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锦医卫》》 · 猫跳 · 2026-07-25
四诊法都是针对活人的,面对一具冰冷发硬的尸首,李时珍便是扁鹊复生、华陀再世,也只能徒呼奈何。
何家村的乡民见状只道李时珍理屈词穷,几个青皮后生一煽呼就开始鼓噪起来。
别人倒也罢了,青黛又生气又委屈,从小到大只有痊愈的病人前来披红送匾,几曾见大群人口口声声指摘庸医杀人?娇美的脸蛋变得煞白,身体瑟瑟发抖,想要替爷爷驳斥那些人,可连李时珍都没有找到原因……
秦林眉头紧皱,他已经发现了些许端倪,可现在群情汹汹,查明真相的时机未到,只好小心的把青黛护在身后。
慌乱中的少女,不由自主的握住了秦林的手。
人群越聚越多,越来越混乱。
牛大力领着十多名手持枣木棍的民壮,跑得满头大汗,秦林见状一喜,赶紧朝他使个眼色,牛大力会意,指挥手下弹压人群。
不少唯恐天下不乱的刺儿头混在百姓当中,趁机煽风点火;现场又有不少受过李时珍恩惠的百姓替他说话,与何家村的乡民言语冲突,荆楚之地民风强硬,两边一言不合就开始卷袖子、舒拳头,准备大打出手……
渐渐民壮们弹压不住,极有可能酿成民乱。
庞宪、李建方脸上变色,这民乱一起,李氏医馆作为引发乱局的起源,无论是非对错都将受到官府严办,可不是无妄之灾吗?没奈何,眼下也只得护着李时珍慢慢退回大门,心头已如乱麻一般。
“谁再闹,老子不客气了!”
牛大力大喝一声,袒露的双臂上肌肉暴凸,碗口粗的枣木棍高高举起,吐气开声,卷起呼呼风响,重重一棍击在路边的拐脖子柳树上。
只听得喀喇一声大响,那足有大腿粗的柳树被他一棍从中击断,哗啦啦整个树冠倒下来,威势之大,凡亲眼目睹者无不挢舌难下。
为这威势所慑,人群肃静了片刻。
好个牛大力,这一击怕不有九牛二虎之力!秦林遥遥朝他大拇指一竖,牛大力摸摸后颈,咧着嘴直发憨笑。
人群喧闹声一停,秦林就听见北面长街上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他神色立刻轻松了不少,将青黛小手捏了捏,安慰道:“没事儿了,锦衣卫来了,这里就乱不起来。”
青黛这才发现,原来都这么久了秦林还一直握着她的小手呢,芳心一阵乱跳,害羞得很,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把手抽回。
石韦率领众锦衣卫飞奔而来,他乘着高头大马,将缰绳一提,那马西律律长嘶着停下,他端坐马背,沉声道:“光天化日,聚众闹事,眼里还有王法吗?”
石韦冷峻的目光扫视而过,人们尽皆低下头去不敢对视,众锦衣校尉趁机三五成群围成圈子,把何家村乡民与支持李时珍的百姓隔开,暂时控制了局势。
州衙的十名弓手、五名马快也随后赶来。
最后面是知州大老爷的轿子,四名轿夫跑得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轿子里的张公鱼兀自拍着扶手板一迭声的叫: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刚刚破了杀人命案,又要闹民乱,蕲州的刁民何以如是之多?何以总与老爷我作对?夫子曰‘仁远乎哉,吾欲仁,斯仁至矣’,本大老爷以仁术治此地,不料这些刁民竟如此顽皮赖骨……”
何家村的乡民一听这话,心下不免惴惴,连那孝子何二郎都忘记嚎哭了。
倒是族长何老头有见识,抢在张公鱼下轿之前就扑上去,扒着轿杠大哭大闹:“冤枉啊,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啊!李家医馆庸医杀人,人证物证俱在,还请大老爷秉公办案呐!”
张公鱼臭着脸走下轿,把何老头扶了起来,明朝地方上除了缙绅就属乡老顶大了,地方官没必要都不会去得罪,而且对方说得也有道理。
何家村的愣头青也跟着叫起来:“州里不秉公办案,咱们就去黄州府上控,去省里按察司上控,实在不行,还有进京打登闻鼓告御状这条路呢!”
张公鱼才擦干的脑门,汗珠子又滚出来了,求援的看着李时珍:“李老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时珍惟有摇头苦笑,他替活人治病可谓妙手回春,但替死人瞧病,这辈子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有知道原委的衙役附在张公鱼耳边低语,片刻之后张大老爷恍然大悟,然而却越发为难了:且不说李时珍的儿子也是官场中的同僚,且与荆王世子交好,就算狠心把他抓起来,城中支持李氏医馆的百姓岂能甘休?如若轻轻放过,何家村的乡民又不依不饶,声言要府控、省控,乃至上京告御状。
唉~这才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呐!
张大老爷脑袋上的汗水,嘀哒嘀哒往下掉。
还是李时珍提醒他:“张父母何不令仵作前来检验尸首?在下只治活人,瞧不来死人,也许仵作看了有所发现呢。”
张公鱼闻言大喜,令焦仵作就地检验。
老仵作弓着腰细细验勘,先把喉头看了一遍,瞧着张公鱼不说话。
张大老爷把大腿一拍,“本官都快要急死啦,有什么你就直说,每次都吞吞吐吐的,真拿你无可奈何!”
焦仵作这才嘿嘿一笑,禀道:“尸身面色青紫,像是窒息而死,但喉头无缢痕,的确是药死或者病死的。”
“那到底是药死还是病人,你倒是说个准话啊!”张公鱼急得快要疯掉了。
焦仵作老脸一红,惭愧的干笑两声,搓着手道:“小的也拿不准。”
你!张公鱼若不是顾忌自己三甲进士的身份,就要抬腿朝这老滑头屁股上踹了。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张公鱼看见秦林正在人群之中,笑嘻嘻的瞧着这边。
这位大老爷登时面露喜色,上前一把抓住秦林,赛如天上掉下来的救命稻草:“秦小友啊秦小友,天可怜见你也在,哦对了,瞧我什么记性,你不是医馆弟子吗?”
刚才群情汹汹众口铄金,秦林站出来也无济于事,此时局势被官方控制,他正要大显身手,便随张公鱼把自己扯出了人群。
“晚生参见张大老爷。”秦林作了个揖,“大老爷所急之事,正是晚生欲为师门伸冤也。”
张公鱼大喜,连忙和秦林把臂走到尸体旁边。
秦林冷笑着盯了何二郎一眼,嘴角戏谑的微微上翘。
孝子把脖子一梗,不服道:“他是医馆的人,还不帮着他师父说话?”
张公鱼把袖子一甩:“胡说,岂能因人废言?只要言之有理,本大老爷便相信他。”
秦林伸手到尸体下颌关节处一扳,那尸体的嘴巴就张了开来,死后面部肌肉松紧与身前不同,死者嘴巴张开变得狰狞可怖,好不怕人!
“你干什么?!”几个何家村的汉子不服气了。
秦林没理会,玩味的盯着何二郎,“你父亲是几时死的?”
何二郎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是、是今天凌晨,大约丑时,怎么啦?”
秦林哈哈大笑,伸出指头往何二郎额头虚点:“好、好、好,好个借尸诈骗的诡计!”
不等何二郎辩驳,秦林又问焦仵作:“人死之后尸体僵硬,是在什么时候出现?”
焦仵作昏花的老眼一亮,赶紧答道:“人死之后尸体变硬,约摸在一两个时辰之内出现,三四个时辰后全身僵硬如铁,需要死后三天以上才会重新变软。这下颌是尸僵最强之处,既然何二郎说丑时父亲过世,那么到现在已有了三个多时辰,死人嘴巴一定紧紧咬住,断断没有下颌处一捏便开口的道理。”
说完这些,焦仵作已对秦林佩服得无以复加,刚才连他这个老仵作都没注意到的问题,这个年轻公子竟一早就发现,这是何等锐利的目光,和多么丰富的经验!
秦林阴笑着把何二郎上下打量:“那么请问一下,你父亲的嘴为什么一捏就张开了?”
[荆湖卷三十九章玻璃体浑浊]
人死之后尸体僵硬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何二郎父亲死后三四个时辰了,本应紧紧咬合的下颌竟然轻轻一扳就张开,这就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了。
何家村的乡民开始疑惑起来,不少高举的锄头、粪叉放了下去,事态的发展已经让这些淳朴的乡亲们发觉有些不对头。
李时珍为首的医馆众人则极为不解,秦林怎么会认得张公鱼?他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破案的?
“当年秦林的爷爷只是在王府仪卫司做武官,与老夫相交多年,没听说有勘验审案的本事啊?或者,秦实老友年轻时曾在锦衣卫任职,秦林是祖传的本领?”老神医用力扯着花白的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父亲且莫管那么多,”李建方大声道:“总之我们是被冤枉的,这何二郎是含血喷人!”
处在漩涡中心的何二郎,贼眉鼠眼的东看西瞧,神色慌乱已极,就像只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耗子。
对于尸僵为什么消失的问题,他根本不敢说出答案,抬眼偷偷看看秦林,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在他心目中竟比那些拿着绣春刀煞气腾腾的锦衣卫,那些舞着红黑棍子虚张声势的三班衙役还要可怕十倍。
秦林并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又翻开死者的眼皮子看了看,心头更加笃定:人死之后红细胞逐渐破裂,释放的钾离子会进入眼球玻璃体,导致眼球越来越浑浊,观察浑浊程度就能粗略判断死亡时间。
即使是因为用担架抬来城里,搬动了尸体导致尸斑不固定,即使夏季气温高,测量尸体表面温度下降幅度计算死亡时间的误差过大,但玻璃体浑浊是不受影响的。
死者的眼球上不但出现了乳白色的翳状物,浑浊程度也相当严重,以此估计,死亡时间至少在二十小时以上,也即是说,何二郎关于父亲“凌晨丑时死亡”的说法,完全就是谎言!
秦林据此已得出了结论,就在众人瞩目下侃侃而谈:“为什么本该因为尸僵而紧紧咬合的下颌关节,竟轻轻一扳就能打开?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有人强行扳开过尸体的下颌——尸僵完全形成之后再强力予以破坏,僵硬状态不会再次出现,所以现在尸体的嘴巴可以随意开合!”
秦林的话掷地有声,人群中一阵惊呼,不少百姓把狐疑的目光投向了披麻戴孝的何二郎。
李建方一把抓住李时珍,急不可待的叫了起来:“父亲,原来他是死后才用蛮力把嘴巴扳开灌进药汁的,我们是冤枉的!”
何氏族长何老头慌了神,揪住何二郎肩膀乱摇:“二郎,你快说,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真把你父亲的嘴巴扳开灌药了?”
何二郎吓得面色如纸,俗话说狗急跳墙人急智生,咋着喉咙叫道:“是,是扳过老人家的下巴,可那是他服了庸医的毒药,到死嘴还大张着!当时我这个做儿子的于心不忍,心想不好这个样子就入殓,所以用力替他合上了,对、对,不是扳开,是把张开的嘴合上!”
这厮倒是有几分急智啊!秦林暗暗叹息着,何二郎不到黄河心不死,可既然我已经插手,真相就绝对不可能被掩盖!
秦林招招手,把焦仵作唤到身前:“请看这死者的眼珠,是否已经浑浊不成样子?分明是死了十个时辰以上。何二郎说丑时过世,不是公然撒谎吗?”
可这一次焦仵作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毫无保留的赞成秦林,而是迟迟疑疑的不开腔,一双眼睛直朝张公鱼看。
张公鱼看不下去了,抱怨道:“怪不得前人说‘任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焦老哥你这个样子,简直比油炸琉璃蛋还要滑溜。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焦仵作无奈的笑了笑,逢迎上官乃是衙门里万载不移的安身立命之道啊,想了想张公鱼还是愿意寻求真相的,作为一个区区仵作也没有那么硬的肩膀来承担责任,于是实话实说:
“小老儿勘验尸体也有几十年了,知道人死之后眼珠会变得浑浊,可死了多久会浑浊成什么样子,小老儿实在拿不准,洗冤录上也没有提过。”
焦仵作又害怕得罪秦林,看了看他的脸色并没有什么改变,又讨好道:“说不定京师刑部六扇门的高手,可以看得出来。”
张公鱼再也忍不住了,一腿子踢焦仵作侉子上,没好气的道:“扯蛋!等京师刑部来人,这尸首都烂得只剩下白骨了!”
这下棘手了,张大老爷把目光投向了秦林。
秦林也只有苦笑,区别生前伤、死后伤,尸斑、尸僵这些内容,洗冤录上有记载,又是体表常见的,仵作自然对其有所认识;而眼珠玻璃体死后变得浑浊这些隐蔽性大的细节,洗冤录没有记载,仵作也就不注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也即是说,秦林自己可以用玻璃体浑浊之类的现象来判断死亡时间,以及推断案情真相,但不能用作呈堂证据,无法构成对犯人的绝杀。
支持何二郎的声音再次大了起来,何家村的乡民们面有得色,就是嘛,何家村的人怎么会做这种挟尸敲诈的事情呢?分明是庸医的药有问题,何二郎都说了,他父亲临死时嘴大张着合不拢来!
何二郎自觉找到了救命稻草,对自己的小聪明洋洋得意,身后支持的声音一大,他就更加不可一世了,挑衅的盯着秦林,越发嚣张。
秦林只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这人死到临头还不知道,真正既可悲又可恨。
只要做个尸体解剖,所有的问题都能一目了然,到时候挟尸敲诈的罪名,你还能逃得了吗?
秦林朝张公鱼拱了拱手:“大人明鉴,死者分明是死后被撬开嘴巴灌入药液,借以诬陷李家医馆,现在是非明辨,何二郎尚要强词夺理的狡辩,求大人许可晚生做尸体解剖,查明真相!”
啊?!张公鱼的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像不认识似的瞧着秦林,甚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秦世侄孙不可造次啊!”李时珍不顾年迈冲过来,一把抓住秦林的手就往后拖,脸上神色竟是十分惊惶。
耶?秦林挠着头,不懂他们为什么反应如此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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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四十章刀锯齐施]
听说秦林要剖尸检验,围观百姓全都骚动起来,现场一片喧闹。
原来这个年代讲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毁伤,就算仵作检验尸体也以体表检验为准,不能进一步破坏尸体,只有极其特殊的情况才允许解剖。
像现在,秦林提出解剖尸体就冒着极大的风险,因为大明刑律规定,“若残毁他人死尸,杖一百、流三千里”,如果秦林解剖尸体发现不了问题,按照这条法律他就要挨一百板子,流放三千里外!
李时珍扯着秦林手臂,语气十分诚挚:“秦世侄孙,老夫衰朽之年,就算坐实了庸医杀人之罪,无非是把些许浮名付之流水,而你年纪轻轻风华正茂,若是有什么闪失,今后就成了有罪之身,终身之辱啊!还是放弃解剖,让老夫认下罪名吧。”
李建方听得父亲要认下庸医杀人之罪,登时脸上肌肉一跳,想出言阻止,又明知不能够改变父亲的心意,只得跺着脚,发出低沉的叹息。
秦林突然回头朝青黛笑笑:“师姐,你说是剖尸呢,还是不剖?”
青黛早已左右为难,不剖吧,让白发苍苍的爷爷违心的认罪,一辈子行医到老了晚节不保?解剖吧,稍有差池秦林就要坐实残毁尸体的罪名,杖一百、流三千里啊!
少女双手紧紧的互握,十根指头捏来捏去,芳心已被搅得如同乱麻,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
“那你相不相信我的手段?”
少女闻言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秦林,只见这家伙一脸的坏笑,竟是浑不在意,云淡风清中显露的自信,给人以绝对可靠的感觉。
她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那好,”秦林凑近了用只有青黛能听见的声音说:“真相大白之后,可再不能叫我师弟了——要叫秦哥哥哦。”
秦林的话语似乎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青黛一时间入了魔怔,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哈哈大笑着,秦林走到张公鱼身前,“请问张父母,晚生若是从尸体解剖中发现了何二郎挟尸敲诈的证据,那么晚生还有罪吗?”
张公鱼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乌纱帽的翅儿一阵乱晃:“自然无罪,大明律诬告者反坐,你为辩诬而解剖尸体,残毁尸体的罪名也反坐何二郎——不过你真有把握?”
秦林神态从容自如:“请让晚生一试。”
张公鱼心下暗叹,一旦把尸体剖开,这事情就闹大不可收拾了,秦林与何二郎两个人必定有一个要杖一百、流配三千里。
实不愿秦林冒这么大风险,张大老爷和稀泥乱充老好人的脾气又发作了,他和颜悦色的问何二郎:“你也听到了,如果秦小哥真把尸体剖开,你二人总有一个要倒大霉,不如老爷我来替你们做个和事佬,老爷出二十两烧埋银子送你父亲好生入土,你们各自具结息讼,这样一来你们都不必冒流配三千里的风险,二来令尊也能以完整全尸入土,可好么?”
何二郎如果是一个人也就答应了,无奈族长何老头和众乡亲一口咬定尸体绝对不会有问题,倒把他架起来不能往后退了,只好硬着头皮道:“我父亲就是这庸医害死的,不管到哪儿都是这句话,随你们解剖,总得还我个公道!”
“这是何必呢?令尊死了,尸身还要毁损……”张公鱼无奈的叹息着,作为知州他也没办法了,只好下令把尸身弄到州衙殓房去解剖。
孰料族长何老头把住滑竿不让走:“张父母,我们信得过你,可谁知道别的人会不会弄鬼?要解剖,就在这儿,大家伙儿看着才没得弊病。”
说着,他还直瞅秦林,简直就是明说怀疑秦林要弄虚作假。
张公鱼无可奈何,只好令衙役们去南市取了些竹席、草席,几根杆子一架,草席子一撘,就在街边上搭了座凉棚,把尸体移到凉棚内解剖。
在场众人敬佩、畏惧或者惊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秦林身上,只见他抄起长衫下摆往腰里一扎,雄纠纠气昂昂大步流星走进了草棚,真是义无反顾,那种昂然自若、正气凛然的神情实在难描难画。
张公鱼见状击节赞道:“好一个为报师恩锐身赴难的秦木槿!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秦木槿今日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当年杨忠愍公继盛弹劾奸相严嵩,绑缚京师西市,想来和今天的情形差不多吧!”
秦林一个趔趄,差点儿栽了个嘴啃泥,心说自己表演用力过度了,回头甩给张公鱼一记幽怨的眼神:大哥,我还没死呢……
百姓们却是叫起好来,尤其是城中的泼皮混混最佩服胆大有担当的好汉,秦林不怕流配三千里、敢解剖死人,他们就佩服得紧,也就叫得最起劲。
就连何家村的乡亲们,也敬佩秦林为了替师门脱罪,敢冒这么大的风险,起初嘴里不干不净乱骂的一群后生,此时已经闭上了嘴巴。
青黛更不消说了,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儿一样,也许是秦林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她总觉得这呆瓜师弟是为了自己才去做这件傻事的,少女芳心百结、愁肠千转:“呆子,就叫你一句秦哥哥,值得么?”
不料秦林刚进草棚又走了出来,青黛只当他有什么新发现,心都提到喉咙口了。
“这个,谁有快刀,借一把?”秦林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噗~全场吐血。
衙役的腰刀是破铜烂铁,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来,倒是锦衣卫的绣春刀不错,好几个校尉争先恐后:“用我的,昨天刚磨过!”“用我的,是缅钢打的好刀!”
“干什么,老子还没有发话,你们成何体统!?”石韦一声怒喝,几名校尉浑身巨震,只好讪笑着退了回去。
石韦洋洋得意的把手下这群兄弟们瞪了几眼,大胡子都快翘到天上了,忽然朝秦林把腰一呵,双手将佩刀奉上:“秦兄弟,用我的刀,比那群兔崽子的好!”
我靠!锦衣校尉们再次吐血晕倒。
秦林却摆了摆手,苦笑道:“这刀还是太长太大,有没有小号的?”
这年月除了菜刀就是战刀,又要锋利又要小的刀还真不好找,毕竟州县范围内几十年都不一定能出需要解剖尸体的案子呀。
还是陆远志灵机一动:“秦哥,我家里有解猪用的剔骨尖刀,捡最小号的给你行吗?”
杀猪刀?这次轮到秦林快晕了,没办法也只好让他去拿。
胖子跑得倒不慢,宛如皮球一般从街上滚去又滚来,片刻已把最小号的剔骨尖刀取来。
秦林看看这刀虽没有手术刀趁手,倒也能将就,便拿着进了草棚。
张公鱼、石韦、李时珍、何老头等人鱼贯而入,这小小草棚地方不宽,连知州大老爷和锦衣百户都没有座位,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心甘情愿贴墙站着。
草棚外更是人山人海,若不是衙役和锦衣校尉们竭尽全力弹压,只怕草棚早就被挤成了一堆茅草。
李时珍和李建方、庞宪也进了草棚,他本不愿秦林冒险解剖尸体,可事到如今也没法退步了。
思忖片刻,李时珍在秦林耳边低声道:“以老夫的经验,死者病因实在心肺之间。”
秦林点点头,李时珍的判断很准确。
他拿起了剔骨刀。
雪亮的剔骨刀执在手中,修长有力的手指以最合适的角度握住刀柄,刀冰冷的温度传入掌心,秦林立刻沉浸于某种奇异的状态,眼睛里爆发出奇异的光彩,比解剖刀还要锋利的目光审视着尸体,思想冷静而精确,计算、思索,秦林在这瞬间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
“让我们来看看死者真正的死因吧!”
秦林头一刀落下的位置是尸体的左胸,锋利的刀尖从死者苍白的皮肤上竖着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刀口,左右再横拉,手法利落无比,刀尖轻挑,伸手扯住刀口处的肌体往旁边一揭,人体组织层便赫然呈现:苍白的皮肤,淡黄色的脂肪层,暗红的肌肉,最下面一根根的肋骨,历历在目。
同时,尸身上特有的臭味,也越发浓烈,草棚中腥气直扑,众人纷纷掩鼻。
石韦皱起了眉头,一刀两断人头落地的场面他也见得不少了,可像这样精雕细琢的把尸首剖开,直面死亡的真相,瞧着仍然心头打鼓。
张公鱼面色如土,半点官威也没了,身子噗噗直抖,乌纱帽两边的翅儿好像蜻蜓翅膀似的扇得噗拉拉直响,本来仵作验尸的时候地方官是可以喝着茶在外边等的,可他自己充大头钻了进来,现在想逃出去又怕丢面子,反而进退两难。
“有锯子吗?”秦林指了指肋骨,“要把它锯开,才能取肺出来看。”
好在医馆小锯子,很快取了来。
秦林蹲在尸体旁边,手拿锯子锯那肋骨,吱嘎吱嘎的声响有如钢针刺激着人们的耳膜,每拉一下锯子都带起纷飞的碎骨渣和细碎的肉,偏生这家伙满手污血一丝不苟的拉锯,嘴角还隐约带着笑容,情景实在诡异到了极处。
时值盛夏,草棚中却比严冬还要森寒,人们不由自主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连石韦、牛大力这两个素来胆大的人也面色发白。
哇呕~张公鱼忍不住呕了起来,这种比恐怖片还要可怕的场面,终于让三甲进士出身的大老爷抵受不住了。
秦林笑道:“夏天热得很,张父母想是中暑了,这草棚中尸臭难闻,还是请到外边寻个荫凉处好生休息吧。”
张公鱼好生感激秦林,是中暑而不是害怕,面子就下得来了,一边往门外退,一边道:“是、是,本官头晕得很,想是来的路上被太阳晒狠了,那轿子里简直像蒸笼……”
“天真热,我们都有点中暑啊……”牛大力、崔捕头、刑房司吏等人全都打着哈哈,争先恐后的逃出了草棚。
[荆湖卷四十一章肺栓塞]
仍旧留在草棚里面的,只剩下了常年浸淫医学的李家师徒三人,刀头舔血胆量极大的锦衣百户石韦,面色煞白还要强行支撑的何老头与何二郎,不怕死人的州衙焦仵作,以及,咧着嘴看得饶有兴致的陆远志。
秦林把锯子一扬:“胖子,没看出来你胆儿挺肥啊?”
陆远志一张胖脸憨厚的笑着:“从小看我爹杀猪剖猪,都习惯了。”
秦林一头黑线,照你这么说我成杀猪匠了?忽然心头一动,招呼陆远志来打个下手。
果然陆远志有一定的解剖经验,在他帮助下秦林很快就把肋骨锯断了几根,把死者的肺从胸腔里掏了出来。
这时候也没有橡胶手套,秦林只好用手直接抓着肺脏,湿答答、滑腻腻的拿在手上,递给众人看。
“诸位请看看,”秦林把肺脏凑到何二郎面前,“看清楚了,这肺脏已经肿胀积水了,分明是是肺栓塞的症状,你爹根本就不是吃药死的。”
何二郎哪里敢看?一张脸转来转去,两条腿抖得和软面条似的,偏偏秦林促狭,他脑袋转到右边,就抓着肺脏凑到右边,他哭丧着脸转到左边,秦林又把肺脏凑到他鼻子底下,甚至差点儿不小心贴到脸上去了。
可怜的何二郎只觉胯下一热,裤子就打湿了老大一片。
“看清楚了吧?”秦林又拿给何老头看,“刚取出来的,我可没有动过手脚哦!”
何老头脸都发青了,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乱摇:“相信,绝对相信,不用验看了。”
秦林哈哈一笑,把肺脏放到白瓷盘子里。
众人尽皆侧目,只有李时珍睁大了眼睛看那水肿的肺,自言自语道:“常有骨伤病人死于胸肺积郁,所以要开活血化瘀之药以化解,不过老夫今天才看见原来肺里真是一包积水,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李时珍一代药王,但中医在解剖学上不发达,古代的王法制度也不允许随意解剖人体,他当然没见过从死人胸腔里掏出来的肺。
作为秦林却很清楚这是肺栓塞的典型症状——人们通常认为法医仅限于在命案现场寻找犯罪的蛛丝马迹,殊不知对医疗事故进行司法鉴定也是法医的工作范围呢!
人体在腿骨受伤、久卧病床的时候,下肢静脉部位易形成血栓,久而久之血栓脱落之后便在血管中游移,通过血液循环来到肺动脉,把肺动脉堵住形成栓塞,肺功能受损,大约有三分之一的病患会窒息而死,是一种死亡率相当高的疾病。
病人因为呼吸困难,动脉含氧量不足,会在皮肤上形成紫绀,所以这具尸首面色青紫看上去类似于勒死,仵作第一步就要检查颈部有没有缢痕。
“诸位,请看仔细,”秦林特意打了招呼,随即就在瓷盘上,用锋利的刀尖把肺脏剖开,在大动脉血管里寻找。
“找到了!”秦林长出了口气,在他剖开的一段大动脉血管内壁,分明有粉红色的附着物。
就是它堵住了动脉血管,导致了肺栓塞!
真相大白!如此直观的展示,就算不懂医学之人也明白是血栓堵塞肺血管导致死亡了,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石韦、李时珍等人好奇的看那血栓,一时间并没有别的话说,倒是何二郎见势不妙,讪笑着准备开溜:“小的猪油蒙了心,竟误会是李神医出了岔子,小的错了,小的没见识,李神医大人大量,小的下次来披红放炮给神医赔礼道歉。”
何老头埋怨的瞧着这侄儿,心下不无懊恼,平白无故闹这一场,到头来是自己轻信人言,想了想也跟着向李时珍低头道歉。
虽然庞宪、李建方都面有怒色,李时珍仍然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既然对方已经认错赔礼,那么此事就算了结吧。
何二郎暗喜,扯了扯何老头的衣襟,两人就点头哈腰的往门外退。
“等等,”秦林眼角余光瞟着两人呢,“就这么想走?诬告的罪名还没说清楚呢!”
啊?何二郎和何老头两个面面相觑。
何老头赶紧把侄儿抱怨一通,然后冲秦林把张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秦小哥高抬贵手,我这侄儿是乡下人,不懂事……”
秦林冷笑连连:“不懂事?只怕是太懂事了!”
话音刚落,闪着寒芒的剔骨刀往尸体上一落,有如穿花蝴蝶般上下翻飞,刷刷刷几刀已将喉咙和胃剖开。
只见暗黄色的食道里面还有些棕色的药汁,可胃袋里竟然空空如也!
不待秦林作出结论,石韦和焦仵作异口同声的叫起来:“药汁是死后才灌下的!”
秦林故作惊讶的道:“不得了,人死了还能喝药,莫非是诈尸?”
何老头急了,抓着侄儿的肩膀乱摇,“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村里老少爷们为了你十多里路跑城里来,合着就上了你的当?”
何二郎脸上一阵白一阵黑,事实俱在无可抵赖,小腿肚子一软就颓然坐倒,长叹道:“对不住了,七伯。是我给爹灌下的,想找李氏医馆弄点钱……”
何老头恨铁不成钢的甩了他一耳光:“一百板子,充军三千里啊!”
但他们没想到后果比这更严重。
水落石出,张公鱼又率众人进了凉棚,知州大老爷抖起官威,拖长声问道:“为谋敲诈,致使亲父尸身残毁,该当何罪啊?”
刑房司吏赶紧禀道:“若残毁他人死尸,杖一百、流三千里;子孙毁弃祖父母、父母死尸者,斩。”
秦林正在用清水洗手,听到这话之后眉头一挑:这明朝法律还挺人性化的,呵呵,何二郎这下算完蛋了。
本来损毁他人尸体只是杖一百、流三千里,但大明律体现了宗法制度的原则,损毁父母祖父母尸体属于忤逆大罪,比照寻常情况要加重处罚,升格成砍头了。
也就是说秦林解剖如果没能发现问题,按照普通人残毁尸体的法律,流配三千里;但发现是何二郎挟尸敲诈,不但反坐敲诈之罪,还得追究残毁亲父尸身的罪名,从流配加重为开刀问斩。
何二郎听到这一个“斩”字,吓得屁滚尿流,眼睛立马就直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为了敲诈一点钱财,竟生生把死罪套到了自己头上。
可惜这时候已经悔之晚矣。
秦林用干净的布擦着手,似笑非笑的盯着何二郎,软瘫在地的何二郎抬起头无意中和他目光一触,立刻猛的一抖,只觉秦林目光似乎直刺他的心脏。
“奉劝你还是把事情老老实实坦白了吧,如果是死罪,何苦便宜别人逍遥法外?如果还有一线生机,何不老实交待死中求活?”
秦林的话字字句句都打在了何二郎的心口上,他长长的吁了口气,说出了真相。
何二郎是个赌徒加酒鬼,和老父亲相依为命,前些天他父亲上山砍柴摔断了腿,在李氏医馆瞧了病开了药,他也不悉心照料,而是终日出去赌钱,要不就是喝得烂醉。
前天晚上他又是酩酊大醉,跌跌撞撞钻到草丛里睡了一觉,中午归家时却发现老父亲已经倒在床上死去了。
他家在村外山脚下,也没个邻居可以帮忙入殓,想到父亲这辈子过得不好也有几分忏悔之意,自己走到镇子上寻个道士准备替亡父打忏祈祷,让阴魂早日托生。
在道士那儿坐了阵子,道士拿酒请他喝,何二郎看见酒就迈不动腿了。过了一两个时辰回到家里,却有金毛七带着人等在那里,告诉他熬药替死去的父亲灌下,再把庸医杀人的罪名栽给李氏医馆,就能诈一笔不小的钱财。
何二郎又好赌又好酒,早就囊空如洗,听到这个主意就什么都不管了,立刻照做起来。
他父亲死了好一阵子,尸僵使死尸嘴巴紧紧咬合,何二郎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扳开灌了些药汁,然后声张起来,约了全村的乡亲来城里李氏医馆讨说法。
不料正因为扳开尸体嘴巴灌药导致尸僵被破坏,秦林只须轻轻用力就把下颌扳开,反而暴露了何二郎挟尸诈骗的奸谋。
“唉,早知如此,我、我就是打死也不敢啊!”何二郎后悔极了。
张公鱼正言厉色的道:“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挥挥手准备让衙役把他押走。
秦林想了想,又问道:“你可知道金毛七一干人等在哪儿?既然你在这儿闹事,他为了指挥手下煽动民乱,一定不会离得太远吧!”
何二郎毫不犹豫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宅院。
不需要任何吩咐,石韦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何老头跟在后面,跳着脚直叫:“妈的,姓金的敢挑唆咱何家村的人,把老少爷们当笨蛋?”
于是待在小院中的黄连祖、金毛七等人,就心胆欲裂的看见大群锦衣卫蜂拥而来,后面还跟着不少举着锄头粪叉草耙子的乡民。
黄连祖赶紧往墙头爬:“兄弟先走一步,金老哥多保重。”说罢跳下墙头,丧家狗似的落荒而逃。
几个泼皮见势不对,也脚底板抹油,从后门溜了。
剩下躺在滑竿上的金毛七,忍住伤痛挣扎着也想跑,还没跑几步院子门就被踹开了。
随后院子里传来了金毛七凄厉的叫喊:“各位有、有话好说,别、别打……哎哟妈呀,救命呐!”
[荆湖卷四十二章锦衣校尉]
金毛七被何家村的乡民打了个臭死,石韦带着手下一群锦衣校尉抱着膀子在旁边看笑话,到最后看快要不行了才把他拖死狗似的拖到张公鱼面前。
这家伙倒也晓得厉害,一口咬定并没有教唆何二郎,是何二郎为求免死胡乱攀咬。
没有旁证,他是现任的卫所军官,张公鱼也不能动刑拷打,只好卖蕲州卫指挥使一个面子,让中左所的几名军汉把半死不活的金毛七抬走了。
随后,张公鱼让州衙众人押何二郎回衙门,对秦林又是好一番夸奖,连带着把李时珍也高看几眼,赞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妙手杏林,造福桑梓”。
趁着李时珍与张公鱼客套,秦林找到了青黛,贼忒兮兮的道:“嗯,这个,好像某人曾经答应了……”
青黛红着脸儿垂着头,两只小手把衣角绞来绞去,用眼角余光含羞带怯的看看秦林。
正当腹黑男以为即将从师弟升级为秦哥哥的时候,青黛忽然眉头一皱,小鼻子抽了几下,凑到秦林身边闻了闻,连忙把小手连扇了几下。
“好臭,好臭啊!”青黛一溜烟的跑回了后院。
秦林怔了怔,怅然若失。
他并不是寡言少语内向木讷的性子,相反前世还常和交警队、局机关那些警花们开玩笑口花花,惹得美女们尖叫着骂“流氓”。只可惜到了确定关系的时候,警花们却一个比一个躲得远——谁愿意和整天跟尸体打交道的家伙谈恋爱?不怕晚上睡觉做恶梦?
举起袖子闻了闻,确实腥臭难当,怪不得青黛转身逃走,秦林只好摇头苦笑不迭。
不料青黛去而复返,手中还拿着只小小的油布包儿,走到秦林身前,少女大大咧咧的道:“臭死啦,快拿香胰子去洗洗吧,免得别人笑话说我有个臭师弟。”
原来如此!秦林心头极其畅快,脸上仍旧嬉皮笑脸的,“嘿嘿,青黛妹妹叫我什么呢?”
少女白了他一眼,把香胰子塞进他手中:“行了啦,秦大哥!”
秦林哈哈大笑,拿着香胰子去了浣洗房。
打开油纸包这家伙又发现了新的秘密:香胰子是用过的——这时候香胰子很贵,大约旧的没用完青黛也不会去买新的吧,仓卒之际只好把自己用过的给了秦林。
秦林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少女沐浴的情景……邪恶啊邪恶!这家伙一边洗澡,一边流着口水坏笑。
与此同时,张公鱼和石韦都没有回各自的衙门,而是待在医馆正堂,和李时珍东拉西扯就是不告辞,一人一杯清茶冲了好几遍开水,连茶味儿都没了,两位大人兀自不肯走。
“今天天气不错啊,哈哈哈……”张公鱼看了眼石韦,故作悠闲的把扇子摇了几下。
“是啊是啊,想当年随大军平僰人之乱,攻进九丝城的时候天气就是这么好,哎呀一晃好几年了……”石韦也说着没营养的废话,还时不时打量张公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立刻又分开,显然都心怀鬼胎。
难得两位大人光临,李建方陪着笑:“为了替弊医馆洗清冤屈,两位大人不辞劳苦,实在可敬可佩!家父略治薄酒,两位大人今晚务请赏光。”
两个居心不良的家伙对视一眼,都打起了哈哈:“哎呀不巧,州衙里还有事情等着办,改天,改天再叨扰吧。”
“本官还有北镇抚司发来的紧要公文没有回复,只好下次再领情了。”
李建方见这个样子,心头不免犯起了嘀咕:说起来你们一个比一个忙,却赖在这儿不肯走,莫不是想弄点银子?
把心头疑问告诉了李时珍,老头子只是笑而不答,再三再四的追问,他才捋着花白的胡须,不紧不慢的道:“只怕是为了秦世侄孙吧。”
果然,秦林洗漱完毕走到大堂上,两位大人眼睛一亮,同时站起身来,颇怀敌意的对视一眼,又把迈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
“秦小友,本官今晚诗兴大发,欲与你煮酒论诗,不知你有空吗?”张公鱼说完,十分期待的瞧着秦林。
石韦双手把拳一抱:“秦兄弟,咱锦衣弟兄们都敬你是条汉子,春风楼摆了酒,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像酸儒谈论诗文,到最后肚子还饿的慌!”
锦衣卫和地方官署互不统属,石韦虽与张公鱼交情不错,此时争着请客就忍不住讥刺几句。
李建方在旁边看得诧异。心道什么时候秦某人变成香饽饽了?不过就凭这点,离荆王世子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秦林只是微笑,拱拱手道:“既然两位大人都是邀请晚生,何不两边并作一起,咱们又吃肉又喝酒又谈论诗文,岂不是好?”
张公鱼和石韦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夹着秦林,唯恐他跑了似的。
见这一幕,李建方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着急上火的指着秦林背影对李时珍抱怨道:“他、他这是怎么回事?也不帮着把张父母、石大人留下来,咱们厨房都把酒席准备好了。他眼里还有师父、师祖吗?”
李时珍微微笑道:“恐怕是两位大人想招揽我这个徒孙吧。”
李建方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哦,是要招去当仵作吗?哼哼,仵作虽然在衙门做事,到底是个贱役,还不如咱们医馆弟子有出息呢……”
李时珍把胡子一吹,白了三儿子一眼,没好气的道:“有眼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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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楼的老板很奇怪,今天是什么风把知州大老爷和锦衣卫百户都给吹来了?尤其使人不解的是,两位大人竟像小厮一样,把一个布衣青年让在中间。
难道这位是京师来的大人物?
老板连惯常的客套话都不敢说了,低眉顺眼的把一行人让到二楼最宽敞的雅间,末了还加意嘱咐跑堂的格外小心,千万别触怒了那位小爷。
州衙方面除了张公鱼,牛大力、张吏目、崔捕头、刑房胡司吏在下首作陪,锦衣卫方面则有石韦手底下那个瘦长脸的总旗,名叫陈四海。
旁人倒也罢了,胡司吏极其热情,上次岔湾村命案秦林拒绝了刑房司吏职位,岂不是保住胡司吏饭碗的大恩人吗?席上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简直就把秦林当作再生父母一般。
张公鱼不是找秦林谈诗论文,石韦也不是单单要请他喝酒吃肉,酒过三巡就渐渐进入了正题。
石韦为人粗豪,到现在也不想兜圈子了,直截了当的提出邀请:“秦兄弟,咱们锦衣卫里面要么是世袭的军户,要么就是前线一刀一枪熬出来,受大官保举入的卫籍,多的是大老粗,少的就是你这样能文能武的干才,若是秦兄弟能到咱锦衣卫任职,老哥这里按‘投充’的例子来办,舍下老脸到经历司求个校尉出身还是没有问题的。
若是秦兄弟想应科举,也没关系,可以在蕲州卫学附学读书,将来一样可以考状元。”(猫注:有军籍人员不得考学的说法,但猫查到论文《明代双籍进士的分布、流向与明代移民史》、《明代军籍进士的地理分布特点及其形成的原因》都说军籍可以科举,特此说明)
石韦下的本钱不可谓不大,进入锦衣卫系统任职有替补、佥充、投充三种主要方式,替补是世袭锦衣军户子承父业,佥充本指官府在民户中选择良家子,但明中期之后已改为大臣保举有功之人,唯一适合秦林的则是投充,即在民间自愿成为锦衣卫的人员中选择录用。
锦衣卫人员分正军和军余,其中正军资格浅的称力士,资历深的称校尉,而通过投充进入锦衣卫系统的人一般是从军余干起,立功方能成为正军,不过只是力士,继续服役十年之久,才能升为校尉。
秦林一进锦衣卫就从校尉做起,这已是非常优异的待遇了。
石韦既是爱才,又为形势所迫:自荆湘白莲教骚动以来,他敏锐的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若不趁早做好准备,也许会有极大的变故发生。像秦林这样的人才,锦衣卫系统十分渴求。
张公鱼则把石韦瞪了一眼:好个石大人,你敢下血本,我张大老爷就不肯吗?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秦小友,还请多考虑考虑,”张公鱼把酒咋了一口,慢慢道:“本官的刑名师爷已经年高准备回乡,刑名师爷一席对秦小友是虚位以待啊!”
嘶~众人倒抽一口凉气,锦衣校尉虽然吃香,刑名师爷更不得了,一年有上千两银子的进项呢!
张公鱼得意扬扬的抛出了第二枚重磅炸弹:“而且本官的座师申时行申公,现任吏部侍郎、东阁大学士,将来秦小友若是乡试中举,赴京会试的时候,也可以向申公讨教讨教八股行文的笔法。”
话音刚落,在座诸人已把秦林羡慕得无以复加,张公鱼这话摆明了就是说要在科举这条路上替秦林帮忙,有他这个知州大老爷疏通,学道取个秀才还不马马虎虎?只要凭自己本事考上举人,赴京会试又有申时行这位大靠山,只要笔下工夫稍微过得去,拿个进士还不容易吗?
殊不知秦林恰恰为这条犯难!
他先朝张公鱼拱了拱手:“张父母美意,晚生心领了。”
继而站起来抱拳朝石韦道:“固所愿,不敢请尔。石大人,今后还须您多提携指教!”
石韦本来已经灰心丧气了,听到这句话不禁喜从中来,大拇哥一挑:“秦兄弟,好!”
[荆湖卷四十三章约定]
大明朝的官员以科举出身为正途,锦衣卫虽然权势极重,从个人升迁而论毕竟要差上一层,秦林选择加入锦衣卫同时拒绝了刑名师爷的位置,等于间接拒绝了科举这条路,三甲进士出身的张公鱼顿时就有些不以为然了。
不过秦林接下来立刻答应只要地方上发生重大案件,一定会竭尽全力效劳。
张公鱼当即喜笑颜开,老实说现任刑名师爷的那位绍兴老夫子虽然没什么破案的本事,但文牍往来极其老成熟练,要打发他回乡还是有些舍不得,既然秦林不在州衙任职也肯来帮忙办案,倒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张大老爷为人颟顸中不失忠厚,自己的心事一解决,反而替秦林惋惜起来,觉得如此青年才俊不走科举这条金光大道,实在太可惜了点。
石韦则截然相反,兴高采烈的和秦林、陈四海推杯换盏,言语中并不端出顶头上司的架子——开玩笑,人家秦兄弟是拒绝了张公鱼一番美意,放着申时行这么大一座靠山不去攀附,诚心实意的应邀加入锦衣卫,如果咱还摆上官的架子,岂不是狼心狗肺吗?
秦林却谨守本分,丝毫没有逾越上司和下属的界限,言谈中亲切又不失恭敬,始终对石韦、陈四海执下属的礼节。
崔捕头、胡司吏这些人无不是衙门里打了几十年滚的老猾头,见状互相交换着眼神,连连点头:少年得志往往得意忘形,于前途大有违碍,秦林年纪轻轻便受知州大老爷和锦衣卫百户官的抬举,却能不骄不躁、守礼自持,这份心性就非寻常人物,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咱们在这蕲州城中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事情可得替他多担待点……
宴席还没结束,石韦已令手下取了锦衣卫的官服,亲自捧给秦林:“照说现在经历司还没报备,不过也是迟早的事情,今天这身衣服就给秦兄弟拿回去,明日好穿了到百户所衙门里来。”
手续还没走就先行上岗,秦林犹豫了片刻:“石大人,这……”
张公鱼在旁边打趣道:“石大人是怕秦小友反悔,所以先下了定钱,你若是不收下,他老哥今晚上怕睡不着觉。”
石韦黑脸上一红,他确实有这点子心思,怕秦林回去之后又反悔了,毕竟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张公鱼开出的条件更为优厚。
秦林不再犹豫,朝石韦抱拳道:“多谢百户厚爱,标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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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林抱着飞鱼服等物回到医馆,立刻就引发了轰动,师兄弟们全都跑来看,就算早已睡下的也被同窗好友叫醒。
最为惹眼的是飞鱼服,鲜艳的明黄底色,胸前绣着红色飞鱼,是龙型有翅的异兽,类似百褶裙的下摆绣着海水江涯,彩锻质地华丽无比——大明朝虽然重文轻武,这飞鱼服却是锦衣卫傲然百官的特例,文官要做到六部尚书或者总督边军的位置才会蒙特旨赐穿呢,秦林一个小小锦衣校尉便能按制服用。
再加上无脚乌纱帽,鸾带,绣春刀,白底皂靴,黄杨木腰牌,这就是一名锦衣校尉的全套装束了。
秦林把这些东西放在桌子上,陆远志羡慕的摸来摸去,每一样都要仔仔细细看半天。
“秦哥,你可真厉害啊,锦衣校尉,天子亲军!呵,说出去我陆远志也有个在锦衣卫做事的朋友了!”胖子咂吧着嘴,啧啧赞叹不休。
想想,胖子又一脸猥琐的凑了过来,那表情就好像秦林是个香喷喷热腾腾的肉馅大包子。
秦林朝他胖脸拍了一巴掌:“不要用那种眼神看老子好不好?晚上吃的饭都快吐出来了!”
胖子干笑两声,“嘿嘿,我估摸着让大哥穿上这身衣服,到我家肉铺子里坐上一会儿,一定没人敢欺负我家了,只怕连将来交的陋规常例都要减半呢。”
“没出息!”秦林啐了一口,“减半你就乐成这样?”
胖子眼睛贼亮,声音之谄媚可以和妓院老鸨相比了:“哎哟我的秦哥耶,做生意朝廷三十税一,可陋规常例是正税的好几倍呀,能给我家铺子减半,我老爹睡觉都能笑醒了。”
秦林大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减半?那是让你秦哥丢份儿!崔捕头、胡司吏他们说了,从今往后你家的肉铺子,一个铜子的陋规常例都不用交啦。”
“哎哟老天爷啊,秦哥,你是我亲哥!”陆远志眉花眼笑,胖脸上眼睛鼻子都挤到一块去了。
众师兄弟听到这里,已对秦林羡慕得无以言表,要知道虽然李氏医馆门徒有可能成为王府医官乃至御医,可到底是个杂流职官,论权势远远比不上一名锦衣校尉。
这不,陆远志和秦林关系好,人家一句话就把偌大座肉铺子的陋规常例全免了,一年怕不省下百十两雪花银子?
有心思活络的就说东说西和秦林拉拢关系,秦林平素为人大方、人缘极好,和师兄弟们都谈得来,一时间小屋里热闹非凡。
与众师兄弟谈天说地足足一个时辰,月亮站上了树梢头,秦林最期待的人却没有来,应答时不免有几分敷衍之意。
有乖觉的同门瞧出他有些心不在焉,便纷纷告辞离去。
刚才还满满一屋子人,突然之间就走了个一干二净,酒后微醺的秦林心中微现寂寞之意。
独自坐了盏茶的时间,无意中抬头向窗外一看,桂花树下俏丽的身影映入眼帘,轻罗裙、绿纱衣,青黛正俏生生的站在那儿呢!
忍不住心头大笑三声,秦林兴冲冲的推门出去。
常言道月下看美人更胜平日十倍,皎洁的月光映着少女娇美的脸庞,更增了十二分的妩媚,晚风轻轻吹动裙裾,光线透过扶疏的桂花树丛,在她婀娜的娇躯投下斑驳光影,望之真如远山空谷的花中仙子。
少女的神情并没有预想中的兴奋,反而带着莫名的忧愁和烦恼,在秦林站在她身前盯着她看了半晌之后,才颇为懊恼的问道:“秦、秦大哥,听说你去做了厂卫鹰犬?”
呃,这是怎么说?秦林心念一转,想起大多数百姓对锦衣卫的风评,立刻明白了少女为什么烦恼。
大明朝文贵武贱,一般士林中人便瞧不起武官,这锦衣卫虽然权势极大,仍然属于武官系统,又作为天子亲军代表着皇权,与文官系统相抗衡,在文官士林掌握舆论的时代,当然风评不会好到哪儿去,民间便把厂卫视为虎狼渊薮。
青黛的父亲是举人出身的知县,两个叔叔也考了秀才,她便深受儒林舆论的影响,把锦衣卫都看成坏人;再者,欺上门的黄连祖,以及蕲州城中那伙敲诈勒索横行不法的军余,不都是锦衣卫吗?
想到秦大哥这么好的一个人,竟要去做“厂卫鹰犬”,少女实在伤心得很,在房中思前想后很久,又来了秦林房外好几次,见有师兄弟在她就回去,直到第三次来才发现众人都已离开。
待要进去劝他不做锦衣卫,青黛却又犹豫起来,芳心暗自思忖:“看样子秦大哥和师兄们都很开心啊,做厂卫鹰犬有这么好么?不过若是像黄连祖那样,霸占了许多女孩子也没人敢抓他,倒是威风得很呐……”
可是,秦大哥并不像霸占女孩子的坏蛋,多半也不会学那些军余去敲诈南市的买卖人,那他为什么要去做锦衣卫呢?
“嗨,他会不会霸占女孩子,和你有什么相干?”青黛没好气的问着自己,可立刻就泄了气:好像很有点相干,至少秦林那样做的话,青黛是很不乐意的。
少女脑中胡思乱想,芳心纠结如麻,直到秦林站到了身前,她也没有想好到底要说什么。
“厂卫鹰犬”四字本是李时珍常骂那些胡作非为的锦衣卫的话,青黛急切之下脱口而出,刚说完却又后悔了,急忙道:“秦大哥,我可没有骂你,只是……”
秦林看着她的眼睛:“青黛妹妹,不想大哥去做锦衣卫吗?因为锦衣卫全是坏人?”
青黛想了想,用力咬着嘴唇,重重的点点头。
秦林笑了,“石韦石大人也是坏人?”
少女漆黑的眸子变得迷茫,石韦虽然说话粗声大气,不像父亲、叔叔们口中“君子”应该有的温尔文雅,但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坏人,那天在江堤上,他还帮着秦林说话,教训了几个为非作歹的军余呢!
“可见并非厂卫鹰犬都是坏人,而在于是好人还是坏人做了厂卫鹰犬,”秦林笑笑,见少女慢慢点点头,才又问道:“那么,大哥再问一句,为什么老百姓都怕黄连祖,任他为非作歹也没办法?”
这次青黛回答得特别快:“因为他姐姐是荆王侧妃,他是锦衣卫总旗啊!”
“对了!让坏人混进锦衣卫,好人就拿他没办法,所以锦衣卫中好人越多,坏人越少,老百姓的日子就越好过,是这样吧?”
少女重重的点了点头,展颜而笑:原来秦大哥做锦衣卫有这么深的道理呢!
可紧接着她就又担心起来:“姓黄的坏蛋是总旗,秦大哥至少要做到百户才能对付他,从校尉到百户,有小旗、总旗、试百户这么多级,那得多少年才能盖过他去?”
想到这么好的秦大哥只是个校尉,那姓黄的坏蛋却是总旗,青黛就愤愤不平,捏着小拳头、嘟起红红的嘴唇,忽然又很想用药锄把黄连祖的脑袋敲破了。
秦林笑笑:“我还是个白丁,就把他整得够呛,现在已是在编的正军校尉,难道反而怕了他?再说百户官嘛,我要坐到这位置其实也不难。”
切!青黛不信了,石韦石大人是尸山血海过来的,一把胡子了才做到百户,秦林年纪轻轻就想做到同样的位置,这不是吹牛吗?
秦林眼珠一转,坏坏的笑道:“不相信?那么,等大哥做到百户官的时候,小青黛就让我亲亲吧,嘿嘿嘿嘿……”
青黛把胸一挺:“亲亲就亲亲,谁怕谁啊?”
话刚出口,少女又后悔了,她想起这家伙从秦师弟升级到秦大哥,不就是刚刚的例子吗?万一他真的做到了百户……
青黛跺跺脚:“休想,没个十年八年的你才当不了百户呢。”
秦林大笑:“为了亲亲我的小青黛,就算十年八年也可以等嘛。”
“秦大哥真赖皮!”青黛跺跺脚,捂着脸一溜烟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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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四十四章常例]
第二天一大早,秦林先穿着医馆弟子的旧蓝布直裰去见李时珍、李建方和庞宪,说了答应石韦去锦衣卫任职的事情,请太师父和两位先生原谅弟子擅自做主,今后要去百户衙门按时点卯,就不能在医馆学习了。
李时珍扯着胡子笑道:“秦世侄孙,老夫早知你对医道一知半解,青黛已对我说了,补习这么久你连一部和剂局方都还没掌握,哈哈,恐怕不是我辈杏林中人呐!倒是去做锦衣卫嘛,毕竟天子亲军,堂堂正正的出身,也可告慰令祖在天之灵了。”
饶是秦林脸皮厚比城墙,此时也忍不住老脸发红——青黛来补习的时候,这家伙的心思都没放书本上,成天想尽办法调戏人家孙女了,被李时珍一语道破,还真不好意思啊。
中医学习最重经验积累,没得十年二十年的苦功夫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成就,所以老中医总是比新手吃香。
秦林只学了个把月,李时珍当然不指望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相比行医,锦衣卫的前途还要好得多。
“秦世侄孙,你在锦衣卫奉职,可要牢记忠孝仁义,以黄连祖为前车之鉴,万万不要仗势欺人……”李时珍又摆出太世叔的架子,长篇大论的进行思想教育,足足说了一柱香的时间,才意犹未尽的道:“当然,你天性善良、勇于承当,老夫是信得过的。”
秦林;俺滴神呐,既然信得过,您老人家还巴拉巴拉这么大一段?
想了想,秦林试探道:“世侄孙既然不在医馆学习了,继续住在医馆里面似乎有些不大方便……”
李建方听了,立刻面露喜色;庞宪微有挽留之意,想到秦林不再是医馆弟子了,倒也没有理由让他留下来。
“胡说!”李时珍把胡子吹得老高,眼睛一瞪:“就算不是我医馆的弟子了,可你爷爷是老夫知交好友,你这辈子都得叫老夫一声太世叔,令祖既然过世,老夫就得替他管教、照顾你,老夫要叫世侄孙住在家里,谁管得着?”
李建方急得直跺脚,心说好不容易这小兔崽子自己说要走,父亲大人你就顺势答应了呗,偏要留他下来,将来要是青黛……
但是,李时珍目光有意无意的往这三儿子脸上扫来,李建方心下一凛,犹豫着要不要冒触怒父亲的风险开口让秦林搬走。
孰料秦林等李时珍话一出口,马上就坡下驴,恭恭敬敬的道:“长者美意,不敢推辞,世侄孙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李时珍微笑着点点头:“你今天是头次上衙门,不要去晚了让人笑话。”
秦林告辞离开,悄悄朝李建方竖了竖中指:想把爷赶出医馆?没门!
回到宿舍换了全套锦衣卫官服,戴上无脚乌纱帽,穿上飞鱼服,腰系鸾带、挎绣春刀、挂黄杨木腰牌,足瞪白底皂靴,取铜镜照照,颇有几分英武之气,秦林小小的得意了一把。
现在爷是锦衣校尉,天子亲军了!
诸位师兄弟也起来早读了,在他们羡慕嫉妒恨交织的目光注视下,在青黛颇为欣赏的微笑中,秦大校尉雄纠纠气昂昂摆足了谱儿走出医馆,准备迎接大姑娘小媳妇隔壁二大爷对门三叔婆为主的忠诚粉丝的尖叫。
尖叫是有了,不过是南市那些小贩拉长了声音喊:“快跑啊,缇骑来啦,抄家伙闪人~~”然后,卖汤圆、粉团、抄手、烧饼的小贩们展现出极强的短跑能力,一个个抄起摊儿撒丫子开溜,速度和后世的同行们逃脱城管追捕时相差无几。
秦林如果戴了眼镜,一定哗啦啦掉地上粉碎了:什么是杯具?从高高的云端跌落万丈深渊,这就是华丽丽滴杯具啊!
“喂喂,我不是来收市容费,咳咳错了,我不是收~常~例~钱~的!”秦林拖长了声音喊道。
混乱的状态稍微得到了好转,有人开始仔细打量这位不太熟悉的新锦衣校尉。
“哎呀这不是秦小哥吗?”豆腐西施布满皱纹的脸笑得像菊花,招呼众人道:“他是医馆李神医的弟子,两次叫黄连祖那坏蛋吃了亏,是个好人呐!”
身材可与水桶比美的汤圆大婶恍然大悟:“啊,想起来了,就是他说黄坏水得了花柳病。”
满脸雀斑的烧饼姑娘也投来了火辣辣的眼神,“真厉害呀,那天在江堤上,啧啧,帅呆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定下亲事……”说着就用火钳夹起几块芝麻烧饼,柔情蜜意的走了过来。
秦林仰天长叹:果然男人苦男人累男人也需要安慰!我闪先!
然后这厮就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抱头鼠窜,身后留下一串残影。
呀!雀斑姑娘吃这一吓,烧饼掉在了泥中,从此便在南市的小贩中口耳相传,留下一段脍炙人口的传说:三块烧饼的悲剧——雀斑姑娘与锦衣校尉不得不说的故事。
石韦的宅院和百户所衙门是前后套的格局,前边院子有个小小的演武场,两侧是厢房,正中间官厅,后面进去则是石韦一家人居住的院子。
相对于地方卫所兵的纪律松懈、军备废弛,直属中央朝廷的锦衣卫要好得多,不过点卯的时间也从原本的正卯(6点钟)延后到了辰时末(九点整)。
人倒是来得挺齐,除了黄连祖这个挂名的总旗没来,总旗陈四海和十名小旗,一百名正军都来了,三五成群的谈笑着,见秦林来了,都十分热情的和他打招呼。
这时候文贵武贱,虽然锦衣卫不同于寻常武官,这些驻外省的普通校尉社会地位也只比平民百姓稍高,比起士林中人就差了一等。
秦林拒绝刑名师爷的邀请,却自愿投充锦衣卫,恰是替校尉们大大长脸了,他们想到从此以后可以和别人吹牛,说“你瞧不起锦衣校尉?秦某人甘愿当个校尉,都不做知州大老爷的刑名师爷呢”,岂不是脸上生光?
今天见了面,校尉们更是,秦林身上竟没有一点儒门士子的酸腐气,和众人谈笑风生,说起酒啊赌啊这些话题也头头是道,登时被众校尉视为同道中人。
“石大人来了!”
不知是谁叫了声,锦衣卫们推着、笑着,不紧不慢的按班次站好——虽然慢点,毕竟最后是站整齐了的,这就已算得精兵了,换做卫所的老弱残兵,再过半个时辰也不见得能站好呢。
石韦踱着四方步子从内堂走出来,目光往麾下众弟兄中一扫,停在了秦林脸上:“呵,好个秦兄弟!天生就是穿这身飞鱼服的,众位弟兄看看,不是比以前那身蓝布直裰神气多了?”
“多谢石大人抬举!”秦林抱拳道。
锦衣卫蕲州百户所,有两个总旗、十个小旗的编制,每名总旗管五个小旗,每个小旗管十名正军。
黄连祖靠裙带上位根基太浅,自己又不争气,所以只拨给他几个军余,石韦自己领了五个小旗,另外五个小旗是陈四海统领。
秦林这种破案能手石韦自然要拨在自己麾下,与陈四海略一商议,石韦就宣布秦林编在一个叫做韩飞廉的小旗手下。
今天并无别的事情,石韦勉励秦林几句,便宣布解散了。
顶头上司韩飞廉是个瘦长条子,秦林听别的校尉说他[奇`书`网`整.理'提.供]一双飞毛腿颇为了得,虽然赶不上水浒里的神行太保戴宗,相距也不远了。
韩飞廉态度极其热情,把秦林手臂一拉:“秦兄弟虽然蒙石大人拨在我这小旗里面,其实是石大人要亲自提携的,难道俺还不明白这个道理,自高自大来混充顶头上司?不过秦兄弟既然分拨在我这里,照例的份子钱是不该少的,哈哈这就去我家拿……俺是个爽直人,说话直来直去,秦兄弟不要见怪!”
人家虽然热情,可毕竟是上司,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的,秦林便假作惶恐:“韩大人说哪里话?标下既然分在您这里,就该守上官下属的名分。”
果然韩飞廉笑容更加灿烂了,嘴里却说和众校尉向来都是兄弟相称,定要秦林改口,不准叫大人卑职这套。
秦林暗笑,果然花花轿子人人抬,给别人面子别人才给你面子。
韩飞廉说替秦林接风,本小旗的十名正军都跟着去他家里。
同样是个宅院,比石韦那个小得多了,只有石韦的百户所有官厅,小旗总旗没有专门的办公场所,如果有什么事情都是把手下召集到自己家里来说。
韩飞廉的院子里已经有二十来个军余等着了,不像黄连祖手下僭越穿用飞鱼服,这些人都按规定穿着红色的普通军服,大明朝最常见的鸳鸯战袍。
见韩飞廉回来,军余中当头儿的就把一只小布包袱捧上来,同时念帐本,本月总共收到多少常例,某家酒楼是几两银子,某家赌馆又是几贯铜钱。
算下来总有一百两出头银子,其中二十两交给百户石韦,然后韩飞廉拿十两,十名正军每人三两,军余们各分二两。
常例毕竟是灰色收入,韩飞廉怕秦林误解,向他解释道:“户部拨下来的军饷本来就有折色,到咱们锦衣卫的经历司又有个二八扣,经过千户所的时候还要刮层油水,发到弟兄们手里就只剩下二两头成色不足的银子,若不靠这些军余找商人收点常例,咱们老婆孩子只好去喝风。”
秦林点点头,初来乍到自当和光同尘,便从韩飞廉手中接过银子,心说哥才当上锦衣卫,就有了灰色收入,虽然数目不多,好歹也沾上大明朝既得利益阶层的边儿了。
“现在比不得过去了,不少商人和各家王府、镇国将军府拉关系,不再交咱们常例,收入比去年减少了二十来两,否则大家伙儿还能多分点,”韩飞廉说起来很有些愤懑,问秦林道:“对了,秦兄弟足智多谋,可有什么办法吗?”
“我看,这事儿得打,那些人欺软怕硬,是吃打不吃饶的,但打也要讲个方法……”秦林想了想,有心和韩飞廉开个玩笑:“这么着吧,让军余弟兄们掌握好,打人的时候一定要做到让对方脸上不见血、身上不见伤,周围不见人,多半就不会出岔子。”
脸上不见血、身上不见伤、周围不见人?韩飞廉思忖片刻,忽然一拍大腿:“着啊,就这么办!到底秦兄弟是读书人,办法就是好!”
秦林嘴巴张得可以囫囵吞下整只鸡蛋:我靠,这样也行啊?
[荆湖卷四十五章强悍的军余]
关于征收常例的具体措施,秦林也有些看法:“现在都是军余去收常例银子吗?”
韩飞廉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现在不行了,军余唬不住人家,那些小商小贩还能足额缴纳,有势力的商家看你是个军余,连门都不让进,别说拿钱了!”
秦林奇道:“为什么正军不去呢?”
韩飞廉一声叹息:“不小心惹到有势力的,他把你告到千户所甚至南镇抚司去,就算不扒了这身皮,也得吃不少挂落,弟兄们还是想把这身飞鱼服多穿几年的。”
做事胆大没顾忌的军余,本身地位低唬不住人;有正式身份威慑力相对大点的校尉,又害怕无意中触犯权贵,断送了前程。
单单由军余去收常例,力度就弱了不少。
能从商人手中收到多少常例银子与锦衣卫士的收入息息相关,听到韩飞廉与秦林讨论常例征收,校尉们都围了过来,你一句我一句的抱怨不休。
秦林此前已从陆远志提到他家肉铺的情况,了解到明朝税制的一些知识,现在通过众校尉之口,算是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认识。
原来大明朝廷征收的税赋极低,以商税而论,竟然是低到难以想像的三十税一!如果欧洲那些交着教会十一税,另外还得再交领主税的商人们知道大明的税率如此之低,恐怕会排长队申请大明的绿卡,错了,是鱼鳞册页。
那么大明朝的商人真的如此幸福吗?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正税之外的陋规常例负担极重,甚至远远超过了正税。
和后世的乱收费相比,大明朝的陋规常例其实更具有合理性,或者说已经制度化,成为了维持政权的经济基础之一。
这是因为明太祖朱元璋建制的时候定下的官吏编制极少,比如蕲州衙门六房就只有十二名司吏、典吏是吃皇粮的经制正吏,而随后两百年间人口繁衍、市井商业繁盛,官府要办的事情越来越繁杂,靠这十二名经制正吏根本无法完成,只能逐渐增加编制外的书办来处理政务,到现在州衙已有上百名非经制吏。
捕快、衙役也有类似情况,按照制度本州只该有十名弓手、五名马快,可这点人连稍微大股点的强盗都对付不了,更别提镇压白莲教作乱了,于是只好在正役之外招收帮役(就是后世的协警啦,哈哈)。
朝廷是不会替这些非经制吏和帮役开工食银的,所以州衙从上到下都必须通过“淋尖踢斛”、“火耗”等名目收取陋规常例,用以供养这些编制外人员。
另一方面,明朝官吏的薪俸是历朝历代最低的,随着物价上涨薪俸越来越不够用,同时卫所兵包括锦衣卫的军饷又要被层层克扣,到手少得可怜,如果不捞点常例来补贴,恐怕连肚子都填不饱。
明朝商人缴纳相对低廉的朝廷正税,同时负担陋规常例,这也是合情合理并形成默契的,实际上在秦林看来有些类似后世实行的国地税分缴。
可陋规常例与明文规定的正税还是有很大不同,最大的问题就是征收存在很大的弹性,朝廷正税大家都照规定上缴,但士绅和显贵在陋规常例上往往能够凭借权势予以逃避。
一个地方应该用陋规常例补贴供养的书办、帮役乃至锦衣校尉都是有定数的,衙门绝不会说士绅不交我就把书办辞退了,它只会把士绅拒交的陋规常例份额转嫁到平民百姓头上,从而加重老百姓的负担——前段时间陆远志家肉铺子就是因为没有官场靠山,被陋规常例压得有点儿不堪重负了。
目前韩飞廉这个小旗面临的问题就是,因为有好几家和各王府镇国将军府攀关系的商户不再交常例,每月比往年少了二十两银子的收入,如果任凭对方继续抗缴,要么锦衣卫士们咬牙忍受收入降低,要不就把这部分损失转嫁给无权无势的小商小贩承担。
众锦衣校尉把那些攀附权贵的商人大骂一通,但有用的办法却半个也没有,有人说惹不起那些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干脆大家少拿点,每月少吃几次肉算了,有人说把份额分摊到其他铺子……又有正军指责军余办事不力,军余抱怨正军不肯出面承担,莫衷一是。
韩飞廉很难为情:“唉,头一天本该高兴替秦兄弟接风的,大伙儿却抱怨个不休,咱们都是粗人,秦兄弟不要见笑。”
秦林挠挠头皮,“我倒有个主意。”
韩飞廉以下所有锦衣卫士都支棱起耳朵听他说。
“前面说了,那些攀附权贵的商家是不识抬举的,你和他软磨没用,非得硬来,”秦林停了停,见众人点点头,便接着往下说:“论打人、砸铺子、抢东西这些脏活黑活,还是该无牵无挂的军余兄弟去做;不过正军弟兄们也不能躲懒,每两三名军余还得跟一名正军,遇到衙役捕快民壮或者卫所兵来搅局,就由正军去对付,量他们不敢抓正牌的锦衣校尉、天子亲军。”
有位老成些的校尉眨了眨眼睛:“那要是不小心惹到有贵官靠山的,或者举动过火出了事,怎么办?他府控、省控的闹下去,咱也恼火得很啊!不小心被扒了这身飞鱼服,岂不是倒霉来哉?”
秦林拊掌而笑:“所以我说脏活黑活都由军余兄弟动手,到时候人家真要上控,咱们把这军余开革了就是,也很可以搪塞过去了。”
一听此言,众军余脸都黑了,心道你这家伙真不是东西,把我们拿来做挡箭牌,难道军余不是人?
韩飞廉心眼还不错,立刻就摇头拒绝:“这不是太那个啥了吗?军余弟兄虽不是在籍的正军,毕竟也吃锦衣卫这碗饭……”
秦林眨了眨眼睛:“韩大哥自己都说了,军余弟兄本来就没有军籍。”
韩飞廉倒不笨,此刻已明悟了三分,睁大眼睛道:“秦兄弟的意思是?”
秦林嘴角微微上翘,露出狡猾的笑容:“既然本来就没有军籍,开革不开革有什么区别?咱今天开革了,明天再把这位军余弟兄招进来,甲小队给他革出来,乙小队再招进去,谁还能管得着?”
“哎呀我的妈呀,”韩飞廉愣了半晌才惊叹道:“秦兄弟你这脑瓜子咋长的?这样办法,真真亏你想得出来!”
秦林肚子里都快笑疼了,传说中的无敌临时工就是这样炼成的啊。
众军余也长出了一口气,原来不是真的开革,原来咱也有临时工光环护体,原来小小军余也可以大杀四方……
韩飞廉非常满意的拍了拍秦林肩膀:“那么,今后带军余弟兄征收常例的工作,就由秦兄弟全权负责了。”
呃?秦林愕然。
韩飞廉把这事儿交给他,其实还带着拉拢的意思,毕竟每月百十两银子的进项,过过手也能落下不少好处。
殊不知秦林根本就不在乎几两银子,看到众锦衣卫士期待的神情,只好点头应承下来,心头暗道把这事儿揽下来,倒有点作茧自缚的味道。
事不宜迟,秦林率众锦衣来到城东一家抗缴常例的青楼,据说是樊山郡王府某位管家的产业,仗着这点势头就不把锦衣卫放在眼里。
先派军余头儿赵益明进去找老鸨,可穿着身鸳鸯战袄的赵益明在大门口就被拦了下来,几个敞胸露怀的打手不怀好意的抱着膀子,斜着眼睛打量,分明不把这锦衣军余放在眼里:“哪儿来的野狗?赶紧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在爷这大门口挡道!”
啧啧,秦林摇着头走了上去,“怎么着,咱锦衣卫办事,还要看你们的脸色?”
看见穿飞鱼服的正牌校尉上来了,浓妆艳抹的老鸨跑了出来,尖声尖气的道:“这位大爷~咱春风楼是樊山郡王府马管事他老人家的产业,您要是识相的话,还是自个儿乖乖回去,从来就没有锦衣卫敢来这儿收常例的。”
秦林叹息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老鸨自以为得意,干笑了起来:“小伙子中看不中用,是个银样蜡枪头,要不要姐姐……”
却见秦林朝赵益明使个眼色,一群军余齐刷刷从衣服底下抽出铁尺、短棒,呼啦啦打了过去。
军余本来就是些好勇斗狠的市井之徒,打砸最为拿手,青楼的几个保镖猝不及防,登时被放倒在地,军余们冲进大堂,打了个稀哩哗啦。
老鸨在地上撒泼打滚:“不得了,了不得,鹰爪子杀人啦,救命啊!”
“什么人在这儿胡闹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接着是下楼梯的脚步声。
老鸨赛如捞到了救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道:“张公公,他们都是强盗,您可得替咱主持公道啊!”同时她恶狠狠的盯着秦林,神色分明是说“你死定了”。
“好大胆的强盗,还把荆王府和咱家放在眼里么?是军,回去拿世子的片子递到蕲州卫,是民,解往州衙门……”
那张公公尖声尖气的说着话,慢慢踱下了楼梯,老鸨赶紧过去一把抓住,活像救命稻草——樊山郡王是荆王庶出旁枝,其实在朝廷也不怎么受待见,更别说做春风楼靠山的什么马管事了;倒是这位张公公是荆王世子跟前的红人,相比之下势力还要大得多。
秦林好整以暇的等着,笑容十分淡然。
相反,张公公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吓得一抖,气急败坏的挥袖子甩开老鸨,一溜小跑到秦林跟前,呵着腰陪小心:“秦公子怎么当锦衣卫了?小的不曾恭贺,失礼失礼。这好几天您没去王府了,我家王爷和世子都说挂念得紧……”
老鸨愕然不解。
原来这张公公就是荆王府承奉司的近侍宦官张小阳,他是把荆王千岁如何对秦林卑恭折节看在眼内的,心道自己偷偷跑来逛青楼,千万别被秦林告诉世子或者千岁呀。
秦林似笑非笑的打量张小阳,下面没有的太监居然也来逛青楼,想必是假凤虚凰吧。这张公公年纪不大,花头倒不少,却也好笑。
张小阳转身一巴掌甩老鸨脸上:“秦公子有什么吩咐,你不会照办吗?千岁爷和世子都把秦公子待如上宾,你有几个脑袋敢违拗他老人家?!”
老鸨无话可说,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当真婊子的脸说变就变,霎时堆起满脸笑容,手帕子一扬:“哎呀秦大人,怎么不早说?来人啦,快把常例取出来~不,照数加双份,算咱们春风楼替秦大人贺喜!”
秦林示意赵益明把银子收下,拒绝了老鸨找几个姑娘陪酒的邀请。
瞧着张小阳那幅忐忑不安的样子,秦林猜测多半太监不许逛青楼,就拿他好一阵安慰,表示不会说出去。
张公公登时感激涕零,反过来央求秦林将来有机会替他在王爷、世子面前美言几句,最后坐上乘小轿,自回荆王府了。
春风楼既已服软,别的妓院赌馆便也跟风交了常例,特别是听说带头的校尉就是那位让黄连祖几次三番吃亏的秦爷,更没人敢老虎头上拍苍蝇了,秦林这趟事情竟办得异常顺利。
众军余闲下来,秦林并不让他们出去祸害老百姓,而是在韩飞廉的院子里练习专业技能。
于是周围的百姓就时常能听到越过围墙的呼喝声,是如此的铿锵有力:“绣春刀出闪霹雳,大明鹰犬是锦衣!钢做肝肠铁做胆,匡扶家国众心齐。抗缴捐税要打击,风林火山威名立,砸必狠,打必烂,搬走货物充常例!”
秦林误打误撞,乃至若干年后锦衣军余竟成为大明朝辖下一支战必胜攻必克的精锐部队,百战百胜威震敌胆,打出了军威打出了国威。
有二十年后东瀛流浪武术家宫本武藏先生在宁波港口耍把式卖艺时的见闻为证:“当漫天飞舞的板砖和无数看不清来路的拳脚把倭寇堵在了港口,我真是不敢想象这仅仅是一支小规模的锦衣军余……如果说樱花树下的大日本武士是尘埃,那么明朝的锦衣军余绝对是沙尘暴!”
[荆湖卷四十六章指挥使司命案]
秦林的逍遥日子没过几天,蕲州百户所的工作就逐渐开始繁忙起来,从总旗、小旗直到最底层的军余全都撒到了城乡各地、街头巷尾,细细打探白莲教的动静。
因为一位肩荷重任的大人物即将率兵途经此地,事关军国重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从去年开始荆湘地区白莲教叛乱此起彼伏,大部分已被明军和锦衣卫及时镇压,只有湘西麻阳苗民金道侣极其猖獗,假托无生老母邪说蛊惑百姓,又勾结湘西苗瑶三十六洞主,兵势甚大,已攻占麻阳县城,正紧锣密鼓向辰州府进军,兵锋遥指长沙、武昌。
当地明军迟迟未能将金道侣消灭,贼势越发甚嚣尘上,附近九溪蛮、永顺宣慰司的洞主寨主们也开始摇摆不定,如不急速将其扑灭,湘西局势便极有可能溃烂而不可收拾。
于是朝廷急调都指挥佥事、执掌浙江都指挥使司的抗倭老将邓子龙,以参将衔领三千精锐浙兵增援荆湘,火速赶往麻阳进剿叛军。
邓子龙从浙江赶往湘西,当然是乘船溯长江而上,过洞庭湖进辰州。蕲州卫多年来承担长江漕运,有完备的码头、修船场和堆积如山的粮食,浙兵乘坐的水师舰船在进洞庭湖之前将在这里修整船只、补充军粮。
邓子龙是一员抗倭的名将,手下浙兵又是戚继光训练过的百战之师,他的到来无异于对湘西叛军的当头一棒,那么,以诡计多端著称的白莲教就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挠邓子龙率军参战。
蕲州这个中转站,无疑是他们下手的最佳地点,北镇抚司、千户所都发来命令,要求蕲州百户所务必明察暗访,挫败白莲教的阴谋,保证平叛大军如期抵达辰州。
秦林刚加入锦衣卫就遇到重要任务,倒也隐隐有些兴奋,不过一连好几天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打探到。
蕲州是白莲教兴盛之地,秦林只要一打听就有人眉飞色舞的说当年彭莹玉彭和尚如何如何,二十年张员外出首告发白莲教,全家三十多口被灭门又是多么惨烈……可问起实打实的内容,譬如现在哪儿有白莲教,谁曾经拜过无生老母之类的问题,全都大摇其头,一问三不知。
最初秦林还以为是自己初来乍到摸不到门,结果百户所点卯的时候弟兄们把情况汇总,才知道大家都差不多。
白莲教这个东西,平时好像就在你身边转,各种各样的传言满天飞,可你真要抓住它,却又看不见摸不着,一抓一手空。
石韦皱着眉头,脸色黑如锅底。
陈四海朝上拱拱手,陪笑道:“咱们前些天搜捕白莲教妖匪,已把蕲州内外的教匪一网打尽,现在只怕蕲州连个白莲教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可惜没捉到开坛传教的大师兄高豺羽。”石韦有些遗憾。
秦林暗笑,你要抓的人还埋在荆棘岭,多半已经化为白骨了吧?
“总之,”石韦又道:“各位弟兄一定要打起精神,如果抓不到白莲教徒,咱们就严防死守,确保十天后过境的邓将军万无一失。”
众锦衣卫士齐齐抱拳,轰然一声大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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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州衙门口,柳华一家三口互相搀扶着哭哭啼啼,不停的喊冤叫屈,崔捕头在旁边做好做歹的劝,大热的天,他脑门上一圈的汗。
看着一脸哀戚的母亲和欲哭无泪的老父,柳华的拳头快要攥出水来,声音因为悲痛和愤恨变得沙哑低沉:“崔老爹,难道我妹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大明朝的天下还有王法吗?”
崔捕头哭丧着脸,叫苦连天:“咱们张大老爷和蕲州卫的王指挥使,文武互不统属,地方管不到卫所,何况你妹妹连尸身也没有,就算告状也没这个告法啊!现而今张大老爷体恤百姓,愿意自掏腰包贴补你们三十两烧埋银子,我看也很够意思了——说句不昧天良的话,就算真查出你妹妹是被打死的,按尊长殴杀奴婢也只是杖一百,徒三年。何况你有多大的靠山,告得倒正三品的指挥使大人?”
柳华胸中有如烈火焚烧,左冲右突的力量却没地方发泄,一双眼睛涨得通红。他父亲柳木匠和母亲柳冯氏都是胆小老实的人,此刻彷徨无计,只是不停拿手抹着眼泪,哀哀的涕泣。
衙门口几名捕快虽然也是心硬手黑之辈,见这一家子遭遇悲惨,不禁有几分同情之意,在旁边窃窃私语:
“花骨朵似的闺女进了王家做使女,到后头一口棺材抬出来,铁钉封了不让见尸,还使亲兵监押着立刻入土归葬,这也太强横霸道了!”
“还不是他那宝贝儿子造的孽?只是没想到这次弄出人命官司了……”
“柳家人硬气啊!王家的管事来说愿意出一百两烧埋银子,这老两口硬是推出去了,要把官司打到底。”
同情归同情,崔捕头和他的捕快弟兄们爱莫能助,且莫说区区捕快,躲在内堂的张公鱼何尝不想做为民作主的青天大老爷?可为了一个使女就和正三品的指挥使打擂台,这种州官天底下就算有一两个,也绝对没在蕲州。
张公鱼天良未泯,在后堂听得好生不忍,终于自己走出来对柳家三口说:“死人不能活转来,既然木已成舟,到底还是要照顾活人,以本官看来,收了他家赔的烧埋银子,本官这里再资助一笔,替你家儿子结一门好亲事,岂不比缠讼好?”
“青天大老爷!”柳华跪着磕头,眼睛里火辣辣的生疼:“照您这么说,我们小老百姓就没个说理的地方了?您公堂上头,可是挂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呐!”
张公鱼脸皮发烫,从小读圣贤书讲的是忠孝仁义,事到临头却又畏缩不前,被这顿抢白弄得好生羞惭。
柳华见他这幅表情便知道再无指望,登时心若死灰:青天大老爷都没法替妹妹伸冤,小老百姓还能找谁呢?
忽然身后有人问道:“晚生见过张父母,咦,这是怎么回事啊?”
柳华回头一看,只见两名锦衣卫朝着张公鱼作揖。
来的正是秦林和韩飞廉,他们从百户所出来经过州衙门口,见此情形秦林便忍不住过问。
张公鱼一反常态的没有和秦林攀谈,而是略为急促的说:“秦小友,这事儿出在指挥使府上,不归我州衙管。”
秦林曾答应州衙有疑难案件他就来协助破案,张公鱼的言下之意是这事儿我们州衙管不了,你也别揽事上身,免得惹祸。
韩飞廉赶紧要拉秦林走,开玩笑,锦衣卫百户官石韦才正六品,知州张公鱼是从五品,可蕲州卫指挥使是正三品!虽说卫所武官不值钱,三品大员也不是小小校尉可以随便招惹的呀。
柳华也不知道秦林是个总旗还是小旗,反正看他穿着飞鱼服又来过问此事,便当作了救命稻草,跪在地上,扯住袍角,心急火燎的把妹妹如何去王家做使女,前两月妹妹回家说王家少爷怎样好色无耻,今天王家又如何忽然把棺材抬来,亲兵监押着要下葬的事情一一说了。
“连尸首都不让我们看,到现在我们连人是死是活,甚至棺材里究竟有没有我妹妹都不知道啊!”柳华说完,充满期待的看着秦林。
韩飞廉叹息着摇了摇头,低声道:“柳家人可怜。但我们锦衣卫访拿大奸大恶,缉捕朝廷钦犯,并不管地方上谋杀殴斗强盗等一切官司……”
秦林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韩大哥说哪里话?石大人刚让我们注意各种异动,想邓将军率兵到这里,王指挥使必然负责接洽一切事宜,要是他府上出了什么事情,安知与平叛大军没有关系?”
韩飞廉眼睛一亮:“你是说?”
秦林眨了眨眼睛。
韩飞廉大笑着戳了戳他胸口:“秦兄弟,叫我说你什么好!”
想来一个使女的死亡也不可能和剿灭白莲教叛匪这种军国重事扯上关系,秦兄弟这么说,无非是以此为借口,好替柳家人讨一个公道吧。
秦林又向张公鱼拱了拱手:“张父母可以同去做个见证吗?”
张公鱼没接下这案子,觉得对不起治下百姓本来就心头有愧,既然秦林肯以锦衣卫的名义把案子接下来,他去做个见证也就无所顾虑了。
“锦衣青天!”柳华朝秦林磕头,额头处鲜血淋漓,爬起来就把父母手臂拉住,“这下妹子的仇可以报了!”
柳家老两口打量打量秦林,毛头小伙子一个,斗得过指挥使王大人?心下不免狐疑难定。
韩飞廉把十个正军、二十来个锦衣军余点齐,秦林问明棺材就停在柳家,就让柳华带路,一行人往他家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七八个凶神恶煞的亲兵簇拥着一名管家打扮的老者,对柳家请来帮忙的亲戚恶声恶气的吼。那老者眼睛望天,拿鼻孔看人,气焰十分嚣张:“我说你们柳家不知好歹,区区一个使女死了也值得胡闹?咱们大人官居三品,随便一句话就让你们死去活来……”
“不、不好啦!”亲兵指着院门外,“柳家告官,带人来了!”
老管事鼻子里哧的一声:“带人,谁来也没用,柳家狗一样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老大一只巴掌带着呼呼风响扇过来,出乎意料的是那些亲兵家丁非但没有阻拦来人,反而畏怯的朝两边退开。
啪!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把老管事打得晕头转向神志不清。
但他还是看见了秦林冷笑着的脸,以及身穿的飞鱼服,还有院门外影影绰绰一时半会儿数不清人数的锦衣校尉,一个个杀气腾腾。
这种阵势,老管事立刻吓得屁滚尿流:“妈呀不得了,只怕老爷犯事儿了,这是要拿咱们下诏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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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四十七章指挥使的怨念]
等老管事明白这群锦衣卫不来抓他们下诏狱的,秦林已经指挥众军余动手,把那长钉封住的棺材给撬开了。
柳絮生前是个清秀的姑娘,皮肤白皙、容貌上佳,可惜她现在静静的躺在棺材里面,衣衫凌乱不堪,面部浮肿,五官因为扭曲呈现狰狞的神情,张开的嘴巴似乎诉说着死者的冤屈与愤恨,脖子上衣领没有遮住的部分,深深的缢痕赫然在目,一直延伸到耳后,勒痕上却没有多少瘀青。
这分明是死于非命!
柳木匠抱着脑袋一屁股坐地上了,柳冯氏大哭着扑向棺材,轻轻摩挲着女儿冰冷的脸,但这一次,活泼可爱的女儿再也不会笑着和母亲撒娇了。
她的哭声凄惨至极:“我的儿啊,哪个天杀的害了你呀……”
柳华将母亲从棺材上拉开,一言不发的看着秦林,恳求之意不言而喻。
秦林点点头,从开棺见尸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必须找到真凶。
老管事在几名亲兵搀扶下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秦林身前,把他上下一打量,鼻子里哼了声:“这使女和丫环们勾引家中小厮,几个人争风吃醋,自己想不开上吊自杀的,是本总管大发善心,不把她这丑事宣扬开来,还答应助柳家烧埋银子,哼,连你们石大人也不敢对我家老爷无礼,你不过是个校尉,本总管劝你识相些,不要引火烧身!”
秦林斜着眼睛,爱理不理的:“你哪位啊?”
老管事把胸一挺:“我乃指挥使府上总管,王财便是。”
王财?你干脆叫旺才嘛!秦林没好气的挥挥手:“旺才你好,旺才再见!”
王财气急败坏的揪住秦林衣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林冷笑一声,极快的劈手给了王财两记耳光,然后一把抓住他花白的头发,用力扯到棺材旁边再往下按,几乎把他脸凑到了尸身上,怒吼道:
“泥马张开眼睛看清楚,这是上吊自杀的?!你上吊会把绳子勒到耳朵后边去?泥马脖子上这么深道勒痕居然没瘀血!老子把你吊起来试试,看到底有木有!”
众人一头雾水,不明白秦林为何突然抓狂。
跟来的焦仵作向张大老爷解释:“禀大老爷,凡是自缢死者,头颈上都留有明显的八字痕。这是因为自缢者身子悬空,自身下垂的重量使绳索深深勒入脖子,两侧的勒力大,相对说绳索入肉也深些,到脖子后面不受力处,几乎就没有什么绳索的痕迹了,所以自缢者的颈部留下的痕迹,就象一个八字。
凡被他人勒死者,绳索将整个脖子套紧,颈后也有勒痕,八字两画就相交了,所以洗冤录上写明,凡缢毙者勒痕八字相交是他杀,八字不交是自杀。”
原来如此!不单张公鱼点头称是,众人也都明白秦林为何如此了。
总管王财被秦林按到棺材里,尸体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吓得他两腿发软,连叫喊都叫不出来,直打哆嗦。
秦林犹不放过这恶奴,招呼赵益明:“来呀,这厮还敢说这是上吊自杀,弟兄们找个树丫把他吊起来,看看有没有这种缢痕。有,老子给他赔命,没有,就算他替柳姑娘偿命!”
赵益明答应一声,几个军余就去拿绳子往树丫上搭,韩飞廉则指挥其他人把那几名亲兵逼住,动弹不得。
王财王大总管听到秦林的喊声,又看见军余们往树上丢绳子,吓得尿都快流出来了。
他算是服了,这辈子除了奉承指挥使王进贤之外,都是受别人奉承,哪儿见过今天这群锦衣卫,活生生愣头青加不要命的角色啊!
“小人什么也不知道,不干小人的事,昨晚上是少爷院子里折腾了一夜,今天就把棺材抬了出来,”王财说完这些,突然之间扯住头发的手松开了,他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归位,双手撑着棺材呼哧呼哧的直喘气。
片刻之后,不可一世的王大总管跪在了地上朝秦林连连磕头:“长官明鉴呐,小人从来就没有做过坏事,柳姑娘死了也和小人无关啊!是自杀还是被人害的小人也不清楚,就这么个棺材抬出来交给小人的,要抵命,求长官去找真凶,千万别冤枉小的!”
见这王财吃瘪,众人都暗道解气,尤其是张公鱼,拈着几根漆黑的胡须点头微笑:王财狗眼看人低,有时候连州衙的账都不买,这下子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也只有秦林这样凶神恶煞的,他才会害怕,才会吐实。
不过,秦林这种雷厉风行的手段,张大老爷虽然羡慕却是学不来的,读书人讲究缓步慢行雍容大度,岂能如此凶横暴戾?
张大老爷又摇了摇头,自己之乎者也的念了通话,说的什么旁人也没听清楚,只有靠得近的牛大力,隐隐约约听到以理服人四个字。
“走,咱们上指挥使司去!”秦林招呼众锦衣卫弟兄。
赵益明毕竟是个军余,底气不足:“秦大哥,不请示石大人吗?”
秦林笑起来,韩飞廉也笑起来。
片刻之后赵益明才一拍自己脑袋:嗨,去惹事当然要让石大人假撇清了,请示石大人,嘿嘿,他是和你一块去闹呢,还是拦住你不让去?你这不是叫石大人为难吗?
刚才没有开棺,张公鱼只好置身事外,现在既然确认是他杀无疑,也就有了底气,把众衙役、民壮也点起,一同去指挥使司。
西方属金,兵戈之象,指挥使司在蕲州西城。
在衙门口站班的几个亲兵远远看见锦衣卫和本州大老爷一起杀气腾腾的过来,全都吓了老大一跳:别是指挥使长官坏了事,上官派知州和锦衣卫前来摘印吧?向来摘印是都指挥使司委派都指挥佥事或者都指挥同知,这次居然破天荒是地方官和锦衣卫同来,莫不是犯了钦案?
想到这一层,立刻就有腿快的一路喊进去:“老爷不好,祸事了!”
正三品蕲州卫指挥使王进贤坐在衙门里和一众佥事、镇抚、经历、知事商议迎接邓将军大军,修补船只需要安排军匠若干,马饲料需要干草黑豆各多少,人吃的大米白面又要几多,又算这趟差事下来能弄到多少扣头,往兵部和都指挥使司送多少,自己腰包能揣进几个……正在兴头上,就听见亲兵乱喊,赛如睛天霹雳打在脑门上,立刻浑身冰凉。
回过神来,赶紧出衙门看怎么回事,却看见人群中间自己早晨派出去的几个亲兵气喘吁吁的扛着口棺材,登时王进贤的心定下不少,转身就给乱窜的门子一记窝心脚:“鬼叫个屁!多半是那使女的事情,几个老百姓一叫唤,张公鱼胆小怕事害怕闹出民变,就带人跑到我这里来了。”
待看见张公鱼从轿子里出来,王进贤大步流星的走过去:“张父母兴头好啊,大热天抬着棺材逛街,倒也有趣。”
张公鱼把秦林和韩飞廉一指:“辖下百姓的生死,本官责无旁贷,不过这次可是锦衣卫的事情,本官只是适逢其会,顺便为治下子民讨个公道。”
王进贤把秦林和韩飞廉打量一方,心道活见鬼了,一个年轻校尉,一个小旗,也敢找到我正三品指挥使头上,莫不是石韦那厮玩的花样?
锦衣卫权势极大,卫所远远不如,石韦这个百户便能与指挥使分庭抗礼;可小旗和校尉,委实差得太远了。
他鼻子里哼了声,眼睛望着旁边,意思自然是你们俩级别太低,没资格和我对话。
秦林笑笑,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递给王进贤。
王进贤气得浑身直抖,极想发作,但最后还是忍气吞声把文件收下。
因为秦林掏出的是锦衣卫驾贴(功能=介绍信+逮捕证),天子亲军的驾贴,文武百官见贴不接视同抗旨!
如果是清流文官,想抗旨、挨廷杖、捞清名,皇帝还不一定给他这个机会,抗了算了,爷就是不打你,让你丫的自己没趣;可要是武将抗旨,乖乖隆的东,你要做韩信还是安禄山?
王进贤一张脸阴得快要滴水了,话倒是说得极其硬绷:“两位来此有何公干?是奉旨拿王某下诏狱啊,请把圣旨拿出来宣读;是北镇抚司要逮问呢,也请把刘大人的钧令出示一下。”
秦林嘿嘿一笑:“王大人哪儿的话?您老人家公忠体国,只要不犯罪,不胡乱害死人命,我等决不敢擅自逮问的。”
王进贤一听之下气得浑身发抖,明知这位年轻的锦衣校尉话中暗刺他害死百姓,对方却又没有明说,无法开口辩驳。
“奉北镇抚司密令,”秦林好整以暇的道:“我蕲州锦衣卫百户所要保邓子龙邓将军麾下大军在蕲州休整期间的安全,防备白莲教逆匪从中生事。贵府使女在这当口突然暴毙,我锦衣卫有理由怀疑与白莲教逆匪有关,所以必须彻查此事,以防万一。”
王进贤铁青着脸,咬牙道:“好,让你查!”
[荆湖卷四十八章奇怪的尸斑]
官品不入流的锦衣校尉查案竟查到了正三品指挥使头上,一路跟在棺材后面看热闹的闲人往街头巷尾一嚷嚷,消息立刻不胫而走,激起阵阵波澜。
好心人安慰着柳家三口:“秦长官(明时百姓称军职人员为长官)两次让黄连祖吃亏,听说连樊山郡王府马管事开的春风楼都被他砸过,有秦长官相助,一定能抓住杀害你家柳絮儿的真凶。”
“可不是吗,指挥使大人气得脸都绿了,最后还不是让了秦长官三分?”
“难说呀,咱们蕲州除了王爷,就属指挥使的官顶大了……”
踮着小脚,挤在人群中的豆腐西施,话里替秦林捏把汗:“秦长官是个好人,老身求菩萨保佑他逢凶化吉。”
柳家两口儿被这些话说得心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确想替女儿讨公道,但绝对没想到竟会闹得这么大,瞧着聚拢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挥使司的亲兵又一个个红眉毛绿眼睛的瞪着,凶神恶煞的把手搭在刀柄上,两口儿不禁心头发慌,害怕起来。
“儿啊,”柳木匠畏怯的看了看四周,抓着儿子的手念叨:“咱们不告这状了,俗话说官官相护,到头来查不到真凶,还是咱们倒霉啊。”
柳华用力抓住父亲的手,大声道:“儿相信秦长官!妹妹的冤屈一定能昭雪!”
指挥使司门前的百姓越聚越多,谁也没注意一位身穿短打扮像个挑夫的人悄悄退进了巷口。
一柱香之后,这人无声无息的从侧门走进了锦衣卫蕲州百户所。
“哈哈哈,秦兄弟以为石某连这点担当都没有?”石韦大笑,神情倒是没有不快。
总旗陈四海笑道:“秦兄弟是不想替大人您惹事吧。小小年纪就敢上指挥使司,找正三品大员打擂台,这份胆识……”
“胆大包天,”石韦一拍大腿:“简直比老子年轻的时候还要硬气!”
“不过,他这样也好,一个小旗、一个校尉去挑事,要是惹出乱子咱们还有个转圜的余地;真要查出点东西,王进贤这王八蛋可就算栽在咱们锦衣卫手里了。”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陈四海试探着问:“依我看,王进贤这会儿一定在给兵部打禀帖,告咱们的状吧。”
石韦眯起眼睛,精芒一闪即逝:“王进贤这厮贪污军饷、妄作威福,前几年咱们发往北镇抚司存底的密档也很不少了,到时候翻出来,谁告谁还指不定呢!”
陈四海和石韦没有料错,王进贤确实在官厅上催着师爷写禀帖。
砰!上好的景德镇斗彩茶碗被狠狠掷落,摔得片片粉碎,在座的佥事、镇抚们心脏猛的一缩,都知道指挥使大人已经肝火上头了。
“欺人太甚!”王进贤是世袭指挥使,从来没有受过这样大的委屈,他把官服扯开一半披在身上,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喘息:“本官一定要告到都督府,告到兵部,就算打御前官司,也要让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锦衣卫戍配三千里!”
众属官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就是嘛,虽说卫所官是有名的“千户满街走,百户不如狗”,可竟然连指挥使都不放在眼里,这也太不拿豆包当干粮了吧?
“本官让他查,就算真打死个使女,又能如何?”王进贤呼呼的喘着气,一迭声的摧促师爷快把禀帖写好,他要立马盖了关防印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师兵部去告状。
…………
不管各方面闹得怎么天翻地覆,秦林一概置之不理,既然王进贤接了驾贴,他就毫不客气的带人进了指挥使大人的宅邸。
前头押着老管家王财带路,十来名如狼似虎的锦衣校尉左右簇拥,七八个军汉垂头丧气的扛着棺材,知州大老爷张公鱼也跟着凑热闹,一行人径直走到指挥使宅邸的后院,找到昨晚发案的院子,把下人使女全部控制起来。
指挥使的少爷王焕身材十分干瘦,面容发青发白,举动有气无力,活像个痨病鬼。秦林一见就猜测这人好色成性,极可能因为经常服食烈性**,才年纪轻轻就搞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见一群锦衣卫和知州大老爷急匆匆的走进来,上午搬出去的棺材又重新扛了回来,王焕就知道势头不好,畏畏缩缩的问道:“你、你们要干什么?家父可是蕲州卫指挥使……”
秦林笑道:“你爸是李刚都没用。”说罢招招手,几名军余弟兄就押着军汉,把棺材抬进来放在小院子天井中间,将盖子也掀开了。
“棺材既是从你这儿抬出去的,想来人是怎么死的你也清楚吧?”秦林把棺材一指:“怎么着,是自己招认,还是我来慢慢问?”
王焕抖抖索索的,出了一身虚汗,脑袋转到旁边,竟不敢看那口棺材一眼。
韩飞廉见状朝秦林点点头,看来就是这家伙了。
张公鱼则跌着脚后悔,看样子这件命案并不复杂,王焕这个纨绔公子也不像他做指挥使的父亲王进贤那样不好对付,说不定几句话下来就招供了。
那么最初张大老爷把案子接下来,三下五除二的破了,不但满蕲州百姓都要赞一声青天大老爷,士林清流中间也要把强项令的帽子替他安上,岂不是名利双收?
好在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张公鱼就踏前一步,打着官腔问道:“堂下王焕,你可知罪么?本官明察秋毫,劝你速速招来!”
说完他右手往空中虚虚一拍,众人都不明所以,还以为他拍苍蝇呢;张公鱼却把眼睛一瞪,问着衙役们:“怎的不替本大老爷把堂威喊起来?”
崔捕头、牛大力以下众人尽皆绝倒,这才明白原来糊涂大老爷把小院子当成公堂,刚才拍那一巴掌并不是打苍蝇,而是砸惊堂木哩!
肚子里笑得翻江倒海,脸上还必须忍着,衙役们齐声喝起堂威:“威~~武~~”
王焕果然是个草包,本来就已六神无主,这堂威一喝起来吓得他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张徨失措。
就在此时,听得院子外边泼妇骂街般喊道:“谁欺负到咱们家里来了?老娘好命苦啊,嫁给这活王八,人家打上门来他还缩头……”
只见一员女将身穿诰命朝服,领着十多个健壮仆妇,众人手拿扫帚、拖把、簸箕诸般兵器,乱纷纷杀将进来。
韩飞廉悄悄告诉秦林,这位王指挥使的夫人刘氏乃将门虎女,提刀弄枪犹胜男儿,嫁到王家之后仍旧气慨不减当年。王焕是她和王进贤的独生儿子,只要听到究问查办消息,她当然要来纠缠。
刘夫人见这许多人当中以张公鱼官职最高,又正在问着她儿子,登时把雌威发到他头上,领着一众娘子军直奔而去。
衙役们护主心切上前阻拦,无奈这伙娘子军都是当年刘夫人未嫁时按军阵训练过的女兵,衙役们又不好抽武器来打,对方却有备而来,扫帚、拖把齐下,娘子军竟大占上风。
就连牛大力也自顾不暇,刚把这边扫帚荡开,那边屁股上结结实实吃了一拖把,跳来跳去的直叫:“俺好男不和女斗,你们几个泼妇实在无礼……”
张公鱼这下更是斯文扫地,扎扎实实被打了好几扫帚,连乌纱帽都滚地下去了。
忽然刘氏停住了手,眼睛直愣愣的望着这边,满脸惊恐,众娘子军也吓得够呛,一个个脸色发白。
秦林竟把王焕架了起来,明晃晃的绣春刀逼在他脖子上!王焕身子软得像面条似的,一点儿也没反抗。
“夫人再要搅闹,在下就只好将罪犯当场格毙,以免其趁乱窜逃。”秦林的声音极其冰冷,拿刀的手却异常稳定,没有人怀疑他能说到做到,一刀割下去。
刘夫人定了定神,兀自不服道:“什么罪犯,我儿没有犯罪!”
“请来看这具死尸,”秦林好整以暇的把绣春刀收回鞘中,引着惊疑不定的刘夫人站到棺材旁边,然后把尸首衣领解开,让她看那道深深的勒痕。
“夫人请看,尸首颈子上虽有勒痕,颈后则八字已交,洗冤录上明明白白写着八字不交为自尽,八字已交是他人勒毙,柳絮分明是被人害死的!何况这勒痕十分奇怪,如此之深,死者皮肤又很细嫩,可两边竟然没有多少鲜血渗出……”
咦,有什么不对头?秦林瞧着尸体,停了半晌最后下了结论:“她是先被人用手掐死,死后为了伪装成上吊自尽,才拿绳子在脖子上硬生生勒出痕迹,以掩盖真正的死因——瞧,虽然粗糙的绳子破坏了大部分掐痕,但这里能看出的指甲印,是上吊自尽绝不会形成的。”
刘夫人听到这里已是暗暗心惊,瞪着儿子,声音已有些发颤:“焕儿,这小姑娘是不是你杀的?”
王焕垂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刘氏登时就明白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众仆妇赶紧把她扶住。
秦林摇摇头,慈母多败儿,刘氏这样护犊子,儿子不学坏才怪了。
刚才为了看勒痕把尸首的领口解开了些,秦林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又伸手想把衣襟拉上,此前已感觉有些不协调,这时他再定睛细看,不禁奇道:“咦,这尸斑不大对头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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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四十九章案中案]
死者柳絮的衣领被解开,锁骨处稍稍露出,那儿有不少的紫红色斑痕——这是秦林再熟悉不过的,几乎所有死尸上都会出现的尸斑。
只不过它的位置……秦林压下疑窦,板起脸严肃的讯问王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待省得动大刑侍候!”
王焕是父母庇护下长大的窝囊废,荒淫好色乱吃**早就掏空了身子,刚刚被秦林刀架脖子上吓出身冷汗还没干呢,被秦林一问,立刻竹筒倒豆子原原本本交待了。
这王焕荒唐好色,成日服食烈性**,流连于花街柳巷、青楼楚馆,家中使女若有容貌姣好的,他也一定要威逼利诱弄上手。
柳絮在他家做使女,早已被王焕看中,可柳姑娘虽然因家贫母病不得不出来做使女贴补家用,但一向洁身自好,对王焕不假颜色,他始终没能得手。
昨日王焕又服了**,只觉脑中有如火烧火燎,找个借口把柳絮叫到房中,试图**。不想柳絮性情刚烈,一边奋力抵抗一边大声呼救,王焕服药之后昏了头,伸手去掐她脖子,竟然失手酿成惨剧。
王焕荒淫好色,胆子却不大,眼看柳絮没了声息,他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到旁边房间里躺着,脑中胡思乱想、心脏怦怦乱跳,迷迷糊糊睡过去直到天明。
见瞒不过去了,他才找奴仆来,弄绳子往死尸脖子上勒,假作出上吊自杀的样子,然后才告诉了父亲。
富贵人家死个把使女算不得大事,王进贤也没在意,就派几个亲兵把棺材扛到柳家去,发下些烧埋银子让柳家把丧事办了——王进贤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儿子杀的人呢。
没想到柳家人虽穷却极其硬气,把官司闹大,还惹出秦林这个不怕事的锦衣校尉,进而使案件真相大白,王焕自食其果。
说完这些,王焕哭着求告母亲:“妈,救我呀,我不想死……”
“不争气!”刘夫人气冲冲的打了儿子一巴掌,终究还是爱子之情占了上风,神色也变得和缓:“妈在娘家也读过大明律,家长殴雇工人致死的,不过杖一百、徒三年。不管充军去哪儿,求你外公一封书,还怕管营官儿不照顾你吗?”
王焕听得这番话,立马不哭不闹了,只是想到流配远方充军,虽然有管营官照顾,到底整整三年没有在家里这么舒服,没有蕲州青楼那些漂亮姐儿,心下也不免怅然若失。
张公鱼深恨刘夫人,他堂堂知州大老爷被一群仆妇打了好几扫把,现在脑袋上还挂着蜘蛛网呢,心下好生恼火,便问刑房胡司吏:“杀伤人命,只流配三年吗?”
胡司吏察言观色早已明白上官的心思,正好大明律上又有条款,赶紧摇头道:“启禀大老爷,的确尊长殴杀奴婢、雇工人只杖一百、徒三年,但大明律上面这条后头还有一句‘故杀者,绞’。王焕**不成杀死柳絮,并非寻常殴杀,而是起意故杀,该判‘绞监候’,上报刑部,朝廷朱笔披红,等秋后处刑。”
张公鱼嘿嘿冷笑起来,眼睛半眯着瞥了眼刘夫人和王焕,十分解气的捡起被扫把打落的乌纱帽,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刘夫人和儿子相顾愕然,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情知一旦判了绞监候这条小命就算挂在半空了。想开口求张公鱼吧,看对方那表情是绝对要公事公办的,谁让你一来此前并无交情,二来还拿扫把将人家乌纱帽都打掉了。
仆妇们傻了眼,有几个已经哭了起来,望着刘夫人道:“这可怎么办哪,要不赶紧让舅老爷……”
张公鱼令捕快把王焕锁上,又腆着脸对秦林道:“本官谢过秦小友了,这案子好像和白莲教没有什么关系,那么还是让州衙接手吧。”
韩飞廉等锦衣校尉齐刷刷朝地上啐唾沫,这张公鱼糊涂颟顸又无耻,亏得蕲州还有人说他是青天大老爷!案情未明的时候躲在一边,咱锦衣卫刚把案子查清,你就想来抢功劳,呀呀个呸!
秦林看着尸体思索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手。
张公鱼心头大为不满,只当秦林不欲与他分功。
秦林也没解释,盯着被锁起来的王焕,旁敲侧击:“你掐死柳絮的时候,是面对面掐的吗?”
王焕垂头丧气的,竟是没有听到。
牛大力大吼一声,像半空里打下道炸雷:“小子,秦长官问你话!”
啊?王焕困惑的抬起头,脸上稀里糊涂的都是眼泪鼻涕。
秦林便再问了一遍。
王焕没好气的伸出双手比了比,“当然是面对面掐死的,唉~没怎么用力她就死过去,真没想到她这么不经掐啊,我不是故意杀她呀!”
秦林瞧着王焕伸出来的手,瘦骨嶙峋像鸡爪子似的,心头疑窦便越发沉重了,又追问道:“那么你掐死她之后,是把她推到床上去啰?”
“是啊,我掐了一会儿就松开手,她自己倒在床上,过了阵子我伸手去探了探鼻息,发现她没了声息,吓得我赶紧跑旁边屋里去了。”
秦林点点头:“那么,你怎么掐死她,怎么去探鼻息的,都给我比一下。”
王焕疑疑惑惑的走到棺材边,伸出两只手往尸首脖子上一掐,摸到冰冷的尸身赶紧又把手缩回来,然后又伸出手指朝尸首鼻子底下探了探。
秦林的神色越发严肃:“你确信她是像现在这样,仰面朝天的躺着?”
王焕怔了怔,莫名其妙的说:“当然了,我连杀人都承认了,又何必骗你。”
秦林脸色一沉,示意张公鱼、韩飞廉等几位和他走到院子另一边。
众人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秦林查案有如鬼神相助,真配得上神目如电四个字,既然要求如此,想必有其原因,众人也不违拗,听他怎么说。
“或许,人不是王焕杀的。”
秦林此言一出,张公鱼几乎跳了起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别人脸上了:“怎么可能?人证物证俱在,连犯人自己都承认了,岂能有假?”
崔捕头也道:“秦长官,这个不会吧,案犯自己都认罪了,我们也并没有屈打成招,在下办了几十年的案子,按说这种情况一定能办成铁案的。”
韩飞廉也拍了拍秦林的肩膀,在他看来案子办到这份上已算水落石出,十分完美了。
秦林只是轻轻一句话:“死者前胸尸斑很重。”
旁人不懂倒也罢了,崔捕头和焦仵作只想了一小会儿,就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快步走到棺材旁边,仔细验看了一番。
“怎样?”张公鱼急切的询问。
这两位都摇了摇头:案子有问题!
“有蹊跷啊!”秦林挠起了头皮,眼睛望着棺材出神。
尸斑是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心血管内的血液缺乏动力而沿着血管网坠积于尸体低下部位,尸体高位血管空虚、低下位血管充血,低下部位的毛细血管及小静脉内充满血液,透过皮肤呈现出暗红色斑痕。
尸斑在人死后平均三个小时左右出现,十二个小时达到高峰,一天到一天半之后固定下来。
如果真像王焕所说是面对面掐死了柳絮,并且尸身是仰面朝天放置在床上,那么尸体的后背、臀部、大腿后侧等部位才是低下位,应该尸斑严重,而胸腹位置较高,就算有尸斑出现也会相对暗淡、分散。
然而事实正好与此相反,正面胸腹尸斑极其明显,连片出现,而后背等处尸斑却相对稀疏暗淡得多!
现在这种情况,要么是王焕说了假话,要么就是另有别情!
王焕连杀人都承认了,有必要在细节上说谎吗?那么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就变得极大了。
秦林想了想,走过去问道:“王焕,早晨往尸体脖子上勒绳子,是你亲自动手,还是别人做的?”
王焕哭丧着脸:“我连房间都不敢进,是王财王总管带着小厮进去操办的。”
秦林连忙让找王财和那几个小厮,小厮很快找了来,可刚才还像条死狗似的服服帖帖的王财,这会趁乱不晓得跑哪儿去了。
微觉不妙,秦林心头毕剥一跳,加紧问那小厮进去摆弄尸体时,看没看见尸首怎么摆放的。
小厮们开始不肯说实话,倒是刘夫人瞧出几分端倪,让他们实话实说。
几个小厮都回答:“俺们一进去就看见了,尸首是扑在床上,脸朝着下边的,翻过来一看,吓,脸色青黑,好生骇人哪,王总管和我们一块动的手……”
刘夫人皱起眉头,若说仗势欺人、狗眼看人低这些毛病,那王财身上都有不少,可从来没发觉他有这么大胆量,敢带着人摆弄横死的尸体。
秦林早已发觉不妙,赶紧盘问王焕:“你吃的烈性**,是谁拿给你的?”
“王总管啊,我让他替我找的。”
“那用绳子勒死尸脖子,伪装成上吊自杀,也多半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当然了,我怎么想得出这种办法?是王财……”
秦林已不需要再盘问下去,朝锦衣卫士们吩咐道:“这王财就算不是真凶,也干系极大,劳烦各位打起精神,将此人缉拿归案——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家伙来头不小!”
[荆湖卷五十章莲花烙]
蕲州城西郊的一处早已废弃的庙宇,不知道当年供的究竟是佛是道还是明尊,瓦顶残缺不全,砖墙坍塌破败,台阶上生满了青苔,石缝中长出荒草。
庙门外的树林中,老鸦哇哇的聒噪,正应了那句枯藤老树昏鸦,把倾颓的破庙装点得越发凄凉。
咔嚓,有人踩断了枯枝发出声响,忽然之间便鸦声大作,成群乌鸦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在空中飞舞盘旋,宛如来自幽冥的怨灵。
王财极快而又极小心的走向破庙,他身穿密密排扣的短衫,腰系搭膊,打着绑腿,足蹬牛皮快靴,顾盼间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丝毫没有之前作为指挥使府上管家时的市侩气息。
看了看周围没人,王财小心翼翼的走进庙门。
破烂不堪的大殿,已有人等了多时,但见这人身材极其魁梧却瘦得不成样子,似乎全身就剩下副骨头架子,头发花白,背负着的双手却足有蒲扇大,指节暴突,青筋虬结。
魁梧老者正望着大殿上零落不堪的塑像神游天外,背对着庙门,可他竟像背后生了眼睛似的,王财刚刚走进庙门,便阴惨惨的道:“我等你半个时辰了。”
王财神色有些落寞:“在这儿十多年了,要把线索全抹去,可得花点工夫。魏长老,下一步堂里准备怎么安排?”
那魏长老却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才道:“你在王家这么久,还没有盗得指挥使的关防印信,堂主很不满意。”
王财神色大变,急忙辩解道:“王进贤别的不怎么在意,只把关防印信捏得很紧,属下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对,所以属下才设计抓小兔崽子的把柄,逼他替咱们盗关防印信。”
魏长老的声音依旧不带一丝感情:“可你不该把那锦衣卫引去。”
“当时属下搪塞不过,又想他区区校尉必定不敢把指挥使如何,让他去诈唬一番,咱们说不定更能拿捏住小兔崽子,”王财说着,声音就越发变得颓丧低沉:“可没万万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的校尉竟真敢搜指挥使的宅子,竟真的把案子破了……”
事实上王焕力气身子被酒色掏空,力气极小,根本就没把柳絮掐死,她只是昏过去而已,很快就又醒转,慢慢爬到门口准备呼救。
这时候一直监控事态进展的王财就出手掐死了柳絮,然后拎起来随手扔到床上,也没在意尸体是俯卧着的。
秦林恰恰从尸斑的位置推断尸体并非像王焕说的仰面朝天,从而发现了端倪。
王财万万想不到,十余年处心积虑,却因为细节上的小小疏失,最终功亏一篑。
此刻他叹息自己时运不济,岂知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就连站在大殿上的魏长老似乎也低头轻轻喟叹了一声,半晌之后说:“两月前高师侄突然在蕲州失去了下落,你身在指挥使府,可有他的消息吗?”
王财摇摇头:“属下不知。照说高师兄开坛传教的动静也太大了些——因教主的关系,高师兄总想替本教立个大大的功劳,这个心思属下也懂,因此卫所这边尽量替他寻了方便,可后来被锦衣卫盯上,属下就爱莫能助了,自他逃出蕲州南门,就完全失去了联络。”
大殿顶上破了老大个洞,魏长老抬头望着洞口处的天空,沉默许久之后才慢慢道:“可惜。高左使一直在追查他儿子的下落,本来你如果打探到高师侄的消息,本长老禀明高左使,也许你不必死的。既然你一事无成,又被锦衣卫揭破了身份,那就说不得了。”
王财浑身巨震,继而苦笑起来:“属下死不足惜,只可惜在蕲州苦心经营十余年,竟坏在一个小小校尉手上!”
魏长老冷冷的道:“没关系,高左使和堂主都另有安排,总叫朝廷官军到不了麻阳。”
“就凭那几个装神弄鬼的杂毛?”王财说起来十分不屑。
魏长老声音如同钢锯刮过铁板,难听至极:“赐你早日回归真空家乡,归于极乐之地,享那无尽仙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好、好!王财咬牙问道:“那属下的家小……”
魏长老极不耐烦的搓了搓手:“堂主自有安排。这里有笔墨,以你的聪明,自然知道该怎么写给鹰爪孙。”
王财明白教中手段,登时脸色变了几变,可看到魏长老那双可怕的手,他的所有反抗之意都烟消云散了,只得长叹一声,拿起纸笔刷刷的疾书。
与此同时,左手悄悄从怀中取出一物,忍住疼痛将它狠狠的印进了掌心。
片刻已经写完,将纸笔放在供桌上。
魏长老把那篇文字看后,点点头,又道:“教中规矩你总该知道吧?”
王财将手中捏着的物事递过去,一朵小小的黄澄澄的莲花,与此前秦林得到的莲花形制完全相同,只不过那一朵是羊脂白玉雕凿而成,王财的则是用黄铜铸造。
魏长老背负着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不知怎的王财手中那朵铜莲花便不见了踪影,而摊开的掌心里则多了只小小的瓷瓶儿。
自始至终,魏长老竟没有回过一次头。
“好,好一记天罗地网捜魂手!”王财惨笑着,心知魏长老如此举动不无警告的意味。
他也不拖延,立刻揭开瓷瓶的塞儿,一仰脖子喝了,只消片刻便浑身颤抖着软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就吐出了此生呼吸的最后一口空气。
魏长老仍旧背负着双手,缓缓跺到坍塌的围墙边,忽然举起双臂一振,足尖在墙头轻点,身形便如一只大鸟般凌空飞起,没入庙外面的密林之中。
哇——乌鸦纷纷惊飞。
…………
没过多久,乌鸦们就迎来了第二拨客人。
蕲州认识卫指挥使府上王管家的人不少,锦衣卫、州衙全力搜捕,很快就找到沿途看见过他的目击者,偱路找到了破庙。
秦林辨认地面上的足印,甚至发现了王财踏断的枯枝,他打个手势,示意目标就在庙里。
锦衣卫士们绣春刀出鞘,韩飞廉分派军余们四下散开把庙团团围住,亲自领几个兄弟从正门杀进去,同时秦林也带着人从围墙的缺口冲进庙中。
大殿前面,布满荒草的中庭,赫然躺着王财的尸体,旁边散落着纸笔。
秦林捡起那张纸细看,在这份遗书上王财承认了罪行:那晚柳絮只是被王焕掐晕,是王财见色起意试图浑水摸鱼,见柳絮竭力反抗,一时怒火冲头就把她掐死了,并且趁机推到少爷王焕身上。
众锦衣卫弟兄见秦林捡起纸看,都流露出羡慕之意,他们要么是世袭军户要么就是前线立功受的保举,大多数校尉乃至小旗都不识字的,而大明子民对读书人的敬仰简直深入骨髓。
韩飞廉问写的什么,秦林便一五一十的念给大伙儿听了,韩飞廉把手往他肩上一拍,喜道:“好了,这下子案件查得水落石出,而且凶犯自己服毒死了,连开堂问案都可以省下。”
秦林点点头,然后蹲下仔细检查着死尸,刚刚拿起装毒药的小瓷瓶眉头就皱成了川字——王财所服的毒药竟然和他从高豺羽那儿得到的完全相同!
这只是一个巧合吗?
一个暴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王财这狗奴竟敢如此狂悖无礼,本官要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用!”
指挥使王进贤带着亲兵骑马急匆匆赶来,他老婆刘氏也骑在马上,王焕则由两名健壮亲兵用滑竿抬着,颠得脸色发白。
在后面一点儿,张公鱼带着州衙众人,石韦领着百户所的总旗、小旗们也闻讯赶来了。
王进贤气势汹汹的走进庙里,看见地上躺着的王财倒是吃了一惊,作为世袭指挥使他倒是认得字的,把那张遗书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见秦林在死尸上翻找检查,王进贤鼻子里重重的哼了声,照说秦林替他儿子洗清冤屈应该感谢,可他一则觉得本来就不是儿子杀的人,锦衣卫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二则又当众冒犯他堂堂指挥使的虎威,现在自己不找秦林麻烦就算好的了。
倒是刘氏把儿子一拍:“还不谢谢秦长官?要不是秦长官找到真凶,你现在就‘绞监候’啦!”
王焕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又回来,心下对秦林是感激的,也佩服他不依不饶非得揪出真凶的劲头,所以这番态度十分真挚,一揖到地:“多谢秦长官救命之恩!”
秦林对他印象不佳,点点头就算答过了。
张公鱼气喘吁吁的走进来,看见遗书就眼前一亮,赶紧吩咐结案,又喊地保来把尸首拉去埋了。
众人奇怪的是,秦林为何蹲在尸首旁边细细检查不休?这不明摆着吗,就是王财杀死柳絮,知道被秦林追查到自己头上,他就畏罪自杀了。
直到石韦率大批锦衣卫士赶到,秦林才站起来,朝石韦施礼道:“石大人,标下斗胆请您下令,让除张大老爷、王指挥使加上咱们锦衣卫弟兄以外的人都退出院子。”
石韦嘴微微一张,眼睛里陡然精光四射。
[荆湖卷五十一章蛋糕要做大]
闲杂人等全都退出了庙门外,秦林这才把死者蜷曲着的左手抻开,掌心中赫然有一块瘀青的印痕,依稀可以辨认是莲花的形状!
“这是什么?”张公鱼完全不明白。
王进贤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士卒训练时握刀用力挥砍,时间一长会在掌心留下刀柄的痕迹,莫不是他刀柄上有这个形状的雕刻,他用力握刀与人格杀,才留下如此印痕——但也不至于这么深啊!”
石韦则迟迟没有答话,蹲下身仔细查看死者的掌心,然后喜上眉梢,一拳头捣在秦林肩窝:“哈哈哈,秦兄弟,你立大功了!”
秦林在王财边发现的毒药与他从高豺羽手中获得的,气味颜色都完全相同,检查时又在死者蜷曲的掌心处找到了和高豺羽身上搜出羊脂白玉莲花相符合的印痕,因此基本认定王财是白莲教的邪徒。
石韦如此反应,秦林心头更是笃定,面上仍装出不解之色:“这个印痕,莫非是?”
“秦兄弟有所不知,白莲教的魔崽子才有这东西,在他们教中就是官凭印信。其中左右使者、三堂堂主用金莲花,十长老用银莲花,分守某地的香主用铜莲花,余下的小头目和喽罗就没有此物了。”
石韦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一脸虬须抖得快把眼睛鼻子都遮完了:“也就是说你追擒的王财,最低也是个香主!擒杀白莲教香主的功劳,至少也得保举小旗啦!”
秦林之余,不禁疑惑自己曾从高豺羽身上弄到一朵羊脂白玉的莲花,那么他又是什么身份?想了想此事可开不得玩笑,一旦泄露出去白莲教的暗杀防不胜防,锦衣卫这边也不见得能完全糊弄,所以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前,还是守口如瓶吧。
想起石韦刚才说起擒杀白莲教香主可以提升小旗的事情,秦林又问道:“大人明鉴,咱们并没有拿到他的莲花信物,而且是他自己服毒而死的,论功劳的话……”
石韦再次大笑,看来心情极好,他拍着秦林的肩膀说:
“秦兄弟,你不知道白莲教这群魔崽子有多难对付,自打去年麻阳金道侣造反,荆湘各地白莲教起事大小二十余处,咱们整个千户所都还没擒杀一名香主以上的魁首呢!虽是他自杀的,却因为你紧追不舍逼得他不得不服毒自尽,实与当场格杀无异。
他的身份嘛更不是问题,前段时间有个姓高的大师兄到此开坛传教,咱们捉到不少低级教徒,让他们认尸,总能找到些端倪。”
石韦说完立刻拿纸和墨把死尸掌心里的印痕拓了下来,他是不怕秦林功劳大的——身为百户,给上司的呈文总不好自己替自己表功,保举秦林的功劳,也就等于说他石大人调度有方、措置得力,兼有识人之明。
这种官场上花花轿子人人抬的道理,石韦混到锦衣百户职位上,是早已通晓的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石韦和秦林为功劳乐开怀,指挥使王进贤就苦着脸,一副丧气相,可怜巴巴的望着这两位。
家里死个把婢女,儿子胡闹花天酒地,甚至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这些都不算问题,作为世袭指挥使就算认不得兵部尚书,兵部的司官郎中总有几个交情好的,被御史都老爷们参上几本也只当风吹一般。
但是,家里的管事竟然是白莲教的香主,这就严重了,往深了说你身为拥兵一方的武将,家里竟有白莲教妖匪,偏偏麻阳还正在起事……
王进贤吓得魂飞魄散,偌大个身子噗噗的抖将起来,不住嘴的说:“锦衣卫兄弟们可怜在下被蒙在鼓里,半分也不晓得,实在是冤枉的紧呐!白莲教妖匪无孔不入,下官根本就不知道家里混进了奸徒,石大人可要明鉴啊,对了,张大人也在这儿,张大人替我作证,在下可从来没有结交叛匪……”
说着他就一把扯住张公鱼的袖子,苦苦哀求。
张公鱼像躲瘟疫似的躲着他,不过王进贤身为武将力气远比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大,怎么也摆脱不了。
王进贤见张公鱼不肯替他承担责任,又转过来求石韦和秦林,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和之前在指挥使司的踞傲相比,真真是前倨后恭的写照。
石韦心里清楚不关王进贤的事,本来就可大可小,秦林挣来的这份功劳算下来整个百户所都有好处,有心要卖他个面子,便问他:“秦兄弟怎么看?”
王进贤脸红得像猴子屁股,把腰呵得低低的,直朝秦林作揖,堂堂正三品指挥使朝一个校尉如此卑躬屈膝,只怕大明朝立国两百年来还从未有过。
秦林想了想,先前曾擅闯指挥使司,和王进贤争辩是众所周知,万一王进贤破罐子破摔把事情一推三六九,呈文到都指挥使司和兵部去打官司,大明朝这部庞大的官僚机构里面扯起牛皮糖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自己的功劳可不就悬在半空中了吗?谁来理会你一个没有根基的校尉呢?倒不如放他一马。
“石大人,卑职以为王大人无过有功。”
秦林此言一出,王进贤就呆了,他已做好上京去兵部和锦衣卫打擂台的打算了,有老岳父帮着想来最坏的结果大不了革职查办吧;却不想秦林竟说他无过有功,这可是万万没有料到的。
“王指挥使得知白莲教妖匪出没,点兵助我锦衣卫擒拿,致使该犯走投无路,只得服药自尽……”
听到这里,王进贤已然喜出望外,从革职查办到立功受奖,简直就是从十八层地狱提到了西方极乐世界,他对秦林那幅感激涕零的样子,说让跪下来磕头都心甘情愿。
秦林正说得开心,却见张公鱼撅着嘴巴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儿,心头暗笑,又道:“当然,张大老爷派州衙捕快、民壮协助,查明妖匪逃跑路线,我们才能及时布下罗网使妖匪无法逃脱,也有大大的功劳。”
张公鱼登时喜笑颜开,只觉秦林真是越看越顺眼:哎呀~本官两个女儿,一个小的才七岁、一个大的却在去年出嫁了,否则就招这小伙子做女婿,真可谓东床快婿啊!
想起曾经听说的传闻,张公鱼不禁有些羡慕李时珍了。
石韦将手笼在袖中,朝秦林一竖大拇指:王进贤的岳父是将门世家,张公鱼的座师申时行现任吏部侍郎、东阁大学士,把他俩也拉进来,非但不至于分走功劳,反而要把这份功劳越做越大哩!
事不宜迟,三方商定回去就各自打禀帖做呈文给上级,同样一件事张公鱼报到黄州府、湖广承宣布政使司,王进贤禀到湖广都指挥使司和兵部,石韦这边则上报千户所和北镇抚司。
分派已定,石韦忍不住再一次拍着秦林肩膀,哈哈大笑:“秦兄弟年纪轻轻就立下大功,单说功劳倒也罢了,你一个校尉的名字要惊动湖广布政使、都指挥使两员封疆大吏,甚而呈报京师兵部和咱们锦衣卫北镇抚司!啧啧,本官在你这个年纪,可就差得远了!”
秦林微笑着把头一低,拱手道:“全赖石大人栽培。”
“你这家伙,就是虚头巴脑的多!”石韦假装不,可笑声分明更大更洪亮了。
计议已定,一行人走出庙门。
这一番不同以往,知州张公鱼张大老爷和指挥使王进贤一左一右把秦林夹在中间,神情岂止是欣赏,简直可以说是讨好、谄媚。石韦在旁边咧着张嘴,更是笑得胡子眉毛都分不清了。
旁人倒也罢了,刘夫人实在不明白丈夫何以如此前倨后恭,待他走过来才悄声问。
“咱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王进贤心里面已把秦林感谢了百遍千遍,这会儿便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将秦林夸得仁义无双,便是说书先生嘴里的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都没他这般义薄云天。
饶是刘夫人将门虎女,听到王财是白莲教香主的时候也吓得够呛,拍着心口道:“幸好秦兄弟帮忙,否则咱们还不知道怎么倒霉呢,今后可得好好感谢人家——耶,不好了!”
王进贤忙问什么不好,刘夫人一把抓住他耳朵:“你刚刚八百里加急送走的呈文,是到兵部去告状的,要那篇呈文先到了兵部,这里又做助擒白莲教妖匪的禀帖,岂不是前后两篇互相打耳光吗?”
王大指挥使一拍大腿,“妈的,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罢也不耽搁,和几名亲兵打马狂奔,屁滚尿流的追那份呈文去了。
躺在滑竿上病殃殃的王焕,见父亲被妈揪耳朵,哧的一声笑。
刘夫人脸色一寒,重重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留下五道红指印:“小崽子,老娘再不许你胡闹了!记着,要不是秦长官帮忙,你这条小命、还有你爹的官帽,可都悬在半空里啦!”
这边厢上演三娘教子,那边是叩谢青天。
柳家三口儿已知道真凶是王财,被秦林查出之后畏罪自杀,柳絮冤仇可谓得报。
一家子跪在秦林身前,柳华把脑袋磕得砰砰响:“恩人,您就是青天!俺柳华做牛做马都要报答您大恩大德,刀山火海也不皱一皱眉头!”
几个锦衣卫士笑道:“秦兄弟是锦衣卫,刀山火海只怕去的不少,你个木匠也要跟着?”
秦林倒是心头一动,把柳家三口儿扶了起来:“你父子都是木匠吗?”
[荆湖卷五十二章世子再邀]
柳家父子不仅是木匠,而且是蕲州手艺顶尖的木匠。
秦林得知这点不禁心头大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准备出言相邀,被刘夫人、王焕母子打了岔。
“小兔崽子,还不替你爹多谢谢秦长官?”刘夫人没好气的把儿子脑袋往下一按,然后冲着秦林陪笑脸。
秦林把身子一侧,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只要夫人不带着娘子军拿大扫把打秦某,就已谢天谢地了,指挥使大人的‘谢’字,秦某可当不起。”
饶是刘夫人将门虎女,此刻也羞愧难言,只好瞪着眼睛骂儿子;王焕被母亲揪着耳朵朝秦林作长揖,这纨绔少爷哪儿吃过这种苦头?被揪得呲牙咧嘴,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柳家三口儿闪在旁边,神情气鼓鼓的。虽然王焕并非杀死柳絮的真凶,可事情也实由他而起,柳家自然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若不是惧着指挥使王进贤的权势,早就朝他报以老拳了。
秦林心头一动,板起脸对刘夫人道:“常言道慈母多败儿,夫人今后对儿子可得多加管教才是。这次柳姑娘之死虽非王焕亲手杀害,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你们心中岂能没有几分愧疚之情?”
刘夫人怔了怔,这时候上下尊卑分得极开,大明律规定尊长殴杀奴婢、雇工人仅仅杖一百、徒三年,何况柳絮还并非王焕所杀?不过秦林既然这么说了,她就瞪着眼睛令儿子向柳家人道歉。
王焕本来胆子就不大,今天又被秦林几次三番的几乎吓死,这下他丝毫也不敢违拗,趴在地上朝柳家三口儿接连磕了几记响头。
柳木匠吓了大跳,嘴里连叫“使不得”准备去扶,柳华则把父亲袖子一扯,等王焕结结实实磕了好几下,这才呼的吐出胸中一口浊气。
刘夫人瞧出秦林似乎格外看重柳家人,心想干脆好人做到底,又令亲兵取了两锭银子赔给柳家。
柳家三口儿都把秦林望着,现在他们已把这位年纪轻轻的锦衣卫士当成了主心骨。
“这个该赔,柳姑娘总是在王家做事期间被害的,”秦林见柳华还有些别扭,笑笑从亲兵手里接过银两,亲手递给柳木匠。
人死不能复生,办丧事、买棺材坟地、出殡请吹打都得花钱,何况儿子将来还要盖房子、娶媳妇,柳木匠感激涕零的把银子收下,当然他感激的对象不会是王家母子,而是秦林——只要不瞎眼就能明白这件事若非秦林自始至终主持公道,柳絮沉冤不知几时才能昭雪,还有指挥使的公子竟会朝一户木匠磕头赔礼,离了秦长官根本就不可能啊!
王家母子千恩万谢的离开了,刘夫人非常清楚儿子的脑袋和丈夫的官帽都亏得秦林才能保住,大恩不言谢,今后慢慢补报吧,大家都在蕲州,来日方长。
柳家三人再一次面朝秦林跪下,这位年轻的锦衣卫不仅替女儿找到真凶报仇雪恨,还替他们全家找回了尊严。
是的,即使小小的木匠,女儿横死之后还要面对指挥使大人那种高高在上的踞傲,也会憋屈难言啊!而秦林使指挥使的公子向他们、向柳絮磕头道歉,在他们看来这种恩惠甚至不亚于查清案情找到真凶。
秦林好言抚慰几句,又告诉他们:“你们先回去替柳姑娘操办丧事,五天后咱们在阅江楼见,我有事和你们商量。”
柳华点点头,现在妹妹的丧事要紧,至于秦长官要说的事情嘛,那还用商量吗,一切照办就是,火里来水里去,哪个龟孙说个不字?
………
李氏医馆的后院,青黛和三位婶娘、管家刘全的媳妇冯妈一块儿做着针线活计,两个年幼的堂弟李树勋和李树本跑来跑去,扑蝴蝶、捉蜻蜓。
“难得呀,青黛侄女儿以前可没怎么做过女红。”二婶蒋氏缝着件细白布的长衫,圆领大袖,下施横襕为裳,腰间有襞积,正是李建元要穿的秀才襕衫。
青黛把头一低,抿着嘴笑:“是呀,多亏二婶帮忙把衣衫裁好,侄女儿只是动手缝缝,要不做出来还不知道是短了袖子还是长了下摆呢。”
蒋氏埋头飞针走线:“你那是直裰,裁剪比襕衫要容易,婶子也没费多少事儿。”
旁边三婶沈氏听了就有些不,左边的蒋氏、右边杨氏都是缝的襕衫,三妯娌中间只有她缝着直裰,原因无非是二伯李建元、小叔李建木都考上了秀才,而她的丈夫、老三李建方至今还是个白身的医士,按国家法度只能穿直裰。
沈氏为人本有些尖酸,不好直接针对两位妯娌,就拿青黛当话头,故意问道:“侄女啊,这件衣服是做给谁的?婶儿可从来没见过你缝衣服呀。”
青黛笑嘻嘻的,本来心头无尘说话就并不避讳:“给秦大哥做的呀,他除了锦衣卫的飞鱼服,就没件平常穿的衣服了,所以我替他缝一件。”
沈氏板着张脸:“树本是你正儿八经的堂弟,成天破破烂烂的你这姐姐也不替他做件衣服穿穿,倒要替外人缝。”
青黛脸蛋一红:“有婶娘给树本弟弟缝嘛,弟弟穿的衣服从冬到夏都不缺呢。而且、而且爷爷说了秦大哥也不是外人。”
沈氏冷笑一声,正要说点什么,却被儿子的呼喊打断了。
“哦~~捉到癞蛤蟆啦!”李树本在前头跑,李树勋在后面追,两个孩子跑了过来。
眼看要被哥哥追上,李树本啪的一下把癞蛤蟆往这边扔过来,不偏不倚丢到沈氏头上,吓得她哇哇直叫,一双手在头上乱刨,几乎发狂。
青黛却不怕这丑丑的小生灵,轻轻巧巧的就把癞蛤蟆抓住了,招呼两个堂弟过来:“树本、树勋过来看看,你们抓的癞蛤蟆别看它丑,它背上这些疙瘩里面有毒,刮下来炮制了,就是蟾酥呢。甘辛、温、有毒,善能治五疳八痢、小儿口疮……”
听姐姐说得头头是道,两个堂弟倒听得很认真。
沈氏惊魂稍定,见儿子在身前就眼睛里出火,也不等青黛说完就吵嚷起来,一把抓过李树本横放在自己膝盖上,劈里啪啦的打屁股:“小崽子不学好,成天瞎胡闹,不读书、不上进!”
蒋氏、杨氏两妯娌赶紧解劝,一个把孩子夺过来,一个劝道:“树本不爱读书也没什么,三叔做医生不也很好吗?像前面院子的秦小哥,做锦衣卫也风生水起,听说又破了件大案子,连王指挥使都朝他一连鞠了三个躬哩。”
沈氏听到秦林却是牢骚满腹。
原来李家四兄弟,老大建方已由举人出仕,好歹也是四川蓬溪的知县了,老二建元和老四建木也都考上了秀才,只有她丈夫至今是个白身,说起来好生丧气。
李建方读书不是那块料,医术却算得极其高明,因此就想走父亲李时珍的老路,从王府医官到太医院任职。
如果成功的话,怎么也是朝廷命官了,虽然是杂流职官但也有个品级,说起来比两个做酸秀才的兄弟还要好听些。
没想到最近这段时间荆王成天和那威灵真人打混,李建方三番五次去求见都吃了闭门羹,沈氏不禁替丈夫的前程捏了把汗,也不知李建方是怎么和她说的,沈氏竟认定是因为青黛冷落了世子朱由樊,荆王府的态度才发生了转变。
所以她对青黛和秦林竟是十二分不满,被蒋氏一提,就阴阳怪气的道:“小小一个锦衣校尉有什么了不起?世子要对付他,还不和捏死只苍蝇似的?”
青黛一点也不信,咯咯笑道:“世子才没三婶说的这么厉害呢,他病殃殃的一阵风就能吹倒,徐辛夷姐姐和我把他的琴砸坏了他也不恼,又怎么会害秦大哥?再说了,我看秦大哥还要比世子坏些,这家伙不欺负世子就算好的了。”
这次三妯娌却是不约而同的笑起来,只觉得青黛不谙世事,说的太小孩子气了,荆王世子又岂是区区一个锦衣校尉可以相比的?就算锦衣卫指挥使的权势都不见得能和亲王匹敌呢。
沈氏想了想,觉得最好青黛能嫁给世子,那样的话丈夫的前程就有了保障,她又撺掇道:“侄女儿,上次世子送了那么多礼物,你应该回访,和他礼尚往来才对呀!”
青黛抿着嘴摇摇头,“才不是哩,他是送给秦大哥,我的那些全是徐辛夷姐姐从南直隶带来的。”
沈氏气得跟什么似的:嗨,这个侄女怎么不开窍?现在嫁给世子,将来就是亲王王妃,不比嫁个锦衣校尉强上千倍万倍?
正要再劝,就听得前面一进院子有些喧闹,不一会儿两个仆妇走进来说世子把秦林请去了。
青黛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上次去王府的时候,朱由樊似乎对秦林就比对她要热情些,说话态度也不像以前她和徐辛夷姐姐在王府玩的时候那么随便了,那么这次世子邀秦林而不请她,正是理所当然。
小姑娘的心里面,她的秦大哥自该是人人都喜欢、人人都乐于结交的呀!
沈氏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简直就像秦林这次去了王府就回不来一样;蒋氏、杨氏两妯娌先看看青黛,再对视一眼,面有忧色:不知道世子要怎么对付秦林呢!
[荆湖卷五十三章甲乙丙丁]
荆王府曲折回环的长廊之中,张小阳张公公控背躬身在前面引路,秦林施施然随后而行。
迎面走来燕燕莺莺一大群女人,当先一位女子身穿大红错金绣的宫装,后面两名侍女双架宫扇,头顶上打着朱色璎珞遮阳伞盖,十分的气派,她身边跟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小小的身上竟穿着大红蟒袍,看上去臭屁得很,正歪着脑袋、拽拽的看着秦林。
“是侧妃娘娘,秦公子小心些。”张小阳压低了声音提醒秦林。
秦林站到一边避让,目光微扫就把王妃打量了一番。照说她模样也算相当漂亮了否则也迷不住荆王千岁,皮肤雪白、头发乌黑,称得上美人;可颧骨略高了些,嘴唇忒薄了点,眼中目光又显得咄咄逼人,让秦林对她殊无好感。
娘娘停下了脚步,皱起眉头盯着秦林,那眼神就像看到了一只卑贱的野狗。
立刻就有女官跳出来,尖声尖气的斥责张小阳:“大胆的狗奴,带着臭男人进府,见了娘娘焉敢不远远回避?”
靠,老子哪儿臭了,你闻过?秦林郁闷的挠了挠头,心说咱这才是躺着都中枪啊!丫环都这么厉害,王妃开口岂不是要放地图炮?你丫的满级嘲讽技能比牛头人的战争践踏还要拉仇恨!
张小阳却不敢和黄妃身边的女官争辩,跪在地上答道:“启禀娘娘,这位秦公子并非小的私带入宫,而是世子传见的……”
“大胆狂悖!”女官立刻板起脸,看了看黄妃神情不豫,又转过来骂道:“朝廷并未正式册封世子,你胡说八道,岂不是陷千岁于违制的境地?”
张小阳吓得不轻,赶紧连连磕头,几乎是拖着哭腔道:“小的说走了嘴,小的不是故意的,娘娘饶命……”一边说,他还不停扇自己耳光,并非假装,竟是打得噼啪作响。
秦林一头雾水:听黄妃的意思,朱由樊并未正式受封为世子,又为什么蕲州城上上下下都称他世子呢?
原来这一代的荆王朱常泴并非上代老王爷朱翊巨嫡长子,前面还有个哥哥朱常泠受封为世子的,不料这朱常泠在传宗接代的功夫上差点火候,一直没有子嗣,而朱常泴却早早的生下了儿子朱由樊。
朱常泠没有亲生儿子,假如由他承袭王位那么等他死后就没有了继承人,虽然朝廷可以指定旁系郡王来袭位,可就不一定能保证是在老王爷朱翊巨的子孙中挑选了,也许会把他兄弟的儿孙弄来袭位。
所以朱翊巨就给宗人府打贴子,随便找个不孝之类的理由把朱常泠废为庶人,立朱常泴为世子,后来袭了王位。
也就是说,当代荆王朱常泴是因为有了朱由樊这个儿子才当上的王爷,那么虽然朱由樊并没有正式受封,在人们心目中仍然是板上钉钉的世子,多年来私下里甚至某些公开场合都以世子相称呼。
但是这种情况在最近几年有了新的变化,因为侧妃黄氏替荆王又生下了一个王子……
黄氏轻轻摩挲着小儿子,眼神冰冷的盯着张小阳,鼻子里冷哼一声。
在她心目中,世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朱由樊,那个宝座,应该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啊!
张小阳跪在地上抖抖索索的,她这口气也就出了一半,可又看见秦林挺胸抬头的站在旁边,似乎有恃无恐没把她堂堂荆王侧妃放在眼中,登时脸色阴沉,指桑骂槐的道:“什么市井泼皮都往王府里带,前几个月来两条小骚蹄子在咱们府中瞎折腾,昨天又从南直隶过来四只不清不楚的破鞋,今天连男人都带进来了,哼,瞧他容貌也就平平,张小阳,你主子就这么饥不择食?”
明代男风极盛,黄妃此言无疑把秦林贬作孪童之类的人物了。
秦林心头火冒三丈,本不想和这泼妇作口舌之争,此刻也忍不住反唇相讥:“侧妃错了。在下并非什么市井流氓,更没有断袖之癖,而是令弟的同僚,蕲州百户所的锦衣校尉,和令弟穿一样的飞鱼服、挂一样的绣春刀。如果说在下是泼皮无赖,那么令弟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黄妃被噎得气急,本想叱骂几句,可秦林话说得滴水不漏——人家和你弟弟是同僚,你骂他是泼皮混蛋,你弟弟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东西?
众女官更是惊得无话可说,她们只知道黄妃在王府中颐指气使,哪儿见过有人敢当面驳斥?都道这人胆子忒大了些。
秦林却管不得许多,扯起张小阳,再朝黄妃拱拱手:“在下告辞了,须知敬人者、人恒敬之,还请侧妃自思自量!”
黄妃气得脸色发青,薄薄的嘴唇咬起来显得越发刻薄了,宫装底下的身子直发抖。
“娘,那人是在骂你吗?”小王子朱由楂抬头问着母亲,脸上呈现出他这个年纪不应有的狠毒,恶狠狠的道:“哼,孩儿替娘亲杀了他!”
说着从地上捡起块石头扔向秦林,他身小力弱,秦林已经走远,石头还没扔到一半远就落了下来。
黄妃摸着儿子的头,“没关系,等你做了王爷啊,把他千刀万剐都行……对了,这人说是姓秦,又在锦衣卫……哈哈,他就是你舅舅的死对头!”
朱由楂声音虽然稚嫩,语气却异常凶狠:“那咱们去求父王,杀了这家伙!”
黄妃牙齿一咬,暗暗冷笑,姓秦的你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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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阳被秦林扯走之后,脑袋里浑沌一片,失魂落魄像个木偶似的跟着迈步,一路上跌跌撞撞。
老半天才吐出口气,苦笑道:“秦公子,您可把小的害死了。”
秦林奇道:“怎么,连世子都庇护不了你?”
张小阳无可奈何,只得把黄妃与朱由樊之间的冲突说了一遍,然后哑着喉咙说:“最近王爷对世子的态度越来越糟,说句大不敬的看上去很有些自身难保呢。小的得罪了黄妃,只怕将来要被她害死。”
秦林长叹一声,从来宫廷斗争最黑暗,什么阴谋诡计都用得上,围绕荆王世子之位的斗争就像京师诸皇子争夺太子之位一样激烈而危险,作为外臣的锦衣卫在其中并没有多少插手的余地,否则联合起来对付黄妃、黄连祖姐弟这对共同的敌人……
秦林摇摇头,这件事究竟会激发到什么程度,荆王和朱由樊、黄妃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关系重大,还不能单单听张小阳的一面之词,至少现在自己并没有插手其间的合适理由。
这次是在一处水榭见到了朱由樊,他的病早已由李时珍父子治好,可经过了这些天的调养,似乎比秦林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要消瘦憔悴了些,比起过量服食烈性**、耗尽精元的王焕,好像也强不到哪儿去。
看来这位世子的处境不大妙啊!
秦林和朱由樊见了礼,在一座极大的沉香木几案旁边坐下。
朱由樊命侍女泡了茶来,笑道:“秦兄尝尝这新出的六安瓜片,有名的色泽宝绿,起润有霜,汤色澄明绿亮、香气清高,夏天喝了消暑解渴。”
秦林端起茶碗啜饮,味道的确不错,但他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茶上,寒暄几句便试探着问道:“世子召在下来王府,应该不是单单为了喝茶吧?”
张小阳在旁边呵着腰说:“刚才咱们碰到黄娘娘了。”
朱由樊脸色一变,忙问是个什么情形,听完之后长叹一声,半晌默默无言,最后也没有说什么,看样子颇有几分难言之隐。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朱由樊难得的笑了起来,一挑大拇指:“秦兄艳福不浅。”
耶~艳福不浅?秦林心道老子到现在也只摸摸青黛小手,这也算艳福不浅?你老兄就羡慕嫉妒恨了?我的仇恨值也太高了吧。
啪啪,朱由樊拍了拍手,就在秦林惊诧的同时,传来衣甲喀喇喀喇的碰撞摩擦声。
竟是四名身材高挑健壮、容貌美丽的少女,全都穿着织锦战袍,外罩水磨鳞片甲,头戴束发冠,腰间挂着宝剑,四人一般高矮一般装扮,齐齐整整。
“这是?”秦林一头雾水。
朱由樊抚掌大笑:“我已去书金陵徐辛夷妹妹那里,让她今后给青黛的礼物直接送到贵府,可这批礼物却是早就在路上,只好由小可最后转交一次了。”
原来四名女兵其实是徐辛夷的丫环,这位徐小姐自小爱舞刀弄枪,把丫环也按女兵训练。
她在蕲州结识了青黛,就一门心思想替表哥撮合这门亲事,朱由樊的书信还没有收到就又把四名丫环送给青黛并由世子这边转交——在她看来,送给青黛就等于送给表哥了嘛。
殊不知这边青黛对朱由樊连丁点意思都没有,徐辛夷纯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她这四名丫头既是说了送给青黛的,朱由樊便没有理由自己留下或者发回金陵,就找秦林来带回去。
“有没有搞错?”秦林苦笑着挠头,“四位姐妹怎么称呼?”
额头上发丝打卷的挺胸抬头:“甲!”
鼻梁带着几颗俏皮雀斑的一拍宝剑:“乙!”
皮肤微黑容貌俏丽的则像士兵一样抱拳答道:“丙!”
最后一位年纪最小,声音稍稍带着点娇柔:“丁!”
[荆湖卷五十四章窑子]
看到四名不爱红妆爱武装甚至比普通卫所兵精锐得多的女兵,秦林很是被震撼了一把,暗自思忖她们的主人徐辛夷徐小姐的强大内心又该是多么的纯爷们?
仿佛就在这瞬间,天地之间曾哥和春哥的璀璨光环已变得黯然失色,新的弥赛亚降临这个位面……秦林很想冲着她们漏*点饱满的大喊一声:“像个男人一样去战斗吧,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朱由樊向瞠目结舌的秦林解释,徐大小姐从小就爱舞刀弄枪,魏国公和夫人都拿她无可奈何,她也不守闺阁小姐的规矩,成天带着丫环在南京城驰马乱跑,把这些丫环全训练成了能骑马射箭的女兵。
秦林良久一言不发,惊呼徐大小姐不可战胜——要知道这是礼教盛行的大明朝啊,竟然会有徐辛夷这种奇葩!
“咳咳,”秦林被自己口水呛到了,顺着朱由樊口气问道:“想必那位徐小姐一定是个容貌粗犷、身强力壮的男人婆,就和我们蕲州城里母老虎孙二娘差不多吧?”
“你太过分了!”甲乙丙丁四位女兵见他对徐小姐不敬,齐齐瞋目娇叱。
朱由樊先愣了愣,继而忍俊不禁:“对、对,你说的是,徐大小姐就和你说的一般无二……哈哈哈哈……”
这位王子笑的时候,优雅的抬起左手用袖子遮住嘴巴,动作婉约至极,配上他消瘦的身材和清俊的容貌,如果在后世一定能引来大群腐女的尖叫。
可在秦林眼中就实在太不是个味道了,尤其是朱由樊还把小指头翘起来,秦林不禁仰天长叹:你还能更娘一点不?朱大姐!
四位女兵听到朱由樊这么说,仇恨值全被拉过去了,女兵甲一拢额角的发丝,朝着他瞪起圆溜溜的大眼睛,女兵乙带着雀斑的小鼻子皱起,女兵丙微黑的脸蛋上没有一丝笑容,最小的女兵丁撅着嘴嘟嘟囔囔:“世子太、太坏了,你明明认识我家小姐,还故意背后说她坏话!”
朱由樊好整以暇的品着茶,微微摇头:“是说辛夷妹妹吗?今后你们的小姐可是李家妹妹了呀。”
“青黛小姐我们也是见过的,温柔娴静、医术极其高明,我们佩服得紧,本来不愿意离开国公府,因为是服侍青黛小姐才答应到这里来的,”甲乙丙丁一边说着,一边颇含敌意的看着秦林,语气十分不满:“可这个嬉皮笑脸、还说我家小姐坏话的家伙怎么回事?”
被四名女战士杀气腾腾的盯着,秦林感觉鸭梨很大。
“各位姐妹,这位秦木槿秦兄是青黛姑娘的师、师弟,”说到这里朱由樊又用袖子遮住嘴笑了几声,朝秦林挤了挤眼睛:“并且青黛对秦兄颇为青目,所以论起来嘛,只怕他也要算你们半个主人——将来会不会去掉‘半个’二字,小可就不敢妄自猜度了。”
女兵甲乙丙闻言惊得小嘴张开就合不拢,小姐不是说要撮合世子与青黛吗?怎么变成现在的局面了?
只有最年幼的女兵丁大睁着眼睛不明白怎么回事,问三位姐姐:“为什么说这家伙是半个主人呢?难道青黛小姐要把我们姐妹卖给他?”
女兵甲附到她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女兵丁的神情立刻就不同了,把秦林仔仔细细打量来打量去,最后颇为惋惜的叹息一声,皱鼻子拧眉毛的表情分明就是这句话:唉~一朵鲜花插在那什么上了。
朱由樊在秦林看来实在娘得过分,可符合这个时代文人雅士的审美观啊,病殃殃的才子有气无力的扶着侍女肩膀,在大雪纷飞的天气饮酒赏梅花,暗香袭来,才子偶尔轻咳几声,侍女替他擦拭嘴角的洁白丝巾上,带着淡淡的血迹……
再看看秦林那副身板,咳血是不大可能了,贼忒兮兮的眼睛四处乱溜,估计他看女人的兴趣比看梅花来得大,呃,这是可以完全肯定的。
甲乙丙丁四女想到今后极有可能服侍这么位“不解风情”的主人,不禁齐刷刷摇着头:唉~~
突然女兵甲握紧了拳头,压低了声音说:“姐妹们,这家伙一定是用了什么卑鄙手段,才逼得青黛小姐不得不虚与委蛇。”
三女看看秦林一副惫懒样,越看越觉得他不像好人,女兵乙顿时正义感爆棚:“我们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对,就算为了小姐的托付也要斗倒这家伙,”女兵丙被保密局和克格勃灵魂附体:“趁服侍青黛小姐,暗中寻找机会,找到决定性的证据,一举揭穿这个坏蛋的真面目!”
年纪最小的女兵丁为这崇高的目标感动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把随徐辛夷在金陵城外走马射箭的口号喊了出来:“大小姐威武,大小姐必胜!”
甲乙丙三女赶紧捂住她嘴巴,“笨蛋,你乱喊什么?”
女兵丁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的看看秦林,发现他似乎没有注意,这才拍了拍心口,掩口偷笑。
“千岁爷,等等贫道!”威灵仙洪亮的喊声从水榭对面传来。
荆王朱常泴健步如飞的走在廊桥上,喘着粗气,脸微微发红,把服侍的宦官和侍女都远远的甩在后面。
这位王爷几时像现在这样急不可待?就算是京师发来圣旨,或者钦差大臣、一品当朝来拜,他也是轻摇缓步从容不迫,然而听说秦公子又来见儿子朱由樊,他竟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殊不知朱常泴心里面,成仙了道享无穷仙福排在第一位,连大明朝亲王的宝座都要退到第二呢!最近的某些传闻更加深了他对“秦星君”的仰慕,为了能快点见到传说中的高人,就算让他亲自跑上十里路,那也是没有关系的。
黄妃母子由女官、内监簇拥,众星捧月,走在最后面的位置。
看着荆王的背影,黄妃刻薄的脸上颇有些得意:最近一段时间朱常泴和威灵真人成天泡在丹房,若不是威灵真人年纪太大,别人简直要以为他们俩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了,就连受宠的黄妃都冷落了不少。
可这次她跑去丹房,刚告状说有个姓秦的人不三不四的,由张小阳带着去找朱由樊,话还没说完呢朱常泴就“气急败坏”的冲了出去,那副劲头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不是给了她这位侧妃极大的面子吗?
黄妃弯下腰,摩弄着儿子朱由楂的脑袋,低声道:“看见没有,你父亲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要对付别人的时候仍是这般雷厉风行……还记得那两个背后乱嚼为娘舌根子的宫女,娘是怎么整治她们的?”
“娘把她们打了三百鞭子,伤口上撒了盐巴,足足叫她们疼了两天,最后卖到,嗯,好像是什么窑子去啦!娘,窑子是怎么个地方?”朱由楂奶声奶气的说着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稚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不仅不觉得母亲这样做有何不妥,甚至还隐隐有得色。
黄妃笑起来,“你还不知道……总之那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终归要倒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朱由楂拳头一舞,恶声恶气的说:“那等会孩儿就求父王,也把那姓秦的打三百鞭子,照样卖到窑子去!”
[荆湖卷五十五章隔空猜物]
阿嚏,阿嚏!秦林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暗自思忖谁在说他的坏话,殊不知已经面临着被卖进窑子的“悲惨命运”。
只不过,这时候的青楼楚馆有为女性顾客提高服务的“鸭”吗?嗯,朱由楂若能真的兑现诺言,秦林倒极有可能开一代风气之先河,与明人笔下的西门大官人和未央生同列,以欲海奇男子的身份名垂青史。
但是荆王朱常泴的表现注定了秦林不会成为堪与后世唐老鸭相提并论的、在万历年风靡万千少女的一代名鸭,因为千岁爷已经朝着秦林作揖,然后贼眉鼠眼的贴上来,陪着笑脸问道:
“小王已听说秦公子智破奇案的事情了,别人说那么离奇古怪的案情,又有白莲教会作妖法的魔徒在内,岂能轻易破获?独独小王知道公子乃星君下凡,日断阳、夜审阴,不管什么妖人、奸邪都逃不过,所以才能破得此案。否则白莲教那些魔徒惯用妖法半夜勾人魂魄、飞剑取人首级,不是仙家无上妙法,岂能破他左道邪术?”
明朝藩王“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终日无所事事,便有人附庸风雅弹琴下棋,也有人章台走马青楼留名,不学无术的也为数不少,这位荆王朱常泴就是其中之一。
朱常泴从幼年就是捧起四书五经就打瞌睡,翻西游记、三国演义就眼前一亮,什么包公案更是耳熟能详。
这包龙图、狄仁杰不都是日断阳、夜审阴吗?此前他已被威灵仙欺骗,先入为主的相信秦林是星君下凡、根基深厚,这次又听说秦林破了白莲教大案,连香主这样妖法厉害的魔徒都被擒杀,那秦林必定是用仙术克敌制胜的了。
金丹迟迟未能炼成,朱常泴知道金丹大道等闲不容易成功,想张天师的龙虎金丹要炼七七四十九年(没这么久,他被威灵仙忽悠了),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必须九九八十一年,威灵真人这才两三个月没有成功,倒也情有可原。
可凡人的寿命等不到这么久啊,不管四十九年还是八十一年,朱常泴觉得自己恐怕都活不了那么长了,尽管威灵真人信誓旦旦的保证能够炼成金丹,朱常泴仍然觉得要早一点得道飞升,也许依赖“根基深厚”的秦公子是另一条捷径,或者仰仗他不同凡响的仙缘,令金丹提前出炉也未可知呢。
所以荆王千岁这番对秦林的热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倒是朱由樊被父亲完全无视,上前见礼之后朱常泴只是漠不关心的点点头,可怜的儿子只好落寞的退到墙角,与花瓶、茶几为伍,成为了彻头彻尾的装饰品。
正在兴头上,准备看荆王千岁怎么炮制秦林的黄妃,看见朱常泴拉着秦林的手,堂堂千岁还不停点头哈腰的一幕,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亲信女官手往水榭一指,万分不解的道:“娘娘,王爷这是?”
黄妃自己也莫名其妙啊,并且她看见秦林之前与朱由樊交情颇好,此时王爷又对秦林卑恭折节,心下不免打了个突,本能的感觉到了寒意。
朱由楂年纪虽小,察言观色的功夫已有了几分,扬起小脸闷闷不乐的问道:“看样子,咱们不能把那姓秦的卖去窑子了吧?”
众女官、内监闻言极想捧腹大笑,情知黄妃正在气头上,只好勉力忍住。
“走,咱们上去看看,”黄妃牵着儿子,一步步走上水榭。
从廊桥踏足水榭,黄妃先问了王爷好,然后半蹲身子团团道过万福,她对朱常泴笑的时候带着三分媚态,而面对众人之时却又变得端庄大方,还拍着儿子问威灵真人、问哥哥朱由樊的好,那孩子也就笑嘻嘻的一一行礼,看上去就是个十足十的乖宝宝,只不过毕竟年纪小,眼中流露的敌意早已被秦林瞧个分明。
秦林暗道这女人果然有几把刷子,如果不是事先见识过她的狠戾刻薄,只怕早就被她此刻的表现蒙骗了;有其母必有其子,小孩子如此年幼就已被她教得心怀诡诈,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爷,不知这位公子?”黄妃假装没见过秦林。
朱常泴神棍附体:“秦公子乃天上星宿下界,曾于龙华会上与威灵真人有一面之缘,至今已过千年——当然对于他们仙家中人只是隔了三年,天上一日,凡间一年嘛。如今秦公子奉太上老君敕令下界,扶保我大明江山,用九霄神雷法大破白莲教妖术,好生了得!”
黄妃听了直皱眉头,荆王这番话她可不敢驳斥,要知道二十年前嘉靖皇帝封道士邵元节、陶仲文为礼部尚书,陶仲文甚至一身兼少师、少傅、少保三孤,朱常泴对仙术的痴迷程度并比嘉靖皇帝差,他要说秦林扶保大明江山,谁能说不是?
心有不甘,黄妃想了想黄连祖说过锦衣卫追杀迫死白莲教香主的事情,当然他没有任何功劳,还在姐姐面前哭诉被石韦等人排挤,要求调离锦衣卫百户所,改到王府仪卫司任职,免得受石韦的闲气呢。
本来锦衣卫比王府仪卫司权力大得多,不过为了方便儿子承嗣王位的大事,黄妃已答应弟弟的要求,想办法调他进仪卫司。
秦林如何找到王财这个白莲教香主的经过,黄连祖曾与姐姐详细说过,此时黄妃略为回忆,便笑道:“王爷啊,妾身听说那白莲教妖人并非被擒杀,而是自己服毒的呢!这样的话,就不是秦公子用什么神雷击杀的哦。”
朱常泴眼睛翻了翻,“你说那白莲教魔徒是自杀的?哼哼,他无缘无故就要自己寻死?这是秦大仙阳神出窍,梦中收了他三魂七魄——魏征梦斩泾河龙王的故事你不知道么?真是不学无术,妇人之见!”
荆王自己只读了几本神怪小说和道家经文,拿小说上故事当真,反说别人不学无术。
黄妃被驳得哑口无言,又不甘心秦林就此占了上风,想了想又道:“秦公子道法高明,不知我等凡俗之人有缘见识一二吗?”
说完黄妃暗自得意,威灵真人的三昧真火等仙术是拿出来展示过的,所以荆王才对他言听计从,此番秦林若是不拿出点真功夫,就算荆王不产生怀疑至少心目中的地位也要大大降低,她就可以想办法陷害秦林了。
没想到第一个着急的是威灵仙,秦林要是没能展示法力,他吹的牛不就被戳穿了吗?
“千岁,秦公子奉敕令下界,削去头顶金花,法力已减弱了许多……”威灵仙赶紧替秦林圆场。
哦?朱常泴有些失望。
“没关系,虽然不能移山倒海、撒豆成兵,但几个小把戏还不成问题,”秦林笑嘻嘻的禀道:“就和王爷玩玩隔空猜物的游戏如何?”
隔空猜物?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一亮,这时候西游记成书不久,市面上说书先生说得热火朝天,孙悟空在车尺国与虎力、鹿力、羊力三大仙斗法,隔空猜物的精彩情节可谓妇孺皆知啊!
“好,小王就和公子玩玩隔空猜物的游戏,”朱常泴兴奋的一拍大腿:“咱们怎么猜呢?”
秦林笑笑:“孙猴子是隔着柜子猜里面装的什么,我们来换个花样,喏,小王爷这里茶几上大银盘子里摆着漆雕的十二生肖,请把它擦干净了,等在下先走到那边书房去,王爷再挑其中一个或者几个摸一摸,再令侍女端到书房,在下便能把王爷摸过的挑出来。”
“有趣,哈哈有趣!”朱常泴立刻吩咐照办。
书房与水榭之间隔着一道墙,秦林由侍女引进书房之后,朱常泴就准备摸漆雕生肖。
“等等!也许他眼力好,可以对着光看出指印呢?”黄妃眼珠一转,令小宦官端来清水,让朱常泴把手洗干净,再用细布擦干。
“你呀你,不信仙家妙法!”朱常泴摇着头,还是照做了,然后兴致勃勃的端起生肖躲到屏风后面,片刻之后走出来——除了他自己,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究竟摸过哪几个生肖。
朱由楂突然跑过来,伸手往蛇雕像上摸了摸,然后得意的对黄妃说:“娘,看我来捉弄他一下。”
荆王对这小儿子甚是溺爱,见状也只能摇摇头。
盘子由侍女端进了秦林所在的书房,然后应秦林要求退了出去。
这家伙关上窗子,坏笑一声,从衣袋里取出一物,刷刷的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秦林端着盘子走回水榭,嘻嘻笑着放在原来的茶几上,“小王爷也来捉弄在下么?蛇雕像上沾着小王爷的气息呢。”
众皆愕然,荆王连忙追问他摸的哪几个雕像,黄妃在旁边连扯他衣服,低声叫他不要去看那些漆雕,免得秦林投机取巧顺着他视线猜出来。
岂知秦林早已胸有成竹:“龙、虎、蛇。”
众人全都看着荆王,只有他知道答案。
朱常泴的眼睛瞪得有铜铃大,继而一揖到地:“仙家妙法,果然神妙无双!”
[荆湖卷五十六章仙术还是妖法?]
即使是一位亲王的礼遇也没能使秦林发生任何改变,他的嘴角仍然挂着平平淡淡的微笑,似乎在他眼中豆腐西施和荆王千岁并没有多大区别——见惯了生与死的隔绝,在他锋利如手术刀的目光注视下王爷与奴隶在生理结构上毫无差别。
然而其他人的态度就完全不同了,秦林所表现出来的云淡风清充满了世外高人的味道,即使面对荆王千岁的卑恭折节他的态度依然是温和有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淡漠,如果没有强大实力带来的自信,焉敢如此?
就连从事神棍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的威灵仙,见此情景也自愧不如,装世外高人他也装得来,可要像秦林这样惟妙惟肖,他就差点火候了。
秦林真的会隔空猜物吗?
时间倒回一刻钟之前,秦林走进书房的时候。
果然不出他所料,王府富甲一方,书房里名贵的文房四宝应有尽有,端砚、徽墨、宣纸是不消说了,单以笔而论,便有什么狼毫、紫毫、鼠毛、虎毛,小楷、中楷、大楷、屏笔……全是精工细做的贡品级好货。
至此秦林长出一口气,今天的隔空猜物算是万无一失了。
等侍女把漆雕端进来之后,秦林仔细观察银盘中装着的漆雕,因为荆王洗了手并用布擦干,饶是他眼力极佳也发现不了指纹。
没关系,你有张良计咱有过河梯,秦林手脚极快的关上门窗,立刻从衣袋中取出一物——就是人人都喜欢的阿堵物,银子老兄啦。
随便找块干净的砚台,把银锭在砚石上来回摩擦,磨出细细的银粉。
然后他的目光在许多毛笔中搜寻,直到发现一支灰鼠毛的笔,嘴角才露出了会心的笑。
书桌旁边有拆信的剪刀,秦林用剪刀把灰鼠毛笔的笔尖剪平,这支笔就变成了一支小刷子。
呵呵,灰鼠毛极为柔软而富有弹性,刷显指纹时即不损伤指纹又可以将纹线间的多余粉末清除,经此一番手脚,这支毛笔就变成了上好的指纹刷。
用自制指纹刷沾上磨好的银粉,在漆雕上轻轻的反复刷过,鼠,没有,牛,没有……虎,发现指纹了!
淡淡的银色指纹,出现在虎雕像的背部,虽然颜色不深,可形状完全清晰可辨!
继而蛇漆雕和龙漆雕也相继坦白了真相,秦林还在蛇雕像上发现了小孩子的手印,想到黄妃刻薄的嘴脸,他嘲讽的微微一笑。
人的手指、手掌面的皮肤上,存在有大量的汗腺和皮脂腺,只要生命活动存在,就会不断的分泌汗液和皮脂,有点像原子印章不断有油墨渗到印文表面,因此,只要手指、手掌接触到物体表面,就会象原子印章一样自动留下印痕。
洗手、擦拭的确能去掉部分汗液和皮脂,可仍然有部分会留下来,更何况荆王千岁是大活人,从洗手到摸这些漆雕,手指又很快的分泌出了新的汗液和皮脂。
和汗手、脏手相比,洗干净的手留下的指纹会淡得多,用肉眼无法观察辨识,但只要手指接触过的漆器、玻璃、陶瓷等光滑介面,用金银粉配合指纹刷一刷,指纹立刻就会原形毕露。
做完这些,秦林不禁仰天长笑,如果洗干净手就不会留下指纹,犯罪也太容易了点吧?哼哼哈兮,乳胶手套才是王道啊……呃,教坏小盆友了。
藏起指纹刷,把漆雕上的痕迹擦掉,秦林这才好整以暇的走出书房,把答案公之于众。
对荆王朱常泴,秦林是这样解释的:“千岁乃帝室之胄、真龙血脉,身有龙虎之气,凡触碰过的东西便沾染了这种贵气,秦某以望气之术观察,便能找出王爷碰过的东西。”
每年拍荆王马屁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这次是从朱常泴极其仰慕的神仙中人嘴里说出,王爷只觉得两腋风生飘飘欲仙,嘴都咧到腮巴子上去了,对秦林的好感度直接爆棚。
美中不足的是,如果“龙虎之气”变成仙气,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常泴一把抓住秦林的胳膊,用近乎哀求的口气说:“秦大师,小王一心求取仙家金丹大道,只可惜仙门难窥,迟迟没有摸到门径。如今先有威灵真人指点迷津,又有秦大师下降凡尘来到王府,多半是小王的缘法到了……秦大师,请留在王府,与威灵真人一块研修丹术如何?小王并不敢妄自尊大,愿以师礼相待。”
好嘛,这一番表演下来,秦公子变成秦大师了,而且是不折不扣的王者师。
那么,他究竟会答应荆王的恳求吗?
最为关心的并不是在王府地位无形中受到挑战的威灵仙,而是侧妃黄氏,她急忙朝朱常泴打眼色:“王爷,咱们王府有威灵真人降临,已是莫大的福分了,秦公子奉敕下界,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
可始终呆在角落的朱由樊此时心念一动,对秦林道:“父王诚心诚意敬贤爱道,秦兄弟你看?”
秦林缓慢而坚决的摇了摇头:“恕在下难以从命。”
荆王父子好生失望,只不过失望的原因各不相同,黄妃和威灵仙则长舒了口气。
朱常泴看着秦林的表情,就像一个光溜溜的绝世大美女站在面前却没办法推倒,唉声叹气的道:“大师不肯光降弊府,想是小王根基浅薄、仙缘未到,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秦林笑道:“虽然没有服下就能霞举飞升的龙虎金丹,但延年益寿的丹丸还是有些,过几天便给王爷送来。那么,这就告辞了。”
朱常泴大喜过望,招呼张小阳:“来呀,传令下去,本王要开中门,亲自送秦大师出去!”
………
荆王府坐落于蕲州城北,依麒麟山山势而建,王府正门歇山顶的门楼象征着大明亲王的权势,朱红铜铆的门扇厚重端严,两边柱子上题着描金大字:“羽翼大明”、“世镇荆湖”。
王府端的是天家派头、气象万千,大门两边的石狮子足足比州衙的大了两倍不止,高高的七重丹陛只比京师紫禁城短了两重,仅次大明天子一等而已。
数不清的骄仆手持长鞭、上马凳、洒扫用具站在门口,一水儿的茧绸青衣、无翅乌纱,那看人的眼神儿总是居高临下,鼻孔都快仰到了天上;更有仪卫司的武官顶盔贯甲,拿着雪亮的刀枪,掌着鲜明的旗鼓,前遮后拥。
这副派头,这种阵势,过往的行人既羡慕,又敬畏,正眼儿也不敢觑这森严的王府一下。
忽然听得一声呼喝。朱红色的厚重大门竟咂咂响着缓缓开启!
只见仪卫司的武将兵丁扛着刀枪剑戟一拥而出,仪卫正、仪卫副左右分列,典仗两两相对,众旗牌、校尉雁翅排开,各各肃立。
行人们立刻停下脚步,远远的站着看,瞧这阵势,出府的只怕不是国公就是钦差大臣吧!
任谁都没有猜到,荆王府摆出这种阵势,与千岁爷把臂而出的既非天潢贵胄,也不是钦差大臣,而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半大小伙子!
有眼睛尖的百姓认出了秦林:“啊呀不得了,是李氏医馆那个两次涮了黄霸王的小学徒!”
“你那是老黄历啦!”立刻有人驳斥他:“人家现在是锦衣校尉、大明天子的亲军,刚刚还破了指挥使府上的人命案子,王大人当街朝他鞠了三个躬哩!”
百姓们啧啧赞叹着,把秦林的事迹添油加醋的越传越神。
朱常泴异常恭敬,非但开中门亲自把秦林送出去,还一直走到台阶底下才拱手道别。
天呐,这是什么待遇啊?
长街上稀哩哗啦掉了一地的眼珠子,蕲州百姓就算不明白大明朝的仪制,可指挥使大人、知州大老爷来拜荆王的情景是大家都见过的,全是低着头从角门里进出,开中门?想都别想!更不用说千岁爷亲自送出来,还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咦,怎么他身后还跟着四名如花似玉的女兵?这就更加令人费解了。
很快女兵甲乙丙丁就吸引了新的注意力,这时候女子出门抛头露面的少,容貌姣好、身材高挑的未婚女子更是不常见到,而像今天这样四个作武官装束,高矮胖瘦相差无几,衣甲宝剑齐齐整整的女兵,更是闻所未闻。
如果是在南直隶,官民百姓都知道这是魏国公(前面猫爪子一歪出了笔误,就此纠正)府上大小姐的亲兵,登徒子们能躲多远躲多远;但蕲州人却不知道徐大小姐的威风,朝着她们指指点点的说什么都有。
“我,我想回大小姐身边……”女兵丁怯怯的看着这么多人,打起了退堂鼓。
女兵甲手一挥,斩钉截铁的说:“难道还没看出来吗?这个姓秦的坏蛋会些妖法,他一定是用妖法迷惑了青黛小姐,我们绝不能辜负大小姐的重托,一定要想尽办法把青黛小姐从他手中救出来!”
女兵乙和丙齐齐点头,正义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拯救被大魔王捉住的公主,这一史诗般的篇章即将揭幕!
“可他的妖法好厉害啊,不仅能隔空猜物,还、还,”女兵丁上下牙齿咯咯直打架:“还有刚才好象听见百姓在说,他把死尸的胸膛剖开,摆弄死人的心肺……”
凝重成实质的寒意瞬间降临,甲、乙、丙三位女兵的牙齿也开始咯咯咯的响了,怯怯的看着前面秦林的背影,仿佛下一刻他就要转过身来,张开血盆大口……
“大小姐快来救命啊!”女兵丁望着天空小声祈求。
女兵甲狠狠一咬牙,正色道:“大小姐说过,战场上有进无退,咱们岂能怕了这家伙?小丁,如果你真的害怕,就念那句咱们排兵布阵、围猎野兽时的口号吧!每次喊的时候,都感觉勇气百倍呢。”
“那我念了?”女兵丁怯怯的看了看三位姐姐,似乎念起来就不那么害怕了:“大小姐威武,大小姐必胜!”
可很快甲乙丙三位也跟着念起来,带着颤音。
[荆湖卷五十七章偕美同归]
李氏医馆内前所未有的忙忙乱乱,从先生、弟子到学徒、伙计,全都东一群西一团的议论纷纷,坐在大堂替人诊病的庞宪只觉心血来潮,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把脉,李建方更是不停的进进出出,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成个什么样子!学医之人,些许俗事就乱了心窍,心不静,艺不纯,误人误己!”李时珍拈着胡须大声说着,不知道他斥责的究竟是庞宪,还是李建方?
反正李建方听到之后很有些羞愧,悻悻的回到大堂坐下,可他人静下了心还静不下,不停的端起茶碗喝茶。
医馆中所有人都知道世子把秦林请去了,而且和上次替徐辛夷转交给青黛的礼物不同,这次只请了秦林一人。
以前有传言说世子好像喜欢青黛,上次秦林与青黛同去,朱由樊顾着面子,不致当场发作,那么这一次是否他要对秦林不利?
还有黄妃,她弟弟黄连祖几次三番被秦林整治,她就不想替弟弟出这口气?
至于上次荆王送礼物给秦林,还有那小内监说的什么“卑恭折节”、“一见如故”,大部分人是不大相信的,一个白丁竟能与荆王千岁交好,说出去怕不笑掉别人大牙!
恐怕,只是荆王父子惺惺作态吧?接下来就要下狠手炮制秦林啦!
李建方巴不得秦林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才好呢。
和他相反,众弟子则替秦林捏把汗,除了至今关在大牢里面的张建兰、白敛,医馆弟子们都和秦林打得火热,从陆远志开始谁没受过他的恩惠,谁没喝过他请的酒?前些天要不是秦林挺身而出,冒着流配三千里的危险解剖病人尸体找到死亡真相,恐怕整个医馆都要背负庸医杀人的罪名呢。
不停有弟子从外面气咻咻的跑回来,报告着新的事态,每一次没有确切结果的猜测,都会引发小范围的骚动。
后院之中,沈氏三妯娌和管家刘全的媳妇冯妈,四位事儿妈叽里呱啦说个不休,沈氏、冯妈两个坚持说秦林多半要倒霉,蒋氏和杨氏心里面希望秦林平安归来,嘴头却占不到上风,被伶牙俐齿的沈氏说得忐忑不安。
骚乱的医馆之中,只有青黛安静一如往昔,不声不响的坐在葡萄藤下,一针一线不紧不慢的缝着准备给秦林穿的直裰。
“怎么可能呢?秦大哥和世子交情根本就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比起病殃殃的世子,秦大哥可会调皮捣蛋捉弄人啦,嘻嘻~他可不要捉弄世子呀,那样的话,辛夷姐姐一定要替她表哥打抱不平的……”
少女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徐辛夷和秦林才算的上势均力敌的对手,至于可怜的朱由樊嘛,完全被当作路人甲了。
把众人的议论当作耳边风,青黛娇嫩的小手捏着缝衣针,密密匝匝的缝着直裰,想像着秦林穿上这件亲手缝制的长衫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她娇美的面庞就浮现了恬静的微笑。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骚动。
“荆王府的中门开了,中门开了!”一个大嗓门的学徒心急火燎的跑回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几名年纪大点的弟子把水递给他,埋怨道:“开中门要不接圣旨,要不迎哪位天潢贵胄,和秦大哥有什么关系?你这般心急火燎的跑回来!”
话音刚落,又一位伙计迫不及待的宣布了最新消息:“仪卫司的武官排出阵势,一个个扛着雪亮的刀枪,吓,了不得!”
众人面面相觑:敢是荆王出巡?不过应该不关秦林的事吧。
第三个人满头大汗的跑进来:“秦大哥、秦大哥……”
“你倒是说呀!”李建方第一个沉不住气。
那人像故意卖关子似的连喘了好几口气,才兴奋至极的说:“秦大哥和荆王千岁把臂而出!”
啊?所有人都呆住了,敢情先前开中门、排仪仗,闹出这么大阵势就是为了送秦林?简直叫人匪夷所思!
稳坐钓鱼台八风吹不动的李时珍,也被这个惊人的消息炸了起来:“什么,你没有看错?”
很快就有多嘴的仆妇把消息传到了后院,正在幸灾乐祸的沈氏一屁股墩儿坐到了石凳上,而同情秦林的蒋氏和杨氏也惊得合不拢嘴巴:她们最多指望秦林平平安安回到医馆,但从来没敢奢望竟会由荆王排出全副仪仗,亲自送出中门啊!
“看来这姓秦的也很有几把刷子,将来说不定会当上锦衣百户呢……”沈氏酸不溜丢的说着,投向青黛的目光中隐隐带着难言的羡慕。
锦医卫权势极大,分驻各地的长官几乎能与当地父母官分庭抗礼,区区五品锦衣千户的权势与从二品布政使也差不了许多,百户则可和知州、知府相比肩。
沈氏说秦林当上百户,已是极大的恭维了,虽然比现在的世子、将来的王爷朱由樊还差得远,但也非平民百姓可以望其项背的。
沈氏已在暗自思忖,是继续撺掇青黛与世子结交呢,还是转而撮合她和秦林?
哎呀不好!沈氏暗叫一声,刚才说了秦林许多坏话,青黛别告诉他了吧?
她歇歇别别的挨着青黛坐下,陪着笑脸道:“侄女儿啊,刚才婶儿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青黛心不在焉的答道:“什么话呀,我都没注意听呢。”
沈氏大喜,脸都笑成菊花了:“太好了,来来来,婶儿帮你缝。”
“不用了,侄女儿自己缝吧。”青黛笑着婉拒了,这是她给秦大哥做的直裰,应该每一针都自己缝啊。
沈氏这番前倨后恭的样子落在另外两位妯娌眼中,早已笑得肚皮痛,她们俩只是奇怪为何青黛听到这般喜讯,兀自用门牙轻轻咬着嘴唇,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可怜的少女魂不守舍,正在暗暗后悔:不好了呀,三婶儿说他要当锦衣百户,我可答应他做到百户就亲亲脸蛋的,要是他真当上了非得来亲亲,那多不好意思?
而且以秦大哥那种又惫懒又爱捉弄人的性子,恐怕是不会自愿放弃这项权利的……
青黛摸了摸脸蛋,热得烫手。
就在少女踌躇着要不要反悔的时候,前院又有了新的情况。
陆远志跑得胖脸发红光,眉毛上都挂着汗珠子,人都累得快散架了,眼睛还放着贼光:“各位师兄,咱们的秦哥不得了,了不得!荆王送了他四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正往咱们医馆回来!”
有这等好事?众师兄弟们登时羡慕嫉妒恨呐,心说秦林这家伙运气也太好了吧,四位、四位美女,我的天哪!
有人问陆远志看清美女长什么样子没有,这胖子擦了把汗,不好意思的说:“听前面人走下来说的,我急着跑回来告诉你们,连秦哥的面都没见到呢。”
说完这家伙灌了盅凉水,又急匆匆的想跑了出去,可他身躯肥胖,实在跑不动了,只好坐在椅子上呼呼的喘气休息。
师兄弟们对秦林仰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可也不禁替青黛抱屈:“秦哥的确艳福不浅,可小师妹怎么办?”
“是呀,四位,他妈的一次就四个,也太禽兽了吧!小师妹一定会伤心的……”
忽然之间所有人都闭上嘴不再说话,因为青黛已经走到了大堂。
师兄弟们一则替秦林遮掩二则不欲青黛伤心,互相打手势、作眼色,意思是不忙着把这事儿告诉她。
孰料青黛捡了把椅子,安安静静的坐下,似乎等着秦林。
陆远志暗叫一声苦也,本来想秦林一回医馆就把他堵住,让他把四位美女安置在别处,好暂时瞒住青黛。
可现在这样,只怕立刻就要穿帮啊!
胖子对秦林倒是挺忠心的,尽管心头替小师妹抱不平,仍旧义气为重,准备再次跑出去,半路上把秦林堵住。
哪知刚跑出门就一头撞在人身上,秦林的声音传入耳中:“胖子,你乱跑个啥呢?”
糟糕!陆远志越过秦林肩膀看了看他身后果然有四名戎装美少女,只好哭丧着胖脸指了指不远处坐着的青黛,压低了声音道:“秦哥,你真牛!不过小师妹这关,兄弟可没法子帮你了。”
秦林莫名其妙的一挑眉头,笑着先和李时珍、李建方、庞宪见礼。
与此同时,四名戎装美少女目无余子,视医馆旁人如无物,径直走向了青黛。
陆远志又冒了一脑袋的汗水:我的妈呀,这么快就摊牌,王见王了?情势极度危险……
万万没想到四名英姿飒爽的女兵走到青黛身前五步,就翻身行起军礼:“标下甲乙丙丁,奉大小姐之命,前来服侍青黛小姐!”
青黛把她们扶起来,带着真挚的笑容:“辛夷姐姐可好?姐妹们都还好吧?你们在南京怎么玩的,哎,我可想和辛夷姐姐一块儿骑马射箭啦!”
呼~陆远志长出了口气,原来她们是早就认识的,原来这四位是徐大小姐派来服侍小师妹的,原来秦林这家伙的艳福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好,原来大伙儿的羡慕嫉妒恨都找错了目标……
秦林敏感的发觉形势发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他一脸的无辜:“你们这是?”
一群饿狼连连干笑,口水哗啦啦的直流:“嘿嘿,那四位辣妹子,秦哥可以替咱们引见引见吗?”
“你们自己去试试啰,”秦林无可奈何的一摊手。
试试就试试,陆远志走过去,胖脸上挂满了猥琐的笑容:“几位姐妹怎么称呼?在下……”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四柄明晃晃的宝剑齐刷刷指在心口。
“哼,和那姓秦的一块儿嬉皮笑脸,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女兵甲气势汹汹的斥道。
“饶、饶命!”胖子吓得不轻,把手乱摆,赶紧退得远远的。
四女把宝剑插回鞘中,动作整齐划一,然后齐刷刷的朝陆远志做个了鬼脸:鄙视你!
众师兄弟哄堂大笑。
陆远志一张胖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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