲自追杀,以此为乐。这个男人曾经就是猎物,但他逃出了那几个军阀所管辖的地界,这是违规行为,将会遭到追杀,至死方休。

那人说,他很后悔,当初只是想赚钱给重病的妻子治病,没想到钱没挣到,妻子也受他连累被杀了,如今一无所有,他不敢睡觉,害怕永远都不能醒来。

卫天磊相信了他的话,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天快要亮了,那人必须离开。他把自己随身带的一只怀表交给卫天磊,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而且会死得很惨,他求卫天磊为他找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为他起个小坟,立一块小碑,坟里就埋这块怀表,也算他死有葬身之地了。

交代完后事,那人就匆匆离开了,卫天磊打开怀表,里面有一张照片,是那人和妻子的合照。他感叹良久,收起怀表,也收拾东西离开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新的杀手来,而他不想惹麻烦。

白小舟的双手有些颤抖,难道她也成了猎物吗?可自从上大学后,她连服务员都没去应聘过,何况是这样的猎人游戏?

难道和她的身份有关?听龙老师说,外公在三山五岳的身份地位很高,难免就会得罪不少人,会是外公的仇家吗?

医院的电视里正在播报新闻,美丽的女记者站在烧毁的四维咖啡馆门口,一本正经地介绍:这座咖啡馆因液化气泄漏发生爆炸,店内十几个人,包括老板在内全部死亡,无一生还。专家提醒各餐饮企业注意安全,以免发生同样的事故。

她浑身都在发冷,只要验尸就能发现那些顾客在爆炸之前就已经死亡了,能够操纵媒体一手遮天,那些坐在幕后的人必定有钱有势。

她的信心开始动摇,面对这样强大的敌人,她真的能够逃过这一劫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男孩忽然冲过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笔记就跑。她脸色一变,想也没想就追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抢劫。周围的人见只是个孩子,都以为在闹着玩,谁都没有帮忙的意思。

就这么一个跑一个追,不知不觉四周的人少了下来,只剩下惨白的墙壁和日光灯。她的心里开始打鼓,难道那个小孩是诱饵,专门把她引诱到人少的地方,然后下手?

即使如此,她也必须要追,那是外公毕生的心血。她不能失去它。

她转过一个拐角,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拦腰抱住,她吓得大声尖叫,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道:“小心点儿,别摔倒了。”

“刘明轩?”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刘明轩穿着一件白衬衣,脸色淡然,白小舟看着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穿锦袍的少年,一时失神。他轻轻放开她,将笔记本递过来:“这是你的东西?”

白小舟连忙接过来,抱在怀里:“是你帮我抢回来的?那个孩子呢?”

“跑了。”刘明轩看着她的眼睛,“你好像惹了很大的麻烦啊。”

白小舟迟疑了一下,始终还是没把真相告诉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一个朋友。”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一声大叫:“刘明轩?是你?”

两人侧过脸去,瞿思齐和朱翊凯正匆匆赶来,刘明轩笑了笑:“你们也太大意了。”

两个少年愣了一下,都有些脸红。刘明轩双手环胸,靠墙而站:“这里是精神科重症病房,我朋友快回来了,还会带个病人回来,你们快走吧。”

白小舟有很多话想问,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变成两个字:“谢谢。”

刘明轩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回过身去打开某间病房的门。里面躺着两个人,一个中年人,一个小男孩,中年人的胸口上还插着一把尖锐的手术刀。

“小舟,你和刘明轩很熟吗?”朱翊凯从公交车前排转过头来问。

白小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说很熟吧,他们说过的话不会超过十句,说不熟悉吧,又好像认识很多年了。她看了看朱翊凯,想说连你的肝脏都是他用昆山夜光做的呢,不知道凯子知道这个真相后会是什么表情。

见她不说话,朱翊凯有些不高兴:“你最好离这个人远点儿,这个人邪乎得很,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我调查过,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白小舟想起那个锦袍少年,难道他真是妖怪吗?

她不想再跟朱翊凯纠缠这个问题,侧过脸去问坐在身边的瞿思齐:“你说的地方究竟是哪儿?”

“快到了。”瞿思齐指了指前方,“看,就是那儿。”

白小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茂密的树林中露出屋檐一角,上面有一只木雕螭吻,雕刻得活灵活现。

“寺庙?”

“果然是寒隐寺。”朱翊凯笑道。

“这寺庙有什么典故?”

“据说只要进入这座庙宇,所有信号都会失灵。”瞿思齐说,“这庙里最闲的就是扫地僧,因为每天晚上都会有怪风将满寺的树叶都卷走。”

车子徐徐停下,白小舟看着面前高高的阶梯,尽头是一座古朴的庙门,门楣上挂一块黑底飞金的牌匾,上书:寒隐寺。

“既然这庙宇这么神,怎么没见几个香客啊?”

“寒隐寺的住持是个怪人,普通的客人不接待。市里本来想把这里开发成旅游景区,但住持强烈反对,只好作罢。”

“那住持肯不肯让我们进门啊?”

“放心,我和住持有些交情,肯定没问题。”瞿思齐拍胸脯保证。三人爬上又高又陡的阶梯,虽然不过百步,却好像爬了整座山一般劳累。

瞿思齐一边大喘气一边上前敲门,敲了半天才有一个小僧将门打开一条小小的缝:“请问你们找谁?”

“我们找住持。”瞿思齐从脖子里掏出一块玉佛吊坠。小僧看了看,将门打开,双手合十,朝三人行了一礼:“施主请跟我来。”

寺庙内人很少,只能偶尔见到一两个僧侣。小僧领三人来到后面的客房:“三位施主在这里稍候,我这就进去告诉住持。”

白小舟还是第一次进寺庙,颇为新鲜。见客房对面有座小佛龛,便跑过去看,也不知供的是哪位佛,只觉得宝相庄严,身边趴着一只怪兽,忍不住双手合十,欠身拜了拜。没想到佛像前点的那三炷线香忽而断了,她有些害怕,问瞿思齐:“这是不是不祥之兆啊?”

“这佛像真是有意思,上次我来拜的时候连佛像头上的帽子都断了呢。”瞿思齐笑道。

白小舟表示不信,瞿思齐正打算演示一遍,忽然见一个中年僧人从外面跑进来:“拜不得,瞿施主,拜不得啊!”

“智空师父,好久不见了。”瞿思齐笑着打招呼。智空一脸不满:“瞿施主,住持不是说过没什么事不要到寺里来吗?”

你当我想来啊。瞿思齐在心中腹诽,却不敢说出来,觍着笑脸说:“我是来求住持救命的啊。”

“惹祸了吧?”智空幸灾乐祸地说,“住持早就说过,你命运多舛,迟早要出事。”

瞿思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这话住持只说过一次,你每次见我都要说一次,你是复读机啊?

传话的小僧走了过来:“三位施主,住持身体不适,不能见客,你们可以住下来,想住多久都可以。”

智空老大不高兴:“智贤,带他们去客房,先把东西放好,再到前台来交食宿费。”

“先生,已经死了四个杀手了。”

“什么?你找来的都是什么废物?”

“他们全都是业内最顶尖的高手啊!”

“我们时刻都在监视这个女人,她根本没怎么动手就死了四个杀手,这也能算高手?”

“有很厉害的人在保护她。现在我们的仪器接收不到信号,先生,接下来该怎么做,请您指示。”

“本市内只有一个地方能屏蔽我们的信号。客人们对这个毫无刺激的游戏很不满,给我想办法解决。”

“先生,我有个提议。”

“说。”

“客人们每次都观看猎杀表演恐怕已经腻了,不如让他们也参与进来如何?”

“这倒是个好主意,跟我去见客人们,将你的提议说给他们听听吧,他们一定很高兴。”

晚饭是一顿斋菜,味道非常好,白小舟好容易吃了顿饱饭,觉得那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除了接受香油钱和食宿费的前台刷卡机外,整座寺庙几乎找不到现代家电,连水管的走向都仿佛遵循着某种规律,好像在极力避免现代文明对寺庙格局的破坏。

两个少年不放心她一个人睡,决定轮流在她房外守夜。她白了二人一眼:“哪儿那么麻烦,找个有三张床的房间就行了。”少年们立刻红了脸。白小舟再次白了他们一眼:“放心吧,你们在我眼里和解剖台上的尸体没多少区别,我不会对你们起邪念的。”

两个少年脸更红了。

第二部第四章古寺诡佛

这是个漫长的夜晚,安静得有些古怪。白小舟难以入睡,信号消失在这座寺庙,对方一定会追来,按理说应该也到了,这死寂会是大乱之前的宁静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小舟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被人推醒,看见瞿思齐和朱翊凯都穿戴整齐站在床边,她揉了揉眼睛:“大半夜的,什么事?要离开寒隐寺?”

“小佛龛那边有说话声。”朱翊凯压低声音说,白小舟的觉醒了一半:“是不是僧人们在说话?”

“不可能,僧侣们这个时间都要睡觉,第二天四点起床做早课。”瞿思齐说。

“不可能是杀手吧?”白小舟说,“哪有来杀人还先聊会儿天的?”

“所以我们打算过去看看。”朱翊凯将衣服丢给她,“快把衣服穿好!”

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佛龛外,门上着锁,却有很低的说话声,只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朱翊凯握住门锁,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朝两人点了点头,然后一脚踢开大门冲了进去。

然而三人都愣住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只红烛和烧得快完的高香。

三人面面相觑,刚才说话的难道是鬼不成?

门在身后猛然关上,三人大惊,听见一个声音在头顶回荡:“你们是什么人?”

“谁?”朱翊凯喝问。

“你们是什么人?”这次的声音很清晰。三人齐齐回头,看向那尊佛,它竟然睁开了眼睛,吓得三人连连后退。

“你又是谁?”白小舟壮着胆子问。

“你们是哪里的神灵?”佛像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为何到我的寺庙里来?”

神灵?

三人互相看了看:“你认错人了吧?我们只是凡夫俗子。”

“老衲修炼数百年的法眼,不可能看错。”佛像忽然闭上了眼睛,“杀气东来,小心。”

瞿思齐大喝:“快趴下!”

“啪啪”两声轻响,子弹从三人的头顶飞过去,正好打在佛像胸口。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朱翊凯伸出手,五指微微合拢,佛龛剧烈震动起来,然后往门上一指,佛龛快速滑过去,将门抵住。

然后是一连串的扑扑声,朱翊凯按着白小舟的头趴在角落里,她能够感觉到子弹撞击地面所发出的可怕声响。

木门被打穿,几个高大的男人冲了进来,手中都端着枪。蜡烛已经灭了,看不清他们的脸,但白小舟能够感觉到他们身上溢出来的强烈杀气。

朱翊凯来不及多想,将白小舟拉进怀中,右手伸出去,他能够感觉到子弹从膛内射出的气流,五指一缩,子弹生生停在半空,然后噼噼啪啪落了一地。

所有人都惊住了,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他累得浑身都虚脱了,双手撑着地面,汗水一串串往下掉。

杀手们只迟疑了片刻,再次举起了枪。瞿思齐将手伸向腰际,忽然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焦距却落在他们身后。

他们迅速回头,却吓得差点儿握不住枪,一只狮子样的怪兽徐徐走来,爪子在地上发出嚓嚓的轻响。它长得非常怪异,头上生有两角,唇边有须,身上有鳞片,像龙和狮子的集合体,一双大如铜铃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白小舟惊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得老大,这不就是被佛像踩在脚下的那只怪兽吗?

杀手们朝它开枪,子弹如同雨点般朝它飞去,却像是打进了棉花里,毫无动静。它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张开大嘴,朝众人怒吼,黑火自它口中喷出,只一瞬便包裹住了那些杀手。待黑火散去,杀手们毫发无伤,却仿佛被吸走了灵魂一般,目光空洞呆滞,木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狻猊,它是狻猊。”瞿思齐低声说。

古老相传,龙生九子,九子各不相同,狻猊就是九子之一,形如狮,喜烟好坐,所以形象一般出现在香炉上,随之吞烟吐雾。它就是传说中的狻猊?

狻猊悠哉游哉地转过身,缓缓离去,仿佛只是来吃了一趟消夜。白小舟追出去,外面的院子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狻猊的身影?

比起狻猊,瞿思齐对那些杀手更感兴趣,他小心翼翼地碰了他们一下,他们竟然如木头一般直挺挺地倒下了。他摸了摸他们的脉搏:“还活着,不过……可能仅仅是活着了。”

白小舟愣了半晌,轻声问:“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警?你打算说什么?说一群变态半夜三更来杀你,然后被怪兽烧死了?小心被绑去精神病院啊!”瞿思齐侧过头去问朱翊凯,“凯子,你说呢,这些活死人怎么处置?”

朱翊凯靠着墙壁休息,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倦意:“扔到林子里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真狠啊,你。”瞿思齐逗他,“刚才你真是厉害得很,竟然能挡子弹,能挡导弹不?”

“思齐,你还真有闲心。”白小舟斜了他一眼,“我怀疑就算天在你面前塌了,你也能继续说冷笑话。”

“我这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叉着腰说,“谁去扔?”

白小舟和朱翊凯都盯着他,他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会这样。这是怎样浩大的工程啊,看来今晚别想睡了。”

“阿弥陀佛。”智空念着法号,踱着步子缓缓走过来,“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怎么可以将人随随便便扔到林子里去呢?”

呃,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瞿思齐挤出一丝笑容:“师父所言甚是,那您说要如何处理这些狂徒?”

“山后面有口枯井,可以把他们扔进去。”智空一本正经地说。

“呃,智空师父,您这是不是狠了点儿啊?”

智空双眉一竖:“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谁叫他们拆了我们师尊的佛龛!烧掉他们的灵魂是轻的!”

“师尊?”白小舟侧过头去看身上中了好几枪的佛像,奇怪的是上面并没有弹孔。

“来人,给我把这些人渣带下去!”智空大声说,立刻有三五个僧人跑出来,扶起杀手们匆匆离去。瞿思齐还想劝,一个小僧人低声道:“放心吧,智空师叔向来嘴硬心软,我们会负责把他们送去医院的。”

瞿思齐这才松了口气,智空又念了一遍佛号:“住持要见你们,跟我来吧。”

“这个时候?”

“怎么,因为你们,我们的寺庙都差点儿被拆了,不该去跟住持解释解释吗?”

“应该的,应该的。”瞿思齐迭声答应,朝朱翊凯和白小舟招了招手,“我们也有很多问题要请教住持呢。”

住持的房间本应该宽敞亮堂,寒隐寺住持智律法师所住的却是个不足十平米,只有一张床和一只柜子的小房间,除了门,三面无窗,哪怕大白天都阴暗得看不清旁边人的脸。

一位僧人端坐在床铺上,穿着大大的袈裟,人却极瘦。白小舟聚精会神地看也看不清他的脸。

“住持,你没事吧?”瞿思齐有些担心地说,“上次见面的时候,你没这么瘦啊。”

“胖瘦都不过是一具臭皮囊,何必在意?”住持的声音嘶哑低沉,瞿思齐真的有些担心,难道他圆寂的时机到了?

“住持,佛龛的事实在对不起,你放心,我们会赔偿损失的。”瞿思齐顿了顿,朝朱翊凯一指,“他会付钱。”

朱翊凯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妨事,这是师尊命中注定的劫难。”住持仿佛极度虚弱,才说了几句话就气喘吁吁,白小舟忍不住问:“请问大师,那位佛陀究竟是……”

“他是我们的师尊,两百年前曾是这座寺庙的住持,修行数十年,曾降服狻猊。圆寂之后尸身不化,后来人们将他的身躯贴上金箔,供奉在佛龛之内。”

“既然肉身不过是臭皮囊,为什么还要贴上金箔供奉?”白小舟想也没想就冲口而出,立刻觉得不妥,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没错。”住持低声说,“万法皆空,一切皆是执妄。这具臭皮囊的确不足以供奉,但我们保存师尊肉身,另有原因。”

“他或许并没有圆寂吧?”朱翊凯话一出口,住持便抬起了头,似乎正惊讶地望着他,瞿思齐以为他的话冒犯了住持,连忙向他打眼色。朱翊凯面不改色:“我听说佛家坐禅,可以不吃不喝数年,别人看时,犹如圆寂。不过,能坐禅两百年,倒还是第一次见。”

住持长长地叹了口气:“刚开始众人都认为师尊是坐禅,可是一晃二百多年都没能从禅定中出来,到如今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坐禅还是圆寂了。总之一切皆有天定,太过纠缠于生和死,反而陷入执念。”

“不好了。”一个小僧慌慌张张跑进来。智空瞪了他一眼:“没规矩!”

小僧连忙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住持,师尊的肉身不见了。”

“什么?”众人大惊。住持对智空道:“带人去找找。”

智空答应一声,带人去了。瞿思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住持不必担心,说不定师尊大师已经从禅定中出来了。”

住持没有说话,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瞿思齐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干笑两声:“我口无遮拦,住持您别生气。”

“出寺门往东走八里有一处砖瓦房,是守林的人住的,自从林业局在山那边修建了大屋子后就废弃了,你们去那里吧。”住持静静地说。

“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有一个人,能解决你们的难题。”

三人还想再问,却见住持头垂下来,似乎睡着了。三人识趣地退出来,白小舟却一脸疑惑,眉头深深皱起:“思齐,那位真的是住持?”

“是啊,听声音看体形错不了,就是看不清脸。怎么,你看出什么了?”

“那倒没有,就是感觉怪怪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也有这种感觉。”朱翊凯说,“那个住持很奇怪。思齐,你以前见过住持?”

第二部第五章死亡关卡

瞿思齐挠了挠头:“见过,是个很和蔼的老头子。我是跟我外公来的,外公是个信佛很虔诚的人,来了几次都没进得了门。那次终于进来了,拜佛龛的时候他让我也拜,一拜佛像的帽子就掉了,我外公还因此揍了我一顿,幸好有住持解围,说我有佛性,有慧根,要收我为徒。”

“他要你当和尚?”白小舟惊呼。

“我外公巴不得把我送到寺庙里来,不过我不干,坐在院子里哭。住持说和我没有师徒缘,给了我这块玉佛挂件,让我回去了。”瞿思齐的眼神有些黯淡,似乎想起了不太愉快的过去。

两人都不好追问,白小舟看了看朱翊凯:“那……我们还去不去他说的那个小屋?”

“去。”朱翊凯说得斩钉截铁,“反正我们现在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天快要亮的时候,三人走出了寒隐寺的大门。白小舟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静谧的寺庙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这种感觉来自哪里,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第六感总是在没有好事的时候特别灵。

山路崎岖,路途漫漫,还要时刻注意周围,足足走了三个小时,当三人累得腿都抬不起来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那座传说中的小屋。

屋子很破旧了,窗户上的玻璃已经破碎,门锁也坏了,似乎被小偷光顾过,不过估计他也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朱翊凯推开门,看见里面有一张空荡荡的架子床、一张布满了灰尘的桌子和一些垃圾,桌上有个破旧的电话。

“住持说的人在哪里?”他看了看四周。

瞿思齐说:“或许是出去了?要不我们等等?”

话音未落,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三人都吓了一跳,这破旧得像是上个世纪初的老古董竟然会响。

三人互望一眼,只迟疑了片刻,朱翊凯抓起话筒:“喂。”

“朱翊凯?”话筒那边传来低沉的男音,声音非常奇怪,像经过机器处理。

朱翊凯脸色一沉:“你是谁?”

“我们调查过你的背景,现在我们可以给你一个选择。”对方说,“你立刻出门,向东走,一直走到国道旁,那里有一辆白色奥迪等你,它会把你送回凝华学园。”

“你要我抛弃朋友,苟且偷生?”

“我们只是给你一个选择,至于如何选,由你自己决定。”

“如果我选择和你们斗争到底呢?”

“那是你的权利,你当然可以选择。”对方的声音冰冷得毫无感情,就像一台机器,“如果你已经下了决定,我们这里还有另一个选择。”

“我不会和你们做交易!”

“交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做交易!就凭你们那些微不足道的异能吗?”

朱翊凯的脸上浮起森冷的怒意,白小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这个少年从来不轻易动怒,一旦动怒,他的身上就好像会产生一种可怕的力量,将他变成一个不定时的炸弹。

“我会给你们三人一个机会,这是这个游戏进行以来我们所给出的第一个机会,希望你们能珍惜。”

朱翊凯按下免提键,对方机械化的声音在窄小的屋子里回荡:“我们会给你们三天,如果三天内你们通过了我们所设下的所有关卡,我就放你们走。”

三人互相递了眼色,朱翊凯说:“有多少关卡?是什么内容?”

“一共七关,至于内容,”对方说,“请你们打开第一只抽屉。”

瞿思齐俯身想要去拉开抽屉,被朱翊凯阻止。他带着二人走出门去,眸中光华一闪,抽屉开了,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手机,正好有短信传来,发出QQ跳动声,听了让人烦躁。

“放心,既然我说了要给你们机会,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杀了你们,我还需要你们来玩这个游戏。”

朱翊凯拿起手机,是一条彩信,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某个公园,开满了木槿花。

“这是第一关,这座公园里有一个旋转木马,某一个木马肚子里有开启下一关的钥匙。你们只有三个小时,找到这个公园,并找到这把钥匙。”

“你没有给我们准备交通工具!”

“白色奥迪还等在国道上,钥匙插在车里。”

朱翊凯挂断了电话,回过身来问二人:“怎么样?玩不玩?”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瞿思齐摊手。

白小舟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阴冷:“玩,为什么不玩?好久没有玩过这么刺激的游戏了。”

两个少年奇怪地看着她,她愣了一下:“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鬼。”

“既然都同意,就要抓紧时间。”朱翊凯将手机举起来,“你们谁知道这个公园?”

两人摇头,瞿思齐说:“可以让秦哲铭帮我们查。”

“不行,不能再将别人卷进来。”白小舟斩钉截铁地反对,“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他们既然要玩游戏,第一关就把咱们KO了,那还有什么好玩的?这张照片里一定有线索。”白小舟拿过手机,将照片放大了看,“只要找到线索,就知道这是哪里的公园了。”

“好主意,时间紧迫,咱们路上再研究。”

走了半个小时的山路,终于在国道旁找到了那辆传说中的奥迪。朱翊凯仔细检查了车子,确定上面没有安装定时炸弹之后,发动了引擎。

“我在百度上搜索过,本市没有一座公园种了这么多木槿花。”瞿思齐说,“而且现在也不是木槿花开花的季节。”

“这么说来,这张照片不是现在拍摄的?”白小舟看着手机屏幕,“现在很多房地产公司为了吸引顾客,会在比较大的楼盘里修建小型公园。”

瞿思齐愁云满面:“这就更难找了。”

“等等,你们看,这里有一座建筑,白色的。”她指着木槿花丛中的一抹白色说,“圆顶,尖塔,怎么这么眼熟?”

开车的朱翊凯侧过脸来说:“你说的不会是泰姬陵吧?”

“泰姬陵?”白小舟诧异地说,“C市哪里来的泰姬陵?”

“微型建筑?”瞿思齐说,“快,快上网查一下,哪个楼盘在公园里修建了泰姬陵的微型建筑。”

瞿思齐用手机上网搜索了一阵:“没有找到。”

“这就奇怪了,如果是某个楼盘,房地产公司一定会大肆宣传。”朱翊凯道。

白小舟沉默了一会儿:“这么说来肯定不是楼盘,会不会是哪个学校?”

一语惊醒梦中人,瞿思齐再次百度,脸上浮起喜色:“找到了,北佑区未来小学。这是一所私立学校,创建于十二年前,校内修建了十几个微型建筑,泰姬陵就是其中之一。”他将搜索到的图给两人看,开得繁盛的木槿花将泰姬陵包围,天长日久的风吹日晒让这座白色的微型建筑有些发黑。这张照片与彩信里的那张是不同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旋转木马的一角。

“没错,就是这里。”

“北佑区……”朱翊凯苦笑了一声,将油门狠狠一踩,“坐稳了!”

白小舟觉得自己飞了起来,道路两旁的风景快速地向后退去,几乎看不清楚。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风驰电掣,只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好,像吞了一条活鱼,在胃里不断地翻腾。

“凯子,咱们会不会被交警追啊?”瞿思齐小声问。

“进城之后我会小心些。”顿了顿,又说,“现在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瞿思齐乖乖噤声,时间就是生命啊,不过凯子的开车技术好吗?别还没通关,已经先出车祸去见了阎王,那真是冤死了。他又在肚子里将那些变态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侧过头看了看白小舟,发现她在低垂着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阴恻恻地笑着。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白小舟露出这样的笑容,就像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白小舟忽然侧过脸来,奇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在看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没有。”瞿思齐慌忙移开自己的眼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从山里到北佑区,哪怕朱翊凯命都不要地加大油门开车,还是花去了两个半小时。奥迪停在未来小学后校门的时候,瞿思齐和白小舟的脸色都是青的。不过,现在有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

校门守备森严,保卫室里坐了几个高大的保安,一看就是很能打的那种,进校门必须有卡,一人一卡,刷卡进入。

“不过是个小学。”白小舟低声嘟囔,“竟然看得比监狱还要紧。”

“自从屠童案发生后,全国的学校都可以媲美监狱。”朱翊凯看了看电动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不过,要进去也不难,你们谁带了身份证?”

奥迪缓缓开到电动门前,一个保安走出来,冷冷地看了三人一眼:“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新来的实习老师。”朱翊凯打开车门下来,从包里取出一张卡,在刷卡器上缓缓地刷过去。他的目光集中在刷卡器上,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咔”,电动门缓缓地开了,他松了口气,正准备上车,那个保安忽然拦住他:“把你的证件给我看看!”

朱翊凯一惊,他那所谓的证件是瞿思齐的身份证,一交出去立马就要露馅了。

“门都开了,还要检查证件吗?”他故作镇定,不满地斜眼看着那个保安,“怕我证件是假的?要是假的,怎么能打开电动门?”

“我校的实习老师都是没有进出卡的。”保安说,“必[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须在老师的带领下才能进去。”

“我的卡正是带我们的老师给的,她今天请假,让我们代课。”

“那请告诉我那位老师和你们的姓名,实习生都有登记,我们要跟那位老师确认一下。”

朱翊凯的剑眉微微皱起,他原本以为用自己的异能打开门锁后就能进去,没想到区区一个小学大门,竟然这么复杂。

保安一脸怀疑地看着他,等他把证件拿出来,他正在想办法,白小舟忽然开门下了车,走过来看着保安的眼睛说:“马上就要上课了,学生还在等着我们,您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她清脆动人的声音仿佛有着某种魔力,保安的目光有点儿呆,点了点头:“既然这样,你们就进去吧,下不为例。”

朱翊凯大为惊讶,上了车,通过后视镜看着坐在后排的少女,她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一边看手机上的时间一边焦灼地说:“还有十三分钟了,凯子,你还在磨蹭什么?”

“小舟,你没事吧?”他有些担心地问。

“我?我会有什么事?”她急吼吼地道,“你要是再不开车,我恐怕就有事了。”

朱翊凯踩下油门,开车进去,随便找了个学生问了旋转木马的位置,一路赶过去,终于在还剩三分钟的时候看到那座已经有些古旧的旋转木马,泰姬陵就在它不远处,木槿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绿叶将那片灰白色包围。

“学校里怎么会有旋转木马?”瞿思齐不明白,“这里又不是幼儿园,还需要玩具吗?”

“这个旋转木马也是微型建筑。”朱翊凯说,“你看不出来吗?这个根本不能通电,而且比一般的旋转木马要小。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一共十二个木马,我们一人负责检查四个,不用我提醒你们,我们现在只剩下三分钟了吧?”

白小舟和瞿思齐二人迫不及待地冲过去,一个一个仔细检查过来,却大失所望:木马都是雕塑,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非常坚固,并没有什么暗格。

“你说那些变态是不是在耍我们?”瞿思齐怒道,白小舟立刻否定了他的想法:“就算要耍我们,也是在最后一关,哪有第一关就……”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中了魔一样。

两个少年吓了一跳:“小舟,你没事吧?”

“我知道了,那把钥匙,并不在这些雕塑马的肚子里。”白小舟激动地说,“还记得那个变态是怎么说的吗?其中一个木马的肚子里,是木头做的马,而这些都是石头做的。我们赶快找一找,看这周围有没有一只木头马。”

两个少年觉得有道理,就将旋转木马里里外外又找了一遍。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泰姬陵里有一架监视器在窥探着他们。

“你们快过来看。”朱翊凯站在中轴下,白小舟来到他身旁,抬起头,看到头顶的架子上放着一只二十公分长的木头马。朱翊凯抬起胳膊,木马跌落在他的手中,他掀开肚子上的暗格,瞳孔蓦然一缩。

“卧倒!”他大喊一声,将木马扔了出去,抱住白小舟,扑倒在地。木马在空中划下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跌落在泰姬陵旁边,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金属仪器滚了出来,上面有一个计时器,数字快速跳动,变成了六个血红的零。

第二部第六章木马的秘密

金属仪器里喷出浓烈的黄色雾气,朱翊凯将白小舟扶起来:“屏住呼吸,这烟有毒!”还没走出去两步,他的意识就开始模糊,左膝一软,单腿跪下。不行,他不能死,他还要保护小舟和思齐,如果没有他,这两个家伙一定撑不过去。

双眼像糊上了一层糨糊,一切都朦朦胧胧,依稀看见白小舟抱着自己,慌张地喊着什么,然后,黑暗崩塌下来。

正值上课时间,周围空无一人,烟雾笼罩着这片本就偏僻的角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黄雾中走了出来,脸上戴着防毒面具,来到三个倒在旋转木马旁的少年身旁,从衣服里拿出了三根针管,里面吸满了毒品,只要一针下去,性命就能终结。

他抓起朱翊凯的手,正准备将针刺进他的静脉,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大惊,侧过脸去,看到白小舟那张冷笑的脸。

“来杀我们之前,你该做好功课。”她说,“那样你就不会死得这么惨。”

他看见她右手的皮肤下浮现一条条黑色丝线,像一条条毒虫,钻进了他的手里。他大惊,往她胸口踢了一脚,将她踢飞出去。被她握过的地方浮现五个漆黑的指印,他发了疯似的挠自己的皮肤,这一挠,竟然把皮撕了下来。

剧痛令他忍不住惊呼,腐败从手腕开始,往肩膀上蔓延。他从衣服里拔出枪,面目扭曲地对准白小舟的额头。白小舟抬头盯着他,轻启朱唇,嗓音轻柔:“你很快就要死了,你的每一寸肌肤都会腐烂,如同古时候的凌迟。”

他本该开枪,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的食指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眼睛,那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朵里轰鸣,像某种魔咒。

“与其痛苦而死,还不如死得干脆些。”她笑起来,笑容如同罂粟,美丽而有毒,“用这把枪,结束你的痛苦吧!”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将枪口塞进自己的嘴里,枪声响起,鲜血四溅。

白小舟满意地看着地上的血迹,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她俯身捡起从朱翊凯身上跌落的手机:“你是在侮辱我们吗?竟然派个这么愚蠢的杀手来?”

对方沉默,似乎在疑惑这个原本笨笨的女孩怎么一下子就变了个模样。

“你不是说了要给我们一个机会吗?怎么,后悔了?”白小舟冷哼道。

“我是说过要给你们一个机会,但我并没有说你们在闯关的时候不派杀手过来。”对方说,“何况,杀手并不是我们派的。”

“那是谁?”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你们在用我们的命豪赌。”白小舟说,“现在我的命价值多少钱了?”

对方沉默了片刻:“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我只是没有你想得那么笨而已。这些杀手是豪赌的客人们派来的吗?他们派杀手算不算坏了规矩?”

“规矩?你懂什么规矩!在这个游戏里,我就是规矩!”对方的语气终于从机械化的冰冷变成了不可一世,“你的命已经价值上千万,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女猎物能达到这个数字,我要恭喜你。”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让我的生命价值得到体现?”白小舟眼角有了一丝怒意,“你说木马肚子里有开启下一关的钥匙,钥匙在哪儿?”

“钥匙就在木马肚子里。”

白小舟穿过烟雾,捡起那只木马,马肚子里有一个纸团,她取出来展开,发现那是一栋建筑的平面图,内部结构非常复杂,仿佛有无数密道盘根错节,纠缠不清。

“这是李氏公馆的结构图,剩下的六道关卡全在李氏公馆内,祝你们好运!”对方挂断了电话,白小舟脸色阴沉,斜了一眼泰姬陵,走过去将里面的监视器拔了出来,狠狠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她脑子清醒了,忽然觉得很害怕,她觉得刚才的那个人不像自己,却又分明就是自己。人们常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为什么她的性格会如此多变?

荀子说过,人性本恶。或许,她本来就是个腹黑阴狠的人,只是之前生活圈子太小,日子风平浪静,才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也许,这样更好,这个世界太危险,人还是要狠一点的好。

她将图纸塞进口袋里,扶起两个昏倒的少年,她不会认输的,她一定要完成这个游戏,然后,想办法将那些变态者一网打尽。

朱翊凯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正在发呆的白小舟,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鼻腔里火烧火辣地疼:“小舟?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白小舟侧过脸来看他,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很陌生。

“那些人派了杀手,被我解决了。”

“解决?”朱翊凯觉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非常耸人听闻。瞿思齐也醒了,一边打喷嚏一边骂娘,见白小舟一点儿事也没有,羡慕道:“小舟,你百毒不侵啊?”

白小舟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黄烟喷出时她咬破了食指,喝了一口血。

“我和那些人通了话,一群有钱的闲人在拿我们的命豪赌,估计这些赌徒接下来会派很多杀手,我们一定要小心!”她将结构图递给两个少年,“这是在木马肚子里找到的,李氏公馆平面图,接下来的六道关卡都在里面。”

“李氏公馆?”瞿思齐惊道。

“怎么?有什么问题?”

“李氏公馆是本市有名的鬼屋啊。”瞿思齐表情夸张地说,“这座楼修建于上个世纪初,是有名的豪商李嘉陵的府邸,后来李嘉陵全家被杀,府邸几经转手,住进去的人都非死即残,没有一个善终。新中国成立后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县政府,不过也是因为怪事频频而作罢。后来有个神秘人买下了这栋建筑,却一直没人居住,空置了很长时间,听说常有附近的小孩子去探险。”

“好像每一栋鬼屋的故事都差不多嘛?”

“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瞿思齐像个哲人,“不过嘛,我觉得这千家万户的不幸,也很类似,总逃不脱那几种套路。”

朱翊凯一边开车一边侧过脸来观察白小舟,总觉得她有些变化,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变在何处。

只是那种陌生的感觉,深入骨髓。

李氏公馆经历了近百年的世事变迁,早已经不如当年那般风光,只剩下一座漆黑的建筑和整片整片的藤蔓植物,不少藤蔓遮住了窗户,也没人去清理。它所在的片区新中国成立前曾是高级知识分子聚居区,现在却成了贫民窟。众多欧式风格的房屋因年久失修,呈现出破败与颓废的气象,四处都能看见晾晒的衣物,小孩子们在飘荡如幡的衣服下面玩耍打闹,地上满是污水和碎菜叶。

朱翊凯的洁癖又犯了,他小心地躲避着地上的垃圾,一步一步走过来,像在跳舞。瞿思齐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糗他几句,朱翊凯毫不客气地回击。两人一路上打打骂骂,白小舟无奈地看着他们,该说他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有大将之风呢,还是该说他们神经大条,傻大胆呢?

“到了。”朱翊凯松了口气,踏上面前这座高大建筑的台阶。哪怕沉沦了近百年,还是依稀能够看出它当年的风光和雄伟。

门似乎没锁,朱翊凯轻轻一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白小舟看到阴暗的房间里一团一团的黑雾,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差点儿要吐。

“小舟,你看见什么了吗?”

“好脏,这栋屋子好脏,一定死过很多人,他们的怨念都还留在这里。”她脸色发白,“长时间无人居住,这里又聚集了很多魑魅魍魉,说是鬼屋,果然没有骗人。”

屋子里很阴暗,窗户关得死死的,家具都还在,只是铺着白色的布。门边有电灯开关,朱翊凯按了按,没有电,不过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只崭新的打火机。

“那就先驱驱邪。”瞿思齐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张黄符。朱翊凯斜眼看着他问:“你写的符能驱邪吗?”

瞿思齐狠狠瞪了他一眼。“别狗眼看人低。”又小声嘀咕,“何况这是龙老师写的。”他拿起打火机正要点火,朱翊凯忽然一脚踢过来,将打火机踢飞了。

“你干什么?”瞿思齐怒道。朱翊凯看了看四周说:“你们没闻到吗?有一股很浓的煤气味。”

两人一起摇头,这屋子里的灰尘味和血腥味浓到他们几乎闻不到其他味道。朱翊凯四下寻找,他掀开桌子上的布,下面果然有一只煤气罐,里面的煤气已经完全漏光了。

“真毒啊。”瞿思齐有些后怕,转身就去开门窗。朱翊凯将煤气罐扶起来,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有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从报纸或者杂志上剪下来的。

第二关:找出自杀的女儿。

第二部第七章红衣女孩之死

“思齐,立刻上网查,这栋屋子里有没有个女孩是自杀的。”他说。

“这个不用查也知道,我当年做灵异网站的时候调查得很清楚。”

“你还做过灵异网站?”白小舟诧异地问,瞿思齐连连摆手:“年轻时候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小舟别打岔。”朱翊凯说,“思齐,说来听听。”

“当年李嘉陵膝下有一子一女,女儿叫李娜娜,只有十二岁,长得非常漂亮,李嘉陵对她疼爱有加,可以说要什么有什么。可是就在李嘉陵全家被杀的一周前,她忽然自杀了,而且死得很离奇。”他讲得绘声绘色,每到关键时刻都要停顿片刻,朱翊凯不满地说:“拜托你别吊我们的胃口,你不是张震讲故事。”

“我说话就这样,有种别听。”

“够了!”白小舟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吵,要不要出去打一架?思齐你继续说!”

朱翊凯翻翻白眼,瞿思齐瞪了他一眼:“她死在一个月全食的晚上,正好这片又停电,整个屋子伸手不见五指,女仆们点了蜡烛,给一个人在书房的李娜娜送宵夜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死了。割腕自杀,身上穿着猩红的连衣裙,头上戴着猩红的蝴蝶结,脚上穿着猩红的皮鞋,从她手腕上流出来的血把桌上的书全都染红了。女仆吓得丢掉烛台就跑,叫来夫人和管家之后,发现血到处都是,尸体却不见了。之后全家出动,将整座公馆搜了个遍,也没找到李娜娜,她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当时的巡捕上门询问过,仆人们都说李家根本没有大红的洋装和皮鞋,小姐进书房之前身上穿的也不是红衣服。”

“李娜娜有自杀的理由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网上的资料没有提到。”瞿思齐神秘兮兮地说,“不过李娜娜自杀后的那一周,公馆里一直闹鬼,仆人们常看见穿红衣服的女孩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好像在找什么。有天晚上夫人半夜被脚步声吵醒,看见穿衣镜里映出李娜娜的身影,浑身都是血。夫人吓疯了,李嘉陵准备请法师来做法超度亡灵,可是还没来得及请,就发生了血案。”

“看来,这个李娜娜很可能并没有死。”白小舟说,“那个晚上是月全食又停电,书房很暗,女仆只看到一地的血和穿红衣服的女孩躺在那儿,并不能确认那就是具尸体。”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朱翊凯说,“她才十二岁。”

“或许是什么人指使她做的,十二岁的人人生观还没有形成,很容易被人利用。”

“不如去书房看看吧。”瞿思齐拿着结构图,“从房屋的结构来看,后来的主人没有改变屋子的构造,你们看,书房有一条密道通往二楼的第三个房间,说不定当时李娜娜就是从这条密道悄悄离开的。”

三人沿着陡峭的楼梯往上走,不知道为什么,这间公馆通往二楼的楼梯非常高,就像塔楼一样。地板是木制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二楼比一楼还要阴暗,墙上有壁灯,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朱翊凯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手电筒,看见两人诧异的目光,他说:“在这条街尽头那家小杂货铺买的。”

“我怎么没见他买东西啊?”瞿思齐小声嘀咕。

“我好像也没看见。”白小舟也小声嘀咕。

“他不会是有个机器猫的百宝袋吧?”

“喂,我都听到了。”朱翊凯瞥了二人一眼,“快点儿跟上,我们时间不多。”

走廊尽头就是当年的书房,这扇门也不知多久没有开过了,门把都已经生了锈。朱翊凯试了试用念力打开,最后还是放弃了,一脚踹开了门。

血腥味更加浓烈了,白小舟看见满屋子的书和血光。一个穿红衣服的少女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右手拿着刀,左手腕上有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她的手指滴落。

女孩站了起来,缓缓转过头,她长着一张清纯可爱的脸,皮肤白得像雪,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风将她的长发卷起,她的脸上浮现出妖异的笑容,细嫩的脖子忽然裂开一条口子,像有人拿着刀缓缓划过,鲜血如泉水般涌出,将她的红色裙子染成极深的黑色。

“小舟。”朱翊凯按住她的肩,她蓦然醒转。再看时书房一片破败,只有几本零零散散的书散落在地。桌椅还在,只不过那只红木椅子只剩下三只椅腿了。

“结构图上说,密道在这扇书架后。”瞿思齐用力去推,书架忽然快速移到一旁,他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

“朱翊凯!”他怒气冲冲地吼道,“你今天是真的想找碴儿吧?”

“密道在哪儿?”朱翊凯指着他身后说,他回过头去,看到一堵墙,瞿思齐上前敲了敲,声音很密实,里面没有密道。

“难道我们又被耍了?”瞿思齐展开结构图,“这张图是假的?”

“古时候的工匠给高门大院建屋子,会将一张布满密道的图纸交给主人,让主人参考,看哪些密道能留下,哪些用不着。等主人选定之后,工匠会再画一张图纸,这张才是最后的定稿。想必你手上拿的这张,只是初稿。”朱翊凯笑道,“我家的老宅就是这么修建的。”

“你知道怎么不早说?”瞿思齐额头上暴起青筋,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白小舟的声音:“你们快来看,这里有东西。”

木桌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只怀表,款式非常老旧,磨损也很严重,但很干净,没有多少灰尘。白小舟捡起来打开,指针还在走动,表盖贴了一张照片。

她头皮一阵发麻,照片里,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和一具白森森的骷髅依偎在一起,女孩笑得很甜、很美,嘴角有两个漂亮的酒窝,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这个女孩,不就是她刚进书房时,幻觉中的那个女孩吗?

“这男人是谁?李嘉陵?”瞿思齐说。

白小舟愣了一下,再看时照片上哪里有什么骷髅,女孩依偎着的是个书生气十足的男人,三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

“这会不会是李娜娜?”

“都已经近百年了,屋子几次易主,就算有,也不该在这么醒目的地方。”朱翊凯说,“这是那些变态留下的线索。既然是玩游戏,自然要有线索才好玩。”

“这么说来,说不定这真是李娜娜的东西。”瞿思齐看了看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夜里这鬼屋实在不安全,对面有个小旅馆,不如我们去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再过来。”

这个时候三人才觉得饥肠辘辘,腹如擂鼓,的确需要休息一下了。出了鬼屋,白小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某扇窗户里忽然有一抹红色一闪而过。

对面的小旅馆果然不愧一个“小”字,一个房间只有十平方米,刚刚放得下一张床。瞿思齐和朱翊凯这次没敢要求睡一间房,只好开了三间。然后叫了三碗炸酱面,朱翊凯嫌脏,没怎么吃,白小舟和瞿思齐倒是吃得不亦乐乎,朱翊凯为了表示自己的愤慨大谈地沟油,两人充耳不闻。直到两大碗下肚,瞿思齐连朱翊凯那碗都吃完了,他才拍了拍凯子的肩:“什么地沟油,你口味也太轻了,有次我看了个脑浆迸裂的尸体,出来照样吃了豆腐脑。”

朱翊凯淡定地说:“你敢一边看那尸体一边吃吗?”

瞿思齐比他还要淡定:“没试过,下次可以试试。”

白小舟翻了个白眼,觉得头痛得要命,回房睡了。这一觉睡得很沉,她本以为会睡到天亮,没想到半夜就醒了,然后怎么都睡不着,只好起来看外公的笔记,还没把笔记本拿出来,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匿名电话,白小舟知道,一定是那个变态的打来的。果然,话筒里传来那熟悉而令人厌恶的机械嗓音:“自杀的女儿出现了。”说罢便挂断了电话,她大惊,侧过头去,窗户正对着李氏公馆二楼,其中一个窗户里站了个红色的影子,夜太黑,隔得太远,看不清容貌。

她慌忙出来,猛敲瞿思齐和朱翊凯的房门,奇怪的是,敲了半天都没人应。她心头有些发凉,下楼去找旅馆老板,女老板揉着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地给她开了门。两间屋都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有人住过。

“我朋友哪里去了?”她焦急地问老板,老板白了她一眼:“我哪里知道?我说姑娘啊,长得越帅的男人越靠不住啊,你被那俩小子给耍了吧?”

白小舟急得额头直冒冷汗:“你一直在前台,就没看见他们离开?”

女老板打了个哈欠:“可能他们趁我上厕所的时候走了吧。我这开的是旅馆,又不是开的监狱,还能管得着人家什么时候走?”

白小舟气得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走,女老板拉住她:“等等,你还没给钱呢。”

“今晚还要住,给什么钱!后天中午结账!”白小舟丢给她一句,拿出小学短跑银奖的本事,快速跑出旅馆,朝马路对面的公馆跑去。

推开公馆大门,月光缓慢地洒进屋内,给那一块块遮盖家具的白布敷上一层淡淡的霜,一眼望去像太平间。

“思齐!凯子!”她大声喊,没有人回答,但楼上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像有人正从走廊上缓步走过。

她出门捡了根带钉子的木棍,没有手电筒,只好点燃了门边的煤油灯,提着上了二楼。楼道里空空荡荡,弥漫着灰尘和血腥味,令人作呕。她吞了口唾沫,低声说:“思齐,凯子,是你们吗?”

走廊旁的一扇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开了,白小舟记得很清楚,之前他们检查过,这里的每一间房都是锁死的。

她吸了口气,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门口,沉声道:“谁,给我滚出来!”

这似乎是女孩的闺房,家具什么的都没了,只有一张架子床和一面穿衣镜,镜子上贴了一层纸,似乎在遮盖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风鼓起架子床上的纱帐,如同吊死鬼上吊用的白绫。那层纱帐之下,似乎躺着一个人。

一想到瞿思齐和朱翊凯,她什么都顾不得了,急匆匆进去,门在身后轰然合上,她也不在意。一把掀开纱帐,床上竟然躺了一个女人,一个穿着红裙子、红鞋,戴着红色蝴蝶发卡的女人。

她手一抖,差点儿没握住煤油灯,女人的眼睛就在火光抖动中睁开了。她脑袋一热,不仅没跑,反而朝那女人扑过去,用右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手上一片冰凉,女人的脖子滑腻腻的,像是某种塑料布。

女人猛地坐了起来,手中拿着一只电棍,往她肚子上一杵,她低呼一声,跌倒在地。

意识渐渐模糊,她强睁着眼睛,蒙眬间见那红衣女人冷笑着朝自己走过来。她可以肯定这个人不是鬼,会是那些变态派来的杀手吗?

她太大意了。

她忽然发现立在一旁的穿衣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撕了封纸,镜面清澈明亮,映出满屋子的灰暗,还有,一点猩红。

她忽然意识到,镜子里的那个女孩并不是面前这个拿着绳子,想要勒死自己的女人,而是一个很小的女孩,十一二岁,红裙、红鞋、红色发卡,面目模糊,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如同鬼魅一般从门边飘过来。

黑暗弥漫,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摇醒,一睁开眼便看见瞿思齐和朱翊凯焦急的脸:“思齐,凯子,你们没事吗?”她睡意全无,捏了捏他们的胳膊,确定他们是真人,“昨晚你们到哪里去了?”

“昨晚我们一起在房间里睡觉,哪里都没去。”朱翊凯皱着眉头说,“倒是你,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白小舟茫然不知所措,看了看四周,她正躺在昨晚那个恐怖的卧房中,天已经亮了,那面穿衣镜上的纸贴得好好的,一点儿都没有撕过的痕迹。

“怎么会……”她觉得头有些痛,揉着太阳穴,将昨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两个少年面面相觑:“小舟,我们所住的那家旅馆只有一个男老板,哪里有女老板?”

白小舟倒抽了口冷气,还想说什么,却看见两个少年的目光都落在她的手上,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中抓着一张红色的布条,像是从衣物上撕下来的。

“这是……”她记得昨晚那个女人要勒死自己,她慌乱中抓住了她的裙子,然后就晕过去了。

“这里也有。”朱翊凯捡起门边一片小布条。侧身出去,见书房的门底下也夹着一片,遂走过去将门推开,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看到一摊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