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部分
《《锦医卫》》 · 猫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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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刚走出御书房,脚步就加快起来,到后头已经是一溜小跑,他这样的矮胖子,身体又是虚的,难为竟能跑得这么快,气喘吁吁,满头流汗,到了储秀宫外面,头顶上热腾腾的蒸气冒出来,赛如刚出锅的热包子!
储秀宫内外一片慌慌张张,宫女太监都是面露惶急之色,甚至连万历来了也没注意到,直到他走近,才惊慌失措的跪下。
万历挥挥手,根本没工夫计较这些,大步流星的走向宫室,等到了门口,脚步又突然放得轻缓。
但见储秀宫中,郑贵妃臻首低垂云鬓散乱,纤纤素手抹着珠泪,瓜子脸苍白得叫人心疼,胖乎乎的皇次子朱常洵也被吓到了,不再像平时那么调皮捣蛋,摇着母亲的膝盖不停的道:“母妃别哭,母妃别哭呀,谁欺负你,儿臣替你打他……”
再看郑桢身边的床铺,竟横放着三尺白绫,万历唬得魂灵儿都从天灵盖飞了出去,急忙忙走到郑桢身边,跌脚道:“这是为何,这是为何?桢儿,朕须不曾负你,如何起了这个念头,要舍朕而去?”
说着万历就去夺那白绫。
郑桢眼睛都不抬一下,冷笑道:“陛下何必如此?反正陛下眼中没有臣妾和洵儿,我娘儿俩早早的死了干净,省得陛下见了厌烦。”
万历愣怔片刻,才堆起满脸笑容,双手去扳郑桢肩头,软款劝道:“爱妃,何至于此?朕实心待你,并无一言相欺,怎么说得上厌烦?必是哪个奴才乱嚼舌根子,朕不饶他!”
“罢了,你还来骗我!”郑桢挣开万历,伏在枕头上嘤嘤的哭,美人肩膀一抽一抽的,梨花带雨之态叫万历心尖尖都在发颤,更何况还有儿子在旁边,摇着他母亲不住的哭。
万历又急又恼,见郑桢这里问不出什么,便疾步走出去,招来小顺子询问经过。
“小的,小的不敢说,说了必被娘娘打死,还请陛下亲自问娘娘罢,”顺公公似乎非常害怕,浑身都在抖。
万历真的快要疯了,三步两步跨进宫中,指天发誓:“爱妃,朕今生今世只赤心待你和洵儿,如有虚言,叫朕死无葬身之地!”
郑桢一骨碌爬起来,捂住万历的嘴:“天子金口玉言,怎么胡说?”
万历刚刚心头一喜,郑桢又伏在他肩头,嘤嘤的抽泣:“我自是信得过你,可、可为何宫中传言,那张鲸竟密会王皇后,又去招惹那为你生下野种的王恭妃?”
郑桢骂皇长子朱常洛是野种,活生生把万历也给骂了,可这位陛下竟一点气也不生,只抚着爱妃的脊背,诧异道:“竟有此事?张鲸向来恭谨,会如此不晓事体?”
“果然,果然!”郑桢将万历一把推开,泪眼婆娑的盯着他:“说什么柔情蜜意,原来都是假的,张鲸不得你授意,怎么敢做这些事?洵儿,你父皇嫌弃我娘儿俩,咱们索性死了干净。”
爱妃闹,儿子哭,万历一个头三个大,气急败坏的下令,立刻把张鲸身边的小太监和王皇后、王恭妃宫中的宫女太监招来审问。
“爱妃,朕当着你的面,查个水落石出!”万历信誓旦旦的说。
这种事情瞒上不瞒下,只要查,还能查不出结果?没多久,储秀宫外头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将张鲸近期的所作所为抖搂个底儿掉:化妆成木匠密会王皇后,又去王恭妃那里转悠,后面还私下嘱咐办事太监,对王恭妃和朱常洛母子予以优待……
本来吧,王恭妃和朱常洛也是万历的妃子和亲生儿子,张鲸予以优待不能算错,甚至是有功,可此时此刻的万历,哪里按捺得住火气?只把他当作了身边头一个罪人。
尤其是看到郑桢哭得双眼通红,朱常洛也嗷嗷大哭,万历鼻子都气歪了,张鲸插手国本之争,还站在王恭妃那边,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幸好,幸好早日发现了他的奸谋啊!罪名都是现成的……
没多久,万历回到了御书房,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厉声断喝:“张鲸、刘守有、邢尚智等辈朋比为奸,祸乱朝纲,又杀害成国公朱应桢,罪恶昭彰!众爱卿交章弹劾,文武百官叩阙午门,朕顺应大义,今将刘守有、邢尚智革职待罪,张鲸革去司礼监掌印,下诏狱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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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1105章天台先生]
ff37;.ff35;ff18;xff33;.ff23;omu85c0f;8bf4;66f4;65b0;6700;5feb;5c0f;8bf4;9605;8bfb;7f51;秦林秦督主耳目众多,听到宫内传来的消息,他不由自主的笑了:从大势而言,压垮张鲸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木梁,自然是耿定向耿老先生;但从具体而论,临门一脚则多亏了郑桢郑娘娘。
谁让张司礼机关算尽,想在国本之争中捞到更多的好处?净想让别人替他火中取栗,最后引火上身,怪得了谁?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
郑娘娘威武霸气!
此时宫中圣旨也下了,张鲸权势虽称内相,可与当朝首辅相提并论,但根子上还是个太监,司礼监掌印说到底还是皇帝的家奴,所以不必正式的,那种票拟、批红、副署、用印、制诰的圣旨,万历手草一份中旨就将他革职下狱了。
“唔,我这东厂督主,看来也没多大意思啊……”秦林若有所思,东厂同样不是朝廷正式部门,乃皇家私设也。
以往中旨一般是太监来传旨,这次却大不相同,首辅申时行亲自捧着圣旨走出来,许国、王锡爵左右护持,耿定向、王用汲、余懋学紧随其后,耿定向仍是凛然有威,王用汲和余懋学就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俨然扳倒权阉奸佞的大功臣。
王用汲倒也罢了,专帮倒忙的余大嘴巴居然也贪天之功为己有,叫晓得内情的秦林真个哭笑不得。
申时行亲自来传圣旨,一点也不丢脸,当朝首辅大学士传旨拿下司礼监掌印,无疑代表自张居正之后,内阁再次压倒了司礼监,成为整个王朝真正的最高中枢。
他展开圣旨缓缓宣读:“张鲸、刘守有、邢尚智等辈朋比为奸,祸乱朝纲,戕害勋臣苗裔成国公,罪莫大焉……着令将张鲸革去司礼监掌印。下诏狱勘问,刘守有、邢尚智等尽数革职论罪!”
午门外跪着的官员们先是沉默了那么一下,接着就山呼起来:“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之大,仿佛连雄伟的午门都在微微颤动。
申时行满面春风的脸色,又变得不那么好看了。固然拿下张鲸,代表内阁压倒了司礼监,但这并非他申首辅一人之功,甚至很少有人知道秦林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倒是士林清流叩阙请命,闹得声势浩大。将来清流言官气焰大涨,恐怕是题中应有之义了。
清流言官和实任官,包括他申首辅在内,互相都有点看不惯,清流言官们太嚣张,他这个动辄得咎的内阁首辅,只怕日子不会那么好过。
果不其然,午门外这些以士林清流为主的官员,在圣旨宣布之后立刻爬起来。个个额手称庆,欢声笑语响成一片,要么赞耿天台万里南来,到京之后挟风云激荡之势,一举拿下骄横狂悖的司礼监掌印张鲸,正可谓功莫大焉,要么称颂圣明天子,顺带往自己脸上贴金。
在他们心目中,俨然自己就是击倒权阉的大功臣。像余懋学之辈。自是居之不疑。
“天台先生,天台先生。您看什么呢?”有人呵着腰问耿定向,好像老先生有点出神,怔怔的看着东南方向。
那边什么都没有啊!
秦督主已经离开了,耿定向收回目光,温言笑道:“诸君诸君,还不为老夫接风洗尘么?老夫腆颜讨一盅酒喝,哈哈,今日当为国朝贺,当浮一大白!”
一直端严凛然的耿老先生竟说起了俏皮话,足见心中快意,众清流言官轰然响应,如簇拥大英雄那样紧紧围在耿定向身边,往便宜坊去了。
稍远处的人群中,秦林笑笑,低着头离开,深藏功与名。
张鲸跌倒,万历吃饱。
骆思恭领着一队队缇骑横冲直撞,将张鲸集聚的财货通通抄没入官,准确的说是抄没进了万历的内库,可怜张司礼一番辛苦为谁忙,到头来都做了嫁衣裳。
张鲸革职问罪,刘守有、张尊尧、邢尚智尽数革职下狱,万历将他们交给骆思恭审问,骆都督不愧为万历心腹、朝廷鹰犬,几天前还和这些人言笑晏晏,等到他们成了阶下囚,立刻把脸一抹,两眼不认人,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权力斗争的失败者,是没有任何公平和正义可言的,众人都晓得再没有机会活着出去了,也很清楚厂卫之中有何等手段——刘守有和张尊尧都是干这个的。
所以他们没让骆都督太费事儿,就竹筒倒豆子尽数招供了,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必白白受皮肉之苦。
不仅谋害成国公朱应桢是张鲸指使的,连当年司礼监掌印老张宏,也是张鲸下手谋害的!
本来张鲸自己都把这事儿忘了,可秦林亲自跑到诏狱里头提醒骆思恭,骆都督反正立功心切,再者他这次要升掌锦衣卫事还得多亏秦林,于是也没多话,跟着秦林一起提审张鲸。
谋杀成国公已经罪大恶极,张鲸倒不介意再给自己添条谋杀前任司礼监掌印的罪名,回想一下,就惨然笑道:“不错,张宏也是咱家派人动的手,和朱应桢差不多……呵呵,秦林啊秦林,都过去这些年,难为你还记得……”
“我一直都没忘,”秦林亮闪闪的眼睛,似乎能看到张鲸心底去。
张鲸摇摇头,幽然叹道:“张宏和朱应桢,都交到了好朋友啊!”
那些个侦办此案的锦衣官校,此刻都暗暗叹服,朋友身死之后,数年间念念不忘,矢志查明案件,为友昭雪冤情,秦督主这份情谊,真有古人之风。
怎地他老人家去做东厂督主?要是像从前一样,做咱们的锦衣都督,那该有多好……
至少比这变脸比戏子还快,变心比婊子还狠的骆都督,强到哪里去了。
骆思恭脸色不怎么好看了,和秦林敷衍两句,就把他送了出去,接下来对张鲸一伙的审讯,也就越发疾言厉色。
数日后,万历皇帝朱翊钧降旨。原司礼监掌印太监张鲸横暴凶残,纵容党羽荼毒百姓,姑念其多年勤劳,赐三尺白绫自尽,家产抄没入官。
原锦衣都督刘守有、南镇抚司掌印官张尊尧、东厂掌刑千户邢尚智,阿附权阉,倒行逆施,全都押赴菜市口斩首弃市。刘守有念其父辈勤劳王事,免其株连,张尊尧、邢尚智抄没家产,妻孥给功臣家为奴,
无论是公布的案情,还是最后的圣旨。都没有提成国公之死,毕竟司礼监掌印说起来要算皇帝家奴,家奴去把功臣兼朋友杀了,万历的脸往哪儿搁?
但事实上已经做出了补偿,对张鲸等辈的处罚相当之重,超过了擅权乱政的冯保,冯保都只是发南京守皇陵,张鲸一党的头目则基本上予以处死。
尤其是最后那句妻孥给功臣家为奴,所谓的功臣就是指成国公府。张尊尧、邢尚智牵涉到朱应桢之死,他们的妻儿老小到成国公府为奴,还能落得了好吗?
秦林本人倒是不赞成株连的,可大明律法自来如此,圣旨要这么下,他也没有当圣母圣父,去替张尊尧和邢尚智妻儿老小求情的道理。
甚至行刑那天,秦林都懒得去看,倒在自己家里排设香案。祭奠了张宏和朱应桢。
陆胖子、牛大力这些好事之徒。自然是要兴冲冲去看的,据他们回来说。张鲸是在诏狱里头自尽的,没有亲眼看到,押赴市曹的三人当中,刘守有倒也罢了,还有几分虎死不倒威的架势,张尊尧就贻笑大方,当众尿了裤子,邢尚智也好不到哪儿去,低垂着脑袋沮丧得很。
也许是刘守有只是一个人被砍头,张尊尧和邢尚智则全家遭受株连的缘故吧。
杜嬍也来焚香顶礼,她说虽然不曾和朱应桢有什么缘分,毕竟死在自己房中,也该祭一祭这位国公爷。
自那夜之后,老鸨吉妈妈还了杜嬍的身份文书,她就一直住在秦林府上,倒是和徐辛夷比较投缘,当初的花魁娘子洗尽铅华,做了徐大小姐的贴身丫环。
当然,徐大小姐这样做隐含着什么意思,咱们秦督主心头约略有数……话说徐大小姐也身怀六甲即将临盆了,难为她醋劲儿还这么大。
扳倒张鲸一伙,空出来的位置不少。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内廷最高宝座,由张诚顺理成章的得到,因为除了他之外,再没有第二个强有力的竞争者。
骆思恭满心欢喜等着接任刘守有空出来的掌锦衣卫事,等到的结果却比他预想中更加可喜。
天台先生耿定向在扳倒张鲸之后又鼓起余勇,对着东厂督主秦林猛烈开火,强烈谴责这种不符合祖宗成法的,由外朝武臣提督东厂的咄咄怪事。
众位清流言官经午门叩阙成功扳倒张鲸的鼓励,此时气焰正炽烈,虽然不明白耿定向为何一到京师就像吃了枪药似的逮住谁骂谁,但他老人家有这个雅兴,咱们何不附于骥尾?
一时间群情汹汹,大有扳倒权阉之后,再顺势击倒佞臣的劲头。
不过秦林毕竟不是张鲸,他既没有朝内阁伸手,又没有在国本之争站错队,更不曾暗杀成国公,倒是以往立下了许多大功。
就连耿定向的弹章,也是说不合祖宗成法,要求将秦林革职罢斥,没有说将他逮捕问罪的话。
反正差不多嘛,免了东厂督主,秦林不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光杆的武昌伯,武职一品的都督衔头,左柱国,少傅,特进光禄大夫,这些虚多实少的玩意儿都不顶用嘛。
但秦林并没有犯什么错,就这么革职,未免说不过去,最后还是申首辅出了主意,让秦林重回锦衣卫,以都督衔掌锦衣卫事!
骆思恭则提督东厂!
说来可笑,秦林是武臣掌东厂不合祖制,难道骆思恭就木有小**了?可士林清流似乎只针对秦林,对骆思恭就网开一面。
骆都督心头暗爽啊,谁让你秦林到处出风头?现在枪打出头鸟,俺老骆就没事,哈哈!
这下皆大欢喜了,东厂通常比锦衣卫权势更大,并不因为它的人多,其实锦衣卫更多,也不因为它办案能力强或者手段更酷烈。其实东厂番役多数是从锦衣卫里面挑选的,谓之贴刑官。
而是因为东厂督主是太监,天然的比身为武臣的锦衣都督更方便出入宫禁,获取皇帝宠信!
骆思恭是万历的亲信,东厂督主由他出任,比起秦林更能让万历高兴,骆思恭也高兴。
秦林呢,在朝会上接到新任命之后。看起来面目颓丧,很不乐意的样子,毕竟东厂督主的权位要比锦衣都督更高,可回到府中之后,他当晚就与家人欢宴,看起来没有丝毫失落。第二天就神采奕奕的去了锦衣卫衙门。
“秦都督真纯臣也!”孙承宗和徐光启进一步坚定了信心,看来之前对东翁的某些不解和误会,纯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为此他们感到非常羞愧。
秦林在锦衣卫衙门大刀阔斧的展开整顿,以前他离开之后遭到打压的洪扬善、马彬、刁世贵、华得官,全都鸡犬升天,洪扬善升指挥使、北镇抚司掌印官,马彬升指挥使、南镇抚司掌印官,刁世贵、华得官俱为锦衣千户。
始终追随身边的陆远志、牛大力。越级升指挥同知,成为正儿八经的锦衣卫堂上官,可以独当一面了。
从南京千户所调韩飞廉入京,升锦衣卫指挥佥事,又查到当年蕲州百户所的石韦石百户,如今已经在湖广千户所挂千户衔领副千户事,秦林索性将他也调入京师,升指挥佥事,当然。这两位离得比较远。命令发过去,再等他们拖家带口的逶迤入京。估计至少得两个月后了。
遥想当年,石韦石大人大概不会料到有今天吧……
秦林之所以能大刀阔斧的展开整顿,乃是因为他从东厂督主调任锦衣都督,在全然没有过错的情况下职权有所降低,就算是万历,此时也不好意思再往锦衣卫里头掺沙子吧,所以就随着秦林折腾了。
天台先生耿定向那边,又是另外一番光景,刚刚入京就先扳倒张鲸,又弹劾秦林,并且都大获成功,真乃国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原本天台先生声名虽大,威力到底如何,朝中士林清流还存着疑问,可这样一来,人人都再无疑虑,将他老人家奉为泰山北斗,顿时举朝仰望,威望之隆、风头之劲,一时间不做第二选。
万历更是暗爽,失去了张鲸未免遗憾,但天台先生亦可制衡秦林,这下一出手就把他从东厂督主的位置上轰下去了,换上了自己的嫡系心腹骆思恭,真是想瞌睡送上了枕头。
就是那些士林清流,实在太咄咄逼人,将来如何履行对郑桢的承诺,实现废长立幼呢?
万历想到耿定向率百官跪在午门外,那传入宫禁的山呼海啸的喊声,以及御书房里,余懋学那张狂喷唾沫星子的大嘴巴,心头就实在有点犯怵。
怕啥来啥,就在万历担心的时候,耿定向发出了第三弹。
请册立太子以定国本!
这才叫哪壶不开提哪壶,万历怕什么就来什么,清流现在扳倒张鲸,又挫动了秦林,正在气焰高炽的劲头上,结果耿定向还真就率领清流,直奔万历而来了。
他们追杀江陵党的时候,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江陵党;
他们追杀权阉的时候,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权阉;
他们追杀奸佞的时候,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奸佞;
最后他们奔我而来,
已经没有人能为我说话了。
如果万历皇帝朱翊钧知道马丁?尼莫拉牧师在纳粹集中营时写下的这首诗,一定会泪流满面的把它念出来。
想到午门外群臣激愤的场面,想到余懋学那张臭烘烘的大嘴巴,九五至尊万历皇帝,竟有一丝不寒而栗的感觉。
“唉,陛下的头发都有几根白了,如此忧愁啊……真不知当年张先生在时,又是如何光景?”郑桢服侍万历的时候,有意无意间说了这么句,然后她就看到万历的眉头跳了跳。
万历猛然惊觉,回想起当年,自己确实没什么权柄,但张居正把所有该办的事情都办了,清流文臣们也老老实实的,除了那次夺情之议,再没有唧唧歪歪,唉,倒是现在……
司礼监权柄大减,张诚不敢妄为,秦林有骆思恭和清流文臣制约,内阁辅臣也受清流所制,但谁来制约这伙天不怕地不怕、嘴巴比谁都臭,以喷皇帝骗廷杖为荣的清流文臣呢?自打天台先生耿定向入京,取得一系列的胜利之后,这伙人简直疯了!
江陵党三个字,在万历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来,这些人够分量,又和旧党清流势不两立,秦林是武臣,应该不能利用他们的力量,而且还有耿定向为首的清流作为制约,掌东厂的骆思恭也是心腹……
不久,秦林抱着刚刚降生的女儿,宽慰嘴巴嘟得老高,闷闷不乐的徐辛夷之时,收到了来自储秀宫,字迹娟秀的字条:陛下已有意尽起江陵党人。
“什么事啊?”徐辛夷闷闷的问道。
“没什么,”秦林将纸条在掌心揉碎,用手指头逗弄粉扑扑的女儿:“我的小公主……”
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秦林正待尽情展布,从南方传来的消息打断了他的进程。
[第一卷荆湖夏风1106章请缨督师]
琼州以南,安南以东的南中国海,是海上丝绸之路的东段主航道,早在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秦朝,勤劳智慧的先民就驾船在南海的波涛中出航,经东南亚到达印度。域名就是的全拼,请记住本站域名!
千余年来,汉代的锦绣丝绸,唐代的精美漆器,宋代的茶叶和瓷器,经过这条航道运抵中东再转运欧洲,[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而印度的棉花、南洋的胡椒以及中东和欧洲的种种特产,也由此运抵广州、泉州和杭州。
西沙、南沙的海岛,海风轻吟仿佛带着马可?波罗的惊叹,冲上沙滩的涌浪,也曾拍打过郑和所乘的宝船……
遥想当年,中华如日中天,大明国运昌隆,三宝太监庞大的舰队浩浩荡荡七下西洋,从中南半岛到红海沿岸,大小朝贡国计六十二个,南中国海根本就是中国的内湖。
然而嘉靖年间国势衰落,马六甲以西尽为西方殖民者所占,朝贡国悉数断绝往来,连南海这种中国海商的传统势力范围,也有飘扬着西班牙、葡萄牙旗帜的舰船横行无忌,近在咫尺的吕宋,甚至被西班牙占据,成为其进行远东殖民统治的大本营。
现在,占城以东、万里石塘(西沙群岛)以南,西班牙海军远东分舰队的十一艘主力战舰和七艘辅助船只,浩浩荡荡巡行于海面之上,以一艘头等盖伦大战舰、四艘主力战舰、六艘快速战舰的强大武力,肆无忌惮的炫耀着西班牙帝国,世界征服者的傲慢无礼。
为首的波塞冬号的前甲板上,西班牙驻马尼拉的远东总督费迪南德伯爵,头戴装饰羽毛的礼帽,身穿金丝刺绣的双排扣礼服上衣,下面套着丝绸织成、紧紧绷着大腿的紧身裤袜,腰佩剑柄镂空镏金的花式西洋剑,看上去活像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
费迪南德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海面,那里有两艘中式广船,打着五峰海商的五色旗帜,刚刚望见这边西班牙大战船高耸入云的顶帆,他们就开始转向逃离,甚至能从望远镜里看见对方甲板上那种惊慌失措的混乱。
最近,西班牙远东总督通过澳门葡人致信明朝广东地方政府,要求中国势力从缅甸退出,在得到满意答复之前,舰队将执行封锁政策,对一切挂中国旗帜的船只无差别开火。
已经有不少商船被西班牙人俘虏或者送进海底,无辜的水手受到了残酷的对待,难怪这两艘广船会惊慌失措。
“哈哈哈哈,上帝保佑西班牙帝国!远东的黄皮猴子不是帝国正规军的对手!”费迪南德大笑着放下望远镜。
伯爵确实有资格骄傲,他脚下的波塞冬号是无敌舰队的头等盖伦式战舰,装备五十磅重型加农炮八门、皮里尔炮十六门、寇非林炮三十二门,一轮齐射的威力就能让一座小城市陷入火海。这座海上要塞般的巨舰是西班牙人在远东的骄傲,也是无数被压迫者被侵略者心目中最深重的梦魇。
不仅如此,十六世纪末的西班牙,不愧为纵横三大洋五大洲的强大殖民帝国,波塞冬号乃至整支远东分舰队的水手全都训练有素,善于海战。并且各艘战舰都搭载着西班牙陆军,当他们登陆之后排列成方阵时,长矛闪着凛凛寒光,如林的火枪指向天空,在过去的上百年里,曾经令无数的敌人感到胆寒。
一直静静站在伯爵身边的舰队司令官卡梅尔将军,略呵了呵腰,提醒道:“至少在海上,帝国海军是无敌的。”
费迪南德怔了怔,知道卡梅尔的意思,西班牙火枪手在缅甸的试探性战斗,曾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强劲敌人。
陆军指挥官加尔德诺上校,顿时涨红了面皮,闷声闷气的说:“卡玫尔将军,请不要侮辱帝国陆军的荣誉,我将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证明这一点。”
“好了,好了,两位都是上帝庇佑的勇士,”费迪南德笑着摆摆手,转开话题:“只有那些胆怯的葡萄牙人,行动速度实在慢得可怜,让我们等到现在还没有看到他们的踪影。”
卡梅尔冷笑:“葡萄牙分舰队由佩雷斯指挥,我知道那家伙,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葡萄牙复国分子,和令人厌恶的恩里克主教、布拉干萨公爵都有来往,我怀疑他会故意拖延时间。”
“在强大的无敌舰队威慑之下,葡萄牙人不敢玩什么花样,”费迪南德伯爵是个不折不扣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相信实力可以解决一切,他猛的拔出佩剑:“如果他们在一个月之后还不抵达,我将放弃封锁,独力展开进攻!击溃中国海军和五峰海商的主力,逼迫他们签订城下之盟!”——
大佛郎机人的狂悖要求,令广东地方官府无所适从,他们知道这下麻烦大了,一切推诿搪塞或者扯皮倒灶的手段都将归于无效,而广东水师那几条年久失修的破船和未曾经过战火洗礼的官兵,绝不可能是凶残的红毛夷人的对手。
另外,地方官府和缙绅都与海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佛郎机人封锁海面,每一天都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不可弥补的损失。
于是广东地方官府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效率,几乎没有经过什么讨论和扯皮,超越了一切的新旧党争和科分之争,携手一致对外,既开始做战前的各种准备,又将坏消息以七百里加急的超快速度报往京师。
秦林身为掌锦衣卫事,全国大大小小的情报都会汇集到他的案头,不过他接到的消息并非地方官府的告急文书或者兵部塘报,而是来自五峰海商,通过海上航线传来的情报,比七百里加急还要早那么一点点。
很快兵部也接到了七百里加急,消息迅速在京师传开,各方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了南方的海洋。
由于已故首辅张居正和秦林、金樱姬的不懈努力,现在大明朝已彻底开放海禁,并且各方都从海洋贸易中获取巨大的利益:万历帝的内帑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提举市舶司,户部的岁入也大幅度提高,江南一带的地主缙绅虽然被逐步剥夺了垄断走私的特权,但他们通过棉花种植、蚕丝贸易和纺织业,也能得到相当丰厚的利润。
秦林自己更不消说,五峰海商全靠海贸支撑,而漕帮的收益,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海贸带动的南北货运。
中国传统海贸有两条线,东洋到朝鲜日本,西洋到东南亚、印度乃至非洲沿岸,朝鲜日本毕竟国小民穷,贸易额相对有限,地方广阔人口众多的西洋航线,才是利益的主要来源。
现在西班牙人封锁了南海,就掐住了西洋航线的咽喉,整条航线几乎陷入瘫痪!无论朝廷还是民间,都将承受巨大的压力。
譬如江南百姓种桑养蚕、缫丝纺绸,一旦海上丝绸之路断绝,多少百姓将折本乃至破产?
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立刻展开了筹谋措置。
“岂有此理,佛郎机人如此狂悖,朕、朕岂能容让!”万历在养心殿气咻咻的兜着圈子,一张圆胖的脸气得铁青。
当年西夷夺了马六甲,以西的三十多个朝贡国就断绝了往来,现在佛郎机人封锁南海,又有多少朝贡国将绝足不来?圣天子在位四夷来朝,要是朝贡国都断绝,万历的面子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不过,这位天子更心疼的是自己的钱袋子,市舶司的岁入,当年张居正就定下规矩,一半入内帑,一半入户部,现在航线断绝,贸易都没有了,还有个屁的岁入啊?
想到那些白花花的内帑银子,万历就觉着肉疼得慌。
这下才是面子里子都丢掉了!
不行,得打回来!
派谁去?
内阁三辅臣申时行、许国、王锡爵再加个新任兵部尚书王一鹗,这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有点尴尬,被万历问到,就一起躬身喊陛下圣明。
有名的泥塑阁老,木雕尚书,谁也奈不何。
万历的头又开始疼了,气急败坏的道:“三位老先生,王尚书,你们倒是替朕拿个主意,是战是和,仗要怎么打,派谁去主持大局,倒是说个实在话呀!”
申时行笑笑,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子:“有嘛倒是有,可惜实在不方便,刚被清流弹劾,老臣恐他颇有心灰意冷之想……”
秦林!
万历做恍然大悟状——其实他心头早就想到,要申时行说出来罢了。
这位武昌伯,满朝誉为“最能抚夷”,对南边海上的事情那是了如指掌,连五峰海商都是他招揽的,据说还和那位美艳绝伦的瀛州宣慰使有些瓜田李下,除了他,还有谁做得这件事?
偏偏秦林前番被耿定向攻讦,丢了东厂督主,“委委屈屈”的做了锦衣都督,现在叫他南行督战,人家肯卖力吗?
就连万历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申时行心头更是明镜也似的,秦林周密布置、多方筹谋,好不容易扳倒张鲸,现在正要在京师一展拳脚,恐怕他不肯离开这权力中枢吧?
就在此时,外头小太监捧着奏章,一溜小跑:“通政司转来急本,各位老先生不在内阁,小的直送到此间——南海有事,锦衣都督秦林自请效力!”(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文学注册会员推荐该作品,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一卷荆湖夏风1107章以退为进]
ff37;.ff35;ff18;xff33;.ff23;omu85c0f;8bf4;66f4;65b0;6700;5feb;5c0f;8bf4;9605;8bfb;7f51;秦林自请南下督师!
消息甫经传出,立刻让无数人惊掉了眼球。
当今的朝局波谲云诡,司礼监张鲸、锦衣卫刘守有刚刚倒台,士林清流气焰方张,国本之争胜负未定,各方都紧紧盯住京师的大局,恨不能狠狠搅动这京华烟云,谋将来数十年之富贵。
至于南海局势,谁管那许多?西夷总归是纤芥之疾,京师朝堂之上的风云起落,才是英雄用武之地嘛。
偏偏秦林在这节骨眼自请督师,万里奔波赴戎机,所为者何?
更何况他又比别人不同,骆思恭升调东厂,秦林换掌锦衣卫,双方都忙着清洗旧人,任用亲信,各方各派都等着看厂卫之间的龙争虎斗,秦伯爷却来了个一走了之,难不成是退避三舍的意思?
“秦伯爷毕竟年轻,毕竟年轻啊!”英国公张元功颇为惋惜的摇了摇头,又长长的叹口气:“总想着学霍嫖姚,饮马酒泉,封狼居胥,可咱们大明朝是汉武帝时候吗?秦伯爷已有了北定土默川,南擒莽应里的不世之功,本不必急于立功的,这次别人避之不及,他却自请南行督师,何苦来哉!”
张元功是在定国公府的花园里,京师众家勋贵为定国公徐文璧贺寿时说这番话的,“大明朝不是汉武帝时候”的话头带着股子怨气——成国公朱应桢惨死,几乎摆明了是被张鲸谋害,据说最开始万历还想保他蒙混过关,倒是郑贵妃来扭转乾坤,不问苍生问妇人,让勋贵们怎么想?
张元功是朱应桢的朋友,他在丝绸之路上也有不小的收益。
徐廷辅端着酒杯和父亲一起陪客,听到这话就皱了皱眉,如果在几年前,如果在几年前。他肯定和张元功的想法差不多,但现在他就忍不住要出言替秦林辩护了:“秦姑丈……”
话还没出口,突然脚被老爹徐文璧踩了一下,喝得醉醺醺的老国公朝他使个眼色,眯着的眼睛分外狡猾,哪里有喝醉的样子?
徐文璧端着酒杯,冲张元功说话时,又带上了三分醉意:“唔。老夫这个妹丈少年得志,行事总是操切些,大约是巴望再立新功,早日封到你我二人的位分上来吧,哈哈哈……”
宾客们听着直吐舌头,徐文璧定国公。张元功英国公,原来秦林封了伯爵还不满足,想得国公!
只不过,国公非开国殊勋或者扶危定难之功不得封,秦林指望打西夷来更上一层楼,恐怕打错了主意吧?唉,年轻人,一腔热血嘛。
士林清流在勾栏胡同的金翠花家喝花酒,因为这里有位姑娘和花魁娘子杜嬍依稀有三分相似。
刘廷兰倚红偎翠。已有五分酒意了,突然把酒杯一摔:“秦林那厮,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我却不信他安着什么好心!”
赵用贤、江东之、吴中行等人面面相觑。
所谓旧党清流,也即是后来东林党的雏形,其成员大半籍贯南直隶、浙江等地,代表江南大地主和富商巨贾的利益,这次西夷封锁海面,海贸一时断绝,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销路大减。严重威胁到他们的切身利益。所以听说秦林这个号称最能抚夷的能臣自请督师,对他的印象也就颇为改观。方才言语间自然变了口风。
唯独刘廷兰,遣人去秦府讨两个丫环,却碰了个大钉子,心头的怨念不是一般的深重啊!
亏他不知道丫环之一是魔教现任教主,真讨来,他还不被连皮带骨拆成渣渣?
“咳咳,”顾宪成干咳两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秦贼这是避祸之术!天台先生万里南来,挟风云雷电之势入京,一举扑灭权阉张鲸、奸佞刘守有,秦贼亡魂丧胆,于是避居锦衣都督,尤不安于位,正逢南海有事,便自请督师,欲暂避天台先生之锋芒也!吾辈除恶务尽,正可乘胜追击,切勿半途而废!”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秦林这种不懂礼义廉耻的匹夫,怎么可能安什么好心?明明就是被吓破了胆,想暂时离开京师是非之地。
顾宪成说罢,就满怀热切的把新任佥都御史刘体道和户部主事周吾正看着,耿定向何种身份,当然不可能来参与吃花酒,这两位则是他的心腹门生,正可代表乃师。
刘体道和周吾正交换了一个眼神,颇有点意味深长。
“顾兄,诸位仁兄,”刘体道拱拱手,蹙眉道:“家师前日曾提及,册立国本关系今后数十年国朝兴衰,是纲,罢斥奸佞、抵制奸妃阴谋,是目,纲举自然目张,如今张鲸、刘守有授首,秦林魂飞魄散,唯有国本尚未定立,吾辈正可从此发力,只要国本确立,一二奸佞何足道哉?”
众位清流名士尽皆叫好,国本之争在道义是维护儒家纲常,在派系是士林清流所必争,在各人则是拥立之功,试问这世上还有什么功劳大过拥立?
顾宪成眼底透出一缕失望,不过很快就又抖擞精神,和众位朋友商议怎么在天台先生率领下,发动新一轮催请万历册立太子的攻势。
东辑事厂。
无论什么时候都显得阴森幽暗的衙署里头,新任督主骆思恭在心腹面前哈哈大笑:“秦林这厮,恁地没胆!被酸丁们一通吓唬,就跑到南边去督师,却不是将厂卫拱手相让么?”
曾经,骆思恭尽管愤恨,却也很有些佩服乃至畏惧秦林,对方断案如神的手段,敢于勾结魔教教主的胆量,都令他自愧不如。
但现在这位骆都督总算心理平衡了:秦林怕清流!哼,骆某就不怕那些酸丁!
“督主高明,”几名心腹陪着笑脸一通马屁,又道:“秦林圣眷已衰,当然畏惧清流弹劾;督主简在帝心,何惧酸丁捕风捉影?”
骆思恭颇为自得的点点头,心中开始盘算自来厂卫一体,东厂督主本已压了锦衣都督一头,秦林即将远离京师,干脆自己大显神通,把厂卫尽数握于掌中罢……
草帽胡同,秦林府邸。
永宁公主还是以前那般娇娇怯怯,不过也许是得脱樊笼的喜悦,也许是爱情的滋润,瓜子脸稍微圆润了些,皮肤也多了三分血色。
秦林的书房门口,永宁双手捧着一只瓷碗,低垂着臻首,羞怯怯的叫道:“姐、姐夫,还没睡么?永宁熬了点莲子羹,清火明目的。”
秦林抬头坏笑,即使住到自己府上之后,也没有提醒她改口,可爱的小姨子不知是计,始终以姐夫相称,满足了这家伙的某种邪恶的坏心思。
张紫萱也在书房,把秦林白了一眼,冲着永宁微笑:“怎么,没有姐姐的吗?如果偏心的话,姐姐会失望哦。”
永宁吃惊的抬起头,这才发现张紫萱,含着羞低声道:“姐姐就会说笑,我、我再去端一碗。”
说罢,她飞快的把瓷碗往秦林书桌上一顿,转身飞也似的走了,低垂着脑袋,领子后面露出的一截儿粉颈,已羞得变作粉红。
还是那么害羞啊!
张紫萱忍俊不禁,把坏笑的秦林敲了一下,“呆子,你看什么呢?当心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秦林轻抚美人玉手,神色坦然:“南海我一定会要去的,不敢自居英雄,但这个世上,总要有人去做一些得不偿失的傻事……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京师,乃是整个国家的权力中枢,到了一定的位分,便不愿意须臾离开,毕竟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速度非常慢,一旦离开京师,很多手脚便无从展布,耳目也变得不再灵光,原本有十成手段只能使出三成,容易被政敌所乘……所以除非万不得已,衮衮诸公绝对不会离开这十丈京华烟云,谁要是去国还乡,铁定会做出牢骚满腹的一大篇诗词。
可想到南海的事情,秦林心底就有种不得不去的信念在燃烧:东招五峰海商,北定土默川,重开丝绸之路,又平定南疆,本以为天下尽可挥洒,可历史本身的惯性竟如此强大,越过了一重重险阻,只道前边一马平川,谁曾想又有险峰拦路?
秦林印象中,明朝应该不会和西班牙发生战争,可战争偏偏就来了,而且是平定缅甸,在印度洋取得突破口,由此带来的连锁反应……好像历史就像个皮球似的,你越是用力,它的反弹力度越大。
好吧,倒要看看这皮球能弹多高,不,老子用刀直接戳破!
南海之争,事关东西方文明的气运消长,京师的衮衮诸公们不懂,秦林却知道,此刻总要有人不计得失的去支撑,去挣扎,去倾力挽回,这个民族和国家才有希望。
看着张紫萱玉容微露忧色,他笑了笑,用力捏了捏她骨肉匀称的手:“放心,我还有底牌没有掀开,到时候会让西班牙人大吃一惊的!”
“好吧,”张紫萱点点头,片刻之后又展颜一笑:“其实暂时离开京师也不是什么坏事……以退为进。”
[第一卷荆湖夏风1108章抢班夺权?]
佛郎机人狂悖无礼,国书言语骄横妄自尊大,封锁海路令南洋诸藩属无以朝觐天子,中华天朝雷霆震怒。
锦衣都督秦林自请南下督师讨伐不臣,万历皇帝平台召对,秦林答对尽显忠勇之本色,谓南洋、印度诸番本我中华封臣,前者西夷侵占马六甲,三十余国绝贡,今又隔绝海路,令南洋诸番不得朝觐天颜,是可忍孰不可忍,愿督帅水陆二师以伸征诛,若天威不能远布,则绝不还朝。
帝大喜,手书皇祖嘉靖帝所作毛伯温南征诗以资勉励: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
翌日,会集阁臣、九卿廷推,圣旨下:钦差锦衣都督少傅武昌伯秦林督师征伐,颁王命旗牌、尚方宝剑,特许先斩后奏之权,建虎帐牙旗、竖六纛,节制浙闽两广水师陆师,四品以下文武官员悉听调遣。
在局外人看来,这番圣眷不可谓不优隆,授权不可谓不专断,为国朝二百年罕见之殊遇,实为君臣相得的一段佳话。
可身在十丈京华烟云中的衮衮诸公,听到消息之后便各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倒是不看好的占了绝大多数,外则清流势大,内则郑贵妃专宠,国本之争方兴未艾,如何能须臾离开京师的权力中心?又兼秦林自厂调卫,骆思恭新掌东厂,正该施展拳脚以巩固权位,却抛弃实权以邀虚名……现在威风凛凛督师南征,将来凯旋回朝时,不知京师这边已变成什么光景?
就连万历皇帝朱翊钧,于秦林陛辞离京之时,站在皇极门高高的汉白玉丹陛上,遥视秦林远去的背影,心头所思所想也相差无几:
这个秦林倒是知情识趣。眼见圣眷已衰,又被清流攻讦,便明哲保身离京南下督师,避开京师这风口浪尖……看在他几番辛劳又懂得抽身退步,朕也不计较他昔日种种了,赐尚方宝剑、建虎帐牙旗、竖六纛。皆国朝罕有之殊遇……秦林摆明了退避三舍。骆思恭要拿紧东厂自是轻而易举,就连锦衣卫一起吃下也不算过分……待秦林将来还朝,掌实权是不必了,给他一个侯爵,总算朕不曾亏负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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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林在京师时,新任东厂督主骆思恭蛰伏不起,除了搬到东辑事厂的衙署里头办公,又招引了几个亲信之外别无动静。
等秦林刚刚南下督师离开京城,骆思恭转身就开始大刀阔斧的整顿东辑事厂。
前段时间通过观察和派遣心腹私下打探。骆思恭觉得把秦林在东厂的根儿挖个干干净净,要么收服过来为己所用,要么再换上自己的人,其实并不难——因为秦林留下的老人对他这位新督主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抵触,心腹私底下去拉拢,人家的口风也挺松动。口口声声把骆督主叫得震天响。
万没想到,真的开始动手,竟然阻力重重,不论掌刑百户霍重楼、子科管事刘三刀,还是丑科管事曹少钦、寅科管事雨化田,乃至史文博、石益格、唐玮之类的掌班领班,全都是虚与委蛇。当面笑呵呵的叫骆督主,就是不来半点实在的。
哼,秦林给了你们什么好处?罢罢罢,你们得他的好处多了。但东厂的人不止你们几个,且看别人是不是都对秦林像这样忠心!
骆都督再次傻眼,底下的档头、番役就更不消说了,他派去威逼利诱的心腹刚刚说上几句,人家就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甚至离席而起,忙不迭的会了东就告辞,竟是避之不及的架势。
骆思恭那个郁闷啊,不过他也颇有手段,自信还能镇得住场面。
哼,你秦林也不是三头六臂,老子就不信收拾不了你留在东厂的班底!
何况你已离京南下,京中这群飞鹰走犬已然没了主心骨!
这天东辑事厂衙门的气氛与平日大不相同,挂着精忠报国四个大字的照壁两边,站满了骆督主带过来的亲卫番役,人人全装掼带杀气腾腾。
大堂正中间挂的岳飞像底下,摆着驾贴和火签的公案收拾得整整齐齐,后面退光漆的公座擦得一尘不染,两边密密匝匝排着骆思恭从锦衣卫带过来的档头。
点卯时到,东厂众人走入大堂,见状神色各异,唯霍重楼面无表情,刘三刀眼皮子微微跳了跳。
曹少钦就笑:“哟呵,这是鸿门宴?”
雨化田脸上肌肉牵扯,咬牙切齿的道:“只怕骆督主不是鸿门宴上楚霸王,倒是设单刀会的鲁肃!”
众人莞尔。
“骆督主到!”一名档头拖着长声喝道。
骆思恭身穿绛红色公服,头戴展翅乌纱,腰系玉带而出,穿着粉底皂靴的双腿,步伐不徐不疾,尽显从容不迫,目光有意无意的往下一扫,官威十足。
四名新提拔的科管事前呼后拥,熊天猛、屈震雷手按腰刀为前驱,舒成义捧黄绫包裹的印盒、纪效忠怀抱金牌紧随其后。
好大的官威!
霍重楼、刘三刀、曹少钦、雨化田四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却颇有些不屑一顾的味道。
骆思恭见这几位的举动,还自以为得计,大模大样的坐上公座,先不急着开口,而是极为威严的扫视着堂下各位属官,良久才缓缓启口:“本督主奉皇命提督东辑事厂,正所谓辞旧迎新,前任有一套章程,本督主也有一套章程……”
话还没说完,底下曹少钦就嘿嘿笑起来了:“秦督主神目如电洞彻幽冥,在本厂督主任上屡立奇功,弟兄们跟着也多有分润,如今骆督主新到任,只好萧规曹随罢了,谈什么新章程?”
哈哈哈哈……霍重楼、刘三刀和雨化田全都抱着膀子直乐,底下的领班、掌班、司房、档头都把舌头一吐,想笑又不敢笑,忍得辛苦。
你!骆思恭脸色变作铁青,万没想到这曹少钦竟然一上来就硬碰硬,他气得猛的一拍桌子:“大胆,你敢藐视本督主?来人,将这狂徒拿下!”
底下没人动,倒是领班、档头们尽皆露出为难之色:这位曹少钦曹管事还有那位雨化田雨管事,两位的来头极不寻常,隐约传言他俩就是从前的徐爵和陈应凤——开玩笑,那是十年前就凶名赫赫,令小儿不敢夜啼的狠人,谁敢动他?
人家进东厂时,你骆督主还在哪儿玩泥巴呢!
熊天猛、屈震雷互相看看,一起点点头,将腰刀掣出半截明晃晃的刀身,领着亲信番役就朝曹少钦左右逼了过去。
凭你们两个?曹少钦阴毒的笑了起来,身形一晃就从斜刺里窜了出去,如鬼魅般绕到熊天猛身侧,附耳似乎说了什么,却见那铁塔般的汉子顿时僵在当场,鼻翼剧烈的翕张,额角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看着曹少钦的眼神儿,就如同见了活鬼。
那件隐秘之事,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五个,应该都不在东厂里头……如果是当年,东厂中倒是有位徐爵徐掌刑晓得,可他早已身死……怎么这曹少钦……难道……
熊天猛亡魂大冒,朝着曹少钦拱拱手,退下站在一边,低垂着脑袋,竟是不敢再看他一眼。
屈震雷是少林俗家弟子,金钟罩已有了**分的火候,虎吼一声就待往曹少钦招呼。
“我来会会你!”雨化田眼中精光四射,双臂一振就迎了上去。
两人都是横练功夫,一接上就是硬桥硬马,拳掌腿脚砰砰砰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肢体撞击声。
雨化田混若无事,屈震雷就叫苦不迭,一拳一脚都像踢到了铁板上,反震之力震得他全身骨头都快松了。
“你的火候还没到!”雨化田脸上肌肉抽搐,狞笑声中欺身直抢,一记黑虎掏心重重击在屈震雷胸口,打得他合身直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登时面如金纸,嘴角鲜血溢出。
嘶~~东厂番役们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儿,投向雨化田的眼神儿里,敬畏越加三分。
骆思恭惊得目瞪口呆,这两个已是他非常得力的手下,没想到一个被唬得不敢出手,另一个才十余招就被打趴下,当真始料未及。
殊不知,骆思恭固然厉害,手下也非善类,可曹少钦和雨化田这两位,乃是凶名昭彰的狠人,心狠手辣、武功高强又心性歹毒残忍,在整个东厂里头都数一数二,唯独当年因冯保案牵连才倒了大霉,被秦林以改头换面之术彻底收服。
单论阴狠凶残,这两位犹在霍重楼、刘三刀之上,莫说什么熊天猛屈震雷,就算骆思恭自己,赶人家都还差三分火候!
骆思恭瞠目结舌之余,简直欲哭无泪:秦林运气也太好了,从哪儿找出来这俩狠人?
“陛下有旨……”尚宝监太监张小阳率三五随从昂然直入,对东厂衙门里的诡异局势视若无睹,鼻孔冲着天,阴阳怪气的道:“陛下急招提督东厂骆思恭入宫觐见!”
说罢,他朝霍重楼等人点点头,却不等骆思恭相送,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众人心头一凛:骆思恭虽掌东厂,和当初秦林面临的局面也差不多,司礼监掌印太监明显不是他一党……可当初秦林能收服曹少钦、雨化田两大助力以控制东厂,骆思恭现在就没有相同的机会了。
时也命也。
只不知,万历招他入宫所为何事?
[第一卷荆湖夏风1109章野无遗贤]
紫禁城,御书房。
万历疲惫无力的跌坐在交椅上,年轻的脸前所未有的晦暗,他用手肘撑着御书案,屈起大拇指的关节,重重的按压着太阳穴,那里随着血管的脉动,一跳一跳的涨得难受。
面前的书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佥都御史刘体道的《请早立储君以定国本疏》,大理寺评事雒于仁的《酒色财气四箴疏》,给事中江东之和监察御史羊可立、李植联衔上奏的《亲贤臣远小人疏》……每一本的言辞都非常不客气,里头字句每每把郑贵妃与杨贵妃相提并论,甚至直斥万历本人。
内阁首辅申时行微微躬身站在下首,神情颇为尴尬,清瘦的老脸上竟难得的有些羞赧的赤红色。
因为那些奏章并不只针对万历和郑桢,连他也带在了里头,户部主事周吾正的《劾辅臣阳奉阴违阿谀事君》,礼部侍郎余懋学、吏部郎中顾宪成、大理寺丞赵应元联衔的《论辅臣排陷同僚巧避首事》,就是冲着申时行来的。
呼~~万历长叹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来:“申先生一番苦心,朕悉以知之,可惜事机不密,被外人所查,以致如今你我君臣皆尴尬。”
天台先生耿定向领衔,以王用汲、余懋学、赵应元为大将,顾宪成为军师智囊,江东之、羊可立、李植、刘廷兰等辈为先锋,将国本之争作为发力点,万炮齐轰万历皇帝。大有不早日册立皇长子朱常洛,群臣便要再来一次“仗义死节,正在今日”。
万历闹了个手忙脚乱,前段时间也不是没有打过廷杖,贬过官员,可清流来势汹汹,根本就不吃他这套,慌了神的皇帝只好向首辅申时行寻求支援,希望他老人家能代为转圜。
申时行也够滑头,当着众位文臣同僚拍胸脯。在奏请册立太子的联衔奏章上签下大名,转过身又给万历打气,说“册立之事,圣意已定。有德不谙大计,惟宸断亲裁,勿因小臣妨大典”。
千不该万不该,这句话不知从什么渠道泄漏了出去,于是群臣大哗:你申老先生也太滑头了吧,当面给咱们信誓旦旦说要催请陛下立储。背后又去让陛下乾纲独断,“勿因小臣妨大典”。真是过分!
亏得两位门生竭力为老师分辨,说申时行是不得已而为之,希望大家理解他老人家调和中道的苦衷,众人这才稍微消消气,毕竟申时行从来都是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脾气,两边敷衍的手段也很符合大家对他的预期,要是申老先生真的和耿定向、余懋学站在一块,守在午门前头喊仗义死节正在今日,那反而是咄咄怪事了。
所以这些弹劾申时行的奏章。其实曲里拐弯的,根子上还是指着万历的鼻子在骂。
万历看到这些奏章,也晓得自己的心思,申时行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只好苦笑不迭,反过来还要安慰他两句,勉励老先生的拳拳盛意和耿耿忠心。
申时行非常感激的长揖到地:“陛下体谅。老臣感激莫名,当尽忠竭力,为陛下分忧。”
罢罢罢,万历心头郁闷。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怎么替朕分忧?
面子上倒是极为客气,摆出将申时行倚为股肱的架势。等这位老先生告辞离开,万历还站起来虚虚的送了两步,看他走出御书房,才重新坐回交椅,继续揉搓着发胀发痛的太阳穴。
殊不知刚走没多远的首辅申老先生,午后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角,就露出了一丝狡猾的笑意。
首辅和皇帝的奏对,怎么会泄露出去?个中自有一番曲折……
跌坐在交椅上的万历,则继续生着闷气,摊开的奏章上字句是那么的扎眼:“嗜酒则腐肠,恋色则伐性,贪财则丧志,尚气则戕生……”
这是雒于仁的《酒色财气四箴疏》,可恶的家伙,竟敢诋毁君父!
偏偏万历还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刚才他盛怒之下想严厉惩罚此人,可申时行说了,绝对不能惩罚雒于仁,否则会令他声名大噪,而《四箴疏》也必将因此传播更广,到时候恐怕外面的人会认为疏中所言都是真的,万历就是个沉迷于酒色财气的昏君。
仔细一想,发现申时行是对的,万历只好放弃了将雒于仁下诏狱的打算,但想到这家伙指着鼻子把自己大骂一通,还能优哉游哉的辞官回乡,丁点屁事儿都没有,万历就有口闷气憋在心头,噎得难受。
其实,不论什么酒色财气,也不管什么亲贤臣远小人,最根本的还是国本之争,只要遂了这伙文官的意,册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他们立马就不会再唧唧歪歪了。
但将来呢?
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只会让文官们得寸进尺步步紧逼……遥想当年,离经叛道、屡屡与文官集团相悖的正德皇帝,正当年富力强,怎么会在绝嗣的情况下,突然落水淹死,又怎么会选择了旁支的安陆王系嘉靖为帝?个中秘辛,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嘉靖是通过大礼议,击败文官集团取得了最终胜利;如果万历在国本之争中落败,他预感到自己的后半生不会过得太舒服。
原本的历史上,贯穿万历朝前期的三个字,张居正,后半期的三个字,争国本,到万历二十九年皇长子朱常洛册立储君为止,闹了整整十五年,如果以万历四十二年福王之国为尘埃落定,则前后足足迁延了二十八年!
最终清流为主的文臣大获全胜,而万历皇帝则颓废到数十年不上朝,以此作为无可奈何之后的抗议——实际上文官们取胜之后,万历已经丧失了对朝政的掌控能力。他上不上朝,至少对他自己来说都无所谓了。
不过至少现在这个时候,万历还不准备向文官集团投降,他还有自己的杀手锏……
“陛下,陛下,”小太监轻声呼唤着,等假寐的万历醒来,低声道:“提督东厂骆思恭奉召而来。”
骆思恭小步疾趋,到了御书房中便要山呼舞蹈。
“免了罢,”万历心绪烦乱。哪有空来虚应故事,做个手势挥走小太监们,便抬头直视:“骆爱卿,你在东厂已有些时日,已熟悉办事章程了吧?”
骆思恭心头明镜似的,这不是问他懂不懂章程,是问他有没有把东厂捏在手心。
“臣不敢辜负陛下信重,敢不竭诚尽忠以戮力王事?”骆思恭不敢明说,就耍了个滑头。
秦林已经离开京师。东厂里头群龙无首,骆思恭又是万历本人的嫡系亲信。得赋予全权,要是这样他还不能掌控东厂,那万历会怎么想?恐怕这位陛下心目中,骆督主和猪该差不多了吧。
万历本来帝王心术也有五分火候的,应该不难发现骆思恭话里的那点意思,可他此刻心绪烦乱已极,根本没想到那么多,就点点头:“唔,不错。秦林还是懂得进退的,自己请命督师南下,是为骆爱卿避道了……自来厂卫一体,爱卿在锦衣卫衙门经营日久,如今神目如电的秦爱卿离京,遇事你这个东厂督主,也可以多多提点锦衣卫的旧部嘛。哈哈哈。”
我的妈呀!骆思恭瀑布汗,心说我连东厂都没能拿下,还要往锦衣卫伸手,喝。陛下您太看得起我了。
但这话,绝不能在陛下面前说出口,否则他骆都督这辈子就不用混了,直接回乡下啃老米饭比较合适。
“为陛下效命,臣自当效犬马之劳,东厂锦衣卫事多重叠,秦都督离京督师,臣便替他些儿也不妨的,”骆思恭拍着胸脯子答应下来。
好,好!万历心情颇佳,居然伸手拍了拍骆思恭的肩膀:“好好做。”
骆思恭骨头都轻了二两,本来郁闷的心情也变得雀跃起来,哼,老子圣眷优隆,总要压秦林一头,咱们慢慢来吧!
等骆思恭离开之后,万历突然猛的一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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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阳城南阳村天官第,虽然随着张四维倒台,申时行执政,王国光已不必住在峡谷山洞里,但这座府邸还是显得破败陈旧,缺乏生气。
村中人的心态也很复杂,他们曾经以吏部天官的乡亲而引以为荣,又因王国光的失势而心情沉重,甚至受人挑唆将他赶到山洞里去住,但是心底又隐隐带着某种期望……
得儿得儿的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突然就有人叫起来:“天使,是天使来了!”
曾经,王国光身任吏部尚书,朝廷使者常来家乡府邸存问,颁赐皇恩赏赐,授予诰封典赠,可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来过了,这次来的,是福还是祸?
片刻之后,天使已走入天官第里面,院子正中间摆开香案,年过古稀须眉皓然的王国光,精神倒是异常矍铄,站在香案前面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国光三朝老臣,偶犯小过而能悔改,朕已知之……特旨予以起复!”
王府家人全都目瞪口呆,接着喜极而泣。
万岁,万岁,万万岁!王国光山呼舞蹈,俄而泪流满面,大声道:“皇恩深重,老臣、老臣即刻赴京效力。”
心头,则是一声重重的冷哼。
湖广,钟祥府。
刚过五旬的江陵党重将曾省吾,鬓角已白发斑斑,眼神却在昔年的锋锐之余,又多了几许厚重凝练。
与他对坐的是曾任湖广巡抚的王之垣,神采奕奕的道:“从永不叙用到起复回京,咱们还得多谢秦世侄啊!”
“可惜义河兄没能看到这一天,”曾省吾长叹一声,李幼滋已经在三年前因病去世了,他将一杯酒浇在地上,然后重新斟满,与王之垣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绝不允许自己再被灰溜溜的赶回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圣旨的还有张学颜,潘季驯,王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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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1110章伏地死谏]
ff37;.ff35;ff18;xff33;.ff23;omu85c0f;8bf4;66f4;65b0;6700;5feb;5c0f;8bf4;9605;8bfb;7f51;万历密发中旨,尽数起复江陵党被罢黜的元老重臣,消息传开之后朝野一片哗然,京师舆论鼎沸。
从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到京师四百八十条胡同里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从皇城东南角的文渊阁,到棋盘街的六部衙门,从宫闱之内那些隐秘幽微之所在,到勾栏胡同文人雅士们经常聚集的青楼楚馆,处处议论纷纷,怒发冲冠者有之,默默无语者有之,慷慨激昂者有之,欢欣鼓舞者亦有之……
一石激起千层浪,更何况尽起江陵党元老重臣,绝非一石,而是投向京师朝局的一枚重磅炸弹。身在其中者,即便是高居庙堂之上、宦海浮沉数十年的衮衮诸公,也被震得头晕目眩!
“吾辈死无噍类矣!”礼部侍郎余懋学在右都御史耿定向府中,旧党清流的聚会上,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哀鸣。
余懋学记得很清楚,当年他隆庆二年中进士,万历初职任户科给事中,弹劾当朝首辅张居正,上疏言及崇惇大、亲謇谔、慎名器、戒纷更、防佞谀五事,一时间声誉鹊起、意气风发,大有谈笑间指点江山的架势,风头不亚于今天的顾宪成,假以时日必居高位。
没曾想江陵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利用京察轻而易举的将他罢斥为民,进而穷治卖直沽名之罪,宣布将他永不叙用。从门生攻讦到当朝申斥再到问罪革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余懋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云端打落尘泥,彻底傻了眼。
从进士出身的天之骄子,变成革职为民永不叙用,打击来得如此之狠,要不是后来朝局翻复,余懋学现在也就是乡下一个私塾先生,或者到处找在职的同门同年打秋风的落魄文人!
后来张居正英年早逝。江陵党竟遭罢黜,余懋学才非常幸运的得以复起,重新成为京华烟云中人物。
所以直到现在,每每想起革职为民之后受过的白眼和冷遇,家乡父老那些异样的眼神和传言,同族父执辈的嗟叹和惋惜……余懋学就算午夜梦回,都会不寒而栗!
别看余懋学常常以忠直耿介直谏不讳自居,其实他打心眼里害怕江陵党。这次万历重新启用江陵党昔日重臣元老,他立马惊出了一身冷汗,惊慌失措之下,竟全然失去了往日朝堂上义正词严侃侃而谈的风度,变得像个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
在座的旧党清流衮衮诸公,却丝毫没有嘲笑余懋学的兴致。王用汲、赵用贤、吴中行这些曾遭受江陵党贬谪的官员,个个神情黯然,江东之、李植、羊可立等新秀,人人脸色阴晴不定。
一张大嘴朝着皇帝喷,或者勇斗阉党挨了廷杖,反倒声誉鹊起,一时间风靡天下,今后数十年间,凡提及则脸上有光。以至于某些急于得享大名的清流言官,竟产生骗廷杖的极端无聊行为。
江陵党则不同,自张居正以下,王国光、曾省吾、张学颜等辈,个个老谋深算、手腕强硬,而且久居都堂高位,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被他们打倒之后,往往会落到身败名裂的可怕地步。
这边士林清流万炮齐轰万历帝。要求册立太子以定国本。远逐奸妃以安内廷,大伙儿正在兴头上。没想到万历背后一道密旨下去,尽起江陵党诸大臣,真无异于当头一棒,有好似分开六片顶阳骨,一瓢雪水浇下来!
王国光老奸巨猾、曾省吾勇猛顽强、王之垣辣手无情、张学颜文武双全……这班儿江陵党的元勋股肱一旦起复,便如猛虎出笼般势不可挡,旧党清流的好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此刻旧党清流人人自危,聚在一起长吁短叹,大有末日来临之感,余懋学虽然不堪,别的人又能好到哪儿去?连素称清流文胆的顾宪成,都低着头盘算不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唯独坐在主位的天台先生耿定向,神情兀自从容不迫,颇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风度,叫众人心头稍稍有个倚仗,忍不住叹一声:不愧为领袖群伦望重东山的耿天台!
顾宪成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的扫视着各位同僚:“诸君诸君,如今大局未定胜负未分,何以颓然作态?陛下起复江陵奸党诸大臣,用意无非牵制吾辈,其实圣心究竟如何,殊难预料!”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是啊,陛下对江陵党这帮人的疑忌,远远超过对旧党清流的厌恶,只是迫于形势才将他们起复,朝局远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将来朝堂之上,还有一番风云起落呢。
“奸党诸大臣得以起复,阁臣不能辞其咎,”顾宪成将袍袖一挥,接着大声道:“小子敢请天台先生和王、余两位老前辈急赴文渊阁,或许尚有挽回之余地!”
“顾叔时真金玉良言也!”良久不发一语的耿定向大笑着霍然而起,拍案道:“奸党复起,魔长道消,吾辈正该力挽乾坤,岂可在此作新亭对泣?明受、行之二兄,随某去文渊阁走一遭!”
耿定向慨然作色,发尽上指冠,王用汲和余懋学被他意气所感,尽皆长揖到地:“愿附天台先生骥尾。”
位于紫禁城内东南角的文渊阁,是辅臣大学士办公之处,因此又称内阁。
文渊阁第二层正中间的位置,属于当朝首辅,少师、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申时行申老先生,这位老先生正伏案批阅着奏章,用簪花小楷一笔一划的书写着票拟,极为兢兢业业。
下首对坐的次辅许国和三辅王锡爵,则远没有申时行那么淡定,假装翻阅奏章、准备票拟,其实老半天没落下半个字,倒是时不时的抬眼看看申老先生。
近年来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张居正、冯保、张四维、张鲸,这些烜赫一时的大人物一个个身死名裂,倒是素称好好先生的申时行把首辅之位坐得安安稳稳,朝野之中说什么的都有,但身处权力顶峰的许国和王锡爵,又别有一番领悟。
如今张鲸新败,张诚接掌司礼监之后不敢妄为,原本司礼监渐渐压倒内阁的趋势得以扭转,申时行的日子应该越来越好过才对。
突然平地一声雷,江陵党诸大臣尽数起复,这些原来的老战友老伙计重回朝堂,申老先生又将如何自处?
毕竟,他处事圆滑,在江陵党遭到罢斥的时候,却作为张四维的助手留在了朝堂,别人看来,即便算不上背叛,也未免有些立场不稳……
耿定向、王用汲、余懋学脚步匆匆的来到文渊阁。
阁前高悬圣谕:“机密重地,一应官员闲杂人等,不许擅入,违者治罪不饶”。
王用汲和余懋学正要放慢脚步等待通传,却见天台先生将那圣谕牌视若无睹,抖擞精神昂然直入,于是两人相视一笑,紧跟着走进,慌得执事官吏连忙通传。
阁中申时行听到匆匆而来脚步声,眉头微微一挑,放下了手中的湖州紫毫笔,许国和王锡爵则心头打了个突。
耿定向昂昂烈烈直走进来,朝三位辅臣做个团团揖,然后立刻挺直腰板,目光炯炯的直视申时行:“敢问申老先生,夫宰相者,所为何事?”
申时行轻抚颔下山羊胡子,朗朗对答:“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
这是汉朝名相陈平说的,许国和王锡爵听了暗暗赞叹,申老先生以之对答,应对非常得体。
孰料耿定向勃然变色,踏前一步厉声问道:“申老先生为首辅,陛下尽起奸党余孽,是乱命也,不闻老先生极力谏阻,可谓上佐天子乎?太子宜早立以定国本,不闻老先生叩阙请命,可谓调理阴阳以遂万物之宜乎?奸佞立朝则正道消磨,不闻老先生举荐贤能、培养正道元气,可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乎?”
这一通质问来得厉害,尽皆诛心之论!
便是王用汲、余懋学听了,都有热血激荡之感,大明朝多少年了,直入文渊阁指斥当朝首辅,将来必定青史留名啊。
申时行掷笔而起,怒视耿定向,良久又颓然叹道:“在伦兄何必如此?陛下密发中旨,内阁不曾票拟,科道无从封驳,老夫何来回天之力?”
王用汲和余懋学互相对视一眼,看样子,申时行极不情愿那些老伙计重回朝堂,这是陛下一意孤行搞出来的。中旨是皇帝手书,不经过朝廷正规程序,也就让外朝官员们难以反应。
耿定向瞠目结舌,半晌才道:“中旨,他们如何不抗旨?真、真是无耻之尤……”
即便气氛紧张,在场诸位也禁不住心头好笑,文官确实可以拒绝皇帝的中旨,不过都是对自己不利的,这次是起复回京的圣旨,为何不接?
当然,升官的中旨也有人拒接过,那是故意装清高,要朝廷拿正式圣旨来请他出山。
可江陵党这伙人脸皮足够厚,根本不装清高,一接到中旨就收拾收拾行礼,启程到京师来翻云覆雨了。
耿定向居然要江陵党拒绝中旨,这话未免太书生意气,惹得同僚们心头好笑,天台先生忠直不假,可为人实在太古板耿介了点……
没曾想耿定向下一句就把众人吓了一跳:“既是中旨,与申老先生和许、王二兄多说无益,某这就去皇极门外伏地死谏,舍了性命也要请陛下收回成命!”
[第一卷荆湖夏风1111章亲者痛仇者快]
ff37;.ff35;ff18;xff33;.ff23;omu85c0f;8bf4;66f4;65b0;6700;5feb;5c0f;8bf4;9605;8bfb;7f51;伏地死谏!
四个字掷地有声,砖木结构的文渊阁似乎都被震得晃了三晃,继嘉靖朝大礼议,杨慎率朝臣在左顺门外伏地痛哭之后,故事又将重演于皇极门外?
就在众人惊愕之时,耿定向把满怀热忱的目光投向了王用汲和余懋学,清瘦的脸上露出非常期待的神情。
天台先生要的是什么,王用汲和余懋学心头明镜似的。
向前一步,也许会青史留名,成为维护纲常礼义的功臣,清流中的名士,也许会从此踏入深渊,落得和嘉靖朝杨慎那样的下场,终身流放不得还朝;向后一步,自然保住了目前的荣华富贵,保住了朝堂中的权位,但也必将被同道中人视为懦夫,十余年清名毁于一旦,将今日的耻辱背负终身。
瞬间心中转过万般念头,最终被耿定向热忱的目光所感召,王用汲和余懋学对视一眼,慨然挺身上前:“天台先生不计毁誉荣辱,我二人又何惜此身?愿附骥尾!”
文官集团在把大明朝彻底搞垮之前,毕竟成功的撑持了二百多年,除了因利益权位引发的党争,也确实有他们所维系所守护的道义,此时此刻的王用汲和余懋学,便很有些舍生取义的意味。
只不过,这些纲常道义是否真的亘古不变、颠扑不破?譬如明朝末年流寇四起时,还有士大夫痛心疾首的质问那些活不下去而起义的农民:你们为什么不老老实实的饿死以保全忠孝仁义,偏要做不忠不孝的反贼呢?
耿定向得到朋友回应之后,与三位阁臣略拱拱手作别,转身就朝外走,高高扬起的头颅和清瘦的背影,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而王用汲和余懋学,这两位也像高渐离和樊於期一样,亦步亦趋的追随着他的脚步……
性情激烈的许国。沉稳大方的王锡爵,这时候都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国当年和赵用贤、吴中行关系很好,在这两位因弹劾张居正而挨了廷杖之后,以玉杯犀角杯相赠,可现在已经彻底闹翻;王锡爵也曾与江陵党龃龉,所以前些年受江东之、李植等力荐而入阁,但他现在和申时行走得更近。反而和只会张嘴乱喷的言官们生分了。
却见申老先生看着耿定向大袖飘飘的背影,良久才拈着花白的山羊胡须,轻轻一笑:“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申时行的声音不大,听在许国和王锡爵耳中却好似黄钟大吕轰然作响,两人惊得对视一眼:难道这位申老先生……
御书房。万历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奏章上批红,最近这段时间朝局混乱,他也就比平日勤快了三分。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手持拂尘站在旁边,拿到御书房的奏章数量大增,也和他的处境有关,冯保、张鲸,连续两位权阉的倒台,让张诚心怀戒惧,知道陛下并不希望出现新的、有可能对皇权构成威胁的权阉。所以他行事小心翼翼,一切事体不敢专擅,稍微重要些的奏章司礼监那边就不动笔,通通拿到御书房请万历亲自批红。
固然张诚已达到了太监所能达到的权力顶点,坐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宝座,甚至在内廷的局势比张鲸更有利,因为张鲸还有他这样一位强有力的竞争者,等到他自己成为掌印太监,至少在几年内不会出现真正有威胁的挑战者。
可现在清流言官比过去十几年都闹得厉害。众所周知。清流和权阉简直不共戴天,看到作为前任的张鲸被文官们万炮齐轰的惨状。张诚越发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半步,这个掌印太监做得也就不像几位前任那样威风凛凛。
不过,万历明显很满意,随着张鲸倒台,内廷二张的互相制衡被打破,如果张诚变得飞扬跋扈,颇具帝王心术的万历又不知该作如何感想了。
又批了一会儿奏章,万历丢下笔伸了伸懒腰,看了看姿态比往日摆得更为恭谨的张诚,笑着问道:“朕曾把江陵党这伙大臣通通赶走,记得似乎明发圣旨说过永不叙用……现在又下诏将他们起复,张伴伴,你说外人会不会认为朕食言而肥,轻视于朕?”
以前万历口中的小张伴伴,总算去掉了前头那个小字,因为现在只有一个张伴伴,不必再用大小来区分了。
张诚先是一喜,接着心头毕剥一跳,赶紧摆出谄媚的笑脸:“罢黜他们是陛下,起复他们还是陛下,正所谓赏罚皆操于陛下之手,谁敢藐视?且老奴听说雷霆雨露皆天恩,就算王尚他们,也不会有分毫怨言,只会感念陛下不计前嫌,从此竭诚尽忠以报效皇恩。”
既然陛下起复江陵党以制衡清流是大势所趋,张诚也就只能顺着说,免遭万历疑忌。
万历把他瞅了瞅,突然叹口气:“张伴伴以前与这拨老先生颇有点过节,朕这次……委屈你了。”
“老奴不敢!”张诚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不住声的发誓:“老奴虽与他们不睦,但陛下如今用得着他们,难道老奴还会从中作梗?”
“朕不曾疑你,起来吧!”万历呵呵笑着,亲手将张诚从地上扶起来。
看得出来,万历心情颇佳,张诚刚才明显言不由衷,便是万历故意要造成的效果——在张诚和江陵党诸重臣之间打下楔子。
当年倒江陵党,张四维是头号功臣,张鲸和张诚也出力不小,张诚与王国光、曾省吾之间颇有芥蒂,现在内廷的二张平衡被打破,万历正好借机重建旧党清流、江陵党诸大臣与司礼监张诚之间的三角平衡,而且这个平衡将会更稳固,只有九重丹陛之上的万历才能随心所欲的驾驭。
但万历并没有想到,此刻张诚心头想的却是秦林!
本来引秦林为奥援,就是为了对付张鲸,现在张鲸倒台,张诚做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已没有和秦林继续保持联盟的必要,可江陵党复起,诸位大人的手段非同小可,司礼监又露出颓势,张诚便不得不为自己盘算——秦伯爷和江陵党交好,将来或可从中转圜,看来双方的同盟关系不但不能放弃,还有进一步加强的必要啊!
正当御书房里主仆二人之间气氛微妙之时,从南边皇极门方向,传来了清晰可辨的哭声……
耿定向府中,旧党清流焦灼的等待着消息,年轻漂亮的侍女穿梭往来,将茶水换了七八遍,可就连往日最跳脱的刘廷兰,也只是抱着茶碗一口口喝水,额角密密层层的冒着虚汗,对侍女们正眼也不看一下。
“耿天台名望素重,就算申老先生也不得不顾虑三分,”李植轻轻拍着桌子自说自话,顿了顿又道:“天台先生此去,必定有所得,或可力挽乾坤,那就善莫大焉了。”
魏允中却没这么乐观,看法比较踏实:“漫说力挽乾坤,就是稍稍争回几分,那也是好的,勿以善小而不为嘛。”
“天台先生忠直耿介,真不愧为吾辈领袖啊!”羊可立摇唇鼓舌的赞叹着,故意冲着周吾正和刘体道,这两位是耿定向的心腹门生。
周吾正和刘体道相顾一笑,代表老师敷衍着诸位同道中人,唯有眼底偶尔流露出一星半点的嘲讽。
众人之中,只有顾宪成始终默默无言,皱着眉头思忖——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又摸不着抓不住,就好像明明知道前面就是无底深渊,偏偏不清楚到底在几步之后就要坠落。
“不得了,不得了!”守在午门外打听消息的吴中行,气喘吁吁的小跑进来,满头满脸都是热汗,激动得嘴唇直哆嗦:“天台先生和王、余两位先生,先到文渊阁指斥当道辅臣,继而前往皇极门伏地死谏,求陛下收回成命!”
轰的一下炸响,旧党清流像打了鸡血似的,个个激动万分,很有几个奋袖出臂,要抢着大喊一声“国朝养士二百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
“不妙,大事不妙!”顾宪成霍然而起,声色俱厉的道:“谁叫天台先生去的?此举必令亲者痛仇者快!赶紧请他老人家回来……”
来不及了!
耿定向伏在皇极门外痛哭流涕,王用汲、余懋学稍微落后一个身位,为了纲常道义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的道德崇高感,让他们自己把自己感动得无以复加,两眼通红,神情严肃,仿佛此刻已成为正义的化身,正在和无形的敌人做着殊死搏斗。
太监和值守禁卫们都把舌头一吐,多少年没见这阵势了,前番文官们倒张鲸,在午门外请命,这回又趴到了更内层的皇极门外,不知道下次他们是不是要冲到万历的寝宫里头?
御书房,万历憋得满脸通红,不住的绕着圈子,气急败坏的道:“不意嘉靖朝皇祖所遇之事,竟重现于今日!如此凌迫君上,还有丝毫臣节吗……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欺朕打不得他们廷杖……张伴伴,替朕磨墨铺纸!”
片刻之后,万历奋笔疾杨巍年老,多次奏请辞官回乡,准其所请,以原吏部尚书王国光代;兵部右侍郎出缺,原兵部尚书曾省吾能改过自新,着以左侍郎掌部务;王篆官复原职,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第一卷荆湖夏风1112章胸有成竹]
.x.om国本之争方兴未艾,万历又把江陵党旧臣起复,旧党清流震怖,京华烟云翻动,朝局扑朔迷离,内廷、外朝、勋贵、宠妃尽皆牵涉其中,唯独曾多次在朝堂倾轧里拨云弄雨的秦林秦伯爷,这次好像彻底置身事外,以南下督师为名早早离开京师,摆出完全从朝堂政争中抽身退步的姿态。
左都御史赵锦在致仕还乡之前,曾对友人谈及秦林:年不及而立,已官居锦衣都督武职一品,获封世袭伯爵、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为大明朝二百年罕有之异数。少年得志本非福分,恐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也,然秦伯爷竟能功成身退,于煊赫一时之际抽身退步远离朝争以保身家令名,非有大智慧、大毅力所不能也。
殊不知赵锦赵老都堂口中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秦林秦伯爷,此刻并不曾发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去国还乡之叹,也没有道不行乘桴桴于海的萧索孑然,而是在巨舰林樱号的官舱前甲板上惬意的吹着海风,翻阅张紫萱从京师寄来的书信:
天台数年间扶摇直上已隐为清流泰山北斗,皆赖秦兄之力,言辞极为感激……依小妹之计,以旧党清流行嘉靖朝大礼议故事……万历尽起江陵党故旧,王、曾等世叔陆续抵京,皆言今后唯秦兄马首是瞻……张司礼亦遣其侄前来存问……
原来京师这番风云起落,尽数操于秦林和张紫萱之手!拨云弄日,瞒天过海,愣是把万历和衮衮诸公装在黑布袋里打了闷棍。
恐怕万历做梦也想不到,他自以为布局精妙,支撑朝局的三大柱石,旧党清流、江陵党能臣干将和内廷司礼监的首脑人物,都与秦林暗通款曲……
“哈,口口声声秦兄、小妹。还是当年相府千金的口气嘛,郎情妾意的,好叫奴家吃醋么?”
五峰船主、瀛州宣慰使金樱姬伸着柔软修长的脖子,看秦林手上那封信的字句。她双手撑着舷侧的栏杆,上半身向前倾斜,令不算大的胸部显得更加饱满,纤细的水蛇腰往下塌着,和挺翘的臀瓣一起构成了迷人的s型曲线。
美得祸国殃民的金樱姬。投向秦林的眼波仿佛带着整座东洋大海的水汽,微酸的语调里藏着无尽的魅惑,单是樱桃小嘴里吐出的软软甜甜的“奴家”两个字,便能像炮弹一样击碎任何男人的雄心壮志。
除了秦林。
尽管在金妖精的魅惑下也有那么片刻的失神,但他多了一层征服者的自信,不会患得患失、进退失据。于是很快就笑起来。在她挺翘的臀瓣上重重拍了一掌,附到耳边低语:“小妖精,这话你敢和紫萱去说?”
“奴家不管嘛,上次在缅甸,你个狠心的小冤家,也不来会会奴家,哼,现在你落到奴家手里……”
金樱姬掩口咯咯娇笑,瞧着秦林的眼神儿是媚媚的、坏坏的。活像刚偷了鸡蛋的小狐狸。
秦林哀叹一声:“自然任你予取予求。”
不远处,为金宣慰值守官舱的侍女站得腰身笔挺,个个目不斜视,但海风隐隐约约把金樱姬和秦林的谈笑送了过来,姑娘们听得面红耳赤,那些早年追随金船主的且罢了,新近遴选的侍女就惊讶万分,看着秦林在夜空下挺拔的身影,简直像看到了某种奇迹。
继承乃父五峰船主的赫赫威名。受朝廷封为正三品瀛州宣慰使。率旗下船队纵横东西两洋所向无敌的金樱姬,无疑是少女们心目中的偶像。她出事公道,执掌五峰海商无人不服,她威严凛然,为了维护海上秩序,常把抓住的海盗挂在船底喂鲨鱼,沿海渔民甚至传言,她就是天妃娘娘的化身,庇佑这一片海疆。
偏偏就是这位金宣慰,今天在秦林面前变成了小鸟依人的美娇娘,尽显你侬我侬、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柔情蜜意,怎不叫新晋的侍女们惊掉一地眼球?
那些早年就追随金樱姬的侍女则习以为常,正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金长官遇到秦长官就没了脾气,这是肯定的嘛。
倒是有件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次西夷来势汹汹,大小佛郎机舰队回师南海,不仅封锁海贸,还放言要以坚船利炮摧垮大明水师和五峰海商,与朝廷签订城下之盟,独霸东西两洋。
于是朝廷震怒,钦差武昌伯秦林南下督师,颁王命旗牌、尚方宝剑,特许先斩后奏之权,建虎帐牙旗、竖六纛,节制浙闽两广水师陆师,四品以下文武官员悉听调遣。
秦林在天津卫乘船出海南下直航台湾鸡笼港,与坐镇大本营指挥的金樱姬会合,然后发金牌令箭,调福建水师俞咨皋、沈有容率部出海,与五峰海商的主力战舰合兵一处,现在正从月港驶往壕境(澳门),寻机与敌决战。
照说大战在即,事关五峰海商生死存亡和大明海贸兴衰,也关系秦林一生战必胜攻必取的不败威名,正是战云密布之时,为何秦伯爷、金宣慰不曾虎帐夜谈兵,倒彻夜在甲板互诉衷肠,似乎格外轻松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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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臣气度,果然不凡哪!”
俞咨皋和沈有容借着月光,依稀看到林樱号高大船身的轮廓线上,秦林和金樱姬依偎着的剪影。
老实说,大家伙心头都有些忐忑,毕竟西夷坚船利炮,福建水师虽然在两位将军麾下训练有素,并且得到了前任巡抚耿定向的大力支持,更新了部分老旧的舰船,新铸了不少火炮,但和气焰嚣张的西夷相比,还是处于下风的。
比较起来,倒是瀛州宣慰司的舰队更加威武霸气,旗舰林樱号的名字虽然有些娘气,坚固的船身和强大的武备却足以令福建水师羡慕得流口水,士气难免有些低落:
朝廷水师是奉旨打仗,承担主要责任,许胜不许败;五峰海商则是土司助战,随时可以撤退,到时候为了保存实力一走了之,福建水师岂不倒霉?对这些海商,可有些信不过啊,毕竟不是朝廷经制军队……
直到遥遥看见督师秦伯爷和金宣慰卿卿我我,福建水师的士气才迅速恢复,水兵们内心充满了骄傲和自信——咱们俞、沈两位将军是秦伯爷的门生,金宣慰又和秦伯爷有那么层关系,哈哈,原来都是一家人嘛,不久之后的海战自然互相照应,不大可能出现保存实力坑队友的情况。
俞咨皋是名将俞大猷之子,带兵颇有经验,对士兵心头这些小**心知肚明,拈着颔下新蓄起来还不茂密的胡须,微微点点头。
沈有容则生性跳脱些,低声笑道:“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恩主也英雄难过美人关,两军士气都不低了,可咱们大战在即,就不议一议怎么打吗?倒像是成竹在胸,战胜攻取只在反掌之间呢。”
咱们秦伯爷虽有百战百胜的威名,其实并不擅长带兵打仗,沈有容又深知他的底细,所以有此一问,换做别的将领,只说秦伯爷所向无敌,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反而不会这么问了。
俞咨皋把朋友看了一眼,闷闷的道:“恩主定漠北、平南疆、与戚帅击破图门汗董狐狸,哪次不是大获全胜?咱们只消悉听号令,恩主指东边往东,恩主指西便往西,定能灭了那拨儿西洋来的跳梁小丑!”
沈有容知道朋友的性子,打个哈哈扯过去就不再追问,心头则始终疑团难解:察言观色,恩主似乎成竹在胸,可如今大小佛郎机回师南海,不仅声威大震,兼有坚船利炮之便,即使集五峰海商和福建水师之力,胜负也在五五之间,何以恩主如此笃定呢?
毕竟是夜间,沈有容的视力再好,也看不到林樱号官舱门前,明智玉子温润柔美的脸庞上,露出的神秘微笑,否则他一定会有所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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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湾外海,一支规模空前的西洋式舰队浩浩荡荡的横行于海面,因为葡萄牙人的加入,费迪南德麾下的舰队已拥有一艘头等盖伦大战舰、六艘盖伦式主力战舰、十一艘快速战舰。
其中两艘盖伦船和五艘快速战舰以及部分补给船,属于葡萄牙王国海军,由佩雷斯将军率领。
不过现在葡萄牙已经被西班牙吞并,由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兼任葡萄牙国王,所以佩雷斯将军率领他的舰队,加入到费迪南德旗下,并服从他的指挥。
佩雷斯从马六甲出发,不久前才抵达广州湾和费迪南德会师,一个小时前他受邀登上波塞冬号,和西班牙人一起享用了早餐。并刚刚离开。
“我从他身上闻到了,葡萄牙复国主义份子那令人恶心的味道!”卡梅尔将军扶着佩剑,冷冷的强调:“他拖延了整整一个月才赶到。”
“好啦,”费迪南德摘下雪白的手套,眯起眼睛朝广州城的方向眺望,“现在我有足够的实力,让上帝的荣光照耀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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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1113章兵不血刃]
.x.om广州,两广总督衙门。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总督郭应聘在花厅里焦灼的兜着圈子,十分生气的道:“海疆危急战云密布之际,秦某人钦差督师,不急着到广州来解围,倒先去鸡笼会妇人!”
两边椅子上坐着布政、提刑、学道等许多官员,以及广州本地的头等缙绅,人人都被郭总督转得眼花。
难怪郭总督心烦意乱,前段时间大小佛郎机人封锁了洋面,商船不能出海,每一天的损失都殊为巨大,缙绅们伤筋动骨,郭总督也在其中有份子啊!
更何况西夷步步紧逼,耀武扬威于广州湾,看那架势还有进逼广州城的意思,广东武备废弛,总兵一职已经虚悬良久——戚继光始终待在蓟镇协助编练新军,并没有南下就职,郭总督守土有责,能不着急吗?
“于今之计,也只有去进攻壕境了!”一位素称刁滑的师爷,提出了令人吃惊的建议。
包括郭应聘在内的官员缙绅都把这人盯着,要看看他是不是疯了,傻子都知道壕境的那伙西夷和如今堵在广州外海的西夷并不是一伙人,而且,广东官场和缙绅都跟壕境方面做海贸生意,每年所获是天文数字。
师爷立刻解释,不仅五峰海商将壕境作为重要的贸易市场,而且听说秦林和那里的西夷关系很好,只有向壕境进攻,才能迫使秦林尽快来解广州的困局。
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的举动。都有可能被秦林以钦差的名义予以制止,唯独攻打壕境他不可能制止,他敢那样做,广州方面就可以攻击他是汉奸,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头上。
最后,广州方面掌握的武力,虽然打不过广州湾巡弋的那支西夷舰队,但对付壕境的西洋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立刻点兵攻打壕境,收服国土、扬我国威!”郭应聘当机立断。很有点民族英雄的气势,不过他接下来一句话就泄了底:“然壕境西夷柔懦,须得以抚为主,以剿为辅,将士切勿多造杀孽。”
众人齐齐点头,那是当然的,将来还要指着和壕境西夷做海贸生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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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林在壕境见到了阔别数年的利玛窦。
上帝终究没有保佑替他传播福音的牧师,利玛窦司铎先生的事业遭遇了难以想象的挫折,他拿着秦林的八行书找过广东总督。那位郭大人倒是非常热情善良,可底下的官员和小吏处处刁难。使他根本无法展开传教工作。
利玛窦眨着蓝眼睛,朝秦林一叠声的诉苦,说如果每个官员都和秦将军和郭大人那样善良正直,传教工作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艰难。
秦林嗯嗯啊啊的应付着,后头跟着的陆远志和牛大力差点没笑到地上打滚!
可怜的洋鬼子,根本不知道大明官场的弯弯绕,那位郭应聘郭总督对江陵党可不怎么友好,连带着恨屋及乌,秦林的书信拿去。只会惹他老人家生一肚子气,当面不和洋鬼子计较,稍稍漏点口风出来,底下的官吏自然会叫利玛窦死得难看。
秦林随口敷衍两句,就介绍孙承宗、徐光启两位师爷和利玛窦认识,孙承宗非常虚心好学,逮住这个会说中国话的西洋人询问关于火炮的知识。徐光启则对利玛窦带来的《几何原本》比较感兴趣。
不过很快徐光启就和利玛窦争执起来,求知欲旺盛的徐秀才在云南元谋发现的那些化石,经秦林提点已形成了进化论的初步思想,他在中国古籍上没有找到从猿到人的出处。就询问遇到的这位泰西学者,看看西洋有没有类似的说法。
结果可想而知,利玛窦像点了炮仗似的跳起来,申明上帝造人才是真理,严厉驳斥徐光启的歪理邪说。
“我好像做错了什么?”秦林在旁边嘿嘿坏笑,他看见徐光启即使和利玛窦争得面红耳赤,手中仍然紧紧捏着《几何原本》,并没有把书砸到对方的脸上,就知道在某些方面,历史的惯性还是挺强的。
又等了一会儿,从窗口看见佛雷格里奥神父和火枪队长里卡多正朝这边走过来,秦林就笑着拍了拍手:“各位,待会儿再探讨人类起源的问题吧,现在我必须履行钦差大臣的职责,逮捕利玛窦先生了。”
逮捕我?利玛窦蓝眼睛眨巴眨巴,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准确的说,是逮捕壕境的所有西洋人,”秦林好整以暇的解释,“西班牙蛮横无理和天朝为敌,我们收到消息,葡萄牙派出舰队为西班牙助战,用中国话说就叫做‘助纣为虐’,所以本钦差要占领葡萄牙租借的壕境,逮捕这里的外国人。”
佛雷格里奥在窗外就叫起来:“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向尊敬的秦将军无条件投降!”里卡多队长脚后跟一碰,手放在胸口,弯腰给秦林行礼。
利玛窦睁大眼睛看看这两位,脸上丝毫没有投降之后的沮丧,神父平静如常,火枪队长看起来甚至非常轻松愉快。
“本官代表天朝接受你们的投降,”秦林笑嘻嘻的说着,往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监狱里有死囚吗?”
得到否定的答复之后,秦林摆了摆手,喃喃自语:“算了,记得五峰海商还关着几个没来得及处死的洋海盗……”
喂,喂,利玛窦愣是没闹明白这是唱的哪出戏,看看佛雷格里奥和里卡多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算了,懒得理会世俗的事,还是继续和徐光启、孙承宗争论吧,为了维护上帝的荣光!
两广总督派出的一员参将,率领三千名士兵赶到壕境时,被陆远志和牛大力截了下来。
“难道你们要阻止本官进攻洋人?”参将声色俱厉的质问,狗汉奸三个字呼之欲出。
陆胖子懒洋洋的指了指身后:“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壕境最高的教堂,那高高的尖顶之上,已经挂出了大明的日月旗,不远处的长杆上头号令着几颗人头,金黄或者火红的头发表明了死者的身份。
壕境已被秦钦差攻占了!
这也太快了吧,参将和他的同僚们面面相觑,壕境葡人火枪火炮厉害,就算他们带了三千兵马也不能保证必胜,却被秦林轻易拿下,怪不得说“俞龙戚虎、东李西麻,皆不如秦林秦一枪”,秦伯爷果然战胜攻取所向无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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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湾外海,西班牙葡萄牙的联合舰队,那些属于葡萄牙的舰船上,突然爆发出一片愤怒的吼声,许许多多的水手骂骂咧咧,把嘴里嚼的烟丝混着唾沫一起乱喷,污言秽语的咒骂着东方这群不信上帝的异教徒,尤其是那个叫做林?秦的恶魔头子。
很快蒲方旗舰里斯本号打出旗语,佩雷斯将军希望觐见费迪南德伯爵大人。
波塞冬号上的西班牙人都笑了起来,这群葡萄牙人啊,从马六甲启程姗姗来迟,摆明了不甘心为西班牙帝国的利益作战,一副消极避战的嘴脸,前些天费迪南德都有点无计可施。
不论费迪南德还是舰队指挥官卡梅尔,对这些葡萄牙盟友都防着三分,派人登上对方的舰船,随时监视着他们的动向。
现在好了,那个愚蠢的中国将军林?秦,攻打了葡萄牙租借的壕境,残忍杀害抵抗者,反而激起了葡萄牙人的愤怒,倒是替费迪南德帮了大忙。
这不,前些天一直冷冷淡淡的佩雷斯,现在就急着到波塞冬号来觐见伯爵大人了!
佩雷斯乘坐小艇摆渡,登上了波塞冬号,他威严古板的军人面孔上一片潮红,整个人显得气急败坏,甚至没有行军礼,就用低沉的语调表达着内心的愤怒:“尊敬的伯爵大人,您应该知道了壕境的噩耗,那里已经被该死的中国人攻占,我的朋友佛雷格里奥神父,也许还有更多的人已经遇难!”
“深表同情,”费迪南德略呵了呵腰,实则猫哭耗子假慈悲,等战争胜利之后,壕境这块大肥肉与其掌握在葡萄牙人手里,不如直接纳入西班牙总督的统治之下。
“我要求尽快和敌军决战,尽快收复壕境,解救我的葡萄牙同胞,同时惩罚我们的敌人!”佩雷斯手按着腰间佩剑,咬牙切齿的说道。
“将军,我保证满足您的要求,异教徒将会受到上帝的惩罚,”费迪南德好说歹说,做出立刻东进壕境,与明军主力决战的保证,才让佩雷斯平静下来。
佩雷斯告辞离开之后,费迪南德看着他在摆渡小船上的背影,意味深长的道:“真是位可敬的爱国者啊,听到同胞的悲惨遭遇,他眼睛里喷射着怒火呢。”
西班牙军官们一阵哄笑,在他们眼中,先姗姗来迟,后来听说壕境被占就变得气急败坏的佩雷斯,更像马戏团的小丑。
不过,就连对葡萄牙人成见最深的舰队司令官卡梅尔,也不得不承认,秦林的暴虐举动,彻底把葡萄牙人和西班牙的战舰绑到了一块。
这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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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1114章外海决战]
明朝的广州湾是指雷州半岛以东、湛江附近洋面,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费迪南德伯爵,率西班牙葡萄牙联合舰队从这里出发直扑壕境,寻机与明朝水师主力决战决胜,试图一举摧毁明军水师机动兵力,迫使中国签订城下之盟。
钦差督师前军都督府左都督武昌伯秦林,以参将俞咨皋、游击沈有容统带福建水师,宣慰使金樱姬领瀛洲水师迎战。行以逸待劳之策,派巡哨蜈蚣船游弋于壕境以西、虎跳门以南洋面,水师主力据守崖山虎跳门,伺机迎击来犯之敌。
林樱号的尾甲板,白霜华青丝如瀑白衣胜雪,骈指遥指两山耸立的崖门天险,“知道吗,这里就是宋朝灭亡的崖山。文天祥宁死不屈,陆秀夫抱帝蹈海,张世杰英雄末路,宋廷二十万人殉国于此!其后我圣教杜可用杜教主、钟明亮钟教主,还有两代韩教主率兄弟姐妹前赴后继,叫鞑虏坐不稳这花花江山,如今想来,叫人好生心折。”
白莲教众高层随秦林南下,白霜华不欲在昔日属下面前与秦林亲热,就住在了后面客舱,没去船首官舱。
再说了,林樱号上金樱姬和秦林好得蜜里调油,教主姐姐性情冷傲,难道还指望她和金妖精争宠?
此刻她戟指崖门,衣袂临风、顾盼神飞,隐然有出尘绝世之姿。
白莲教众高手都在,阿沙听出师傅话里有话,故意眨巴眨巴大眼睛。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唔,不错,像杜教主韩教主他们,和外敌打才有意思,如果咱们自己人杀来杀去,可就没趣得紧了。”
艾苦禅、紫寒烟等人听了都若有所思,练辟尘眼尖,看见一块礁石上刻着字,就念道:“忍夺中华与外夷,乾坤回首重堪悲。镌功奇石张弘范。不是胡儿是汉儿——咦,这个笔画倒是像白前教主的亲笔。”
白霜华坦然以对:“上次从琼州回来路过此地,听秦伯爷念的,我觉得不错,就持宝剑将字句刻在礁石上。”
崖山之地,不仅见证了王朝兴替,还是华夏陆沉、汉胡气运消长之始。饶是艾苦禅等辈心性坚韧,置身其下,遥想数百年间风云变幻沧海桑田。直觉心旌摇动,渐如波涛般起起伏伏。
“谨受教!”艾苦禅忽然朝白霜华合十为礼。低下了他的头颅。
似乎不应该向我,而是该向秦林行礼吧……白霜华微微一笑。
这次,在壕境葡人口中,证实了秦林所言不虚,海外形胜犹有胜于中土之处,当年虬髯客见李世民王气冲天,便抽身退步避走海外,在异域成就另一番事业,何尝不是明智的选择?
当然。首要前提是战胜当前的西班牙人,否则一切都无从说起。
船首官舱外甲板,秦林凭栏而立,一袭青衫洒然,头发用丝绦束起来,那丝绦是红罗帐上剪下的一截流苏,不消说。自是金樱姬的纤纤素手,轻轻用这恩物系住了情郎的发丝。
金宣慰身穿绣着金丝牡丹的长裙,恰到好处的显出了款款水蛇腰,翘臀和长腿的曲线在裙底若隐若现。手中持着象牙折扇,妖媚得能勾人魂的眼波,只对着秦林打转。
当真风流潇洒!
秦林抖了抖袖子,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再看看媚得快要化掉的金樱姬,却正是“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也差不多了,待会儿是不是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呢?
这一刻的绚烂,不知晃花了多少双眼睛。
至少在万历中期以前,钦差督师去和将士玩什么同甘共苦的把戏,或者亲冒矢石冲锋陷阵,都是扯到没边的瞎胡闹,那样做的唯一结果,就是让将士们莫名其妙,然后担心督师大人的精神是否正常,自己的一番血汗会不会因为这个蠢货而打了水漂。
督师的重要作用,体现为军队和朝廷之间的纽带。
调集军队,协调地方,催运粮草,运筹机宜等等事务,战前已经做过了,核定战绩,上奏请功,发放赏赐典恤,报销军费,这些则是战后才做的事情,而战斗真正展开到结束的阶段,督师只要坐在最显眼的地方,让将士们都能看到自己就行了。
秦林挠了挠头皮,自言自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我,就是个吉祥物吧?”
“小冤家,你是奴奴的吉祥物!”金樱姬用折扇掩住口,吃吃的笑,眼波媚得能把秦林化开。
明智玉子端着茶盘,迈着小碎步从官舱款款而出,来到秦林和金樱姬身边,用优雅而富有韵律的茶道动作,完成碾茶沏茶,然后奉上两杯香茶:“在我的故乡,将军们在决战之前都会饮一杯茶,因为茶能让人的心镇定、勇敢。”
“那么,多谢了!”秦林语带双关,伸手拿起茶杯往口中倒去,动作风度极佳。
啊!明智玉子发出了惊讶的低呼,待要阻止却来不及了。
秦林噗的一下把茶水喷了出来,太烫了,他欲哭无泪,这才是莫装逼,装逼被雷劈!
“真像个心急的弟弟呢~~”明智玉子忍俊不禁,笑容如花般绽放。
金樱姬眉头一挑,嘴角露出点坏坏的笑,似乎发现了点什么。
军情的到来,打断了三人之间的那点小暧昧,停在外海的蜈蚣船,鸣响了连珠号炮,按照事先的约定,意味着敌军主力的出现。
秦林立刻抖擞精神,站在船首凭栏而立,将事先准备好的羽扇连连摇动,凭海临风,双目炯炯直视无穷远的海天相接处,牙关紧咬让表情显得分外坚毅,离虎躯一震,王霸之气狂飙的境界也差不太远。
他决定把吉祥物这个很有前途的工作扎扎实实干好。
搭乘福建水师战船的俞咨皋和沈有容见状分外心折,看,秦伯爷的目光多么辽远,看,秦伯爷的面容多么坚毅,充满了必胜的信念,看,连秦伯爷的嘴角抽起来。也那么威武霸气……呃,好像有点不对头。
“喂,你住手啊!”秦林几乎快要忍不住了,因为金樱姬咯咯娇笑着,悄悄挠他的大腿。
倒是悠闲得很,根本没有大战在即的觉悟嘛!
不久之后,外洋那边升起几团灰白色的烟雾,远远看去就像蒲公英在风中飘散的花朵,又等了一会儿,隆隆的炮声才姗姗来迟。
是时候了!
按照秦林之前的部署,牛大力在林樱号主桅杆底下的将台前后挥动钦差节旗,福建水师和瀛洲水师全军杀出。
此时正值退潮,海水从崖门汹涌而出,水师舰船乘着海流,乘风破浪飞快的驶向外洋。
俞咨皋和沈有容指挥若定,之前两人已经互相勉励着做了战死海疆的决心,毕竟以这次兵力对比上看,即使计算了地利之便,胜负也只在五五之间。
明军拥有头等战舰林樱号,次等战舰六艘,都属于瀛洲水师,福建水师则拥有七艘大号福船。
林樱号的战斗力大体上和对方旗舰波塞冬号相当,次等战舰则和盖伦式主力战舰同级,福建水师新建造的大号福船体形和抗沉性能略强于西洋人的快速战舰,但速度上要慢不少。
佛郎机舰队有一艘头等盖伦大战舰、六艘盖伦式主力战舰、十一艘快速战舰,在兵力上占据优势。
更何况,西班牙帝国如日中天,水手炮手训练有素,福建水师是近年才得到整编的,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战,瀛洲水师虽然熟练度不逊于西班牙人,终究不是正规军。
所以战前俞咨皋建议秦林动员大量的中小型舰艇,退守近海,用船海战术和敌人打消耗战,还可以试一试自杀性的火船,虽然这样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并且丧失了主动性,但至少可以有更大的把握。
毕竟本土作战,中小型战船和兵员的数量都远超过万里而来的西夷。
没想到秦林完全拒绝了这个建议,采取了舰队主力隐蔽于崖山海面,敌军来袭时冲出与之决战的做法。
运气倒是不错,敌军来袭正好是海水退潮,大大增加了顺流南下的船只的速度,否则福建水师这些慢吞吞的福船要冲到敌人面前,还真有些困难呢!
就在明军蜈蚣哨船鸣响第一次号炮的时候,西班牙舰队也发现了他们,费迪南德用望远镜观察着东方海面,并且下令让舰队和海岸保持距离。
他也担心那些海峡和岛屿之间,突然冲出大量的中小舰船。西班牙人轻蔑的将这些东方式样的船只称之为“戎克”打狗船,可要是被大批的那种船只包围,傲慢的西班牙人即使能用大炮把很多敌人送进海底,自己也将不可避免的付出沉重的代价。
万里远征的西班牙舰队,经不起这种填人命的消耗。
很快费迪南德打消了疑虑,因为第二遍号炮鸣响之后,明军水师就在林樱号带领下乘风破浪杀出,全是主力舰,气势汹汹的摆出了外海决战的架势!
愚不可及!费迪南德大大的松了口气,然后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西班牙海军的勇士们,以上帝和国王的名义,给这些东方人一个深刻的教训!”
“海洋属于西班牙!”卡梅尔非常优雅的向伯爵鞠躬致敬,他相信胜利已经属于西班牙了,这些敢于挑衅帝国海权的东方异教徒竟敢到外海来决战,他们只会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送进海底。
[第一卷荆湖夏风1115章不沉之船]
----------------------海面上东北风频吹,四千料巨舰林樱号,四根桅杆悬挂的方帆、顶帆和斜帆全都吃饱了风,在海流推动下劈波斩浪势不可挡,得益于中西合璧的优良设计,庞大的船身以令人惊叹的优雅轻盈姿态划过海面。<>
林樱号东侧是瀛洲水师的六艘次等战舰,由巩阿财、朱顺水、龟板武夫和权正银等人分别统带,船型与林樱号类似,只是吨位小了一半,为二千料盖伦式帆船。
西侧则是俞咨皋、沈有容带领的福建水师,他们拥有七艘新建的二千料福船——自郑和下西洋之后明朝实行全面禁海,水师只有六料以下的小船,还是耿定向主政福建期间鼎立支持水师建设,再加上秦林的协助,水师才添了这七艘福船,差不多就是他们能拿出来用于远海作战的全部家底了。
瀛洲水师以林樱号为的舰船,是在西洋盖伦船型上改进而来的,船身狭长而张帆多,载重量不如福船,速则远远超过。
此时福建水师的速跟不上,渐渐被甩在了后面,与瀛洲水师逐渐拉开了距离。
俞咨皋和沈有容急得连连挥动令旗,与林樱号联系,请求保持并肩阵形。
西班牙葡萄牙联合舰队与明军的距离已经只有十多里,费迪南德在望远镜里把这边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不禁哑然失笑。
卡梅尔将军不屑一顾的摇摇头,和这样的对手作战,简直胜之不武嘛,根本不能彰显西班牙帝国海军的威力,更不指望由此取得什么荣耀——击败一群海战的门外汉,难道值得夸耀吗?
西班牙的水手炮手们,也发出了一阵阵哄笑,毫不怀疑将会轻松愉快的取得胜利。
海战中连舰队阵形都保持不了,这样的对手,不值得尊敬!
俞咨皋脸色已然铁青。沈有容更是跳着脚连连挥舞令旗,请求恩主秦督师能暂缓一下,等待福建水师行动迟缓的福船。
任何人都懂得集中兵力的道理,七艘二千料福船也装载了不少大炮,如果丢下他们,单凭林樱号和六艘次等战舰与敌人交战。实力的悬殊将会进一步拉大。也许等到福船驶入交战距离,瀛洲水师已经遭遇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就连瀛洲水师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最靠近林樱号,也离福建水师最近的澎湖号战舰上,龟板武夫瞪圆眼睛叫起来:“八嘎,大大的不好!怎么回事?快降低航速,等福建水师跟上来。”
澎湖号降低航速的同时,一边用旗语把消息传递给自己东面的鸡笼号,一边向西侧的林樱号请示。
林樱号的速有所降低。但高高的将台上钦差节旗迟迟不动,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因为瀛洲水师各舰的阵形一字并排,各舰左右两侧的视野被友舰遮挡,龟板武夫从澎湖号上发出的消息先传到鸡笼号,然后鸡笼号传给更靠东的琉球号,这样一个个传递下去。
各舰纷纷降低速等待友军。由于开始减速的时间并不相同,水兵们手忙脚乱之余,使得阵形进一步变异,最先减速的澎湖号几乎和林樱号齐平,鸡笼号就冲到更靠南的位置,而横队末梢的万里石塘号则冲得最远,原本东西拉开的一字横队。变成了以林樱号为起点,从西北拉到东南的斜阵。
好在瀛洲水师降低速之后,福建水师总算追了上来,七艘福船的阵形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仍然保持着一字横队。
于是,明军变成了一横加一捺的古怪阵形,说雁行阵不像雁行阵,说长蛇阵不像长蛇阵,简直莫名其妙,改换阵形造成的混乱,更是将弱点尽数暴露于敌人眼前。
“如果先攻击敌军的右翼,他们左翼那些笨重的福船将很难起到支援作用!”海战经验丰富的卡梅尔将军,观察之后得出了结论。
“好!”费迪南德伯爵立刻下令,由位于西侧的葡萄牙舰队缠住明军行动迟缓的福船和主力舰林樱号,西班牙舰队则以绝对优势兵力直取敌军右翼的那些次等战舰。
西班牙舰队拥有所向无敌的波塞冬号,四艘盖伦式主力战舰,六艘快速战舰,对付明军斜向凸出的六艘次等战舰,差不多拥有二比一的优势,而西班牙人自信炮术和战舰本身都比中国人更为优越,则差距更加拉大。
只不过,葡萄牙人就比较吃亏了,他们将以两艘盖伦船和五艘快速战舰,应付吨位更大的七艘福船,以及林樱号猛烈的炮火。
佩雷斯从里斯本号打来旗语:“服从命令,但要求可以战斗中适当后撤。”
“哈哈哈,狡猾怯懦的葡萄牙人!”费迪南德哈哈大笑,同意了对方的要求,这确实是非常合理的。
卡梅尔和加尔德诺相顾一笑,充满了对葡萄牙人的鄙夷。
“国王万岁!”波塞冬号升起了西班牙帝国的白底红叉旗帜,整艘的水兵和搭载的陆军,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波塞冬号为的整支西班牙舰队开始转向,直扑明军位于右翼的瀛洲水师!
葡萄牙舰队则慢吞吞的迎向明军左翼的福船,因为吨位和火力都有所不及,看样佩雷斯并不准备硬拼,葡萄牙军舰吃风面积大的方帆都从桅杆上放了下来,只留下调整灵活的角帆和斜帆。
看在西班牙海军军官眼中,又是一出笑料,这些懦弱的葡萄牙,昨天还信誓旦旦要为壕境的同胞报仇雪恨,可今天真正开战,又摆出副保存实力的架势,放下方帆只留斜帆,方便大角改变航向嘛。
不过这反正都在意料之中,倒也不以为怪了。
波塞冬号一马当先,西班牙舰队的十一艘战舰在海面上犁出道道白浪,气势汹汹的扑向明军右翼那道拉得变了形的斜阵。
“距离一里格,火炮装填!”炮长拖长声音的命令,在二层炮甲板轰然作响。
“距离半里格,准备火种!”
“小伙们,手要稳,眼要准,心要狠!”
伴随着炮长的喝令,炮手们做好了开火之前的全部准备。
这个时代还没有形成排成战列线对轰的作战方式,西班牙军舰的火炮采取纵向发射,船头始终朝向对方。
接舷战和冲角也没有完全放弃,甚至还是西班牙海军的拿手好戏,这种作战方式有利于发挥接舷战和冲角的优势。
咦?
正在加速,准备冲进对方阵中大开杀戒的西班牙人,忽然发现对方的六艘战船全部打横,用舷侧正对着自己。
费迪南德惊讶之余,又大惑不解:“该死,侧向发射,这是英国佬的战术,怎么会在东方出现?”
侧向发射的射界要优于纵向发射,瀛洲水师取得了优先开火的权利。
“开火!”琉球号的前甲板指挥台,巩阿财对着粗大的毛竹喊道。
命令在打通的毛竹里传到了二层炮甲板,炮长猛的挥舞手中令旗:“开火!”
最靠近船头的位置,红夷大炮轰然鸣响,巨大的后坐力震得船身一颤,声音令所有的炮手耳朵嗡嗡作响。就在烟雾弥漫开之前,紧邻着的第二门大炮也发出了怒吼。
受限于木结构船身的强,风帆时代的火炮齐射,都是按顺序次第开火,否则猛烈的后坐力叠加起来,会把船身震散架。
从西班牙人的角看来,琉球号的船身似乎顿了一顿,然后侧舷绽放出了火光和烟雾描绘的死亡花朵,接着从船到船尾,一连串的花朵陆续绽放,弥漫的烟雾形成了盘绕林樱号舷侧的灰色恶龙。
与隆隆炮声一起抵达的,还有携带尖利破空声的弹丸,大部分的炮弹落入海中,激起道道水柱,也有少数几枚击中了波塞冬号庞大的船身,携带着巨大动能的炮弹将木板撕碎,崩飞的木头碎块在速加持下犹如锋利的刀剑,轻而易举的切开了附近水兵的身体。
船身的震动让船楼指挥战斗的费迪南德一个趔趄。
卡梅尔赶紧扶住他:“伯爵大人,战斗非常危险,请您回到安全的地方。”
“不,”费迪南德推开卡梅尔,他站稳了之后,紧紧咬着嘴唇,让鼻翼两边的法令纹显得更深,鹰隼般的眼睛盯住不远处的中国船:“用炮火回应他们!”
波塞冬号的八门五十磅重型加农炮、十六门皮里尔炮、十二门寇非林炮朝对面铺天盖地的倾泻弹雨,这样猛烈的炮火为可怕,琉球号的四面八方腾起了一道又一道水柱。
辛亏纵向射击导致的射界问题,西班牙人的命中率不算高,先后有枚炮弹落到了琉球号上,不巧的是,其中一枚是重型加农炮的炮弹,并且命中位置在水线附近。
波塞冬号的炮手发出了欢呼,二层炮甲板,一个炮手脱下帽扔向空中,同伴把他抬起来。
这样的损伤,对于船只来说是致命的,那艘中国船将会被汹涌的海水灌满,然后沉入海底,波塞冬号可以调转炮口去对付另外的敌人了。
出乎意料,琉球号并没有沉没,在西班牙人掐着时间等它被海水灌满的时间里,将一轮轮炮火砸到对方头顶,打得西班牙人晕头转向。
这是怎么回事?指挥台上的费迪南德和卡梅尔面面相觑,对面那艘船,明明水线位置破了个大洞,偏偏不沉,还撒着欢的打炮,活见鬼了!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一卷荆湖夏风1116章先知]
林樱号官舱前甲板,秦林和金樱姬以茶代酒,两只瓷杯轻轻一碰。
水密隔舱。
瀛洲水师的舰船是西洋盖伦型,帆布质地的西式软帆吃风不如同样面积的中式硬帆,但能装更多数量的帆,提供充沛的动力,在速度上远远优于福船,并且船身比福船狭长,虽然载重量有所降低,但可以把速度优势进一步拉大,还能拥有更长的舷侧,布置更多的火炮。
不过,如果以为它们是照抄的西洋船型,那就大错特错了,其实采用了大量中式的优秀造船技术:船身结构不少地方运用了坚固耐用的榫接法,船板缝用沥青混合麻线填充,防水性能优越,船板涂刷桐油,非常耐海水腐蚀,舵板是中国特有的平衡舵,转舵轻便灵活。
可以说,林樱号为首的瀛洲军舰,全都是西洋身子中国心!
水密隔舱也是中国特有的先进造船技术,早在唐代就已发明,宋代以后大规模运用,瀛洲水师的两千料次等战舰拥有八个水密隔舱,同侧两个、异侧三个隔舱进水可保不沉,四千料的林樱号则有多达十二个水密隔舱,即使同侧的三个、异侧的四个隔舱破损进水,也能保证船只不沉。
而西方采用水密隔舱技术,要等到西元1795年英国本瑟姆将军为皇家海军设计新舰,并且他自己说的很清楚:“船只有增加强度的隔板,它们可以保护船只,免得进水而沉没,正像现在中国人做的一样。”
万历年间的西班牙人,就算做梦也想不到,世上还有水密隔舱这种技术!
自费迪南德伯爵以下,所有的西班牙军官全都目瞪口呆,远处海面上的琉球号明明水线位置破了个大洞,却丝毫没有沉没的意思,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二层炮甲板。刚才还欢呼雀跃的炮手们全都沉默了,脸上露出几分畏惧:魔法,这一定是东方人的魔法!
另外的西班牙军舰,情况都和波塞冬号差不多。
这个时代的火炮威力还很有限,对方船舶的牢固程度如果在一般水准之上,是难以直接用炮火将其轰碎的——当然。用搭接法建造的日本船除外。那简直是垃圾水平。
无论中式福船还是五峰海商这些外形像盖伦船的军舰,看起来都不是假冒伪劣产品,所以西班牙人按常规选择朝水线射击,炮火瞄准明军船只的吃水线附近,这样做会导致命中率下降,因为不少炮弹直接打进了海里,但要是正好击中,吃水线位置破开的大洞会让海水汹涌灌入,很快就能让船只沉入海底。
没想到瀛洲军舰采用的水密隔舱设计让西班牙人的打算落了空。经过两轮对轰,有三艘船的吃水线位置被命中,可都好整以暇的待在海面上,没有沉没的迹象。
反而是明军船身打横,射界相对优越,射击目标则选择了对方船身。红夷大炮和佛郎机炮的弹雨尽情倾泻,打得西班牙军舰木块纷飞,水兵不断受伤死亡。
隆隆的炮声震动海天,各艘军舰侧面的炮窗迸发出一团团火光,弥漫的硝烟被海风吹拂也久久不散,让整片海域笼罩于烟雾之中。
虽然暂时处于下风,卡梅尔将军并不气沮。挥舞佩剑大声喝令:“逼上去,用撞角和接舷战收拾异教徒!上帝保佑西班牙!”
“上帝保佑西班牙!”搭载的方阵士兵恶狠狠的咆哮着,接舷战是西班牙海军的拿手好戏。
西班牙军舰调整航向,气势汹汹的冲向打横的明军舰船。船头持三叉戟的波塞冬船首像凶神恶煞,其下尖利的撞角劈波斩浪,要用撞击和接舷战的传统战术一举奠定胜局!
林樱号前甲板将台,秦林放下了望远镜,笑眯眯的赞道:“不愧为纵横环球的西班牙帝国,海军战术非常娴熟嘛。”
金樱姬掩口轻笑,明智玉子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每当秦伯爷嘴角上翘的时候,就有人要倒霉了。
想当年郑和囊括东南亚和印度洋的时代,西班牙还缩在欧洲一隅之地,现在西班牙帝国跨海征伐,打到了中国家门口,攻守易位,远洋作战的能力,明军确实远逊于对手。
西班牙海军的战术之娴熟,火炮威力之猛烈,都令秦林暗暗心惊。
刚才两轮炮击过去,看上去明军占了上风,其实多亏西班牙人不懂得水密隔舱,见明军船只“打不沉”,就改用了冲撞接舷战术,否则继续对轰,明军舰船更多的水密隔舱被轰破,船只仍难逃沉没的命运。
另一方面,西班牙军舰被明军炮火横扫,船身被打得破破烂烂,许多水兵死伤,但根本没有伤筋动骨,船身主结构保持完好,绝大多数的火炮还能继续发射。
从炮战转为冲撞接舷战的时机也把握得相当完美,此时明军船身打横,便于发挥舷侧火力,可要是被西班牙军舰的撞角撞上,怕不拦腰断成两截?
“幸好老子还有底牌!”秦林暗叫一声侥幸,冷笑着放出了蓄势已久的胜负手。
牛大力在主桅杆底下的望楼,将钦差节旗大幅挥动。
西班牙人摆出冲撞接舷的架势,瀛洲水师的舰队忙着躲避,局面顿时变得混乱,卡梅尔非常老道,在波塞冬号上冷笑着指挥四艘主力战舰保持正面压力,六艘快速战舰从侧面包抄,要将瀛洲水师尽数全歼。
自费迪南德以下,所有人都关注着东翼战场,至于西翼嘛,懦弱的葡萄牙人不可能连那些笨重的福船都对付不了!
事实上的确如此,佩雷斯指挥的葡军舰队始终保持着距离,和福建水师的福船若即若离,用火炮挑逗着,慢慢向南面且战且退。
本来明军一横加一捺的古怪阵形,东翼的一捺基本上没动,西翼的一横则缓缓前压,隐隐横到了西班牙舰队的侧面,佩雷斯率领的葡军则且战且退,和福船纠缠不休。慢慢缩到了西班牙舰队的侧后方。
费迪南德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正面,红着眼睛要消灭明军东翼的瀛洲水师,卡梅尔注意到东面的情况,本能的感觉到一丝不妙。
“这些葡萄牙人准备干什么……”卡梅尔眉头紧皱,他发现葡军绕到了自己舰队的后面,这可以理解为掩护友军软肋的行为。但如果对方的意图相反……
“我允许佩雷斯撤退。大概他想躲到我们后面,”费迪南德不屑的哼了一声,鉴于佩雷斯是个著名的葡萄牙爱国主义者,以及壕境葡人的悲惨遭遇,他倒是没有怀疑什么。
话音刚落,葡军舰队在海面上划着轻盈的舞步,调整位置航行到了西班牙舰队的屁股后面,然后在西班牙人近乎呆滞的目光中,打开这一侧的舷侧炮窗。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他们。
“祈求上帝保佑!”里斯本号上,佩雷斯以潇洒的动作,将一只白手套丢进了海里。
两艘盖伦船、五艘快速战舰,在西班牙人绝望的注视之下,用猛烈的炮火朝着他们的屁股狂轰滥炸。
狗娘养的葡萄牙人!西班牙士兵疯狂的诅咒着,然而却毫无办法。正在加速冲向瀛洲水师的舰船,要改变航向非常困难,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炮弹落到自己头顶,击碎船板、撕裂船帆、砸倒桅杆……
本应作为掩护的葡军舰队,居然反戈一击!
俞咨皋和沈有容已经目瞪口呆:“恩主、恩主果然善于抚夷,连、连小佛郎机也……”
回过神来的他们俩,立刻指挥福船压上。这些福船已经绕到了西班牙舰队的侧面,只是有葡军的遮护,西班牙人没当回事,现在葡军倒戈。福船再没有任何阻碍,俞咨皋轻松愉快的从侧面给了西班牙人一记左勾拳,势大力沉。
费迪南德和卡梅尔面面相觑,万没想到盟友居然变敌人,这直接导致西班牙舰队的实力从略占优势,变成了弱势的一方,而且还形成了三面包夹的极端不利局面!
难道,难道之前全是中国方面和葡萄牙人联手做戏?
不错。
林樱号上的秦林轻笑着,嘴角带着无尽的揶揄。
半个小时之后,西班牙舰队损失半数以上的舰船,又被三面包围无法逃脱,波塞冬号终于停止了抵抗。
秦林在林樱号上见到了狼狈不堪的费迪南德,卡梅尔则用战斗到死维护了自己的荣誉,几分钟之后,佩雷斯也登上了林樱号,身边两位年轻的葡萄牙海军军官,正是老朋友罗布和瓦韦。
“葡萄牙胆敢背叛上帝和国王,无敌舰队会把里斯本变成一片火海,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受到惩罚!”费迪南德眼睛通红,嗬嗬的喘着粗气,恶毒的诅咒着佩雷斯。
被俘的西班牙军官也咬牙切齿:疯了,这些葡萄牙人疯了,他们胆敢背叛帝国,难道无敌舰队真是摆设吗?整个葡萄牙都将为此付出代价!
佩雷斯的笑容却异常轻松愉快:“不,尊敬的伯爵大人,我们晚一个月从马六甲出发,所以我们得到了欧洲传来的消息,贵国的无敌舰队,已经在英吉利海峡全军覆没。”
“葡萄牙终于挣脱了强加于她的枷锁,”罗布和瓦韦的眼睛里闪着泪花,“恩里克主教为布拉干萨公爵加冕,成为葡萄牙新一任的国王!”
被俘后还趾高气扬的西班牙军官们,此时全都变成了斗败的公鸡,万里之外传来的噩耗,以摧枯拉朽之势击碎了他们的心防。
费迪南德干脆瘫在了地上,两只凶光毕露的眼睛,此刻比死鱼好不了多少。
然后,葡萄牙人把敬畏的目光投向了秦林,这位将军为什么能在两年强就预言无敌舰队的覆灭,并与葡萄牙签订密约?难道他真有先知的能力?(未完待续)
列表
[第一卷荆湖夏风1117章寰球视野]
.x.om葡萄牙人惊讶于无敌舰队的覆灭,他们根本无法想像拥有一百多艘大型战舰,装备三千多门火炮,搭载四万名水手和方阵士兵的无敌舰队,会被弱小到需要靠一群海盗支撑的英国海军击败,于英吉利海峡的怒涛里沉沙折戟。
历史上葡萄牙复国主义势力接到无敌舰队覆灭的消息时已经太晚,他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以至于西班牙国王菲力二世撑过了这次毁灭性的灾难,然后得意的宣称:“我应感谢上帝,使我具有这么大的权力,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很容易再建一支舰队。只要泉源不断,一道流水虽然有时可被阻止,但也并没有太大的重要性。”
可惜,咱们秦林秦伯爷一番倒腾,菲力二世就没有机会说出这段颇具英雄气魄的名言了,料想此刻,他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秦林早在五峰海商涉足南海时,就已经全盘考虑过寰球风云变幻。
他知道和自己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有那么一点不同,在最高层面的大局把握上,甚至连江陵相公张居正这样的千古贤相也难以望其项背,因为他明明白白的知道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这是穿越者的特权!
毕竟是万历初年,后世颠覆明王朝的建奴、流寇,此时即便有所发端,也不过纤芥之疾,勤修内政,清丈田亩,抑制豪强兼并,编练新式军队,要扑灭星星之火并不难。
真正的东西方文明碰撞和华夏气运消长,则在辽阔的海洋,郑和下西洋的时代,东南亚是中国的后院,印度洋上大明的日月旗高高飘扬,到了嘉靖年间,马六甲沦陷,朝贡国断绝,倭寇纵横东南腹地。葡人上门租借壕境,前后相比岂不令人扼腕叹息?
张居正实行新政一条鞭法,改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为征收银两,大为便利百姓,降低了官府盘剥。然而最大的罩门也在征银上。中国境内银矿产量偏低,品位较差,张居正能实行一条鞭法的背后原因,其实是对外贸易的顺差。带来美洲白银的大量流入!
然而始终银矿在西班牙人手中,财政命脉受制于人。
同时江南地区商贸日渐发达,出现了后世教科书上的资本主义萌芽,如果倍加呵护或许能茁壮成长。
但明廷所谓重农轻商——重收农税、轻收商税的政策,为江南官商地主大开绿灯。同时导致中原和关中三晋地区的传统农业凋敝,为后来的流寇四起埋下了伏笔。
政策可以改,江南小农生产转向商业生产,粮食产区转为种桑养蚕的趋势不会变,除非废掉商业和贸易,停止开海,回到明初的小农经济。
江南鱼米之乡改成种桑养蚕、种棉纺纱,必然带来粮食减产,拿什么养活日益繁盛的人口?这可就不是国内政策能容易解决的了。
南洋。水稻主产区,可以一年三熟,印度,长绒棉质优价廉,美洲。银矿星罗棋布,大洋洲,极适合放牧羊群……
更何况,五峰海商日益扩张。也需要更多的原料产地和倾销市场了。
于公于私,恢复大明旧日海疆。争夺海外利益,都早早摆上了秦林的案头。
西班牙帝国成为这条路上的第一个强敌,谁让它块头最大,占的地盘最多,又占据菲律宾,垄断了横跨太平洋的美洲—亚洲航线?
(这个时代的帆船远远不能随心所欲的行驶,横跨大洋需要考虑洋流、季风、中途可以提供补给的岛屿等等很多情况,所以地图上看起来日本离美洲更近,台湾和印尼东端的几个岛貌似也不错,可实际上只有一条横越太平洋的成熟航线,菲律宾马尼拉到墨西哥的阿卡普尔科)
还好,这个时代的技术限制,西班牙日不落帝国还没有大英日不落帝国那么变态,能在远东投放的力量相当有限,再加上无敌舰队必定覆灭的结局,也就给了秦林可乘之机。
早在攻略缅甸期间,就派出罗布和瓦韦,搭船回葡萄牙首都里斯本,把秦林的亲笔信呈给秉承复古主义理念的恩里克主教和布拉干萨公爵,在信中秦林预言了无敌舰队的覆灭,甚至剧透了一下英国人的作战方式。
恩里克和布拉干萨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远在万里之外的一个中国人竟能预言发生在欧洲的事情,最开始他们甚至认为是罗布和瓦韦捏造的信件,这两个狂热的复国主义者,试图用这种拙劣的办法来煽动他们采取冒险行动。
可后来局势的发展,和信中的描述完全相符,又不由得他们不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派人联络英国的伊丽莎白,做各种各样的准备,直到无敌舰队出击的最后一刻,主教和公爵终于下定了决心。
当无敌舰队在英吉利海峡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里斯本,蓄谋已久的复国主义者展开了行动……恩里克主教在里斯本大教堂为布拉干萨公爵加冕时,两人都有种做梦的感觉,怎么都不敢相信葡萄牙的独立,竟出自万里之外一个中国人的筹谋。
远东方面,外交和语言天才明智玉子,以修女身份在佛雷格里奥神父陪同下前往马六甲,与佩雷斯将军密谈,使他在费迪南德的征调令抵达之后又拖了一个月,直到葡萄牙独立的消息从欧洲传来,最终葡萄牙驻马六甲的舰队奉新国王之命,站到了秦林这边,战场上反戈一击,配合明军彻底打垮了费迪南德的舰队。
想到不久前还沉沦无边,遥遥看不到复国希望的祖国,已经挣脱了西班牙强加给她的枷锁,获得了自由和独立,佩雷斯将军和罗布、瓦韦等青年军官,就情不自禁的向秦林致以最高的敬意。
“啊哈,壕境的朋友们托我向你们致意呢!”秦林哈哈大笑,所谓佛雷格里奥和里卡多遇害的传闻,自然是他捏造出来的,那些悬挂的人头,则来自于五峰海商抓到的西洋海盗。
佩雷斯又鞠了一躬:“国王陛下和恩里克主教都送来了给秦将军的礼物,并且请求和秦将军签订同盟条约,在远东地区我国将和您采取统一步调。”
恩里克的礼物是一柄黄金做鞘的西洋式宝剑,比较起来秦林更喜欢国王的礼物,那是一只地球仪,表示陆地、海洋和国家的色块,是由不同颜色的宝石镶嵌而成。
见此一幕,俞咨皋和沈有容的表情就有些变了,国礼不赠天子而赠秦伯爷,若收下礼物,恐怕有僭越的嫌疑。
“礼物不错,”秦林拍了拍地球仪,似笑非笑的道:“不过,订约要去京师的礼部,而且贵国和咱们明朝没有朝贡关系,恐怕……”
明智玉子将这番话翻译成葡语。
佩雷斯笑了:“国王和主教大人的命令非常清楚,敝国是和秦将军本人订约。”
这样啊……秦林很快就笑起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得,俞咨皋和沈有容彻底没话说了,不止收国礼,连约都订了,咱们这位恩主啊。
沈有容更是悚然而惊:东有瀛州宣慰司,西有葡萄牙,南有缅甸,北有土默特,四夷皆不朝天子而拜秦督师,莫非昔年以周代商,诸侯不朝商纣而朝西岐之故事?
不过这时候,他只敢把话吞回肚子里,惊起了遍身冷汗。
西班牙远东舰队的覆灭,意味着看似遥不可及的马尼拉,像脱去衣服的少女一样对明军不设防。
秦林和葡萄牙订立盟约,规定双方在南洋、印度洋和太平洋享有对等的航行自由,并共同抵制第三方进入上述区域。
然后联合舰队回到壕境,在那里做了休息、修补船只、补给淡水和食物。
听到无敌舰队覆灭,葡萄牙独立的消息,佛雷格里奥高兴得老泪纵横,罗布和瓦韦被同胞们当成了英雄,享受了一遍又一遍的欢呼。
数日后,联合舰队从壕境出海,经过万山岛向东偏南方向驶去,抵达东沙群岛之后再折东南方向,抵达吕宋岛西北海岸,最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直奔西班牙在远东的心脏:马尼拉。
远东舰队的全军覆没,使马尼拉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垂头丧气的费迪南德伯爵大人被押上林樱号的船头,向马尼拉守军展示,然后战斗就结束了——在教堂低沉的钟声里,当地守军直接开城投降。
金樱姬是东西两洋到处跑的,俞咨皋和沈有容也出过海,到过暹罗、缅甸,后舱搭载的白莲教众人,看到这里与中原风格迥异的建筑,街道上奇装异服的行人,以及面目黧黑满嘴广东福建话的华侨,顿时啧啧称奇,谓此生若不出海,竟不知海外绝域有此一方天地。
“这算什么,”阿沙撇撇嘴,转述从秦林口中听到的神奇:“此地东去万里,又有南北两片大陆,地方远大过中国,土地肥美,物产丰饶,原来住着红番,现在西夷也零星过去,马尼拉这里堆积如山的银子,就是西夷从那里运来的……”
白霜华点点头:“不错,洋人送给秦林的那个球,其实是地图,上面画着地面大小、路程远近。”
艾苦禅、紫寒烟等人听得悠然神往,那里没有朝廷拘束,沃野万里,自由自在岂不快活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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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1118章争霸新大陆]
.x.om“可是听说那片地方在万里之外,中有大洋隔绝,咱们要横渡大洋绝非易事……”
火爆脾气的艾苦禅,说到这里表情居然变得有点扭扭捏捏,眼神儿和白霜华一碰就赶紧躲开。
眼下能帮助白莲教横越大洋的人,满天下只有一位秦林秦伯爷,一战底定南海局势,击败西班牙势力,又与葡萄牙订约,从杭州湾到马六甲都成为了五峰海商的天下,美洲航线的东端马尼拉也握于手中。
更何况,白莲教连一艘海船都没有!
为今之计,只好请白霜华出马去求秦林,在京师的时候,秦伯爷曾经答应给大伙儿一个交代,料想她再去吹吹枕头风,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吧。
只不过,当初逼得白霜华破门出教,现在又要人家去行美人计,这叫艾苦禅怎么开得了口?
紫寒烟、练辟尘等人顿时醒悟,表情也十分尴尬,白莲圣教沦落到要前任教主去吹枕头风,未免太那个啥了。
心头倒是一片炽热。
白莲教在俗世的终极目标就是建立光明普照的地上天国,在大明朝实现的希望却已越来越渺茫,前日高天龙叛变固然可恶,可他说的那些话的的确确不错,艾苦禅等人扪心自问,真的和朝廷斗个两败俱伤,杀个尸山血海,又有几分机会成就王霸之业呢?
何况时移势易,出洋以来方知今日之天下早非数百年前,中原江山只是世界一隅,西夷坚船利炮横行海上……
途经崖山时抚今追昔,不异于当头棒喝!
与其在中原自相残杀,不如扬威异域,如当年的虬髯客一般,自己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建设属于白莲教的光明天国!
“师傅姐姐,你就去求求秦大叔嘛。你说话,他肯定答应,”阿沙故意帮着艾苦禅等人恳求白霜华,抓住她胳膊轻轻晃,还冲她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白霜华冰冷的脸蛋浮出一抹嫣红,这次出海,当着教众老部下的面,她可是对秦林不假辞色的。
伸指在白灵沙光洁的额头轻轻一点。白霜华轻嗔薄怒:“你不去求你秦大叔,却会来歪缠我!”
“我本有此意,何必求呢?”秦林哈哈笑着,大步流星的走进船舱。
打击西班牙势力,攻占马尼拉,固然有重建中华—南洋朝贡体系。同时扩张五峰海商的贸易圈,攫取高额海外利益的考虑,但在更高层面上,这些看似丰厚的回报,简直可以说微不足道!
南北两片新大陆,足有中国本土四倍大,地方肥沃,物产丰饶,地广人稀。谁能得到它,关系东西方文明竞争之胜负,决定世界各大民族的气运消长!
秦林经略南洋,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最核心的目标是拿下马尼拉,取得马尼拉-阿卡普尔科,这条横跨太平洋的唯一成熟航线的秘密,并掌握这条航线在亚洲的。使东方巨龙的力量能够横越大洋。抵达美洲,为炎黄子孙谋得一方新的疆域。
实现这个计划并不容易。
以大明朝强盛期的国力拿下马尼拉不算难。别说万历初年,万历晚年国势有所衰落的时候,都有过远征吕宋的想法,即使到了明末,郑成功如果不是三十八岁就早早过世,菲律宾也必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毕竟十六世纪末的技术限制下,强盛的西班牙日不落帝国,在本土万里之外能够投放的力量仍然相当有限,这也是秦林联合葡萄牙,摧垮西班牙远东海军、活捉费迪南德之后,西班牙在远东的力量立刻濒临崩溃的原因。
关键在于,美洲又在万里之外,中国不再享有距离上的优势,甚至可以说正好掉了过来:西班牙横渡大西洋抵达美洲,比中国渡过太平洋抵达美洲,要容易不少。
幸好还不算晚,西班牙在美洲的势力还相当弱小。
六十年前科尔特斯用五百多个士兵——其中只有十三个人有火枪,征服了墨西哥的阿兹特克帝国,皮萨罗则带着一百七十七个人,征服了拥有六百万人口、四万名士兵的印加帝国。
辉煌的胜利,对手的愚昧和孱弱,让西班牙完全没有动力去加强在美洲的军事力量,直到现在西属南美每个较大的殖民地城市,人口不过几千上万,军队数量则以百为单位。
至于北美,还全然是印第安人的天下,为美利坚打下最初基础的五月花号,要在三十多年后才会从英国的普利茅斯出航呢!
然而真正要实现计划又谈何容易,横渡太平洋的海上航程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殖民地的建设需要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殖民群体必须具备吃苦耐劳的精神,富有极强的核心凝聚力,还要在未来的数十年里,有效率有条理的组织几十上百万移民……
连五峰海商都不可能做到!
金樱姬的手下为了利润可以和海盗拼命,可以和正规海军作战,但要他们去南北美洲开荒种地,去和印第安人打交道,去北美的荒原做牛仔,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幸好原本的历史给秦林指明了方向:天主教徒占据了南美,清教徒则得到了北美,在传教热情的激励和宗教信仰的感召之下,这些早期殖民者极富凝聚力和拓荒精神。
好吧,欧洲有清教徒,咱有白莲教,从北宋末年的方腊到清朝嘉靖年间的王聪儿起义,白莲教徒们持之以恒的进行着造反大业,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这股子百折不回的劲头,难道比清教徒差了?
超强的宗教凝聚力、吃苦耐劳、战斗力爆表、几十万不容于本土社会的贫苦教徒……白莲教简直就是开发新大陆的不二之选!
想到这个计划,秦林连做梦都会偷笑,白莲教徒和基督徒的美洲争霸战,无生老母vs耶稣基督,未来的新大陆将会上演一幕好戏,而地理大发现带来的最大蛋糕,炎黄子孙再不是作壁上观,眼瞅着西方人吃个脑满肠肥了——咱也有了入场券!
先和白霜华、白灵沙师徒提及,让她们心头有了底子,等白莲教众高手都对新大陆产生了兴趣,秦林再来挑明。
在京师时就提到过,那时候白莲教众人还将信将疑,时至今日,来到吕宋岛,和当地华侨交谈,得知详细情况之后,再没有任何怀疑,人人将热切的目光投向秦林。
秦林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笑着朝白霜华、白灵沙师徒俩点点头,然后大声宣布:“金宣慰将全力配合你们的行动,帮助把愿意出洋的教徒运到吕宋岛的马尼拉集中,然后沿着西班牙人的成熟航线,渡过太平洋抵达新大陆……
内地的人口迁移,漕帮也可以帮忙……
当然我也会发动在朝廷里的力量,暗中相助……
土默特方面能够提供马匹和牛羊,从辽东海运到这里来,这些大牲畜,你们过去之后开荒就用得着……
另外我还会赞助十万两白银,两千支改进型迅雷枪和五十万发弹药……
我希望到明年的今天,能完成全部的准备工作,在吕宋岛有一万名白莲教徒整装待发。”
秦林一鼓作气把计划和盘托出,目光炯炯的扫视着白莲教众人,示意他们可以提出问题了。
没人说话,船舱里静默无声。
不是反对这个计划,而是惊讶于计划的严整完备!方方面面都有所考虑,简直就是为白莲教量身定做的,再贴心不过了,根本不需要补充修改。
艾苦禅想了想,兀自不放心:“海外拓地,朝廷是否设官府,秦伯爷是否万里遥制?”
秦林笑了:“涉及民人出洋,总要拿名义请设个宣抚司、招讨司,但万里之外如何遥制?天高皇帝远,当然是你们自己做主。”
艾苦禅、紫寒烟等人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秦林,这位秦伯爷给人的印象就是锱铢必较,吃亏半分不肯,有便宜可占时比谁都跑得快,他老人家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阿沙眨巴眨巴眼睛,前后左右绕着圈把秦林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秦大叔,你,你没吃错药吧?啧啧啧,师傅姐姐,你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哪,这枕头风吹得厉害!”
白霜华粉面微红,把阿沙瞪了一眼,这些天我都待在后舱,几时吹过什么枕头风?传音入密,悄悄问秦林:“喂,你转性了?”
秦林微微一笑,细细的附耳低语:“平时当然要借此勒掯勒掯老婆姐姐,不逼你在床上多使出几个花样,难偿我心头之愿;唯独这次事关华夏数百年国运,自然不比以往,无论如何都要按部就班行事的,再以此来迫你,既不诚于国,又不诚于你。”
白霜华微微一震,凝视秦林的目光越发柔软了,依然传音入密:“其实……你不必勒掯,我也愿意的。”
清丽若凝霜的脸庞,浮现出几许娇羞的红晕。
饶是秦林秦伯爷遍赏群芳,这下也禁不住心旌动摇,开始盘算起某些坏主意了。
就在秦林准备以商议远征新大陆的具体细节为名,把白霜华带走的时候,金樱姬轻快的步伐和明智玉子穿着木屐迈着小碎步的脚步声,同时在舱外响起。
“日本方面有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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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1119章太阁之野望]
.x.om朝鲜半岛东南端与日本九州岛之间,对马岛、壹歧岛双双拱卫,对马海峡浊浪滚滚叱咤呜咽,海潮惊涛拍岸,翻卷的浪花转瞬消散。
昔年唐朝时,倭国、百济联军与大唐、新罗联军在白江口大战,其时正当大唐强盛,名将刘仁轨杀得倭军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残兵败将经此逃回东瀛三岛,对马海峡留下了回首东顾时的惶恐与凄然。
蒙元灭宋,草原天骄忽必烈囊括宇内,以虎踞鲸吞之势用兵日本,骄横的元朝水师越海而来,对马海峡同样见证了当时日本武士的恐惧,和台风摧毁蒙古战舰之后,劫后余生的武士们喜极而泣,跪谢神风拯救了日本。
现在对马海峡的东侧,数百年的平静再次被打破,如果站在高空看下去,情形足以令人震撼:沿海各处造船厂日夜开工,匠人们只穿日式兜裆布,如蚂蚁般忙忙碌碌,平均每天建成一艘新船下水;
铁匠工坊里,从有国手称号的名匠到刚进门的学徒,通通挥汗如雨,叮叮当当的敲打着通红的刀剑坯子,或者摇动钻头制造铁炮(日式火枪);
从南到大隈北到出羽,东到常陆西到肥前,日本六十六国的军队日夜兼程赶来,高举的旗帜挥着花色各样的家纹,在空中飘飘荡荡;
农民们在田间地头辛苦劳作获得的粮食,被守护和地头们强行征收,不理会在贫瘠土地上苦苦挣扎的农民,从全国各地运送到这里,长长的车队如同蚂蚁搬家。
原本空空荡荡的海岸边,赫然矗立着新建的城池——奉日本关白丰臣秀吉之命,为征伐朝鲜和唐国建立的大本营,名护屋!
此刻丰臣秀吉正和养子兼侄儿秀次,待在名护屋高高的日式天守阁上,耳听对马海峡之怒潮翻涌。目视西面海天相接处——那是朝鲜,也是中国的方向!
丰臣秀吉身材矮小,面目猥琐,偏偏穿着太政大臣的华丽公服,看上去实在有些沐猴而冠。
唯独他的一双眼睛非常可怕,眼白的血丝代表着内心的贪婪**,同时,从鼻翼到嘴角深深的法令纹。和腮边鼓起的发达咬肌,都显示了他心性的坚定,或者说顽固。
经过三十多年的奋斗,当年出身贫苦农户的泥腿子日吉丸,已经成为了日本关白(宰相),结束战国。海内一统的“天下人”!
早在织田信长还活着的时候,丰臣秀吉就写信告诉他“臣必图朝鲜,窥视中华,此乃臣之宿志”,等到信长死于本能寺之变,丰臣秀吉继之掌握全日本,他更是狂妄的宣称“日本国之事自不待言,尚欲号令唐国”——因为盛唐的强大影响,日本在后来的近千年里称中国为唐国。
名护屋的战云密布。便是由丰臣秀吉的野心所发轫!
身边的秀次却不是很赞成,他实在不能理解养父的志向,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太阁大人,儿臣不知为何要去攻打唐国?您已经统一了日本,成为了天下人,何必再这样辛苦操劳呢?”
丰臣秀吉依然看着天边,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日本只有六十六国,唐国却有四百州!”
秀次不以为然的轻轻摇了摇头。四百州虽好。可有点看不见摸不着,还是日本的六十六国比较稳当。
发现了养子情绪不高。秀吉瞥了他一眼,悠悠的道:“等打下唐国,我就封你做唐国的关白,统管中原四百州!”
“太、太阁大人!”秀次惊喜的张大了嘴巴,良久合不拢来。
一名身穿和服脚踩木屐的旗本武士,脚步急促的登上天守阁,伏地禀报:“德川家康,小西行长、加藤清正、黑田长政诸位大人已经到齐了。”
片刻之后,丰臣秀吉带着秀次,出现在名护屋所设幕府。
两边已经屈膝跪坐着许多苗字带刀的贵族武士,右边为首的德川家康、上杉景胜、伊达政宗,右边小西行长、加藤清正、黑田长政,两边人头挨挨挤挤,战国名将齐聚一堂,大有群贤毕至的架势。
“太阁驾到!”
伴随着呼喝,所有大名一起挺直腰板,深深的低下了头,连素来桀骜不驯的德川家康也不例外。
丰臣秀吉笑了,看来征伐朝鲜以窥唐国的策略确实不错,以战争将各派势力统合到一杆旗下,实在是妙得紧。
“此次佛郎机人和唐国在南洋大战,唐国水师必亡于佛郎机之手,我日本正和趁机出兵,先取朝鲜,后伐唐国,”丰臣秀吉讲述着自己的全盘计划,他的声音富有某种神奇的魔力,自信满满的道:“当年几十个浪人,就可以在唐国腹心之地纵横往来,如入无人之境,可见唐国人实在卑劣懦弱。我日本武士经过百年战国磨砺,如出鞘利刃势不可挡。以盛兵凌之,取唐国不难也!”
属于太阁大人亲信的武将轰的一声炸开了锅,纷纷表示将追随太阁脚步,攻略唐国四百州。
加藤清正刚喝了点小酒,红着脸说打下唐国,自己至少要分到二十个县城才能满足;岛津家常年和中国有海贸往来,岛津义弘没有忘了当年五峰海商之事,表示要得到瀛洲宣慰司所驻的舟山岛和宁波、杭州两个港口;锅岛直茂的胃口不算大,说只要是中国的地方,随便太阁您给我哪儿,都不错……
一群人吵吵嚷嚷,直把中国看成了囊中之物。
不怪他们傲慢自大,谁让二十多年前的嘉靖年间,几十个倭寇就敢冲到重兵驻扎的南京城外耀武扬威,把江南膏腴之地搅得一团糟呢?丰臣秀吉和他的将军们都认为,现在出动十几万正规军,明朝肯定被揍趴下。
换成以前,还有点担心五峰海商过来搅局,现在连这点担心也没有了,因为西班牙方面派来使者,表示将在南海与明朝水师和五峰海商打仗,请与日本联盟并肩作战。
西班牙葡萄牙的坚船利炮,日本人是见识过的,传来的西洋火枪被称为铁炮,打石头炮弹的火炮就很不得了啦,称为“国崩”,被视为军国重器。
就明朝水师那几条连浪人海盗都收拾不了的老掉牙的船,能打得过西班牙海军?就加上五峰海商,那也是白饶嘛。
一切障碍都扫除了,丰臣秀吉决定提早发动侵略朝鲜、征服中国的战争。
武将们吵吵嚷嚷争论攻占中国之后的封赏,良久不语,似乎神游天外的德川家康,终于抬起头来,冲着老朋友兼对手笑了:“看来唐国已经是太阁大人囊中之物了,今后幕府和军中,都要增加懂汉语和汉文的译员呢。”
丰臣秀吉笑着摇摇头:“将来唐国都要使用我国文字,我们何必翻译唐国文字?”
众人一怔,接着哄堂大笑。
丰臣秀吉以各大名的石高(封地大小)为准,调动日本六十六国之兵共计三十万,其中十五万八千七百陆军部队分成九个军团,第一军先锋大将小西行长,第二军大将加藤清正,第三军黑田长政,第四军岛津义弘,第五军福岛正则,第六军小早川隆景,第七军毛利辉元,第八军宇喜多秀家,第九军羽柴秀胜,其中宇喜多秀家为元帅。
水军士兵九千二百,大小船只七百艘,以九鬼嘉隆为统帅。
又有德川家康、前田利家、上杉景胜等大名率十万大军为总预备队,集结于名护屋,准备随时登陆作战。
名护屋天守阁之上,丰臣秀吉手中军扇西指,对马海峡千帆竞渡,刚刚经历了战国时期战火磨砺,能征惯战的日军,在战国名将的率领下,活像一群红了眼的豺狼,恶狠狠的扑向毫无防备的朝鲜!
汉城,景福宫。
不仅宫殿的形制飞檐斗拱,只是房屋低矮,像超小号的中式宫殿,连名字也来源于《诗经》中的一句“君子万年,介尔景福”,宫中出入的女子,服侍与中原迥异,而男子服装则宽袍大袖,绝类中华。
朝鲜从太祖李成桂立国开始,就执行彻底汉化政策,以小中华自居,朝鲜这个名字同样来源于中国,朱元璋给取的,朝日鲜明之国。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中国好的没学到,中国不好的地方,朝鲜人倒学得快,而且搞得比老师还变本加厉。
比如党争,此时朝鲜内部东人党和西人党正闹得不可开交;比如重文轻武,朝鲜士大夫极喜清谈儒家学说,武备则百般废弛,两百年无兵祸,一派文恬武嬉的架势。
当代朝鲜李昖身穿红色袍服、头戴乌纱帽,在景福宫里醉眼惺忪的看歌舞。(忘了说句,朝鲜国王在明朝礼制上享受正二品待遇,正妻称妃,儿子称世子,后面什么明成皇后,纯属棒子往自己脸上贴金)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李昖不高兴的皱了皱眉头,继续把酒杯往唇边送。
来的是右议政柳成龙,他带着一大群神色惊惶的朝鲜官员进宫,连行礼都忘了:“王上,大事不好,日军十余万陆海并进入侵我国,从釜山登陆。一昼夜间,全罗道、庆尚道大部沦陷!”
啪哒,李昖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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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1120章三心二意]
明朝万历十七年,日本后阳成天皇天正十七年,朝鲜宣祖二十二年,日本关白丰臣秀吉受西班牙远东当局招引,欲趁明军水师主力南下之机偷袭朝鲜,挥军渡过对马海峡,攻伐朝鲜八道,以图中国四百州。{请在百度搜索,首发全文字网阅读}
其时朝鲜两百年间不知兵戈,文官忙于清谈和党争,武将只知虚报员额贪墨军饷,真可谓文恬武嬉,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之下全无还手之力。
日军陆海并进、以强凌弱,四月十二日小西行长率第一军登对马岛待命,四月十三日九大军团同时受命出击,四月十四日小西行长率部自釜山登陆,十六日黑田长政率军跟进,九大军团陆续登上朝鲜半岛。
日本刚刚经历了多年战乱的战国时代,将士饱经战火磨砺,如同一柄柄出鞘的武士刀,锋利无匹。各军统帅如黑田长政、加藤清正、岛津义弘,更是名噪一时的战国名将!
另一边,朝鲜承平日久、不知兵事,甚至在日军入侵整整三天之后,消息才传到汉城景福宫。全国二十三万大军、全罗道庆尚道等三道水军、遍及全国的烽燧体系竟然全无防备,零星抵抗一触即溃,任由日军长驱大进。
四月二十日,全罗道全境沦陷,四月二十二日,庆尚道放弃抵抗……五月二日,仅仅开战十九天之后,朝鲜首都汉城沦陷敌手,国王李昖率文武大臣逃往平壤,日军紧追不舍,于五月二十七日攻克松都开城,六月十五日又下北都平壤,李昖只得再次出逃。
一时间朝鲜三都失守、八道瓦解,三千里江山沦陷敌手。
名护屋,天守阁。
太阁丰臣秀吉下达了“八道分割令”,命令八位主将分领朝鲜八道,检点地亩,以便分封有功将士,搜刮粮食、整修道路,为进攻中国做最后之准备。
陪侍在旁的名将伊达政宗,凑趣的吟诵着新作的汉诗:“何知今岁棹沧海,高丽大明属掌中。匣剑橐弓治国处,归帆须是待秋风!”
“好,好一个高丽大明属掌中,”丰臣秀吉呵呵大笑,将手张开,然后用力一握:“高丽,大明,迟早都在我秀吉掌中啊!”
鸭绿江边,中朝边境。
朝鲜国王李昖还没有绝望,他虽然懦弱无能,但有两个拿手本领,一是逃命,二是痛哭流涕。
往哪儿逃?
中朝边境。
向谁哭?
中国。
这时候的朝鲜,可不像他们自封宇宙大国的子孙后代那样狂妄无礼,中国也没有什么韩流,倒是朝鲜有非常严重的中国情节。
朝鲜王朝崇拜中国到了五体投地的程度,从政治制度到风俗习惯再到文字、度量衡、医学、服装、年号,通通照单全抄,汉字是朝鲜通行的官方文字,后世的“韩文”,其实是他们的世宗大王推行汉化,为了让朝鲜人都能读写汉字,而制造的一种“汉语拼音”,叫做训民正音。
在李昖和他的大臣心目中,中国不仅是朝鲜的宗主国,根本就是它的爸爸,小孩被欺负了就往爸爸身边跑,哭诉请求帮助,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所以丢掉三都八道三千里江山之后,李昖一口气跑到了鸭绿江边,同时派出一批又一批的使者,骑着流星快马,跑过辽西走廊,直叩山海关,日夜兼程奔往京师告急,请求天朝发天兵天将助战,揍狗日的倭奴!
当然,李昖也不傻,知道爸爸家里正在闹家务事,万历尽起江陵党诸大臣,与旧党清流相抗,国本之争已进入白热化阶段,说不定会把朝鲜的事情拖着——拖字诀简直就是大明官场的不传之秘。
大明拖得,朝鲜拖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日军就杀奔鸭绿江边,砍掉了李昖的脑袋,所以聪明的李昖接着又表示,如果大明不愿意出兵,他就请求内附,也就是说朝鲜的三都八道三千里江山他都不要了,只求爸爸收留就行。
一道道告急表章,被飞骑带到了京师。
有其君必有其臣,朝鲜的告急使者都擅长一个哭字,拿出申包胥哭秦庭的架势,堵在兵部、礼部乃至大明门外头,拖长了嗓音,嚎丧似的大哭。
可天朝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作出积极的反应,只是先允许李昖住进辽东宽甸堡,由明军加以保护,然后派遣宽甸堡副总兵都指挥使佟养正,带着八名夜不收渡过鸭绿江,到朝鲜境内侦查一下。
对,你没看错,就是那位清朝的开国元勋、康熙皇帝的太姥爷佟养正,万历十九年他还在替大明打工,并且是日军入侵朝鲜以后,第一个踏进朝鲜境内的明朝官员。
朝廷为什么没有积极回应呢?
“岂有此理!”起复回京的兵部侍郎曾省吾,在自家书房里面大发雷霆,“今日朝堂之上,旧党清流口口声声只提国本之争,屡次将朝鲜之事岔开,难道朝鲜不是大明属国,日寇又何尝没有图我中华之野心!”
吏部尚书王国光老神在在的抚着颔下白须,笑盈盈的道:“三省兄,每日须得‘三省吾身’啊,凡是尽可与咱们老伙计商量,何必大动肝火呢?”
张学颜、王篆、梁梦龙、王之垣、潘季驯,当年江陵党的重臣元老济济一堂,可惜少了潘晟和李幼滋,这两位已经故去,没能看到朋辈重列朝堂的一天。
当年雄姿英发的曾省吾,鬓边也添白发,王国光则须发如霜,蹉跎了六七年啊……
不过看到众位老友,曾省吾烦躁的心情总算平复下来,王国光说得对,如今江陵党重回朝中,就算天塌地陷,也不能再把咱们赶走了,有什么事情商量着办,总能弄出个眉目!
就是旧党清流掣肘……
还有那位陛下……
曾省吾对万历越来越不满了,奉诏回京,本来准备大展拳脚的,可万历起复江陵党并不是让他们再来推行新政、整肃吏治、编练新军,而是让他们和旧党清流来一场龙争虎斗,对付越来越甚嚣尘上的耿定向、王用汲、余懋学一伙,帮他完成朝政的制衡,最后在国本之争中取得胜利。
这让满心大干一场的江陵党大臣们极度不满,仿佛回到了万历五年的那场丁忧夺情之争,根本就是狗屁倒灶瞎胡闹嘛。
如果万历有诚意大展拳脚推行新政,曾省吾倒不介意在国本之争中帮他一把,毕竟江陵党以实干为主,不太讲那些礼义纲常条条框框,朱常洛和朱常洵谁来做太子都没关系。
可万历只想利用江陵党来制衡旧党清流,对他们满心要推行的新政兴趣缺缺,一直虚与委蛇,这就让曾省吾们大为不满了:陛下,您曾经侮辱过咱们的人格,还想藐视咱的智商?
这次朝鲜闹得不可开交,曾省吾力主出兵抗日援朝,江陵党众大臣也极力声援,可旧党清流仍抓住国本之争不放,一定要先定国本,再议外藩之事,万历生气起来又退朝以示抗议,反而把满腔热忱的曾省吾晾了起来。
曾省吾正在生闷气,诸位老友各自出言解劝,家里的老仆在书房外面咳嗽两声。
“咳什么,这里都不是外人,有话只管说!”曾省吾没好气的喝道、
老仆持信进来,递到曾省吾手中,又垂手退了出去。
“张小姐有信来!”曾省吾看到封套上娟秀不失大方的字迹,就眼前一亮。
张小姐早变成了秦夫人,但当年江陵相公的亲朋故旧门生故吏,仍不改旧日称呼。
………
刑部侍郎王用汲府邸,旧党清流也在聚会。
和江陵党的看法完全相反,无论王用汲还是余懋学,一致认为国本之争才是关系礼义纲常的国家大事,日本侵略朝鲜,纯属纤芥之疾。
顾宪成更是挥舞着袍袖,斩钉截铁的断言:“什么三都丧失、八道沦陷,朝鲜方面危言耸听罢了,哼,这是江陵党养寇自重!而且咱们好不容易才将奸佞逐出京师,陛下也有意将其留在南京以爵禄羁縻,如因朝鲜之事放奸佞还朝,岂不因小失大!”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国朝这么多士大夫,偏偏就奸臣秦林有善于抚夷之名,朝鲜事情真的闹大,多半还得派他出山。
好不容易把秦林从京师“踢了出去”,远在南海万里之外,近来陛下的意思也露出苗头了,这次他打赢佛郎机,就封侯爵,赐侯府于南京,江南膏腴之地,秦淮河烟花迷人,好叫他从此乐不思蜀,一辈子做个闲散侯爷罢。
如果因朝鲜之事把秦林急急召回,和江陵党那伙老奸巨猾的家伙接上了头,事情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朝鲜离京师多近啊!
王用汲自信满满的道:“朝鲜之言多有虚诈,多半是当年的倭寇又来了,海盗而已,派一员偏将领数千兵,便可驱逐。”
清流衮衮诸公心领神会,只有把战争规模尽量缩小,才不至于打乱国本之争的节奏,才不留给秦林插手其中的机会。
翌日,耿定向、王用汲、余懋学联名奏请朝廷发辽东兵平倭寇,并保举辽东副总兵祖承训率部出征。
半月后辽东急报,祖承训轻兵冒进,率骑兵突入平壤,与数万倭寇力战不敌,两千多骑兵几乎全军覆没,祖承训仅以身免。(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文学注册会员推荐该作品,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一卷荆湖夏风1121章反其道而行之]
鸭绿江北岸,在平壤遭遇惨败的明军残兵败将,刚刚抱着马脖子渡过了鸭绿江,连人带马都成了落汤鸡,旗帜甲杖尽数抛却,实在狼狈不堪。
颔下髭须好似钢针的祖成训,浑浊的江水从头胡子往下淌,他抹了把脸,将腰间钢刀解下,狠狠抛在地上:“奶奶的,朝廷衮衮诸公勾心斗角,高丽棒子又会骗人,直把俺们边军性命打水漂,老子入他娘的!”
这位老兄的来头也挺大,他有个女儿后来嫁给锦州总兵吴襄,生的儿子那才叫做大名鼎鼎——吴三桂!
不过这时候,做大汉奸的外孙还没出世,外公自然也是大明朝的忠臣良将。
祖成训职任辽东副总兵,管带辽东铁骑,前日朝廷有诏书下来,说入侵朝鲜的是群倭寇,命令他率三千兵马过去助剿。
辽东方面有点奇怪,朝鲜不是说三都失守八道沦陷,日本起倾国之兵前来进犯吗,怎么朝廷只提大股倭寇?
辽东总兵杨绍勋和祖成训,一块去问待在宽甸堡由明军保护的朝鲜君臣,说明来意之后,李昖和柳成龙这伙人连片刻都没犹豫就改了口,说倭寇来得凶猛,他们连照面都没打,其实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敌人,上奏朝廷当然要极力宣称对方势大,否则朝鲜方面就太没面子了嘛。
祖成训想想也就信了,夸大事态以掩饰责任乃是做官的不二法门,朝鲜还是从中国学去的,大明官员把这套玩得溜熟,早就屡见不鲜。
何况,二十多年前的嘉靖年间,几十个倭寇就敢纵横大明东南腹心之地,亏得俞龙戚虎一班儿武将不要命,江陵党一班儿文臣大力整肃,才渐渐好起来。现而今朝鲜的武备,比当年的大明加倍不堪,几千、万把倭寇把李昖打得屁滚尿流,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祖成训可不是什么无名鼠辈,作为大汉奸吴三桂的外公,他家世代辽东将门,麾下铁骑常年和蒙古、女真干仗,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部队,他本人则是非常能打的骑兵指挥官。
两下一合计,祖成训觉得凭自己部下这三千铁骑,打赢倭寇应该不成什么问题,于是他奉命出征渡过鸭绿江,一路南下直插平壤。
路上遇到的零星抵抗,都被祖成训猛冲猛打消灭掉了,辽东铁骑素称神,他率领三千铁骑冲进平壤城的时候,日军根本没反应过来,连城门都没关就被他杀入城中,阵斩松浦家老将日高喜。
可接下来祖成训就傻眼了,城里根本不是乌合之众的倭寇,而是日本经历了长期战火考验的正规军,数量也不是区区几千人,而是小西行长率领的第一军一万四千人马!
日军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过来,使用“铁炮”,也就是日式火枪和明军打起了巷战,骑兵胜在野战冲锋,并不利于城中巷战,而且朝鲜的街道狭窄,屋檐低矮,对骑兵行动极端不利,日军的铁炮手却躲在房屋后面,把祖成训和他的部下当成靶子打。
辽东铁骑再怎么英勇,也不可能在不利地形上打赢自己五倍的敌人,将士们浴血奋战,参将戴朝弁、游击史儒、千总张国忠、马世龙相继英勇牺牲,士兵伤亡惨重。
祖成训不得不率军突围,在日军包围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连身边的副将张世隆都死于非命,只带着为数不多的残兵败将逃出生天。
祖成训不傻,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算是想明白了,朝鲜方面根本就是隐瞒战情,故意把日军的规模缩小很多,以便让自己迅率兵入境和日军作战。
朝鲜方面拿出申包胥哭秦庭的架势,甚至放弃江山请求内附,渴盼明军出击的心情有多么迫切就可想而知了,所以李昖、柳成龙这伙人明知日军势大,也故意隐瞒,哄得祖成训先和日军干一仗再说。
祖成训不恨朝鲜君臣,这伙亡国奴也就打点自私的小算盘,他恨的是朝廷衮衮诸公!
凭什么把出生入死为国奋战的热血儿郎,当作朝廷党争的炮灰?都说文贵武贱,那些个旧党清流的君子们,究竟有什么了不起,就恁地轻贱武人性命?
想起英勇牺牲的史儒等战友,再看看劫后余生的这伙残兵败将,当初旌旗猎猎渡江去,现在偃旗息鼓渡江回,祖成训实在不是个滋味。
“娘的,这仗没法打,换了哪个文臣督师,都是扯不完的推诿,闹不尽的党争!”祖成训气愤愤的朝地上吐了口浓痰,对朝廷失望透顶。
部下儿郎们面面相觑,还从来没见自家将军这副模样,有人悻悻的问道:“将军,难道戴参将、史游击他们的血海深仇就不报了,咱们就眼睁睁的看着倭奴小鬼子在江对岸耀武扬威?”
祖成训略作思忖:“只除非,只除非秦伯爷来督师!”
众将士精神一振,齐声道:“便是那位俞龙戚虎刘大刀、东李西麻皆不如的,武昌伯秦少傅?”
祖成训嘿嘿一笑:“满朝文武,除了他还有哪个?!”
…………
祖成训败绩的消息传回京师,立刻朝野震动,平壤之战的规模虽然不大,却是明军与日军的第一场战斗,没想到居然大败亏输。
和当年倭寇在东南沿海闹腾不同,朝鲜和京师离得近,6上隔一条辽西走廊,海面则走天津走山东登莱都不远,倭寇几十万大军打到了那里,连名将祖成训统帅的辽东铁骑也吃了败仗,说不定什么时候,倭寇就在登莱或者天津卫登6了呢?
朝堂之上,万历皇帝朱翊钧脸色铁青,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耿先生,余先生,王先生,你们不是说只是倭寇袭扰,朝鲜方面夸大其词吗,怎么前线报回来,平秀吉三十万大军海6并进,九大军团兵势极盛,光平壤城里就驻扎有一万多精兵?”
丰臣秀吉出身低微,为了当关白曾经冒充日本贵族的“平”姓——就是当年和源氏争天下的平氏,所以明朝方面一直称他平秀吉。
万历倒没怎么计较丧师辱国的祖成训,毕竟朱翊钧也不是傻子,知道其实祖成训已经尽力了,战败北不能怪前线将士,要怪只怪中枢决策失误。
平时气焰熏天,总摆出副忠直耿介嘴脸的余懋学和王用汲,这会儿都不吭声了,耿定向也神色讪讪的,老大一场没趣。
倒是江陵党一班儿大臣,这会儿全都冷笑不迭,曾省吾紧闭着嘴巴一言不,如果是在十年前,他一定据理力争,把旧党清流的气焰彻底压倒,然后亲自制定抗日援朝的攻略,可现在这个朝廷,现在的这位陛下,他实在没有什么兴趣。
万历见状也提不起兴致,之前旧党清流提出的不扩大事态的做法,是得到他肯的,一则他不希望秦林重回京华烟云之中,二则嘛他也不乐意被战争打乱废长立幼的节奏。
江陵党复起,朝政重归平衡,正要以此制约旧党清流,册立皇次子朱常洵为储君,要是战争大规模展开,曾省吾张学颜等人必定一门心思扑在朝鲜战事上,谁来帮他钳制旧党清流,在国本之争中获取胜利?
就是打着这点小九九,万历才赞同了旧党清流的做法——不管是急着拥立朱常洛的,还是忙着扶朱常洵上位的,国本之争的敌对双方,在不扩大朝鲜战事的问题上态度居然一致。
没想到弄成现在这种地步,万历感觉自己的脸被平秀吉狠狠抽了一巴掌,生疼。
看看朝议僵住,站在文臣班的申时行朝许国使了个眼色。
许国出班奏道:“当务之急,须得钦差一员大臣督师,拣选良将、调拨兵马,克期入朝作战,方能伸张我煌煌天朝威严。”
说完许国就看着王国光、曾省吾、张学颜一班人,最能抚夷的那位,你们就说出来吧。
还等什么?
沉默,一片沉默,江陵党诸位突然变成锯嘴的葫芦,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宛如老僧入定。
嘿,这是唱的哪出戏?许国觉得脑仁儿有点不够用了。
旧党清流也心头犯嘀咕,这会儿江陵党还不把他们那位秦伯爷抬将出来,更待何时?
“臣保举一人!”王国光出列奏道:“蓟辽总督耿定力,抚边有方,治军得力,将士归心,合该督师朝鲜,定能克敌建功!”
清流们先是愣怔,很快反应过来,心头万匹草泥马狂奔而过:原来江陵党打的这个鬼主意!
尽人皆知,耿定力是清流领袖耿定向的弟弟,职任蓟辽总督多年,这次王国光保举他去朝鲜[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督师,乃是一箭三雕之计:既调虎离山,让耿定力远离京师,陷进朝鲜的烂摊子;又借刀杀人,耿定力稍有失机,便可群起而攻之;还含沙射影,暗中剑指耿定向!
现而今党争之激烈,只怕一边说屎不能吃,另一边也要梗着脖子说那也未必,于是余懋学余大嘴巴带头嚷起来:“臣保举武昌伯秦林督师,武昌伯久历战阵百战百胜,督师朝鲜必能剿灭敌寇,擒平秀吉献于阙下!如若不胜,则请陛下穷治其罪!”(未完待续)
[第一卷荆湖夏风1122章千秋家国事]
万历立刻醒悟,放秦林督师抗日援朝,则朝中的江陵党可以置身事外,继续在国本之争中全力帮他。{请在百度搜索,首发全文字网阅读}
另一方面,秦林打胜当然最好,如果不胜,正好穷治他丧师辱国之罪,或者罢斥为民,或者保留空头爵禄,那就要看万历心情如何了。
颇具帝王心术的朱翊钧立刻拿定主意:电招秦林回京,预备督师辽东!
秦林南海大获全胜,歼灭纵横南洋凌迫众藩属之西班牙舰队,攻占吕宋岛马尼拉,与葡萄牙平分马六甲,使八十年前绝贡之三十余国再次通贡,赫赫武功足可彪炳青史而垂万年。
又奏请总领市舶太监黄知孝下南洋,仿永乐朝三宝太监例,招抚海上诸夷,宣王化于千岛万国。据说最初黄太监还不大情愿,是听说海外有奇珍异宝,才勉强出航的,没想到后来这家伙航海上了瘾,三访印度、八下西洋,最远跑到了非洲南端的好望角……
或许此刻的人们还意识不到这对于整个民族乃至华夏气运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但若干年后,秦林终将得到无尽的赞誉。
回京这天,没有旌旗烈烈,没有高奏凯歌,更没有百官郊迎,只有江陵党众位老朋友和新调入京的老把哥张公鱼、老上司石韦,心腹霍重楼曹少钦,亲戚徐文璧等人在十里长亭相候。
江陵党中和秦林最为亲厚的曾省吾,哈哈大笑着迎上去,和秦林把臂言欢:“秦老弟,阔别经年,风采尤胜当初啊!”
“三省兄鬓角霜染,”秦林打量着曾省吾,又从诸位老朋友脸上一一看过去:“王尚书,张侍郎,王都堂……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好一个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江陵党诸位的心头,顿时就有火苗子熊熊燃烧起来了。
他们争权位,谋名利,但最着紧最上心的还是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整顿吏治、编练新军、文治武功,打造一个大大的盛世,将来名垂青史,九泉之下再无遗憾。
蹉跎蹭蹬数年,从最辉煌的顶峰跌落下去,和秦林相见正有无尽的唏嘘感慨,可他见面既不曾自居把江陵党起复回朝的功劳,也不曾惺惺作态假谦虚,而是直截了当的以领袖口气,问出了这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年纪高迈的吏部尚书王国光将袍袖狠狠一挥,斩钉截铁的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都察院副都御史王篆沉声道:“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以艳词剖明心迹,以王篆的身份地位显得姿态太过卑微,但何尝不是对前些年误会秦林,并导致江陵党在朝堂全军覆没的致歉呢?
总赖东君主,总赖东君主,江陵党从今往后改姓秦了!
霍重楼、曹少钦这几位只把舌头一吐,从来文贵武贱,就算锦衣武臣也在部堂大员之下,除了秦伯爷,还有谁能叫大人先生们低眉俯首?
接着就面有得色,秦伯爷扶摇直上,他们也水涨船高,作为一个利益群体,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石韦更是瞠目结舌,换做当年,做梦也想不到那个蕲州初见的年轻人,能走得这么高,这么远!
将来,他到底会走到哪一步呢?
唯有徐文璧老神在在,似乎神游天外。
徐廷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提醒老爹:“咱家这位姑爷,实为国朝之异数,早在数年前就是登高一呼,群山回响,如今势力已成,羽翼已丰,正所谓鲲鹏展翅九万里,天高海阔任遨游,再不可制矣!”
徐文璧眯着的浑浊老眼里,突然射出一丝精芒,含混不清的道:“别忘了咱们祖上……忠愍公……”
徐廷辅浑身一震,投向老爹的眼神变了,谁说爹老?一点都不老,精明着呢!
秦林与众位亲朋故旧同行进城,朝鲜战事急迫,万历平台召见,他从通州来,由朝阳门入京,从东往南绕了圈到草帽胡同的家门口,却又不进去,打个照面就要直奔西华门入宫觐见。
摆足了过家门而不入的贤臣架势!
其实家人早就得到通知,站到门口来看。
徐辛夷抱着小女儿秦真,指着骑照夜玉狮子的秦林,撇撇嘴:“傻妞,那是你爹,他是个大傻蛋!”
秦真已有十个多月了,一点也不傻,冰雪聪明,正是刚学会说话的时候,拍着手跟着母亲念:“大傻蛋,大傻蛋!”
徐辛夷乐不可支。
秦林朝她投去一个威胁的眼神儿:看老子晚上回来,不把你那滚圆的屁股打肿!
青黛荆钗布裙,依稀还是当年蕲州山中遇到的采药姑娘,明净的眸子里蕴着化不开的牵挂。
身边扮作丫环的永宁,想看又不敢看,手揪着衣角,偷偷打量着秦林,小模样还是那般惹人怜爱。
看到这两位,秦林心头最柔软的地方酒杯触了一下。
张紫萱牵着儿子,秦泽圆圆的眼睛睁大,看着马背上的父亲:“娘啊,爹爹怎么不回家?孩儿想他哩。”
“我儿,你爹爹心忧国事,这叫做过家门而不入,”张紫萱抚着儿子的头顶柔声说着。
“大禹也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吧?”秦泽记得很清楚,娘亲告诉过他,就是那个大禹,帮助儿子夏启暗中对付公开的继承人伯益,最后由夏启做了王,从此王位传递由禅让变成了父子相继。
张紫萱笑笑,竟没有避讳:“是啊,当年大禹为了治水,操劳国事,和你爹爹一般无二呢。”
这番母子对答,武人或许听不出什么门道,江陵党诸位老臣熟读经史子集,心头跟明镜似的,当年相府千金的一席话,立刻令他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没有人反驳或者纠正,就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甚而曾省吾已策马走过两步,腮边肌肉鼓了鼓,终于以细微难查的幅度点了点头。
张紫萱笑了,深邃如海底的双眸,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林以武臣身份,一年之内两次平台召对,实为两百年罕有之恩遇,不明真相的外人眼中,几乎可以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了。
谁又能想到,平台召对之时,君臣之间的勾心斗角呢?
万历打量着被南洋的海风和烈日打磨得更为精悍,更为英气勃勃的秦林,再看看自己久居深宫,矮胖虚浮的身材,心底的疑忌越发浓重,面上却堆起笑脸:“秦爱卿得胜回朝,朕心甚慰!本应裂土分茅以酬庸功臣,固耐跳梁小丑平秀吉又入寇朝鲜,辽海震动,天下汹汹,满朝文武皆举荐爱卿。是以朕电招爱卿回京,咨以军务。”
秦林行礼奏对:“启奏陛下,朝鲜虽称藩国,离京师不远,实为辽海之屏护、京师之守卫也!且朝鲜是我中华藩属,如若任由日寇侵占,则天下谁肯再奉我中华为天朝?谁肯为陛下之藩属羽翼?臣请为督师,克期剿灭侵朝之日寇,收复三都八道,然后渡海征伐,务必犁庭扫穴,擒平秀吉献于阙前!”
万历眼睛一亮,秦林这话可就说得满了,忙追问道:“秦爱卿真能如此,但有所请,朕必准奏。”
“督师不难,难在将才,”秦林迟疑着不再往下说。
万历大包大揽:“但凭爱卿举荐!”
秦林这才不慌不忙的道:“前蓟镇总兵官戚继光!”
万历心头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就变了。
戚继光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刚到花甲之年,因为精练武功,又没有遭到原本历史上的摧折,作为统帅的经验和能力都处于巅峰状态,同时和日军作战的经验之丰富,满朝武臣无出其二!
可万历很讨厌戚继光,这人和张居正走得太近,自称江陵相公“门下小的沐恩”,比秦林都还犯万历的忌讳。
伴驾在旁的张诚就连连冲着秦林使眼色,换个人,换个人吧,看陛下这样儿,秦伯爷您就退一步?
秦林丝毫不让,又道:“此次抗日援朝,戚继光合该为平倭总兵官,臣再请李如松、麻贵为御寇副总兵,刘綎、邓子龙为先锋大将,然后调福建水师俞咨皋、沈有容,瀛州宣慰使金樱姬率舰队北上,海陆并进,克期会剿,臣以身价性命担保,五月平辽!”
说错了,是五月平朝。
张诚脸都绿了,恨不得提起拂尘把自个儿脸抽两下,秦伯爷您这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啊,五月平朝,五个月您能把平壤拿回来,咱家就感谢天感谢地感谢阳光照大地!
万历更是浑身一震,像不认识似的看着秦林,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他,弄清楚他是不是开玩笑。
“当然,是从将士到齐,大军出击算起,”秦林又心虚的呵呵笑起来,还抓了抓头发。
好!万历生气了,既然你不知死活,朕又何必倍加优容?他敲钉钻脚的道:“秦爱卿,君前不可戏言,朕许你便宜行事,设若五月间不能平复朝鲜,你该当何罪?”
秦林朗声道:“请穷治臣丧师辱国之罪!”(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文学注册会员推荐该作品,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一卷荆湖夏风1123章秦侯不出,奈苍生何?]
当日圣旨即下:秦林以击破佛郎机平定南海,恢复三十余国通贡,远布天威宣扬王化之功,进位武昌侯,加少师、太子太师,钦差督师辽东平倭援朝,开府辽阳,建虎帐牙旗,竖六纛,经略顺天、辽东、山东三巡抚,节制蓟州、昌平、辽东、保定四总兵。颁赐王命旗牌、尚方宝剑,予征伐专断、先斩后奏之权。
又悉从秦林所请,以宋应昌为兵部右侍郎经略辽海军务,起戚继光为左都督、平倭总兵官,调都督同知李如松、麻贵为荡寇副总兵,都指挥使刘綎、邓子龙为先锋参将;以平南海功,俞咨皋升都指挥同知、沈有容为升都指挥佥事,金樱姬升瀛洲都统使、镇国将军,各率麾下舰队助战,水6并进,克期会剿。
圣旨末尾,照例有“得胜归来之日,朕不吝茅土之封,尔其勉哉”。
茅土之封?秦林嗤之以鼻,这不过是万历灌的**汤而已。
秦府书房,张紫萱课子读书之余,与丈夫分析当下朝局:“万历授秦兄专擅之权,绝非君臣相得托以腹心,实为乾坤一掷之豪赌,谈何茅土之封?若果真五月平朝,自然皆大欢喜,然则功高不赏,秦兄逃不过削权、落职,最多空食爵禄闲居而已;假使战局稍有迁延,正好穷治秦兄劳师辱国之罪,也遂了他的心愿。”
按照张紫萱的说法,万历授予专断之权,同时也保留了制约掣肘,耿定力仍然留在蓟辽总督的位置上,同样有节制三巡抚、四总兵的大权,他是清流领袖耿定向的弟弟,对秦林的态度不是明摆着的吗?
秦泽早慧,捧着本书却没看进去,忽闪着黑亮的眼睛,支棱起耳朵听母亲说话。
秦林也没避讳儿子的意思,笑嘻嘻的冲着张紫萱作了一揖:“这么说,不论胜与不胜,我都没什么戏了?还望娘子教我。”
张紫萱修眉微耸、嘴角轻扬,风情万种的剜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娓娓道来:“秦兄以武臣出为督师,南疆、西洋、朝鲜,前后已有三次,建虎帐牙旗、授征伐专断之权,实国朝之异数,难免有功高震主之嫌,于今到此地步,唯有上中下三策而已。”
“愿闻其详,”秦林在儿子面前摆出模范丈夫的架势,以身作则嘛。
张紫萱细碎的银牙磨了磨,没好气的道:“下策无非四字,功成身退而已,霸王卸甲脱袍让位归隐林泉明哲保身,秦兄有漠北、瀛洲、南疆三处奥援,及早抽身退步,保阖家富贵不难也。秦兄年未及而立,已然得封侯爵、富甲天下,归隐林泉之后悠游山水之间,足可羡煞旁人了。”
“还有当年的相府千金相伴,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对不对?”秦林附在张紫萱耳边,轻轻的说道。
张紫萱忍不住打了他一下,清丽的容颜比当年又多了三分**的妩媚,轻嗔薄怒的模样儿动人心魄。
秦林大摇其头:“可惜,我不想做韦爵爷啊!”
富甲天下,然后带着七个美艳如花的老婆去做岛主,想想也挺美的,不过秦爵爷扳着手指头算了算,青黛、徐辛夷、张紫萱、金樱姬、白霜华、永宁,貌似还差一位,嗯,不凑齐坚决不能退隐江湖。
或者,还能比韦爵爷多一两位?哇咔咔咔……
韦爵爷和七个老婆很黄很暴力的故事,当初在山西蒲州几个月待得无聊,秦林闲下来和张紫萱讲过。此时旧话重提,相府千金就满头黑线:为什么每次谈正事,都能被秦林这家伙歪到没边儿?你就说忧国忧民夙夜忧惕,不能须臾离开朝堂不就行了?
好吧,任何人到了秦林这等地步,想要放弃都是非常困难的,他不仅是一个人,更代表了一个以利益和权位互相捆绑的从上到下的庞大集团:
从最核心最亲近的家人亲戚,瀛洲都统使金樱姬、南京魏国公徐邦瑞,到门下鹰犬霍重楼、曹少钦、黄知孝,再到五峰海商成员、漕帮上下人等,乃至最外围最分散同时数量也最庞大的,从海贸获益的江南机户和织工、景德镇的瓷工、福建的茶农,边境平定安居乐业的长城沿线和云南百姓,开通丝绸之路,得以清丈地亩、落实一条鞭法、减轻了负担的山陕百姓……
最底层的百姓,或许根本不明白丝绸价格的上涨,瓷器产业的火爆,茶叶收购的旺盛,全都来源于以秦林为代表的这个集团的努力,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即令这个集团绝不是仅限于官场上层的空中楼阁,而是有着极为坚实的庞大基础。
某种程度上,它就是一个仗剑扶犁的帝国的雏形,一个充斥着扩张野心并且具备强大实力的帝国!当它挣脱了残旧腐朽的枷锁之后,必将令整个中华文明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秦林又怎么可能在胜利的前夜放弃这一切?
虽然是戏谑的语气,眼神却坚定而不容置疑。
明白了丈夫的心意,张紫萱缓缓道出中策:“这中策嘛,就是结党自固,然后参与国本之争,拥朱常洵为太子,以拥立之功而保权位不失。没记错的话,好像秦兄和宫中那位郑娘娘是旧日相识呢。”
说到这里,张紫萱斜飞入鬓的修眉就挑起了一个好看的幅度,似笑非笑的瞅着秦林。
咳咳,秦林老脸一红,咱们儿子还在这儿呢,别影响咱做父亲的光辉形象啊。
赶紧正色道:“不妥,杨廷和于嘉靖有拥立之功,令先君张老大人于当今也有拥立之功,后来结局实在令人齿冷。”
明武宗正德皇帝驾崩,辅杨廷和迎兴献王次子朱厚熜为帝,是为嘉靖,其后嘉靖朝兴起大礼议,杨廷和革职为民,嘉靖修《明伦大典》定其为礼议诸臣之罪魁,其子杨慎流放云南,毕生不得还朝。
张居正对万历更不消说了,当年万历口口声声把“少师张先生”叫得亲热,后来呢?差点从棺材里挖出来鞭尸!
可见这条路走不通。
拥立之功是好事,人人都想抢在手里,但为的拥立功臣往往不得善终,盖因功高震主之故。
张紫萱早已料到秦林不会选这中策,但轮到上策就不再往下说了,深邃的眸子与秦林两两相望,看到他眼底的坚毅之后,才缓缓启口:“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
秦林点点头。
“什么办法?”假装读书的秦泽耐不住这闷葫芦,转过头来看着父亲母亲,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脸型轮廓像张紫萱,动作神情则极类秦林。
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瓜,秦林笑道:“没什么,记得以后要听老婆的话。”
感觉到秦林的胸有成竹,张紫萱原本紧绷的心弦忽然松弛下来,似嗔似喜的瞥了他一眼,玉人风姿绰约。
………
秦林平台召对之前装出副过家门而不入的圣人架势,等到圣旨钦点督师之后反而不着急了,每天在家里饮酒作乐,缠缠女医仙青黛,和徐大小姐打打闹闹,没事儿逗逗羞涩可爱的小姨子永宁,悠闲得很。
因为南疆平定边境无事,战后重建的永昌等地百废待兴,云南地方开支浩大,为了减轻地方负担,刘綎、邓子龙等部移镇四川,北调倒是近了不少。
饶是如此,也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到的。
瀛洲和福建水师的战船与西班牙舰队大战,又远航吕宋岛,船身要修理,船帆要缝补,疲劳的水手也得休整轮替。
调运粮草、征集民夫等等事务,秦林飞檄辽东巡抚、顺天保定、山东登莱道等处予以筹措,如今江陵党诸大臣重归朝堂,地方官员多为门生故吏,办起事来倒也不曾敷衍。
明朝清流浊流之分是相对而言,同为考取功名的,进士为清流,举人为浊流,但有功名和没功名的比,则举人也是清流,捐官、吏员、杂职为浊流,在朝廷,翰林清贵之品、科道言官是清流,部堂执事官为浊流,但要论起中枢地方之分,则部堂官员也算清流,地方府州县亲民官为浊流。
旧党自居清流,江陵党就只好“浊者自浊”了,地方官里面大部分是他们这一派的。
饶是如此,出征之前的各项事务绝非一蹴而就,秦林乐得在家多休息几天。
反正日军长驱大进,占领朝鲜三千里江山之后,也差不多成了强弩之末,短时间内绝无可能打过鸭绿江侵入中国境内。
朝鲜境内义军纷起,虽然不能给日军毁灭性打击,也叫他们疲于应付;全罗道左水使李舜臣驾驶着著名的龟船,在海上连续取得胜利。
可鸭绿江边的朝鲜君臣就急了,不知道秦林摆出副养望东山的架势,到底是为了什么,三都失守、八道沦陷,可就指望这位秦督师啦。
朝鲜请兵请援的使者全都集中到了秦府大门口,拿出申包胥哭秦庭的架势:秦侯不出,奈苍生何!
“小样儿,看你们以后还敢耍心眼?”秦林斜躺在软榻上,将永宁纤纤素手剥好的葡萄吸溜进嘴里,还趁势舔了舔她春葱般的指尖。(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