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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明末风暴》》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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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一下,俞大海又道:“不过,小人觉着,如今人心未附,便是夺了几十万两银子,也未必能给公子送来。”

那是自然的事情,换了俞大海自己,也觉得若是自己抢了几十万两银子,只怕立刻就跑到南洋去过好日子,哪里会给俞国振送来!

“不急于一时,现在我任命你为新襄渔政局副司,受三阶衔。”俞国振拍了拍手,小莲从里屋走出来,将两套新的制服拿了出来,与别的家卫制服为草绿sè不同,这两套皆为纯白sè,在肩章之上,绣着三条红线。

俞大海原本瞧着家卫那身衣裳,便觉得虽然有些怪,可确实实用好看,此时自己也得了一套,便知道自己是真正得到俞国振重用,心中顿时欢喜。

“荀世禄,我任命你为渔政局副司,同样受三阶衔。”俞国振又道。

不一会儿,小莲便将荀世禄的制服也拿了出来,荀世禄接过制服之后便要下拜,却被俞国振拦住。

“罗九河!”俞国振又看向罗九河。

“在!”

“我任命你为渔政局司局,受四阶衔。”

罗九河脸上顿时现出jī动之sè,虽然知道会转入渔政局,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提阶衔!

高不胖死后,大柱二柱被提了一阶衔,已经是四阶,而他罗九河,是家卫少年中第三个被提至四阶的。他长期的好友和竞争伙伴叶武崖,如今还是三阶,俞国振随身亲卫齐年,也是三阶,其余少年,更是二阶以下!

只有张正,接替他的位置之后,也会升一阶进入三阶。

“定不负小官人重托!”他向着俞国振行礼。

“海上你是新手,多向大海哥哥和世禄讨教,休要傲慢。”俞国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到里间去换好衣裳,海军的礼服,今后便是白sè。”

俞大海心中怅然若失,但同时又松了口气,俞国振在他们上头安置了一个上司,那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且他做得堂堂正正,不象别人,安插人手肯定是安插到手下,那才是真正让人头痛的事情。

他们换衣裳时,罗九河低声介绍了一个家卫中的职衔制度,他有意接近,俞大海与荀世禄知道他是俞国振最亲信的人物,哪里不曲意奉承的,加之罗九河说话带点小sè的荤段子不断,不一会儿,三人便其乐溶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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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五七、余波犹激浪三尺(二)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7310:31:11本章字数:5019

“大捷?”

“大捷!”

北京城中,崇祯皇帝把奏折接了过来,方才与曹化淳的简短对话,让他知道,自己现在收到的是好消息。

他自诩英主,不象那些被他所鄙视的庸主那样,掩耳盗铃不喜听坏消息。但是如果地方上送来的奏折是好消息,他当然会更高兴。

温体仁扫了在旁边的曹化淳一眼,不过他做得极为隐蔽,就是曹化淳也没有发觉。而且曹化淳如今正眉开眼笑,不停地向着崇祯作揖:“正是大捷,奴婢要为陛下贺啊,陛下果然是慧眼识英才,将那个王传胪任命为钦州知州,才上任月许,便有此大捷,海清河宴边疆无忧矣!”

“你这老货,就知道胡乱拍马屁。休得聒噪,待朕看了王传胪的奏折再说!”

奏折是六百里加急递送得至,崇祯皇帝听了一个被妻子千里捉jiān而对驿递怒不可遏的御史毛羽健之言,裁撤驿递以至李自成反,但基本的军情传递,所受的影响还是不大的。

他拆开密疏,里面谈了八月十五日新襄之战经过,原本俞国振是希望密疏中没有自己的名字,但王传胪却还是详细写了经过。故此,崇祯一见到“有南直隶庐州府无为人俞国振于此立寨”,心中顿时大奇:“这个俞国振……这个俞国振莫非便是年初破贼的那一位?”

“正是。”曹化淳笑道。

“他如何跑到……钦州去了?”崇祯皱起了眉,心中生起一丝警惕。

他其实是个刻薄寡恩之人,但倔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曹化淳却是明白,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倒是温体仁心思转了转:“陛下,此人有几分将才,何不调他去剿贼?”

“不过是一少年,在乡土间有几分本事。可去剿贼……”

若俞国振有个出身,比如说武举,那么温体仁的建议必然得崇祯支持,可是俞国振出自乡里,特别是在崇祯所得的消息当中,与东林走得很近。本身还是东林中方孔炤侄女婿,这就非常犯忌。这种人,如何能让他执掌兵权!

说完之后,他继续看下去,王传胪虽然从当时一个士大夫的立场出发,不愿在密疏中隐瞒情形,不过在俞国振再三要求下。他倒在在具体经过里隐去了俞国振的功绩。只说俞国振在钦州立新襄寨,海寇袭之,他得知消息后向王传胪求助,王传胪便行文廉州府巡海大使,调涠洲游击赵千驷领三营水军、钦州把总独孤星引两营陆军,又请时罗峒峒主黄浩发狼兵相助,于新襄寨大破海寇,雷州以西海寇靖矣。

“原来这个小子也有向官府求助之时。”看到这。崇祯微笑起来,心里的那丝警惕放下大半:“温卿,你也看看。这个王传胪……应是崇祯三年的进士吧,朕依稀记得他的名字,原本在南京工部为主事的,倒是个勇于任事之人。”

温体仁心中琢磨了一阵,王传胪不是他这一脉的人物,但似乎也不是东林复社一方的,属于那种两不相助的中立派。既是如此,他也不吝于顺着崇祯的意思夸耀两句:“此为陛下圣明。故能简拔能员。”

他说完之后,也看了一遍那密疏,心中同样暗奇,那俞国振那端端地从南直隶跑到钦州去做什么。那穷山恶水之所,哪里比得上南直隶繁华!

“温卿觉得。王传胪密疏中所奏之事,当如何封回?”待温体仁看完之后。崇祯问道。

在王传胪奏折之后,提出他对此次事务的处置意见,比如说,在此战中立下功勋的诸人各自升赏,从廉州海运大使到钦州的把总独孤星,捉住海寇巨枭陈大疤拉的俞大海,也给了个“龙门游击”之衔。

“这俞大海乃是俞武襄族人,倒是忠义世家……一个游击罢了,有何不可?”温体仁笑道:“如此也可彰显陛下赏罚分明,令诸军各将勇于杀敌。”

崇祯自己心里也是大半准了的,王传胪的奏折中,除了一些虚衔之外,根本不要他掏多少银子,这样的顺水人情,为何不做!当下,他令温体仁去内阁拟份封赏奏章出来,却将曹化淳留在了御书房中。

“你这老货,方才对朕施眼sè,却是为何,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温首辅之面说的?”崇祯笑问道。

“近日首辅气相日趋森严,他是陛下信重大臣,国之栋梁,奴婢是陛下家中下仆,见之颇有些畏惧。”曹化淳是个会说话的:“况且,那俞国振去钦州之事……奴婢倒是知道,实际上是奴婢让他去的。”

“咦,你这老货,倒会支使人了……”曹化淳既然敢坦白,那么定然不会是什么块事,因此崇祯笑了起来,口头上是喝斥,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奴婢……奴婢实在是于心不忍,陛下屡发内库备虏防贼,如今内库已空,陛下自己节俭得连衬衣袖子都破了,却还得想法子掏钱去补贴国用。别人不知道心疼陛下,奴婢可是陛下家里奴婢,如何能不心疼……但奴才又无能,没法子给陛下变出金山银山来,奴婢就在想……”

“好了好了,你这老货,表忠心也不是这般表法。”崇祯虽然听得心中也是酸楚,却还是喝止了他:“说重点!”

“是,是,奴婢知道那俞国振懂得种珠之术,但此前他种的是河珠,质次价廉,奴婢就想,河珠能种,或者南珠也可种,合浦那个珠还什么的……”

听到他说到这里,崇祯猛然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实在不怪崇祯一听到银钱就两眼发直,如今他内库渐空,朝臣还一个劲地催促他拿出更多银钱来助剿,新近就有人议论,要他再拿出几十万两帑金。但他一年再节俭。又能省下多少银钱来,只节流不是办法,必须开源才成。

南珠也就是合浦珠,向来是皇家御用。不过崇祯现在连皇宫里收藏的药物都恨不得发卖变现,哪里管得上珠子!

曹化淳又絮絮叨叨地道:“往年先帝爷花费巨万,才采得几两珠子,又曾折损了数十人,才采得数十颗珠……奴婢就在想,若是能在南海用种珠之术种出合浦珠来。既无太大耗费,也不至因伤人命有损天德,又可以给陛下内库添些银子,至少总得让陛下衣裳不至于打补丁……”

崇祯慢慢点了一下头。

“不过陛下恕罪,奴婢也有一点sī心,奴婢遣人问了俞国振,他说他未曾试过海水种珠。并无把握,奴婢怕事情不成,陛下会责怪,故此未先报陛下,而是令那俞国振前往广东布政司先行验看,若果有效,再报陛下不迟……只是不曾料想,那小子到哪儿都不安分。竟然又惹来贼人觊觎,想必是那厮行事跋扈,不知韬光养晦所致。奴婢这就去信痛责他,让他乖乖回……”

“不必了!”崇祯突然开口道。

曹化淳低头不敢望他,因为从崇祯的口气里,他听得似乎有一丝难过。

“满朝文武,食君之禄,不知为君解忧,反倒是你一个内官和俞国振一个民间小子,才知道替君做事……唉。朕待你和俞国振,实在有些惭愧啊。”

崇祯一向刚愎,这般真情流lù,是极少见的。曹化淳心中却是大喜,知道自己这一步又走对了。俞国振当初来信,要他在合适时提及前去钦州之事。这次他的时机掌握得就非常好!

“不敢当陛下如此说,这本就是奴婢应该的……倒是那个姓俞的小子,背井离乡跑到钦州去,奴婢念着他也是为陛下一片忠心,所以给南京镇守司打了招呼,令他们多加照应。奴婢sī作主张,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老货,少来这一套了,朕如何舍得责罚你!”崇祯叹了口气,他心中也有些惭愧,方才他还怀疑俞国振怎么满天下乱跑,如今才知道,那是为他,不过,他还有一个疑huò:“合浦珠合浦珠,自然是产自合浦,那姓俞的小子跑到钦州去做什么?”

“合浦引人注意,他想反正钦州也产南珠,钦州地广人稀,在那边先验正过后,若是能成,再推至合浦。”

“他做事倒是稳重,就是做人太跋扈!”崇祯闻言笑了起来,最后一丝疑虑也没有了,同时,他对敢于阻扰他充实内库大计的那些海寇,也更加痛恨起来:“既是如此,待温阁老将批复递来之后,你司礼监直接过了吧。”

“是,奴婢遵旨。”

崇祯缓缓吁了口气,他心中倒是有些好奇,那个俞国振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十七八岁的年纪,就如此忠心,想到这里,他突然又生出一念:“曹化淳,你说,朕若是想给俞国振一个官职,当以何职为好?”

曹化淳吓了一大跳:“陛下,国家用才大事,奴婢可不敢说,陛下还是与温阁老商议才对。”

“哼!”这一次崇祯倒没有想到,这是曹化淳在给温体仁上眼药,他想到自己若是下旨赐官,赐的是武将之职,对俞国振的前途未必有什么好处,而赐的若是文职,只怕温体仁与朝中大臣都会群起而攻,便绝了这个念头。

“曹化淳,若是朕遣人去助那俞国振行种珠之术……你觉得如何?”他又突发奇想道。

曹化淳再次吓一大跳,若是派人过去,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么蛾子出来,他心知这是崇祯多疑,故此略一思忖道:“陛下派人去是最好的,但若是从宫中派人去,只怕朝廷里又会以当初矿监税监之事为难陛下啊。”

崇祯有些恼怒地拂袖起身:“朕要这样不行,朕要那样也不行,早知道如此,倒不该当这个皇帝!”

他口中如此说,心里却明白,曹化淳担忧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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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五八、昔为幼虎今潜龙(一)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7411:06:13本章字数:5205

龙门岛上这一日迎来了非同一般的客人,两艘四百料的大船,缓缓接近过来,俞国振没有急着靠岸,而是站在船上,向着岛上极目四顾。

这座岛足有四十里方圆,西与陆地仅一沟之隔,东扼钦州海湾之入口,群岛与陆地将它围在中间,水深湾阔,实在是一处好的港口所在地。如今岛上并没有什么百姓居住,只有一些渔民在此避风浪。岛边是极为秀美的红树林,而岛上则郁郁葱葱,到处都是树木。

“小官人,快看!”

一身雪白制服的罗九河,此时已经有几分海军将士的风范,他突然指着船的东南方向,只见一群白sè海豚,正从海中冒出头来嬉戏。俞国振望着它们,心中大爽,哈哈一笑:“中华白海豚!”|

他这随口一说,自此之后,这种白sè海豚便成了水师的标志。

“公子,这座岛好是极好,唯有一条却是致命缺陷,小官人若是想将此岛充为水营,这一条非解决不可。”俞大海此时已经进入了状态,在与俞国振几番长谈之后,他完全将自己的前途与俞国振绑在了一处。

“何事?”俞国振奇道。

“淡水,岛上绝无淡水,只能靠雨天积存。”俞大海道:“故此岛上虽设有蛋总,也有两百兵额,实际上取水却是极为紧张,而且雨水所积,味道咸涩,难以入口。”

“大海兄长只在这呆了几天功夫,便知道这些了?”俞国振有些惊讶。

“公子所命,不敢怠慢。”

这座数十里方圆的岛上没有淡水水源,倒是一个大问题。而且它在大海之中,便是打井成功,打出来的水,只怕也是咸涩的海水。另外,这里的水浸泡过的土地,也不适于种植庄稼,可以想见,今后这座岛。会给新襄的后勤补给带来极大的困难。

“嗯,这两天我们在岛上瞧瞧,看能否找到适宜之处,择高地建坝截水。”俞国振微微皱了一下眉,龙门岛与陆地隔绝。在这岛上,他可不只是想一支水师,他还想在岛上建船坞,为今后自己造船做准备。

“公子,你往那边望去。”俞大海知道他的计划的,因此他指着东南方向。

此时天sè晴好,海面碧bōdàng漾,顺着他所指处。一片郁郁葱葱的海岛,如同珍珠般排列。在海岛更远处,则是一片陆地。

那片是后世钦州港区所在之处,水深浪缓,又连着陆界,比起龙门岛的位置更为适合。

俞国振知道他的意思,摇了摇头,或许今后他会将那边也拓展成为自己基业的一部分。但暂时他还必须小心。他知道,此次海寇入袭战之后,朝中某些人,肯定会注意到他,钦州府必然会有派来的探子,或许是锦衣卫的,或许是朝中某位大员的家人。

若是在陆上。这些人潜入的可能xìng会极大,可若是在龙门岛,他们想潜入的可能xìng就小了。

反正只是将龙门充当一个造船基地,他又不指望将之建成工业基地,条件差些就差些吧。

“走吧。我们上岛转转。”他命令道。

岛上红树林甚为秀美,无数水鸟于其间栖息,当他们上来之后,顿时惊飞起一大片。

“我查看过,最适合建码头的所在,便是这一片,码头、炮台,建在一处。”

他们是在龙门岛的东北登陆的,那里有一小片较为平整之地。俞国振点了点头,俞大海判断与他的想法相合,他估算了一下,这里大约也可以建一座小型的船场。

“公子,钦州没有合适的船匠,要寻好船匠,还得去福、广船场中觅。”俞大海又进言道。

“你说的是,不过,刘香老手底下,应该有船匠吧?”俞国振问道。

“他自是有的,不过如今他与我们是死仇,想挖他的船匠来并不容易。”

“你有认识者么?若是有的话,与他们联系,刘香老……很快就不是问题了。”俞国振笑道。

“啊?”俞大海愣了一下,然后顿时大悟:“公子……郑一官?”

“对,既然郑一官受了招安,还在老家起了大宅子,那么事情就好办,朝廷一纸令下的事情。而且郑一官得知刘香老在钦州受重挫,也不会放过机会,让刘香老休养生息吧?”

“郑一官此人……确实不是那种愿意给人退路者,这个机会,他是不会放过的。”

“故此,我们要抓紧时机将龙门建起来,等刘香老一灭,大海,用你的关系,将刘香老手中堪用的人都挖来,那些海寇我不要,我只要船工、通牵星术者、各种匠人。”

“是,此事可交给世禄去办,他与我一起在广州呆了近十年,我认识的,他都认识。”

荀世禄拼命点头,表示自己愿意领取这个任务。

与俞大海不同,荀世禄的家人尽数在襄安寨中,可以说,他的表现就直接关系到他家人的处境。象他的小侄儿,如今便在家中sī学就学,他在新襄寨住的短短几天,便看到自家小侄儿,从一个灰头土脸的肮脏小痞子,改头换面了一般,就是说起话来,都带着股家卫少年一般的傲气!

这种神奇的感染能力,让荀世禄觉得,自己这一世有了奔头,若是他娶妻生子,那么他的儿子也会象小侄儿一般,在俞国振的羽翼之下长大,不会愚笨中度过一生。

“好,此事便交给世禄了。”俞国振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另外,这几天审讯的结果出来了,你们也都知道吧?”

离八月十五新襄寨之战已经过去了五天,这五天里,俞国振组织人手对那些海寇进行斟别,一向是渔民被裹胁来的。被他交给了俞国威来管理,将他们登记之后,勒令其家属迁至新襄,他们便成为新襄渔政局第一批所辖渔民。与俞大海收拢的那近两百海寇关系亲近者,被挑了出来,也加入到渔政局队伍之中,但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还不是出海贸易或者打渔,而是将罗九河挑出来的五十名家卫少年也培养成海上的健儿。除此之外。则被一一拷掠,勒令供出自己的巢xué和留守巢守中的同伴人数。

因此,现在西海大大小小数百个岛屿上,哪里有海寇的巢xué,俞国振已经是一清二楚。

“是。已经记明了。”

“这龙门岛的建设,就不用你们管了,大海兄,你与九河的任务,就是在两个月内横扫西海诸岛,上头海寇的贼赃尽数要缴获回来……你手下兄弟们那边,你多说说,缴获归公这是军纪。但归公之后,我不会吝于赏赐,休要弄出什么犯我军纪的事情,到那时,我便是有心相宽,却也不得不杀人祭旗了!”

他后面一句说得甚为严令,俞大海顿时想到至今还存放于码头一座棚子下的京观,面容一正:“是!”

“走。我们好生查看一下岛。”该交待地交待完了,俞国振又笑了起来。

龙门岛虽然土地不适合耕种,但能生长这么多植物,一般的蔬菜总是能勉强生长的,至少俞国振他们就找到了好几种野菜。岛上鸟类极多,几次罗九河都提议打两只下来尝尝,却被俞国振否决了:“若用弓箭。咱们这里谁有这么准的准头?若用火枪,吃的不是鸟肉,是铅子了。”

鸟是吃不得的,但是海边滩涂上却有的是螃蟹、虾贝,海里也有的是鱼。在绕着海步行了十余里。算是将半个岛都踏过之后,俞国振还忙里偷闲,用携带的钓具在海畔钓起鱼来。小半个时辰过去,收获甚丰,这让他更为开心。

“小官人是担心岛上补给?”见他这模样,罗九河问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左近鱼极多,小官人根本不必操心啊。”

“嗯,现在多操心些,今后便可以少担心些。”俞国振指了指面前的大海,“比如说,你看这片海,想到了什么?”

罗九河向大海望去,摇了摇头,不知道俞国振的意思所指。

“我至少要担心两件事,一是若台风来了,海水漫灌,新襄的补给船、附近的渔船都出不了海,时间长达七八天,那么岛上的人该怎么办?或是西夷来了,仗着船坚炮利,围攻龙门,同样援军一时无法破敌,岛上之人又当如何?”

这两个问题,罗九河还没有思考过,他知道,这是俞国振借这个机会在点拨他,因此凝神倾听,旁边的俞大海也觉得有所触动,在一旁静静等着俞国振的答案。

“故此,若是长远来看,必须修海堤,但远水不解近渴,唯一的办法就是提醒岛上留守诸人多加警惕,实在不成,那便弃岛,不以一时得失为念,只要人在,那么破坏的可以重建,失去的可以夺回。”

“海堤?”

“绕岛海堤,再将龙门岛与陆地连起,我们这边,你们看,连对岸防城地界只怕还不到一里吧,在这修道大堤,连接陆岛……”说到这,俞国振哑然一笑,这确实是极为长远的事情,至少两三年内都不必考虑了。

“公子当真是雄才伟略。”俞大海却赞了起来。

俞国振没有想到,自己对未来的稍长远的规划,看在俞大海眼中,就是雄才伟略了。他凝了凝神,一笑置之:“休息好了,咱们生火煮饭,然后继续,今日要将这岛绕上一圈,接下来,咱们就要分头行事了!”

众人以为他是说他要留在龙门搞基建,却见他又是一笑,目光变得敏锐起来:“我与你们一起去西海扫dàng群寇,国威哥哥与雷振声,留在这里负责码头建设!”

“什么?”众人都是讶然。

“怎么,以大海兄的本领,又带着二百五十人,在这西海中难道还护卫不住我的周全?”俞国振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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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五九、昔为幼虎今潜龙(二)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7411:06:14本章字数:4983

胡幽水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膝盖,长长叹了口气,他看着岛边的白帆,目光有些湿润。

辛苦了十余年,好不容易攒起的家当,就全在这艘二百料的福船之上,自广州至会安,这条航路他也走过两回,这次乘着今年东北风起得早,他赶在八月下旬便备好货,直奔会安,却不曾想在这夜莺岛遭遇海寇!

他船上原本有刘香老的旗帜,这一船货物,整整交了两千两白银,按照以往,除了遇上郑一官的游船,他可以在东西两海畅通无阻,可不曾料想,才到夜莺岛就被人劫住。

不仅要劫货,还要劫人,要他写信向亲友索取赎金!

可是为了备这一船货,除去自己的积蓄之外,他将能告贷的亲友都告贷了个遍,哪里再去求赎金?

莫非自己真会被扔在哪个小岛之上,直至饥渴而死?

“哈哈,这一次倒是运气,这一船若是出手,少数得万两银子吧?”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海寇猖狂地笑了起来。

“潘老三,你少算了,我看一船不是绸缎便是瓷器,都是能卖得上价的,运气好,卖个两万两都有可能!”

另一个海寇就开始算起账来,胡静水猛地站起,呸了一声:“两万两?这一船货卖给会安本地人,也不只这个数,若是耐得住xìng子等到年尾,倭人的朱印船来了,少说可卖得三万两,若是遇到有眼光的西夷蕃鬼,甚至可以卖到三万五千两……我的船啊,我的货啊……”

说着说着。他便嚎淘大哭起来,倒叫那些海寇大惊小怪面面相觑。过了会儿,一个海寇笑道:“你这厮倒是有趣,如今可不是在会安会馆里卖货,一个劲儿地跟着咱爷儿们讲价钱,莫非生怕别人不知你是个财主?”

“各位好汉,你们可以杀我,可以夺我之货。却不可小瞧我胡静水之眼光!”胡静水嚎淘了两句,便这般回道。

他身边一个管事忍不住埋怨道:“东家何必作声,惹得他们不快,一刀剁了去哪儿喊冤去?”

胡静水呜呜哭道:“虽知如此,却是忍不住。”

就在这个时候。他觉得天边似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他抹了抹泪,过了会儿,那影子变得清楚了些,他站起来,不顾身边海寇的喝斥,向着那边望去。

然后,他看到一支用三艘三百料以上大船和六艘小船组成的编队。那编队上挂着火焰一般的红sè旗号,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不是大明水师的日月旗,不是刘香老手下哪员大旗的战旗,甚至不是西夷的蕃鬼旗……而且对方摆出的阵势,分明就是冲着夜莺岛来的!

“什么人,什么人?”周围的海寇们开始大叫起来。

说起他们,正是张大疤拉留下的残部。这夜莺岛,即被后世不肖子孙割给区区越南猴子的浮水洲岛。被法人命名为白龙尾者之是也。这也是张大疤拉在西海最重要的据点之一,他不仅在此躲避风浪,更将自己这些年劫掠所得中的一半,隐藏在此。

俞国振站在船头,才四百料的船,也就是后世一百多吨,实在太小了。这让曾经乘过十万吨级别油轮的他觉得很没有面子。

此时在欧洲,可是已经有千吨级别的战列舰了,这样的小船,如何与敌相抗?

发展自己的造船业,刻不容缓。其实现在东南沿海的一些船匠,已经开始模仿西洋战舰了,后来郑成功手中,便有一支由这样仿造舰船组成的舰队。

他看着岛上慌乱的海寇,还有一艘二百料的商船,嘴角浮起了微笑:“不急,我还有时间……”

“瞄准,瞄准,你们这些雏儿!”

俞大海大声咆哮喝斥着那些家卫少年,他明白俞国振的意思,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培养出一支最忠诚的海上力量,因此也不遗余力地教他们如何使用船上的佛朗机炮。

家卫少年对火铳不陌生,可对火炮这样的大家伙,他们就拿捏得不准了,虽然平时也训练过,时间毕竟还短,做起来手忙脚乱。

俞国振没有干涉这个,这方面,俞大海才是内行。

若以西洋时间计算,足足花费了十分钟,大炮才开始轰鸣,为了防止侧倾,船板上的两门炮并不是同时放的,饶是如此,佛朗机炮的后座力,还是令船剧烈摇晃起来,放出的那一炮,也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直到海面出现水柱,俞国振才判断出,这一炮偏离目标少说一里。

“校正,校正!”俞大海正吩咐家卫少年重新校炮,但看到夜莺岛上的海寇都已经上船,他们已经升好了帆,看上去是准备逃跑,他又下令道:“靠上,莫让他们跑了!”

在望楼上的水员迅速升起了战旗,其余几艘战船按战旗指示,开始满帆,向着敌舰就冲撞过去。两船逼近时,双方都没有怎么用火炮,此时船上火炮准确度太差,而且就这点距离,倒不如准备接舷战。

“是新襄潜龙……大伙拼了,为张大哥报仇!”

此时海寇已经认出了来船,就在不到二十天前,这几艘船还是他们的同伴,他们绝望地喊道。

如同“无为幼虎”一样,在钦州,俞国振也多了个绰号“新襄潜龙”,他破张大疤拉的招数,给人留下了一个诡计多端的印象,周围人多敬惧,特别是那些侥幸逃走的海寇,很短时间内就将他的名头传到了海上。

这些海寇目光较浅,只道俞国振虽胜,却没有海上力量,奈何不了他们,虽然受挫,但他们依然可以在西海逍遥,却不曾想到,俞国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要扫平西海。

俞大海是勇将,他见两船逼近,自己这船又在上风,顿时下令:“火箭放,石灰准备!”

俞国振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大明的海战了,每看一次,仍然不禁要嘲笑一番,有佛朗机炮却不能用,甚至连戚继光这位本朝兵法大家,继往开来的人物,对于火炮在海战中的应用,也只想到平时放在船上,战时吊到木排上用霰弹轰敌。

双方互射火箭的目的,不是直接杀伤敌人或者破坏船体,而是烧毁船帆,若是船帆被毁,船的机动xìng就会下降,主动权完全丧失。

但对于福船这种硬帆,火箭一时半会想引燃还真不太容易,而且俞国振他们占着上风,当双方的帆都开始燃起星星点点的火时,两船已经狠狠撞在了一起。

“石灰!”俞大海在两船对撞之前就已经怒吼。

随着一包包石灰撒出,浓烟与白灰夹在一起,让对方船上的海寇发出剧烈的咳嗽,不少人甚至睁不开眼。俞大海一手执刀,飞身就跳过船舷,直接就将一个满脸sè灰的海寇砍翻。

俞国振虽然也看得热血澎湃,但他自己知道,这种战斗不怕他身手敏捷,不仅是他,就是家卫少年,也都只是在这边控船,而原本出身于海寇的水军则纷纷跳帮过去。

“弃械投降,饶尔等一命!”俞大海在船上勇不可当,连接着砍倒了几个海寇之后,厉声喝道。

就在这时,对方船上的帆因为着火而落下,这种中式福船之上用的是硬帆,其重量甚重,落下之后如果砸到人,几乎十有**是砸死的结果。

呆在这边的罗九河看到了船帆似乎要坠落了,而站在帆下的俞大海却一无所觉,他大吼了一声,飞步跳了过去,将俞大海一把扯住便是疾退。

轰的一声响,那落下的帆砸在俞大海方才所立之处,将双方恰好隔开。

俞大海惊hún未定,他为了在俞国振面前有所表现,所以冲杀在前猛不可当,却没有注意头顶,若不是罗九河,今天只怕要把命送在这里了。

“罗兄弟……司局,大恩不言谢……”

“说什么呢,同舟共济,今后小官人就靠着咱们一起护卫,我如何能眼看着你挂掉?”罗九河有些不满地道:“若是我遇险,海哥你难道会不管?”

俞大海略一愕,然后大笑道:“正是,正是……先处置完这边,回去老哥我请你喝酒!”

他转身向着那些被压制到船头的海寇,数量倒不少,还有三十余人,他冷笑起来:“险些要了老子xìng命……再给你们最后机会,弃刃投降,可免一死,否则的话,这附近的鲨鱼可就要加餐了!”

此语一出,那些海寇面面相觑,如今他们已经被包围,他们只有不到四十人,而对手却是两百余人,此事是必败之局。对张大疤拉最为忠心的少数人,已经都被砍杀殆尽,他们为何还要为了一个死人送命?

“愿降,愿降!”他们纷纷叫嚷道。

俞大海收拾俘虏,罗九河在旁相助,一个熟悉附近的俞大海手下则随shì在俞国振身边,俞国振问明这便是夜莺岛之后,心中颇为感慨,向他吩咐道:“我们靠岸,将准备的东西拿出来!”

船才靠岸,迎头便看到一群人担惊受怕地望过来,俞国振最初以为这是岛上的海寇同党,因此没有理睬他们,自有俞大海派人去收拾。他要做的,是寻找岛上最高地点。

这座夜莺岛并不大,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头,很快他带着二十余人,扛桶的扛桶拎包的拎包,走向小岛的最高地点,船上还有四个壮汉,用挑棍挑出了一个长木箱,跟在他他们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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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六零、昔为幼虎今潜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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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零、昔为幼虎今潜龙(三)

海寇和渔民们借这座小岛避风雨暂歇息,自然不会有心情在岛上弄基建,所以他们爬上高点的路程还是挺艰难的,而且那高点被众多树木环绕,这让俞国振改了主意。.

被树木环绕,也就意味着他想做的事情别人看不到,这可不是他的本意。他不是在这里偷偷摸摸的,而是光明正大。

因此他又看了看周围,然后觉得,那伙留在岛上之人身下的位置不错,他指了指那边:“还是将东西搬这边里,这里空阔,而且岸线适合登岛,大多数上岛之人都会选择这边……他们就能看到了。”

当俞国振他们上岛时,胡静水是有些发颤的,因为不知道来的究竟是哪一路人物,他们若是才离狼吻便入虎口,可没有一船货物来保性命了。

但看到俞国振象是个堪舆师一般指手划脚,胡静水奇道:“莫非是来寻龙点穴的?可这夜莺岛只是海中一孤岛,哪里有什么龙脉?”

这胡静水是个胆大且好奇的,否则也不会成为海商,他悄悄向这边移了两步,正想看个究竟,却被一个水兵一拳砸倒:“跪下,你要做什么?”

这水兵是俞大海二十多个老兄弟之一,他们对俞国振的安危之关切,可是不比家卫少年差。这一拳砸下去,胡静水在地上咕碌滚了滚,然后又爬了起来:“我,我只是想瞧瞧,那位少年英雄要做什么。”

“你现今要做的是跪下,老老实实待我等处置!”

“好汉……好汉是哪一路人手,我们只是海商,被方才那些人掠住。那艘船上,是我们的货物……”胡静水见到有几个穿这种白色制服的人登上了自己的船,忙不迭地道:“我船上置的可都是瓷器陶器还有上好的生丝绢绸,送到会安去。少说也是三万两的生意,各位好汉……”

“你是商人?”那俞大海的兄弟一愣。

他们的对话,也被不远处的俞国振听到了,俞国振相信,这个看上去有些二愣子的家伙,确实不是海寇同党。

“会安?”

这个词引起了俞国振的注意。胡静水说的是带着很浓广东布政司味的官话,但这个词俞国振还是听明白了。

他先没有理睬,而是开始让人挖坑。胡静水好奇心实在太重,忍不住在向这边探头探脑,当发现是在挖坑时,他先是吓了一大跳:“该……该不是要挖坑埋了我们吧?”

旋即一想,这可是在茫茫大海之中。想要他们的性命岂不简单,杀了之后往海里一扔就是,自有鲨鱼会善后,根本用不着那么麻烦。

他歪着脑袋看了会儿,很快恍然大悟:“原来是在此立碑……在此立什么碑,莫非真要将家中先人葬于此处?”

他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过了好一会儿,这石碑已经树起。他心中盘算着不知能不能近前去看看石碑上什么文字。就这时,见树碑的那少年人向这边招了招手,他还没有想明白是为什么。就被人推了一把:“快去,我家公子要见你!”

胡静水听到“公子”这个称呼,心中顿时一动,若是海寇,应该不会称什么“公子”,而是称某某大王,再不济,也是某某将军吧。

他到了俞国振面前。先是瞄了一眼那石碑,然后“咦”了一声:“中华莺岛?”

那石碑上正面刻着一列大字,便是“中华莺岛”四字。然后,在碑的左侧又有几排小字,胡静水再仔细看去:“中华之寸土。亦祖宗之心血,不容有失。恐后世不肖子孙,不知祖宗拓疆之艰、破浪之险,铭碑以志。”

胡静水愕然:“公子是官府中人?”

“呵呵,阁下何出此言?”

“若非官府之人,如何立此碑?”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俞国振想起曹刿论战时的那句名言,顺口便说出来。

“呃,小人胡静水,泉州人士,乃是行商……公子贵姓大名?”胡静水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了,于是便又道。

“姓俞,俞国振,字济民。”俞国振笑道。

“俞……可是无为幼虎,新襄潜龙?”胡静水眼睛顿时睁得老大,那目光里射出来的,几乎就是崇拜了。

“咦,你听过我?”

俞国振也有些惊讶,知道他新近绰号新襄潜龙不足为怪,这个商人被海寇抓着,从他们的口中便可得知,但知道他原先的“无为幼虎”绰号,却不是一般人所能了。

“竟然真是俞公子?失敬失敬……俞公子,小人有一疑惑,还请俞公子为小人解之……《民生杂记》中《婴宁》之结局,究竟如何,小人只见了第一期,此后再未看到第二期,倒是得了第三、第四期……”

这厮絮絮叨叨说话,从他口中,俞国振倒是知道一个消息,就是《民生杂记》竟然也卖到了广州,第一期便造成了轰动,到第二期时,便很难买得到了,因为被一抢而空。第三期、第四期接踵而来,又是大卖,甚至广州的书局,也开始盗印,然后往周围诸府发卖,竟然所获颇丰。

第一期来时胡幽水恰好在广州城,买了一本在船上打发时间用,结果被其中《婴宁》故事所吸引,神魂颠倒了很长一段时间。回到广州之后千方百计寻找第二期,却怎么也买不到了,只看到后续的第三期,也就是介绍金陵秦淮八艳大比的那一期。

“对了,俞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秦淮河上第一风流人物。”说了一大堆之后,胡静水又开始夸赞俞国振,他挑起大拇指:“在《民生杂记》第四期中,我才知道,俞公了便是《婴宁》之作者……后来四方打听,才得知俞公子无为幼虎的勋绩!”

俞国振无声地笑了笑,看着胡静水的眼睛别有深意。

这个胡静水倒是个妙人,他想方设法,便是为了拉近关系。从一开始引俞国振注意,到现在拼命拍马屁,目的恐怕只有一个。

俞国振的目光让胡静水觉得心中发毛,他是一个出色的商人,而出色的商人绝对不会是蠢才,无论是对着海寇,还是对着俞国振,他都有自己的盘算。不过看起来,眼前这年轻的少年,比起那些凶残至极的海寇还要难对付。

“胡掌柜是行商,一向是走广州至会安线的?”俞国振问道。

“是……俞公子,广州府里如今都在传言,刘香老在俞公子这也吃了一个大亏,他手下大将张赋毙命,另一大将李虎三也受重伤……啧啧,了不起,俞公子当真是了不起,虽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可是象俞公子这般的,小人走南闯北也有十来年,却是从未听说过。在无为,俞公子除湖匪,在钦州,俞公子除海匪,保境安民,当真是英雄了得!”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俞国振的神情,却看到俞国振只是淡淡地笑着,也不知是否在听他说。

胡静水越说越干巴,终于不得不闭住了嘴。

俞国振见他终于安静下来,指了指那边的商船:“这艘船原本是你的?”

“是,小人还要多谢俞公子,为小人夺回此船。”胡静水大着胆子道。

然后他就看到俞国振脸上的讥嘲笑意:“为你压回此船……呵呵,这船是我们自海寇手中夺得的战利品,却不是为你夺的。”

胡静水脸色顿时惨白,他绕了半天弯子,拼命恭维俞国振,为的就是俞国振高抬贵手,将他的船和货物还与他,可俞国振却断然否定,这让他心中甚是懊恼,同时也在暗骂,这位新襄潜龙,倒真的象传说中那样难缠,不可以一般少年视之!

“想要自己的船和货?”俞国振又笑了起来。

胡静水眼巴巴地点头,一副可怜模样。俞国振手指在那石碑上轻轻弹了两下,这个商人大胆、皮厚、能说,与那位徐林颇有三分类似,只不过没有徐林徽商的儒雅,多了几分市井的侩气,是一个可用之人。

俞国振自己手中人手不足,许多事情,都必须借助于别的力量,象这个行商,或许他就能够象黄顺一般,为俞国振提供所需要的帮助!

“帮我做到一件事情,船与货都还你,还少不得你的好处。”俞国振道。

“啊……小官人只管吩咐!”

“先不急,你的船,还有你的人,都跟着我们一起,先到琼州再说。”俞国振笑道:“若是得成……我要送一条大财路!”

“大财路?”胡静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既然看过《民生杂记》和《民生速报》,自然知道,俞国振确实有点土成金的本领,他说的财路,那就真是金光大道!

想到这,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俞公子,小人……咳咳,是个急性子,俞公子有何吩咐,还请说了吧!”

他倒不怕俞国振反悔,俞国振笑道:“你既是自广州府来,当知广州府左近大镇佛山堡吧?”

“铁……俞公子要买铁?”胡静水顿时想得明白透彻了:“小人倒是与鹤园冼氏、细巷李氏、江夏黄氏都相熟,与东头冼氏、纲华陈氏也有交情,公子是要贩铁锅还是其余之物,小人都可以……”

他一口气连着点了佛山五个铁器大家族的名字,心中却是惴惴不安,私自贩铁,极有可能就是行违法之事,这位俞公子胆大是闻名的,他因为往来于南京、广州,对此也有所耳闻。

俞公子要买佛山铁器,不会是重熔私铸?。。

第二卷一六一、昔为幼虎今潜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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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六一、昔为幼虎今潜龙(四)

一六一、昔为幼虎今潜龙(四)

“我要的不是铁器,而是矿石。”俞国振道:“我准备在新襄开炉冶铁,需得大量的矿石,你能不能为我寻来矿石?”

“俞公子……要铁矿石?”胡静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俞公子那可就是在宝山而不知了?”

“哦?”

“小人方才说与佛山诸冶炼大家相善,倒不是诳骗公子,小人也曾想过给他们供铁,故此得到一个消息,钦州便有铁矿。”

胡静水所说的钦州铁矿,便在后世的那丽镇与犀牛角镇,其中犀牛角镇的铁矿,甚至是钛铁矿,只是此时人并不知晓,将之统称为铁石。这个消息让俞国振都觉得非常意外,黄顺是本地人,也不知道钦州有铁矿,结果还是从海寇中救出的胡静水知道此事!

他原本想的是后世鼎鼎大名的海南石禄铁矿,亚洲最大的露天铁矿,开采易品质高,储量足有四亿吨,品质达百分之五十以上,也就是说足够冶炼出两亿吨的钢铁,完全够华夏百年所用。但他也在常往来于琼州与钦州之间渔民打听过,却是谁都不知道这个地方,派人寻矿,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发现。而且他也记得后世里,这座铁矿是日寇侵华时所开掘,从矿区到海边足有六十余公里,而且都是极为难行的山路,所以,要真正彻底开改这一矿区,还得等待时机。

现在既然得知钦州有铁矿,那么这次海南之行就不必了。俞国振想到这里,笑着道:“你既然知道钦州有铁矿,当初为何不开采?”

“小人算了账,觉得开采不合算,运送到佛山去发卖,赚不了几个钱。”胡静水稍犹豫了一下:“想必俞公子不是为了卖铁料而要铁矿。”

“你当初是找了人去勘矿?”俞国振又问道:“能不能将这个勘矿师傅介绍与我。”

“自然,那是自然!”胡静水心中大定,暗自偷乐起来,至少他这条性命是保住了。

俞国振自己也略微懂一些勘矿技术,至少一些常用的矿石,他都认识,从高岭土到玻璃石英砂,不至于还要去一一试验。不过在新襄附近,他没有看到什么石英砂。

俞国振向胡静水问了一些关于会安的情形,胡静水不敢隐瞒,知无不言,俞国振原本就对会安有所了解,现在知道的就更加清楚了。

“此时安南势力三分,最弱者为盘踞于高平受大明庇护的莫氏,其主通国公莫敬宽,其人虽颇有志向,奈何地狭人微,且其先人莫登庸篡国夺位,自缚于我大明,颇为其国中士子不耻,若无我大明庇护,早已族灭矣。”

“其余二势力南北并争,在其南者为阮氏,其主阮福源,会安便在阮氏控制之下。”

“在北者为郑氏,其主名郑壮,奉黎维祺为帝,实为傀儡,一国权柄,尽在郑氏手中。”

“郑莫之间,郑阮之间,连年大战,几无休止,故此民生凋蔽百姓困苦,虽是坐拥沃土,却千里荒废,无人耕作。故此,阮氏开会安阜,郑氏开兴安,与我大明商贸,招徕海客,坐收关赋,凡外来之船,按远近亲疏收取入港税,我大明广州来船,是每船入税三千贯,出税三百贯,澳门、日本来船,入税四千贯,出税四百贯……一年税入,竟至数十万贯之众!”

“阮氏之南,则是占城国,其国蒙昧,好取活人之胆以沐浴,而华人之胆尤其上者。”

胡静水不愧是个极好奇的人物,他絮絮叨叨之中,将东南半岛沿海诸国形势向俞国振介绍了一番。有些事情,是俞国振前所未闻的,而且安南、广南、占城的混乱局面,也让俞国振心中微动,这其中可以利用操作的空间,那可太大了。

就在这时,罗九河前来报道:“小官人,审问出结果了,他们果然是张大疤拉的余孽。另外……我们也已经找到了张大疤拉的窖藏,清点出来的数量,一共是三万七千余两。”

因为俞国振的示意,罗九河在报告缴获时并没有回避胡静水,胡静水听得这个数字,眼前顿时一亮。

他耗尽积蓄四方借贷,这一船货也就是花了万把两银子,此行获利,可得一倍半左右,而俞公子只是扫荡一个海寇的巢穴据点,便得了近四万两!

果然是杀人放火金腰带……

他在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未曾流露出来,他虽是好奇多事说话唠叨,却不是没心眼的蠢货。

“嗯,倒算是不虚此行……”俞国振哈哈笑了起来:“新襄之战的耗费,算是赚回来了!”

清理完毕之后,俞国振邀胡静水与他同舟,胡静水哪敢不从,上船之后,见这支船队向着东南行去。此时正值东北风季,向东南虽不是乘正风,却也算得上顺风,只是两天时间,他们便到了琼州岛。再沿岸航行了一日,便绕到了乐安城。

“俞公子来此……终究有何意?”胡静水一路上问过许多遍,却总得不到俞国振的回答,现在看到俞国振绕着乐安城观察沿海滩涂,忍不住又问道。

“呵呵……胡先生,这里有一笔好大的买卖,就不知你是不是敢去做了。”俞国振指着那连片的滩涂道。

“这有何买卖……我听闻俞公子擅种珠之术,崖州小珠,倒是天下知名,莫非俞公子要在此种珠?”

“不是珠,是盐,此地正合晒盐!”俞国振笑眯眯地道:“我听闻海客说,此地日照极强,降水却少,而且周围无甚淡水入海,故此海水甚卤,若是以莆田晒盐之法,耗力少而获盐众。”

胡静水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却有些发白,俞国振说的可不是别的事情,而是私自晒盐!

俞国振看他这模样,哈哈笑道:“胡先生敢冒烟波千里之危,远赴他国以求利,独不敢贩盐?”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小人不比俞公子,实在……实在不敢为之。”

“唔,那便罢了,那就只有另为胡先生寻一条财路了。”俞国振说到这,然后回头道:“好,此次巡航,到此全功,咱们,回新襄吧!”

按照俞国振的计划,海南到钦州的航路,是一定要保持通畅的,海南是座宝岛,其资源如今还不能开发,可海道巡视却必须现在就抓起。他在后世曾经远渡重洋,熟悉航线绘制、航道探测,这些技能,凭借他经过广州时买下的简易航海工具,也勉强可以使用。借助这次巡航的机会,他手把手地将这些技能传给上船的家卫少年。

今后,这样的航行除去夏季台风季之外,每个月至少有一次,无论俞国振本人在不在都是一样。这样出动的频率虽是大了些,也增加了危险性,可为了在短时间内练出一支海军,这是必须的。

“这个,这个……小人也要随俞公子回航?”胡静水陪着笑问道。

“你答应我的勘矿师呢?”俞国振道:“我这可是用一艘二百料的船,再加上价值三万两的货物与你换的。”

虽然胡静水很想说这船和货物原本就是他的,可在俞国振目光之下,他只能讪讪笑道:“是,是……”

“你跟我说,这些货运到会安去,要卖到来年一月才能卖完,然后再折转回广州……你虽然等得起,我却等不起。”俞国振也不和他客气,他确实等不起:“你随我回钦州吧,何时你答应的人到了,何时你就启航,另外,我在钦州,也有些不错的东西,或许你见了也会心动,一起带到会安去贩卖。”

胡静水心里暗暗叫苦,他之所以赶在八月底就出航,为的是赶在众人之前抵达会安,可现在一耽搁,只怕要最后一个到会安了,到那时,他手中的货物,未必能卖出好价来。

但面对俞国振,他能拒绝么?

“既是如此……我这就修书一封,请俞公子遣人前往广州府,如今从广州到钦州正值顺风,若是顺利,有两天便可至,加上来回和中途耽搁的时间……八天左右吧。”

他说得虽然勉强,俞国振不以为意。

船北返调头,才一调转,便又看见一群白海豚在离船队不远处嬉戏,见船队启航,这群白海豚竟然逐帆跟随,足足有半天时间。

这一景象,让众人都是极为欢喜。便是胡静水,也不禁笑道:“看来此行必是一帆风顺了!”

因为刮的是东偏北风,回程速度其实没有来时快,不过回途不需要逐个岛屿巡视,一路都是直行,中间几无停顿,因此也只是花费了五天时间,他们便已经可以遥望龙门岛的影子了。

随着接近龙门岛,他们的视线之中,也出现了更多的帆影,足足十几艘渔船在龙门岛附近作业捕捞,这些渔船上无一例外,都悬有绣着白海豚图案的旗帜。

“小官人,看来他们做得不错,如今咱们的旗帜已经挂出去了!”看到这一幕,罗九河有些兴奋。

“嗯,粮食问题,总算缓了一些,待他们的鸡养起来,那就更好了。”俞国振道。

广西本身就产米,因此俞国振并不担心稻米的问题,可是他要扩大新襄寨的规模,要在这练兵、实业,就必须能供应数千甚至数万人的衣食。特别是动物蛋白,好的士兵,必须要有好的体魄,就是普通人民,也应该营养充足,唯有如此,一代代百姓才更为健康、聪明。

“俞公子牛粪养蚓、以蚓养鸡之策,倒是别出机杼,小人大是叹服。”旁边的胡静水凑趣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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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一六二、破此拘束海天空(一)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7514:02:04本章字数:4982

第二卷]一六二、破此拘束海天空(一)

一六二、破此拘束海天空(一)

小莲有些惴惴不安,在俞国振离开之后,她就一直如此,那颗心总是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她合着掌,跪在三清道尊的牌位前,默祷了好一会儿,旁边的道姑宋思乙侧脸望着她,心中微微一动。

小莲自小便跟着俞国振,算起时间,都已经有八年了,她也从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跟在俞国振身边,自然不会受亏待,她一张小脸便养得丰润,鹅蛋型的脸庞,面色粉红,双睫长得让宋思乙嫉妒。

她的小嘴是完美的菱型,闭目默祷时,红唇轻动,让人有上去啄一口的冲动。

这间道观是俞国振给癸泉子的承诺,癸泉子跟他来到新襄,那么俞国振就为他建一筑道观。道观建在新襄寨的东南角,正好在一座小山之下,水泥和红砖,让道观的建设速度极快,而石灰粉的墙面,红色的顶瓦,使得道观显得清爽秀丽。

新襄寨第一座砖石红瓦水泥建筑,便是这座道观,原本负责设计道观的雷王成老汉还准备大展拳脚,将之建得极为大气,但俞国振悄悄透露的要求却只有一个:这是试验品,为新襄私学做试验用。

道观建成才短短三头,连三清道尊的神像都未塑好,只是用牌位替代。饶是如此,癸泉子仍然是欢喜得手舞足蹈,拉着自己女徒弟的小手,非常霸气地说道:“于我而言,此只为一小步也,于我道教而言,此为一大步,终有一日,我将弘扬大道,阐布教旨,播……”

当时宋思乙是狠狠地白了这位师长一眼:“人家小官人是这样说的,新襄于我而言,此只为一小步也,于我中华而言,此为一大步,终有一日,我将弘扬大道,阐布至理,播华夏文明于蒙昧,正人心伦常于海外!”

癸泉子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抄袭而有任何歉疚,而是很诚挚地仰头远望,面容表情纯洁得有如稚子:“话说由俞公子所言,抒发的却是为师之心……不过,思乙,你如何也称俞公子小官人了,那可是小莲那般贴身丫头才呼的吧?”

于是宋思乙顿时双颊飞红败退而走,不过事后她自家想想,原本她对害得她家破人亡者是满心怨毒,出家多年也未曾放过丝毫,可是跟着俞国振之后,每天都要忙着学习各种新的东西,每天都要忙着做各种看似没有目的的事情,那些缠绕着她的仇恨,反而放下了许多。

“还是小莲虔诚,便是师傅早课之时对着道尊牌位念经,也没有小莲这般……”思乙心中暗想。

然后外头一声响打破了道观中的平静:“回来了,小官人回来了!”

原本合什默祷圣洁无比的小莲立刻跳起,因为跳得急了,跪着的蒲团也飞了起来,直接将道尊牌位打倒,小莲只是单手竖起弯了下腰,飞快地说了声“道尊莫怪”,人就已经冲了出去。

只觉冷汗上头的宋思乙,愣了一愣,然后去扶起牌位,不过她也顾不得许多,紧接着便也跑了出去。

新襄寨中已经用水泥路取代了当初的沙石路,至少主干道是如此。从道观到寨门前,便可以走水泥路。但小莲心中急切,抄了近路,直接从还在开挖的工地上跑了过去,思乙略一逡巡,便也跟着过去。

她从癸泉子那学得一手好医术,没少给众人看伤治病,而且人又貌美和气,故此迎面遇到的诸人,一个个都向她行礼。她不象小莲一样,别人行礼便“哎”一声,然后爽气地笑着跑掉,因此一路回礼,渐落于后。

小莲虽然也每天都有训练,不过终究是女子,到了寨门口时,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然后她看到码头那边,悬挂着火红旗帜的船队已经靠岸,一行人从码头上走了过来。

小莲喘了几口气,然后又向前跑,跑到一半时,俞国振已经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她看到俞国振除了黑了些瘦了些,并无别的异样,悬着的心彻底放落,然后便叉着腰跺着脚,嗔道:“小官人!”

“呵呵。”俞国振看了看身边的齐牛,又看了看小莲:“瞧吧,我就知道要挨训了。”

“你答应过我的,绝不去冒险,结果跑到龙门却变了主意,竟然一去就是十余日!”小莲拧腰跺脚时,别有一番韵致,但家卫少年都偏过脸去不敢看,也只有俞国振,才能欣赏少女的这种含嗔的娇美。俞国振走上前去,一把抓着小莲的手:“你说的是……哈哈,以后不经小莲批准,我绝不乱闯了。”

就是小莲自己也知道,他是在敷衍,但她被俞国振当着众人牵着手,心里先乱了,准备了几日的话,一下子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胡先生,觉得我这寨子如何……咦,石翁?”

俞国振正招呼胡静水来参观新襄寨,却发现一个人的身影,这让他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招呼道:“石翁竟然也来了这里!殊为不易,殊为不易啊!”

从寨子里与宋思乙一起出来的,是石敬岩,这位老武师双眉紧锁,明显是忧心忡忡,他走上前来,立刻给俞国振跪下:“小官人!”

俞国振一把将他拉起,示意道:“回去在说,这边有客人……这位是?”

在石敬岩身边,还有一个男子,此人年纪四十余岁,看服饰是个读书人,但筋骨粗壮,饱经风雨。俞国振印象中未曾见过此人,他跟在石敬岩身边,向着俞国振行礼,俞国持不敢怠慢,忙还礼问道。

“这位是徐弘祖徐先生。”石敬岩道。

“江阴徐弘祖,见过俞公子。”那人拱手道。

“徐先生与石翁是三日前到的,都等了小官人好几天了!”小莲在旁道:“奴说了小官人别乱跑,小官人不听,害得客人久等!”

她是抓着一切机会批评俞国振不该去冒险,众人都知道她是护主心切,不但没有人觉得她这样说失礼,反而被她的娇憨打动,一个个面带微笑。俞国振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脑子里同时很是奇怪,这徐弘祖的名字倒是有几分熟悉,但却一时想不出他的具体身份。

胡静水眼珠乱转看着俞国振,他来到新襄时完全震惊了。许多事情只靠传闻是很难得出确切的印象的,但亲眼所见,传闻得到证实之后,则完全不同。

“这水泥路……真是人工建成,不是自山中凿石而得么?”见众人见礼完毕,他在水泥路上跳了跳,向俞国振问道。

“你在这住上几天,然后自己看看工匠们如何用水泥铺路便知道了。”俞国振道。

那位徐弘祖在旁连连点头:“老夫初到之时,也被这水泥路吓了一大跳,这若是开山割石而成,怕不得数十万人工!后来亲眼见匠人铺路,这才知道,人力果然也有巧夺天工之时啊。”

“啧啧,俞公子果然了不起,传闻中俞公子得了鲁班神技……”胡静水唠唠叨叨地开始又拍起马屁来。

他派了个管事与俞国振的使者一起去了广州,准备将几位勘矿师请来,按时间算,他至少得在新襄住上五六天的功夫。拍完一通马屁之后,他心念一转,这水泥果然是好东西,用于筑城建房修桥铺路都不错,既是如此,自己似乎真可以在这上面赚上一笔,因此忍不住问道:“俞公子说的指点小人一条财路,莫非就是这水泥?”

“水泥如今还不行,包装、运输困难,我是用竹篓装的,浪费极大,要等我建起造纸作坊之后再考虑外售。”俞国振摇了摇头,然后笑道:“胡先生不必着急,且随我来吧。”

众人直接进了寨子,来到了后寨,还隔着挺远,便听到机械的隆隆之声,俞国振指着道:“如今我人力总算稍解,等过些时日,我会移一片竹木于此,这样噪声就会小些了。”

“那边是?”这声音很让人熟悉,但如此之响,其规模定然不小,所以胡静水好奇地问道。

“纺织工坊。”俞国振笑道。

他在来到新襄之前,便将襄安的纺织工坊拆了一半,而且又准备了大量的配件,水泥研制成功之后,建一座新的纺织工坊之事便排上了议事日程。海寇入袭并没有耽搁工坊的建设,相反,多达近两千的俘虏,让他有了充足而且免费的劳动力,这些人技术活不成,但开挖沟渠、搬沙运石,他们倒还是能做的。

故此,在离开之前,从后山黄牛岭上连来的水道已经修成,一条人工的溪瀑,自黄牛岭山溪间直接到了这里,带动一排六个水轮,进而再带动工棚里的织机运转。

不过,因为这些工艺并没有什么高妙的,明眼人一见就会,所以俞国振把众人引到这便暂停,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有人抱了一卷布出来。

“棉布?”惊讶出声的不是胡静水,而是那个徐弘祖。

“正是棉布,诸位请看,这棉布如何?”俞国振让人将棉布摊开在一张桌上。

胡静水知道这才是俞国振想让他做的生意,他上前去细细捻摸,脸上越来越惊讶。而另一位徐弘祖摸了摸那棉布,脸上突然露出伤感的神情。

“这布细密柔滑,轻薄如蝉翼,不逊于丝绢……当能卖得好价,特别是到广南去卖,倭人与蕃夷都无此等细布!”胡静水吸了口气:“俞公子……是要将这布包与我发卖?”

“正是。”俞国振笑了起来,他当然是有条件的:“不过,布可以由胡先生发卖,胡先生却得为我在会安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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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一六三、破此拘束海天空(二)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7522:38:06本章字数:5104

“引路?”

胡静水觉得,这事情决不至于这么简单,他沉吟了会儿,又mō了mō棉布,然后断然道:“俞公子送我发财之途,我如何会不领这情!俞公子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就是!”

“我听闻佛朗机人在会安设工坊造枪炮,我说的引路……便是收购西洋火枪,不要火绳枪,要燧发枪!”俞国振也不避着石敬岩与徐弘祖。

“这个……这个……”

“另外,我会派一艘船,随胡先生去会安,相关人物,要请胡先生引见,便于今后我自己往来,自然,我就是自己开辟会安的商路,所贩货物也不会包括这种细棉布,这一点,胡先生只管放心。”

这次俞国振拿出来的是细布,与当初给徐林进行包销的布相比,更为轻薄,适合在较热的南亚一带销售,俞国振的目的有些长远,他希望将这棉布卖到印度半岛去,但如今他自己还做不到,就是胡静水,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必须借助那些欧洲殖民者的力量。

胡静水在俞国振目光盯视之下,终于点了点头:“好,小人……尽力而为!”

他答应了此事,俞国振轻笑着抚掌:“胡先生且放心,你绝不会为今日之约后悔,老牛,安排一下,请胡先生去歇息吧。”

胡静水被带走之后,那位徐弘祖却仍然轻抚着那匹薄布,似乎陷入深思之中。俞国振有些诧异:“徐先生,徐先生!”

“唉呀,一时失态,让俞公子见笑了。先慈在时,家中有布机二十余张,先慈引诸婢织布,自昼至夜,当时家中所织之布,便是如此细密平滑……”徐弘祖说到这里的时候,目中泪光泛动:“睹物思人,老夫一世南北奔bō,若非家慈倾力支持,哪里还能行遍万里……”

他说到“行遍万里”时,俞国振腾的一下跳了起来:“徐弘祖……徐先生字霞客?”

一世南北奔bō,在母亲的支持下行遍万里,又是姓徐的,不是徐霞客,还会是谁?

但徐弘祖微微一愣:“老夫字振之……”

“咦?”发觉自己判断错误俞国振有些尴尬。

“不过老夫号霞客……”徐弘祖又道。

“啊……”俞国振觉得无语了,这位徐霞客老先生,说话能不只说半截么?

“俞公子曾听说过老夫?”

“听说过霞客先生周游诸地之事,只是不知先生籍贯,无由请教……在下愿奉上润笔,请将霞客先生游记,印成书册,公之于众,不知霞客先生愿意否?”

俞国振是压抑自己内心中的jī动这样说的,这个时代的名人,他见过不少了,无论是后世被称为大家的方以智,还是因为“水太凉”、“头皮痒”而留下大名的钱谦益,或者是复社之创立者张溥,他都没有太多的jī动,但徐霞客不同。

一代奇人,虽然他无意于功名是有家族的原因,可是读书人愿意满天下乱跑,哪儿越没有路就越要去的,他也是独一个!

“啊……哈哈,老夫此次前来,原本就是为了此事。”听得俞国振的话,徐霞客一愣,然后笑了起来:“看到俞公子办的《风暴集》与《民生杂记》之后,老夫便动了心思,这两部刊物都有游记登载,老夫当时便想,能否将拙作也刊于其上。只是素不相识,不好打扰,恰好钱牧斋之事,老夫前往送行,聊至此事,他说与俞公子颇有交情,便书荐信一封……”

徐霞客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一封信,俞国振接过来,信封上确实是钱谦益的字迹。他没有急着拆信,神情有些凝重:“牧斋先生之事,在下也已经听说了……已经押解进京了?”

霞客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石敬岩一眼。

石敬岩再度向俞国振跪了下来:“牧斋先生临行之时曾道,能救他者,非俞公子莫属,故此小人陪徐先生来此,向俞公子求助!”

俞国振愣住了。

他对钱谦益的印象肯定是不太好的,虽然此时钱谦益为诗文大家东林领袖,他也为了借助钱谦益的名声,与他常有书信往来。但总体的态度,还是敬而远之,故此两人书信虽然多,见面却只有一次。

他却不曾想,钱谦益对他竟然如此看中!

这个钱谦益,政治眼光是有的,但手段就比较差劲了。俞国振皱着眉,将石敬岩拉了起来:“我与牧斋先生一向有交情,无论是推荐石翁为我效力,还是在我办杂志上,牧斋先生都出了大力,若我不助他,岂不是忘恩负义?”

听得他如此说,石敬岩便站了起来,他是个粗人,不懂得俞国振话中的深意,徐霞客却隐约听出来,不免看了他一眼。

俞国振说得很明确,钱谦益确实对他有过帮助,但是只是荐人与写文,而这两者俞国持实际上都已经有所回报了,现在钱谦益出了问题,俞国振相帮可以,却未必会尽全力,只是量力而为。

这让徐霞客神情有些忧虑。

“牧斋先生说要我如何去做?”俞国振又问道。

“牧斋先生这倒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遣小人来见公子,说公子自有主张。”

俞国振听到这,沉吟了一会儿,苦笑着道:“牧斋先生对付温体仁别无良策,对付我倒是厉害……这是将一个烫手的山芋放在了我手中啊。”

“俞公子!”徐霞客与石敬岩以为他要推辞,齐声说道。

“你们放心,牧斋先生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但此时尚未到时机。”

“哦?”

“牧斋先生名高望重,向为当政所忌惮,故此,只要当政之意不改,那么事情便很难处置。”俞国振低声道:“以东林之声威,尚且奈何不了当政,何况是我,牧斋先生也是知道这一点,故此才未有吩咐,只是让我相机而动。”

他这番分析,确实极有道理,因此徐霞客与石敬岩都是连连点头。俞国振又道:“如今当政,甚得天子之心,把持权柄,非急切可图。必须等待时机,内外齐动,迫之自辞,唯有如此,牧斋先生才能脱牢狱之灾。”

徐霞客与石敬岩再次点头,俞国振话都说得这么透彻了,他们如何还不明白!要想救钱谦益,就得搬倒温体仁,要搬倒温体仁,就要让他失去圣眷,而想做到这一点,必须等待时机!

“那么……俞公子以为,何时这时机才能等到?”

“如今大明,如同烈火烹油,到处都是纰漏,东虏、流贼,党争、文乱,只要任何一处出了问题,便是时机已至。”俞国振略一沉吟:“你们等着就是,不会太久……你们既然来了新襄,就不妨在这住上些时日,等我一起回南直隶。”

“小官人要回南直隶?”小莲听到了这句,立刻一脸讶然地问道。

俞国振点了点头,他当然要回去一趟:“回去过年,还有些时间,到时你跟我去不?”

“自然要跟的,若是我不在身边,你又不知会去冒什么险,老牛这憨货,向来是看不住你的!”小莲一边说,一边狠狠给了齐牛一个白眼。

齐牛有些无辜地mō着自己的头,小官人决定的事情,他哪里能反对!

当夜为给徐霞客接风,俞国振摆下了最为丰盛的酒宴,酒自不必说,他自己通过蒸馏方式弄出的酒,让徐霞客才尝一口便咋舌不止,肉类就是牛肉,但鱼虾蚌贝却是极丰富。

“这些鱼虾蚌贝,全是钦州本地产的?”徐霞客的好奇心比起胡静水还要重,看到一种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海味被呈上来,出于一个旅游爱好者的习惯,向俞国振问道。

“钦州靠西海,这原本就是极佳的渔场,过去海寇sāo扰,渔民不敢出龙门,故此渔业受影响,如今我们将左近海寇扫dàng一空,自然就不愁海味了。”俞国振解说道。

“我行走天下,一直有些疑huò,钱牧斋说俞公子也精通自然,故此想向俞公子请教一二。”徐霞客又道。

俞国振却微笑着摇头:“我能知道什么……霞老,倒是晚辈有些疑huò,想要与霞老一同探讨。霞老穿行于山川之中,见过不少奇石吧?”

徐霞客点了点头,他不仅见过奇石,对于各种化石,还有意搜集了不少。

“在下也见过不少,饭后给霞老看看,在下觉得tǐng有趣的。”俞国振笑眯眯地道:“这些石头,似乎是古时动物植物变化而成。”

“俞公子所言甚是,老夫也曾有此疑huò,细究其因,百思难解。”

徐霞客听到这个话题,顿时来了兴趣,他对各种石头也是有所研究的,故此道:“俞公子可知这化石形成之因?”

“在下没有细思这个,在下感兴趣的是,那化石显现的诸多物种,从动物到植物,于今都未曾再见了,为何会如此?”俞国振笑道:“再如麒麟,古人言有之,孔子亦言曾见之,为何如今却不见了?”

“咦?”徐霞客顿时皱起了眉,这个问题,他确实从未思考过,可是俞国振提出来之后,他便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来。

“此事我心中存疑已久,霞老既然遍行天下,还请为我解huò。”

接下来徐霞客便再也感觉不到酒菜之香了,他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那些传说中的上古兽类,山海经中记载的各种生灵,究竟为何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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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六四、破此拘束海天空(三)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768:11:46本章字数:4892

一六四、破此拘束海天空(三)

一本《嘉靖钦州志》在徐霞客的手中翻来翻去,这是俞国振从钦州城中借来的,他又借与徐霞客看。

徐霞客总觉得,俞国振那天初遇时的晚宴上,提出的问题,这个年轻人其实胸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不说,徐霞客也不好意思细问。

他可比俞国振要大上近三十岁,便是有孔老夫子所言“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之心,可看出俞国振有意让他自己解惑,自然也就不会发问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之中,徐霞客白天便是在新襄周围闲逛,晚上则拿着《嘉靖钦州志》翻阅。今天白天,更是去了时罗峒,观看当地峒人的生活风俗,回来之后,再与《钦州志》中的内容一一应证,看看钦州志中所载之事,是否属实。

他翻到《钦州志》风俗之卷,慢慢看了下来,当看到最后时,他愣了一下。

“论曰:余观于钦,其地僻处海涯,远去中土,先王之政教未有洽乎,何其民之野而俗之异也。昔《杜氏通典?序?边防》谓,古之中华多类今之夷狄,有居处巢穴,有葬无封树,有手团食,不能胜举……”

他将这段文字反复又看了一遍,在这段文字之畔,还看到一串小字,那应当是俞国振的批注:“夷狄不变,而中华变矣。”

这段批注,字迹还挺新的,徐霞客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反复逡巡,隐约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可是想来想去。却总抓不住那一点。

“明日再去时罗峒看看,或许能在他们那边,看出点什么来吧?”他心中暗想。

此时已经是九月初,正是进入了钦州一年中最适宜的天气里。以往正午时分不进行大运动量的劳作,现在也改了。徐霞客带着自己的仆人,与俞国振说了一声,婉拒了俞国振遣人护送,直接便渡河前往时罗峒。俞国振也没有太在意,他与时罗峒的关系。随着将岸的婚事和俞国振送去的火铳,双方变得更为亲密,也有大量的峒人在新襄帮工赚钱。

俞国振自己离开了新襄有十余天,也确实有一些规划好的东西要开始动手了,比如说,新襄的水道系统。

“小官人看这样如何?”

雷王成将手中的图纸呈到俞国振面前,他年纪虽大。接受新事物却是快,如今这图纸,完全是按照俞国振的要求绘制的了。

“这是明道,这是下水道,明道以黑线标,下水道以红线标,整个水道,都以砖石、水泥砌成。废水在此池中沉淀、过滤,然后再通过这片预留的沼泽,排入渔洪江中。每五十丈。便有一处下水口,即使是暴雨,路上也不至于积水……”

雷王成一一细说,俞国振看着他所指,连连点头,心中大为欢喜。这雷氏一族,不愧是后世修建圆明园的建筑世家,很短的时间内便接受了俞国振的一些理念。并且将之与中华传统的建筑风格结合起来,去繁就简,整个水道系统巧妙利用地势的落差,使得高处水库中的水,能够源源地进入新襄寨中。又通过隐藏着的水道,供给新襄寨居民使用。

下水道系统则更为巧妙。俞国振知道下水道对于卫生的重要性,而且,窑场区正在不停地扩建,一座又一座的窑被建起,其中也包括瓷窑——蹲坑式抽水马桶,将是俞国振的下一步计划,下水道再配上蹲坑,生活将极大便捷。

“预算花费是多少?”看完之后,俞国振问道。

“整个水道系统,人工花费以每工三十文计,共约一万一千两。”

这一万一千两还不包括材料费用,虽然这些材料都是新襄自产的,可是其中原料、人工,也要折算成银两。雷王成估计,这全部加起来,一共足要花费掉三万两银子——这可是一笔庞大的数字。因此,他有些忧心,怕自己订的这个计划,被俞国振否决掉。

他可是知道,这个系统建成之后,这座村寨可就不再是村寨,而且一座镇子的规模,住在寨子里的,也不再是现在的几百人规模,而会足供五千人居住!

并且,他的这个系统尚且能够扩容,若是今后寨子再扩张,只需要在附近山头再建几座水塔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全部加起来,约是三万两,每年还需要维护……”俞国振微皱了一下眉:“好,先建起来再说,钱嘛……不是问题!”

他口中说钱不是问题,实际上,钱对他来说已经成了大问题。

此次建新襄寨,前前后后花费的银子,包括上次灭张大疤拉所耗费的银子,已经高达十二万两之多!

虽然这近三年的时间里,俞国振在襄安积累了一些家当,但来这之前,除了从南京城外庄子里抢到的那批黄金,他积存下来的,也就是十五万两,若不是此次扫荡西海诸岛,从海盗巢穴中一共抢到了近五万两的财物,那么这次水道建设,就足以让他不得不动用那批黄金。

而新襄目前的物产,尚不足以支持它发展所需要的庞大开支。以那细棉布为例,目前细棉布正式开始投产,也只有十二天,六座水轮带着十八张织机,全部产量,不过是一千匹左右。这种细纱布比起普通棉布卖得块,但一匹最多也只是卖到六钱银,一千匹……才值六百两银子,扣除收购棉花和人工开支,净利润大约是五百两左右。这个利润看起来大得可怕,折成一个月,净收入便超过千两,可与新襄每月支出高达万两相比,这个数字仍然少得可怜。

除此之外,新襄在其余产业上,还没有任何收入。

“那么这水道,何时可以开始建?”雷王成问道。

“规划既已做好,等窑场那边的事情完工之后,便可以将前期工程建起来!”俞国振道:“争取在明年六月之前,能够将主体工程完成。”

忙了一天,到傍晚时分,俞国振正准备休息,却有人来禀报:“那位徐先生未曾回来。”

“咦?”俞国振微微愣了一下。

徐霞客说是去时罗峒,从时间来讲,这个时候也应该回来了,如果他准备在时罗峒住,此前应该招呼一声吧。

或许是他临时改变主意。

俞国振没有太往心中去,他觉得在新襄周围,徐霞客应该是安全的。

然而,此时的徐霞客,却远没有他想象的安全,他与仆人,都被绑得紧紧的,扔在了一堆火堆旁边。

他神情有些萎顿,那是因为被人揍过了。

“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物,我是新襄寨俞公子的客人,也是时罗峒黄峒主的客人!”他努力地喊道:“若只是误会,还请将我放了,派人送我回新襄,否则我至夜不归,俞寨主必然会派人来寻!”

围着火堆的几个峒人听得他的声音,一个个哂笑起来,用他听不懂的话语,相互之间不知在说什么。徐霞客只觉得心里发毛,从这几个峒人的目光中,他看到的,完全是不怀好意。

仿佛是将他们视为待宰的羔羊一般!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他又问道。

有一个峒人大约是被问得不耐烦了,走过来给了他一记耳光,抽得他嘴角都渗出了血。接着,那个峒人满脸怒容,指着徐霞客说着什么,从他模样来看,应该是破口大骂。

“我与尔等,无怨无仇……”徐霞客开口想解释,但又吃了一记耳光,这一次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于是便闭紧嘴,任那人叫骂,也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人叫骂得越发愤怒,甚至掏出腰间的小匕首,眼见就要给徐霞客一下,而这时,一间木屋里走出一人来,沉声喝止了那人。

走出来的这个,同样的峒人的打扮,头发披散,随意用根布带箍了起来,也没有扎头巾。他身上的衣裳倒是丝绸,相当华美,他缓缓走到了徐霞客面前,徐霞客看着他,并无多少畏惧。

“汉人,你的胆子不小。”这人慢慢道。

听到他能说汉话,虽然带着浓浓的钦州土音,但好歹总能听得明白,徐霞客大喜,忙哀求道:“我是读书人,乃新襄寨俞公子与时罗峒黄峒主的客人,因为贪看风景,误入贵地,还请阁下高抬贵手,放我离开。”

“哈,哈。”那峒人冷笑了两声:“新襄寨,时罗峒……若你不是他们的客人,我们也不会逮你了,前些时日,便听闻时罗峒之人陪着你乱闯,今日总算有机会,将你带到我们这来!”

这话一入耳,徐霞客心中一懔,对方竟然是冲着他来的!

“我不曾得罪阁下……为何要带我来此?”他走南闯北,也经历过无数凶险,因此还能勉强保持镇定:“若是阁下有什么话要我转告给时罗峒黄峒主,或者是新襄寨俞寨主,我很乐意效劳。”

“奸诈,汉人!”那人噗笑起来:“骗我放你走!”

他身边先前发怒的那个峒人又怒骂起来,显然,这个峒人也是听得懂汉话的,方才只是故意装出听不懂徐霞客话语的模样!

徐霞客心中更加不安,这些峒人,早有预谋,而且他们所图还绝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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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六五、破此拘束海天空(四)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770:40:29本章字数:4847

“徐先生还没有找到?”

将岸脸sè青得极为难看,罗宜娘嘟着嘴,有些不明白,为何将岸越来越没有岸心,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可将岸却摆出脸sè与她看!

“若是再这模样,我就去重新找一个汉郎!”她在心里这样想,尽管她自家也明白,这只是气话。

“没有,我们在几处可能去人的地方都寻遍了……要么是被老虎吃了,要么就是失足落到哪处崖下了。”罗珠哥有些不快:“不过是一个老头儿,喜欢拉着人问来问去……不是你们寨主的老爹,死了便死了。”

即使以时罗峒和新襄寨的关系,要想他们象俞国振一样重视徐霞客这个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一点线索……”将岸还想问下去。

旁边俞国振打断了他:“算了,不用问了。”

“小官人!”将岸有些难堪,与峒人打交道的事情,俞国振是全权交给他了的,他在峒寨之中,也很受欢迎,可没有想到真正出了事,峒人却如此不可靠!

“无妨,我想若是有什么事情,自然会有人来找我们。”俞国振吸了口气:“我们回新襄吧。”

离徐霞客失踪已经过了两天,俞国振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若徐霞客已经不幸殒命,那么再找也无非是寻着尸体,相反,若他是出了什么事情,落入某方人的手中,抓着他的人,迟早是会找上门来提条件的。

从时罗峒回新襄。途中经过窑场时,俞国振特意停留了一段时间。

如今的窑场。其规模比起新襄寨都要大了,窑场前的小码头,也已经扩建成了正规码头,而且分为三段,每一段各自对应一片窑区。每天都有几艘运煤、运石灰石和粘土的船在此停泊,将大量的煤、石灰石和粘土送到这里。

俞国振到了这儿时,恰好看到胡静水在此探头探脸,看到俞国振来了,他倒没有什么尴尬。很随意地向俞国振行礼:“俞公子,还没有找着徐先生么?”

“暂时没有。胡先生在这里看到了什么?”俞国振问道。

“水轮之运用,果然奇妙无穷,在新襄寨中,俞公子也是用水轮在带织机吧?”

他一眼看到这一点,俞国振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在历史上并无名声的海商,倒是相当有眼光的。

“俞公子,小人倒有一个想法。我观水轮机。都由铁齿带动,这铁齿能制得如此精密,已经远胜过佛山。若是俞公子真的制出铁器。小人愿意为俞公子发卖!”

水轮机的应用,齿轮是一大关键,为制出合格的齿轮,俞国振可是花费了不少心思,翻砂铸模的技术储备,就是在这个时候实现的。胡静水看到这些铁齿轮,便意识到俞国振这的铸铁技术甚至超过佛山,而此际中华的铁器,不仅卖到了东南亚一带,便是欧洲殖民者,也从美洲跑到中华来收购铁钉等铁器!

这一笔买卖若是由他经手,一年里只怕又要赚个几千上万两。

俞国振大笑:“若是这般,胡先生其不独占了我们襄安的出产!”

胡静水脸不红心不跳:“公子奇技,岂只于此,这铁器不过是薄利多销,既劳心又劳力,正是交给我这笨人来处置,至于公子,想来有的是厚利的买卖!”

他的恭维恰到好处,并不让人讨厌,俞国振笑眯眯地摇了摇头:“这却不成,我已经给你了一门好的生意……不过,若是胡先生真想发财,而且是长久发财,我倒觉得,只靠着海上奔bō赚取差价是不够的。”

“唉,不奔bō赚取差价,莫非还要买田置产么?”

“胡先生,你收来丝绢,卖给倭人和西夷,这其中获利颇丰,可那些卖你丝绢者,岂不知卖给倭人西夷能获更多利益?”俞国振道:“他们如今只是困于自己无力航海,所以将这利益分与你,若是他们自己也能走广州至会安这条海道,你还有利可图么?”

胡静水微微一哂,俞国振说的道理他当然明白,不过中华之大,哪里会人人尽数经商!

“就算别人不行此道……实不相瞒,我今后会组织一支极大的船队,往来于中华与诸蕃国之间,到那时,我船上总得装满货物,这样往来才不至蚀本。”俞国振又道:“到那时,我抬高一成价格收胡先生的货物,胡先生觉得……你还能收得到多少货?一成不行,那么二成,二成不行就三成……总之,收到胡先生无利可图为止。”

“这个,这个……俞公子是在说笑吧?”

“不是说笑,行商虽是致富之策,但若无实业,只凭行商,终究是无根无本受制于人。若是胡先生自己有实业,办工场,制成品,那么我再如何强势,也无法从这一点上限制胡先生了。”

“俞公子!”胡静水顿时急了,他知道俞国振说的没错,以俞国振的实力,过几年真有可能拉起一只船队,独占广州到会安的贸易线路,他既有物产,又有武力,若真那样,那他胡静水就只有改行,回家去充足谷翁去!

“单是行商,不事务工,终难长久啊。”俞国振笑道。

胡静水在那想了好一会儿,俞国振说这番话,当然不是要抢他的饭碗,以俞国振的家当身份,想夺他财物,当初在莺岛一句话就是。那么这样说,应该是点醒他,让他知道行商之劣。他细细思索,自古以来,经商赚得万贯家财的有的是,但是有了万贯家财之后呢,大多买田置产,耕读传家,之所以如此,除了是因为商人地位不高外,另一原因,也是心中有些发虚吧。

他在一旁深思,俞国振自顾自地视察窑区。第四座和第五座码头也在开始建了,要完工还需要一些时间。这两座码头主要是为即将开建的玻璃窑与冶铁炉而建,不象是砖窑水泥窑,可以随便用粘土来建,这两种窑对温度的要求要高得多,因此必须采用耐火材料,而高岭土是相当不错的耐火材料。

并且,俞国振记得他在穿越之前曾看过一本名为《东宁记》的书,其中作者便提到,高岭土酸碱度适中,能减少化学反应,延长高炉的使用寿命。

有了砖瓦窑、水泥窑的经验,俞国振所建之窑,都是反射窑,火与料隔开,因为作为燃料的煤中含硫量过高,所以还专门有烟道,将废气排出窑外,防止其又污染材料。

“高岭土已经运来了?”当看到码头边上堆着的灰白sè土块时,俞国振很是高兴。

“自灵山县运来的,一共是六船,黄顺和他的兄弟们,如今干起活来可起劲了。”

管着这边窑场的是纪循,他儿子纪燕在家卫少年当中算是比较出众的,因此他也得了个管事的衔,另外,俞国振的窑炉设计,他也出过不少气力,在如何建窑这上面,他是难得的权威了。

还有四个在南京雇的窑工跟着他,充当他的助手。

“好,好,既然已经运来了,你便调配人手,用这高岭土先建一座试验窑吧。”俞国振放手让他施为:“这边的事情,我就便交与你了,还有坩锅,窑制好后,先试试坩锅能否烧出,记得让家学里的那些小子来帮忙,注意他们的安全就是……”

跟随俞国振一起来的,还有近二十名家学里不到十四岁的少年,蒋佑中现在是他们的头头,这些少年俞国振对他们的期望甚高,只要有时间,就要亲自过问他们的功课。

这近二十人是从数十名家学孩童中挑出的,都是聪明肯学愿意吃苦,因此才得了俞国振的青眼,被他从襄安直接带到新襄来。

“是,小人明白小官人的意思!”纪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些十四岁以下的少年,正是奇思妙想最多的时候,俞国振将他们组织起来,每三人一组,专门做各类分组试验,象坩锅的原料,纪循是军中铁匠,倒是略知一二,无非是石灰、瓷土、粘土等,按一定比例混合后高温煅烧,但具体何种比例最佳,他就不知了。

这个时候,家学孩童就可以派上用场了,他们按各种不同比例来分好,再进行分组试验,这样既可以培养这些孩童的实证精神与动手能力,同时也让他们参与到新襄的建设之中,增加他们对新襄的归属感。

“千万注意他们安全,这帮小子,皮得紧,该打骂时你只管打骂。”俞国振又交待道。

前些时日便发生几个小子sī自跳入渔洪江游泳之事,两人因为抽筋险些淹死,最后全部被俞国振以军法处置,皮鞭三鞭外加禁闭一日。俞国振从来不觉得,为了呵护所谓幼小心灵的健康成长,不能体罚和人格污辱,相反,他觉得适当的体罚与耻辱教育,才真正有助于这些顽皮的小家伙们成长成有责任感的男子汉。

“小官人请放心。”

正说着,那边胡静水猛然拍tuǐ,上来对俞国振道:“俞公子,小人想通了……小人也愿在钦州购田置产,借俞公子的东风!”

俞国振笑了笑,这厮现在说这话,还是有些不情不愿,他也不去与其计较。正在他yù回复时,突然间看到一艘船在码头处靠岸,紧接着,一个人飞快地向这边跑了过来,他眉头微微一皱。

“小官人,有峒人来了,说是……徐先生在他们手中!”那名家卫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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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六六、破此拘束海天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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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六六、破此拘束海天空(五)

一六六、破此拘束海天空(五)

“你是什么人?”俞国振望着这个一身峒人打扮的家伙,微微皱起了眉。

“我来自如昔峒,前日捕得一过界汉人,自称姓徐,是新襄寨的贵客。”那个峒人披发跣足,见到俞国振的时候大模大样,随手一指:“你便是新襄寨主俞国振?拿五十杆鸟铳来,便可放人。”

“五十杆鸟铳?”俞国振微微一愣。

就在这时,跟着将岸身边的罗宜娘猛地跳了出来:“禤祚,你们如昔峒人,如何跑到我们这边来了!”

“咦,罗宜娘……你竟然真的嫁与了汉人?”

“什么真的嫁与汉人,汉峒原本就是一家人,黄、罗、禤,都是当初伏波将军马援手下!”罗宜娘气鼓鼓地道。

“呵,皇帝老官收金印时却不曾这么想。”禤祚皮笑肉不笑:“不过,宜娘你可是咱们峒人里的一枝花,少峒主对你的心思,你也应该明白,如何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嫁给了汉人?”

“我爱嫁谁,与你们何干!”罗宜娘老大的白眼赏给他:“你们那少峒主,每日里就知道吹嘘,除了说自家有多少头牛、将来能成峒主外,还有什么本领?”

俞国振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同时一阵头痛,那边将岸却是一脸尴尬。

这是历史,不是狗血的言情戏码,更何况,俞国振还不是主角,主角是将岸这小子。

想到这,俞国振决定打断他们的话:“五十枝火铳,可以将徐先生主仆赎回来?”

“对,只要你们拿出五十枝火铳,那就……”

“不要给他,定然是他们见到俞公子给了我们时罗峒三十枝火铳,心生嫉恨,跑到咱们这边境内来掳人!”罗宜娘哼哼叽叽地道:“俞公子,不要上他们的当!”

“你还是别插嘴了……”将岸将她拉到身边。

“怎么了怎么了,我为何不能说话?”

俞国振也拿这个不太通人情世故的峒人小姑娘没有办法,莫看她嫁了将岸,实际年纪也就是十四五岁,与小莲一般大,况且她是好心,也并没有办差什么事情,俞国振只能将她交给将岸去收拾。

不过,看模样……将岸与她,谁收拾谁还很难说啊。

“在何处交换?”俞国振微沉吟了会儿:“我信不过你们,想必你们也信不过我,咱们得择一地进行交换……如昔峒?那么去时罗峒如何?”

“哼,时罗峒现在被你们这些汉人骗了,仗着多了三十杆火铳,竟然到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禤祚坚决摇头:“休想在这里,去我们如昔峒交易!”

“你要弄明白一件事情,徐先生是我朋友,但不是那种值得我用性命去交换的朋友。我救他是人情,但如果要我到你们的地盘上去救……你觉得我会蠢到这个地步么?”

俞国振说到这,挥手制止那个禤祚再说什么:“便是这般定了,若是你觉得非得到如昔峒才能交换……那么,官兵会去找你们交换的!”

虽然这些年朝廷遇着不少大麻烦,但对于这西南一隅的峒人来说,大明仍然是极为可怖的庞然大物,大明官兵的骄横对他们仍然有极强的威慑力。故此,当听到俞国振这话之后,他脸色变了一下:“那样的话,你们得到的只有死尸!”

“无妨,我们得到的绝不只是两具死尸。”俞国振冷笑:“便看你们如昔峒愿意拿多少尸体来填了,老牛,带他去码头看看。”

禤祚还未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见站在俞国振身侧的那个大个子狞笑着走上前来,他目露凶光手就按在了腰刀之上,可那大个子身手极为敏捷,动作猛然加速,然后一把拧住了禤祚的胳膊。

禤祚觉得胳膊象是被铁箍箍住一样,几乎要断了,刚拔出的腰刀,也掉在水泥地上,发出当锒的声响。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正反阴阳耳光,叭叭叭叭的声音,让胡静水听得头皮发麻。他在这也呆了几天,每日见到那大个子寸步不离地跟在俞国振身边,个头虽大,笑起来却是憨厚老成,就象是家里养惯了的老牛一般。

但今天,胡静水发觉,此老牛非彼老牛,当他展示出暴烈的一面时,完全变成了一只被逼上绝路的巨熊。

那宽大厚重的巴掌,拍在脸上肯定不好受,胡静水看到禤祚已经吐出一口带血的牙齿了。

“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禤祚含含糊糊地说着话,俞国振却因为这句话目光顿时又尖锐起来:“你算什么两国,算什么来使?炎黄之胄,华夏之壤,想和我两国,很简单,人滚,地留!”

齐牛是俞国振手下头号打手,发觉小官人怒了,手中又中两记耳光抽了过去,然后拎着这厮便向码头奔去。

胡静水看着他拎着个人仍然健步如飞,咋舌道:“俞公子,贵介当真是古之恶来、霸王一类的人物,这气力,啧啧,狮虎都比不上!”

俞国振没有理会他的话语,只是静静地等着。齐牛拎着禤祚奔到码头之上,接着将他往地上扔去,禤祚在地上滚了几滚,伸手摸到一个湿漉漉粘乎乎的玩意儿,定眼一看,却是一颗人头!

不只一颗人头,而是由近两百颗人头堆起的京观,虽然有石灰腌着,但时间终究有些久了,一个个都在腐烂,那种种狰狞可怖,难用言语言表!

禤祚敢来与俞国振交涉,在如昔峒中,也是有数的勇士,可看到这近两百颗人头,还是禁不住魂飞魄散。他初来时也曾看到这京观,只是离得远,又只是瞄两眼,哪里比得上现在这么切看得真切!

“啊,啊,啊!”

禤祚惨叫着放开手,连滚带爬向后挪去,眼中尽是恐惧之色。

齐牛嘿然一笑,这厮就这点胆子,也敢在此神气?

禤祚还是一昧地惨叫,就在他的惨叫中,那众多头颅里有一颗,突然抬了起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吓得他几乎要翻眼昏过去。

然后,他才注意到,竟然是一个人躺在人头堆之后,那人缓缓坐正,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齐牛:“吵死人了……牛哥,这是……怎么回事?”

“哈,秀才,你还在这看人头?”

齐牛与那人打了个招呼,然后踢了禤祚一脚:“这厮敢到新襄来耀武扬威。”

“哦,然后小官人让他来和这些人头亲热一番……”绰号秀才的自然是司马特了,在上次大战中,他因为懦弱犯了大错,不仅被关了禁闭,还被发配到这里来看守人头,一连几十日,吃住在人头边,免得这京观被野狗之类的叨走了。

最初时他是哭哭啼啼的,但几十天过去了,他也习惯于此。

这些天没有跟着家卫一起训练,自然也就没有家卫的伙食,他吃的与来此帮工的乡民一般,一条鱼、一勺咸菜,米饭管够,如此而矣。

因为对他失望,张正已经明确说了,即使他一个月的惩罚期满,也将拒绝他重回家卫。这个建议也已经得到了俞国振的默认,所以,司马特这几天都在思索,离开了家卫自己能做什么。

结论是什么都不能,至少在新襄这边,他读的那些圣贤书,他写的团团八股,啥用也没有。

这让司马特甚为悲哀,圣人的仁恕道德,在他身上却没有用处!他能想到的出路,就只有一个,求小官人让他去管一个农庄。新开辟的田地越来越多,那些庄子总得要庄头去管。

不过想到自己如今在小官人心目中的形象,这个请求,只怕不会被同意。小官人等人宽厚,但赏罚甚是分明,他有错,却被提拔为庄头管事,如何能让人服气!

除非他能立下功劳来!

一想到这里,司马特斜睨着地上的禤祚,这厮来得倒是好,或许是给自己送功劳来的?

“牛哥,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要细问。

齐牛虽是憨厚,但他最敬俞国振,司马特所犯之事,干系到家卫大忌,齐牛没对他另眼相看,已经是够和气的了,听他想要继续问,却没有好脾性细细回答,憨憨笑了一下,然后伸手便将禤祚又拎起:“我还得向小官人回复去,先走了。”

司马特望着他拎着已经浑身发软的禤祚离去,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这能怪谁呢,那次大战之后,和他一起的五十余名四期家卫少年,绝大多数都因功升了衔,成为一阶家卫,唯有他不仅没有升,反而要被家卫除名!

他自家也明白,他被发配到这里看守头颅,其实就是一个反面典型,每日里来往的家卫和家人,见着他就知道,不遵守寨子里小官人订下的规矩,就会是个什么下场。

齐牛拎着禤祚回到寨子门口,这个时候禤祚已经完全破胆,他们峒人虽然胆大,可再胆大也是有限度的,刚才与两百颗人头进行了一番亲密接触,如今的他,再没有在俞国振面前充威风的勇气。

罗宜娘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大为快意。

“好了,如今可以说说我们在哪儿交换了……你说吧,五十枝火枪毕竟不是小数目,我就是要运过去也得不少人手,你得说一个往来便利的地方,同时又不是你们如昔峒。”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防城江口,往来便利,你们可以乘船去!”禤祚早就在想这个问题,这时嚷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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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一六七、破此拘束海天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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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六七、破此拘束海天空(六)

一六七、破此拘束海天空(六)

“是防城江口?”

如昔峒的少峒主黄茂,便是曾与徐霞客面谈的那个汉子。

他虽说是少峒主,年纪却已经不小了,足有三十出头,但他家父亲老峒主黄峥身体还算康健,短时间内还看不到继承峒主之位的希望。

这让他非常迫切地想要做出些什么事情,毕竟,黄峥的儿子不只他一个。

“是的,少峒主,订的地方就是防城江……少峒主,我被打成这模样,此事可不能罢休!”

“你放心,我必然替你报仇……”黄茂呵呵笑了起来。

若是有了五十杆火铳,他在如昔峒中的地位绝非一般,便是他父亲老峒主也得让他三分,他的继承人的位置才算是真正稳固下来。

“少峒主,有件事情……那俞国振甚为凶恶,少峒主不得不防他。”

“放心,在防城江口,那可是我们的地盘!便是防城营的官兵,也奈何不得我们,况且……咱们不是还有援兵么?”说到这,黄茂面色有些狰狞。

禤祚听到援兵二字,不但没有放下心来,相反,他眼前顿时浮起了那些可怖的安南人头颅。

“少峒主……这个……他们真能成么?”

“那厮以为在防城江口便没有关系了,如今北京的皇帝老官可是不堪用了……这正是机会。”黄茂不以为意,为自己的部下打气道:“只管放心,莫王说了他将遣少王亲来!”

说完之后,黄茂又大笑起来,笑声猖獗,肆无忌惮。

他们说话的时候,完全不避开徐霞客,不过他们说的是峒语,徐霞客听不明白他们话语中的意思,但从他们的态度可以看出,这位猖狂无比的峒人,正在策划一项阴谋。

阴谋的目标不是他徐霞客,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那一定是俞国振。想到这,徐霞客不免苦笑,他在钱谦益那边也得了些对俞国振的印象,知道他是一个惹事生非的麻烦制造者,在无为时,远近的匪类,无论是否得罪于他,他都要前去招惹,甚至连苏州的打行,他都能惹来。

当时徐霞客还觉得钱牧斋越发风趣好谐,现在,他算是亲身领教了俞国振招惹人的能力。他甚至不需要任何行动,只要坐在那儿,麻烦就象扑向火光的飞蛾,自动找上门来。

“这汉人如何处置?”

“现在还得要活着,若是死了,便换不着火枪了,你们好生安置,他可是值五十支火枪。”

那二人又对了一句话,然后黄茂便离开,而禤祚走了过来,狠狠地盯着徐霞客,似乎是要发泄自己在新襄寨中所受的怒火。

徐霞客陪着笑道:“这位好汉……”

“若不是少峒主说了,要善待你们,老子一刀就挖出你的心肝来!”禤祚喝道。

“好汉是去了新襄寨?那个……俞寨主怎么说?”徐霞客倒不怕他威胁,这几天没少挨打,他现在是奇货可居,只要俞国振愿意与这些峒人交易,那么他的安全就不成问题。

“那厮还怎么说,自然是同意了,你这老儿面子倒是挺大,竟然值五十枝鸟枪……你莫非是那姓俞的老爹?”

听得俞国振答应用五十枝鸟枪来换自己,徐霞客心中感动,同时也略略心安,他陪笑道:“好汉说笑了,老朽哪里敢当俞寨主的父亲……好汉莫要着恼,俞寨主脾气大,是有些原因的。”

“什么?”

“好汉可知俞寨主出身?”

“不过是汉人,有几百个家人罢了,还有什么出身?”

“看来好汉是不知了,俞寨主乃是南直隶庐州府无为县襄安人,十五岁便手刃水寇,带着家丁横行一方……”

徐霞客将自己所知道的俞国振事迹,夸大十倍之后说了出来,当禤祚听到说俞国振曾带二百家丁奔袭五百里击垮数万乱贼时,脸色顿时变了。

若只是徐霞客吹嘘,他当然不会相信,但是,在钦州,新襄寨轻易击败大海寇张大疤拉的事情已经传开了。黄茂与禤祚自然也是听说过,只不过他们觉得海寇是海寇,战斗力比不上他们这些峒人,而且俞国振还是得了时罗峒之助才做到这一点的,故此他们才敢于如此行事。

毕竟如昔峒与新襄并不接壤,俞国振就算再有本领,也不可能带着大军翻山越岭去如昔峒找他们的麻烦!

想到这,禤祚心中又稍安,“哼”了一声,他不想再理会徐霞客,可徐霞客却又道:“这位俞公子杀性甚重,而且手中又有种种手段……好汉到了新襄寨,可曾见到那边的水泥地?”

禤祚当然见到了水泥地,对这种人工制造的地面,他有极深的印象。

“那是俞公子授与匠人的神术,化泥为石,那些匠人有些秘法,才能造出水泥地来。”徐霞客低声道:“这般的神术,俞公子知晓不少,其中也有千里杀人的秘术!”

峒人最是迷信鬼神,听到这,禤祚面色顿时有如灰土,他瞪着徐霞客,狂躁地道:“你这汉人老儿,说些什么狗屁,给我老实一些!”

说完之后,禤祚便转身离开,看他模样,确实给气得不轻。

旁边被与徐霞客缚在一处的仆人忍不住埋怨道:“老爷何必惹怒他,若是他怒极动手,老爷岂不是要吃眼前亏?”

“呵呵,你却有所不知,不让他知道俞公子的厉害,咱们才有的是苦头吃。看他模样,分明是在新襄寨受了折辱,回来想要拿咱们出气!”徐霞客道。

他不仅饱读书籍,而且游走四方,自然不是那种平日只知空谈遇事束手无策的无用书生。看人他还是很有一套的,因此方才看出禤祚似乎有找麻烦之意,便通过吹嘘俞国振吓唬他。

看来这吓唬还真有效,俞国振的威名,虽然不能止小儿夜啼,但可以止峒人妄为了。

过了会儿,那禤祚又走了过来,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神情要平静些:“汉人,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那是自然,我都一把年纪,又被你们留在这里,还骗你做甚?”徐霞客看了看四周,又压低声音:“被俞寨主擒下的闻香教主王好贤,那可是修炼千年的狐仙护体,曾经在京城和扬州两次被当众砍下头,却依然脱身的妖孽,但俞公子要他死,他也只有乖乖的死了,因为俞公子法力比他强——你见到俞公子身边有个大壮汉么?”

禤祚猛然一激淋,想到齐牛的模样,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那壮汉为高生得如此高大,又为何气力出众?那都是俞公子以秘法授之,所以他有搬山开石的气力……啧啧,不过好汉,你且放心,俞公子与我交好,总要卖老朽几分薄面,你们与俞公子也只是些误会,你又是受人之命,老朽替你美言几句,想来俞公子不会为难你的。”

齐牛的气力给禤祚可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被派去新襄为使者,除了会说汉话,也因为他是如昔峒中有名的勇士,可是在齐牛面前,连丝毫反抗之力都没有!

这种力量,早就让禤祚心里没有底气了。

“你哄我,若是那姓俞的有如此本领,为何现在不来救你脱身?”

“唉俞公子施展神通,终究是要耗费法力,我虽然与之交好,可只要没有性命之忧,俞公子当然不会浪费法力了。”徐霞客微卡了一下,然后胡诌道:“你在襄安,可曾见俞公子为我的安然担忧过,一切,可是都在俞公子的算计之中!”

禤祚一回思,果然,在襄安俞国振就根本没有露出丝毫担忧,难道他真知道这汉人老儿现在并无大碍?

他又疑神疑鬼地离开,好一会儿之后,再度出现在徐霞客身边,不过这一次,他只是蠕动了一下嘴唇,却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

与此同时,在时罗峒,俞国振向峒主黄浩拱手行礼:“既然峒主如此仗义,俞某感激不尽,以后峒主有什么需要俞某相助之处,请尽管吩咐就是。”

黄浩捋须粗豪地笑了起来:“什么话,咱们两家是亲家,亲家自然应该守望相助,俞寨主,好走啊,常来啊,别忘了带礼物啊……”

所有话里,只怕只有最后一句“别忘了带礼物”才是他的真心话,俞国振出了峒寨,微微撇了一下嘴,低骂了声“老狐狸”。

“小官人为何说他是老狐狸?”将岸好奇地问道。

“老将,你还年轻了些……当日徐先生被如昔峒的人弄走,若是说他完全不知,绝对不可能,如昔峒的人跑到他时罗峒的地盘来掠人,换了你是他,你忍得住?”

将岸脸色一白,俞国振一点破,他顿时明白:“他这是借刀杀人,想借我们的力气去对付如昔峒……我说呢,为何新襄之战后,还有人敢来捋小官人虎须,原是他见了小官人的厉害,故意如此!”

“你说得不差。”俞国振唇角掠过一丝笑意:“老将,你莫要小看他人,今后这种与人交涉之事,我会渐渐交与你,你若是被人耍了,便是我被人耍了。”

“是……小官人既然知道他们的用心,却还是与他商议在换人时如何袭击如昔峒之人……小官人的意思?”

“我的意思当然是将计就计,他想挑得我们与如昔峒去斗,我们却没有那么多的气力,让他们自己去内斗吧。”俞国振冷笑了一声:“想要利用我,也得称称自己的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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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一六八、破此拘束海天空(七)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788:27:04本章字数:5278

第二卷]一六八、破此拘束海天空(七)

一六八、破此拘束海天空(七)

“小官人,还是小人带人去,你留在此地便行了。”齐牛伏在地上,脸上神情凝重,他看着俞国振道:“若是小官人再去,回去之后,小人少不得又要挨小莲的骂了。”

“无妨,反正她连我也是一起骂的。”俞国振微微一笑:“况且,你觉得你身手比我如何?”

在齐牛加入少年家卫之前,俞国振便已经开始了艰苦的训练,即使齐牛现在的身手,虽然已经比高大柱要强了,可是与俞国振相比,也只是不相上下。

不过齐牛天赋好,再有个一两年,他的技巧更加纯熟,俞国振便也不是对手了。石敬岩便曾经称赞齐牛,二十岁后天下无敌,这可不只是客套话。

齐牛默不作声了。

俞国振当然明白白龙鱼服的危险,但此次行动,他确实不放心。他在另一世曾经做过这类潜伏入敌人之中突袭解救人质的事情,至少,比起齐牛他们只有平日里的练习,他还算是有过实际经验。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然后做了个手势。

若是有人见着此时的俞国振,必然会觉得极为惊讶,因为他一身染成草绿色的家卫制服,仅是肩膀上的那一朵星,与周围的教导队队员相区别。

“家卫最精锐,当属教导队,教导第一伙,自是模范伙。”如今家卫当中,私下里都传着这样的话语,因为若说其余伙每天是操演四个时辰,那么教导队就是操演六个时辰,其余伙的操演水准也只是正常范围之内,那么教导队中的有些操演,简直就是非人。

诸如每隔十天便得放入野外只带一柄短刀生存两日的训练,从来到新襄开始便在进行之中,每天的体能训练里,还加上了诸多攀爬、跳跃、游泳项目。操演得教导队的人个个身上都是杀气凛然,便是罗九河,有时也会和人嘀咕说“教导队的那群怪物”。

教导队中没有一个第四期的少年,最晚的也是第三期,因此每人训练的时间都是超过了一年以上,经历过几乎所有的大仗。

“注意,再检查一遍自己的装备,如果没有问题,咱们……这就出发了!”俞国振下令道。

他们在此已经潜伏有足足半个时辰,二十五个人隐伏于此,忍受着蚊虫叮咬,将眼前这座峒人的寨子情形已经摸得一清二楚。这住峒寨属于如昔峒少峒主黄茂,而徐霞客,正是被关在此寨之中。

众人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物什,从飞抓钩绳,到短刀匕首,样样都装备得妥帖,确认之后,俞国振做了个手势,众人便开始匍伏着向后寨移去。

与此同时,寨子当中,黄茂看了看天色,下令道:“时辰快到了,我们动身……在动身之前,先杀了那两个汉人祭神,当令鬼神佑我们此行顺利。”

几名峒人狼兵顿时冲上来,将徐霞客主仆揪起,徐霞客虽然听不明白这个峒人首领说的是什么,可也意识到不妙,顿时大喊道:“我若出事,俞寨主必然知晓,我若出事,俞寨主必然知晓!”

“嗯?他胡说八道什么?”黄茂愣了愣。

禤祚有些惶恐地道:“据说那个俞寨主会妖术,能知这姓徐的汉人老儿生死,少峒主,咱们还是先不杀他的好……免得那俞寨主发觉徐老儿死了,坏了峒主的大计。”

黄茂闻言哼了一声,对着手下们摆了摆手,那原本要架起徐霞客主仆去杀了的峒人,将这主仆二人松开了。

峒人迷信,听得鬼神之语,最是多疑,因此徐霞客算是暂时逃过一劫。他心狂跳,脸上却还勉强维持镇定之色:“你们想要如何?”

“将他二人绑了塞在笼子里,等我们回来再处置。”黄茂冷漠地下令道。

他从来就没有准备让这两个汉人活着回去,就象他从来就不准备与俞国振进行一场公平交易一样,他要的只是那五十枝鸟枪。

“少峒主,他们还未到,我们就先去?”

“他们已经到了,方才那个人便是使者,我们先去防城江,几十里地,便是撑伐子,也得好一些时间。”

防城江多湾流急,峒人在其上一般是用木排伐子和拉滩船,黄茂此次可谓倾巢而出,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员之外,还带了五百余峒人勇士,在他看来,这数量比起俞国振的家丁数量要多出一倍,即使俞国振有火铳,他们也有猎弓鸟铳,实力上仍然是他们占优,况且,他还有援军!

禤祚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感觉心神不宁,骑着矮小的马,满脑子里都是俞国振的脸。

“少峒主,我觉得我们还是带着那徐老儿较好,若是不顺,还可……”

“禤祚,你胡说什么,若是不顺,带着徐老儿,不正好给那姓俞的夺走么?”黄茂却是自信满满:“只要徐老儿在我手中,便是有什么不顺,那姓俞的敢动手?”

“只怕他未必重视这徐老儿。”

“若不重视,时罗峒里那老狐狸,还会眼巴巴将他卖给我?”黄茂笑道。

“什、什么?”此事极为隐密,就是禤祚都是第一次听到:“徐老儿,是黄浩老狐狸卖给少峒主的?”

“虽然不是他直接卖的,但也差不离了,为何我会知道那徐老儿在那里?”黄茂嘿嘿冷笑:“他不过是想挑得姓俞的与我们为敌罢了,借着姓俞的手来对付我们……想来,他也听到了什么消息吧。”

禤祚眨巴着眼睛,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使了。

“少峒主既然知道那老狐狸是利用我们,为何……还要故意中他之计?”

“若我不中他之计,哪能让父亲痛下决心?”黄茂拍着他的肩膀:“父亲对大明……总是还有些畏惧,我却觉得……大明如今,怕是难撑下去了。”

说到这时,他目光变得甚是凶狠,仿佛是一只看到了死尸的豺狗,正准备对着腐尸去大饱口福。

听他这样说,禤祚心放下一半,少峒主去过安南国东京(今河内),又去过广州府,见识在峒人中是数一数二的,他既然说大明难撑下去了,那么大明,就一定难撑下去。

大明若难撑下去,那么他们这边陲势力,便也有了可乘之机!

在树上的陆猴儿学了一声鸟鸣,那是通知众人,黄茂一行已经离开了。他匆匆下地,爬到俞国振面前,低声道:“小官人,果然没有徐先生……小官人如何知道,他们不会带徐先生?”

“想当然罢了,如昔峒曾叛归安南,最无信义,我让将岸在时罗峒中多方打听黄茂为人行事,此人在如昔峒中又是最跋扈狡诈,他这种人,如何能不防着一些?”俞国振对此倒毫不自矜。

“既然确认了,那么咱们开始行动,猴儿,上吧!”

陆猴儿身手最为敏捷,就是齐大牛也有所不如,他们来到的是这座峒寨的后山,陆猴儿拉着那些灌木,便迅速爬了上去。他爬到崖顶,先是伸头看了看,没有人守着,便将背着的绳索扔了下来。

众人一一缒绳而上,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便都上了崖顶,而寨子里对此依然是毫无知觉。

这也难怪,黄茂不在寨子里,守备自然就松懈得多。这座寨子原本也是座千人以上的大寨,只不过现在留在这里的,大多都是老弱。俞国振目光微冷,他摆了摆手:“凡所遇者,不留活口。”

即使是老弱,只要必要,俞国振也不会手软。

将岸跟在俞国振身后,他成亲以来,虽是没有放松锻炼,可毕竟不是教导队的怪物,爬上这悬崖还有些气喘。俞国振扫了他一眼:“给老将抓个活口来,问明白徐先生被关在哪儿!”

齐牛点了三个人,他们小心翼翼地摸进一间木屋,峒人的木屋比起新襄的要简陋得多,在木屋之中,一个峒人老妇正在织着布,而另外一个女子则背对着他们,不知在忙碌什么。齐牛眼中略略闪过一丝迟疑,那老妇感觉到光线不对,抬起头向他这望来,然后便要开口大叫。

但就在这同时,齐牛手中的短匕掷了出去,直接贯入那老妇的咽喉,将她的呼救堵了回去。

这动静惊住了那个峒女,她才要大叫,齐牛身边的两个家卫已经扑到,一人拧住了她的胳膊,另一人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他们看向齐牛,齐牛又微微一迟疑,然后想到了在码头处与那些安南人头呆在一处的司马特。

于是他做了一个手势,捂住嘴的那家卫也是稍一犹豫,然后手掌用力,直接将那峒女的脖骨折断。

俞国振要他们带活口来,但是女人不适合成为活口。

齐牛取回自己的短匕,他又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或许这两个峒女本身都是无辜的,但这种情形之下,齐牛完全没有别的选择。

“自打你们挟持徐先生起,便是向我们小官人宣战了……既然是宣战,那么,你们便都是敌人!”齐牛默默地想,然后退出了这间木屋。

直到第三间木屋,他们才拖着一个男子退回到寨后,齐牛将那峒人男子交给了将岸,自己蹲在了俞国振身边。

“怎么了?”俞国振见他情绪似乎有些低落,诧异地问道。

“小官人……”齐牛嘴巴动了一下,然后还是闭紧了:“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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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一六九、破此拘束海天空(八)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7821:50:36本章字数:4930

防城江到了入海口处,水面总算变得平阔起来,但是水深很浅,仍是不利于大型舟辑,只适合木排与拉滩船。时值九月,风光正好,江风凉爽,温度适宜。峒人撑筏而下,行动甚为迅速,也就是一个多时辰,便抵达了防城江口。

禤祚看到沙滩上的人,算是略微松了口气。

这些人是昨夜就赶到江口的,黄茂知道俞国振诡计多端,虽然他狂妄自大,却并没有蠢到完全放松警惕的地步,事先就派了十多人在江口处等着,如果俞国振有什么埋伏绝对逃不开他们的眼睛。

“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少峒主,我们可是一夜没睡都盯着呢!”

“很好,很好,回去之后,通通有赏!”

黄茂心中再无担忧,他嘿嘿笑着对禤祚道:“看来那姓俞的认命了……不认命也没有办法,他们来自中原,就是再精锐,总不能翻山越岭来找我麻烦,除非黄浩出死气力帮他,但黄浩那老狐狸会如此做么?”

“自然不会,他巴不得咱们打成一团,他在山顶上看热闹……不过,时间眼见就到了,汉人怎么还没有出现?”

禤祚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因此才会问这个问题,黄茂看了看日头,噗笑道:“没事,他们来得太早了反倒不好,我们的援军,不是也没有到么?”

又等了约半个是辰,在海天之际,终于出现了帆影,紧接着,他们看到五艘战船,其有有三艘是四百料的大船,其余两艘也是二百料以上。

这些船在离岸边有十余丈处停了下来,他们放下一支木排,一口口长条型箱子被放在了木排之上。

“人呢?”

船上传来了大喊声,黄茂撇了一下嘴,对禤祚道:“你倒没说错,这姓俞的果然jiān猾,他们乘着大船,我们奈何不了他们……原本想要将姓俞的也掳走的,如今看来,唯有捞一票再说了。”

禤祚点了点头,他上前几步,走到了海滩之上:“你们带来的火枪呢?”

“都在箱子里,只要见着人,便交给你们。”

禤祚看了一下黄茂,见黄茂一脸轻蔑的冷笑,他又大声道:“俞寨主呢,为何俞寨主不出来见我?”

“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与我家寨主相见?”船上之人冷笑道:“一句话,将人带出来!”

禤祚闻言大怒:“我家少峒主在此,姓俞的,快出来!”

“什么狗屁少峒主,便是你们峒主来了,也只配由我出面招呼。”罗九河站在船头,得意洋洋:“咱们寨主丰神俊朗,若是在起出现,你们峒女一个个哭着喊着都要嫁过来。咱们寨主可是公主都不娶的,哪能要你们那些蠢娘儿们……”

他在前头胡说八道,后头两个家卫低声道:“九河乱诌些什么,小官人他也敢拿来胡说!”

“你有所不知,他是被刺jī的,眼见将岸那婆姨每日里那模样,他心中不爽呢。前两天还和老将吵过一回来着,老将见他穿着咱们水师的制服,酸溜溜地说了一句‘不错嘛,花开到了肩膀上了”他便反chún相讥,后来老将受不住,说他虽未升衔,至少找着了一个婆姨,不象某人一般,就只有口头上的功夫……”

听得这话,众家卫都吃吃笑了起来,罗九河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望了望自己的肩膀。

在他肩膀之上,是一朵红sè的五瓣花。

按照家卫的升衔规矩,他到了四阶衔,肩膀上就不再是四道杠,面是一朵红sè的花。若是升到五阶衔,就是一花一杠,六阶则是一花二杠,如此向上,直到三朵红花。

不过,罗九河也确实郁闷,虽然成为第一批“探花郎”,可是他却没有探得“鲜花”,倒是将岸这耍嘴皮子的先拐着了一位貌美如花的峒人少女。每次看到将岸与罗宜娘出双入对,罗九河心里便感到嫉妒。

“都别说些废话了。”他回头喝了一句,制止部下的窃窃sī语,然后又扬声喊道:“总之一句话,你们不配见我们寨主,大爷我每个时辰都是几万两银子上下的买卖,没有时间跟你们耽搁,若是再不带人出来,那么咱们可就不奉陪了!”

“这些汉人,果然jiān猾,少峒主,该怎么办?”禤祚向黄茂请示道。

“哼哼,咱们不是有所准备么?将准备的人带出来,让他们瞧瞧便是。”黄茂冷冷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méng着头的汉人被推了出来,身上的衣裳是徐霞客的衣裳。人被带到海边,便给峒人一脚踢倒,跪在沙滩之上。

“如何换人?”罗九河嘴角浮起冷笑:“你们说吧。”

“见到了火枪,那便放人!”禤祚回应。

“给他们看看火枪!”罗九河下令道。

一个水手嘿嘿笑着,顺着绳子滑下了木排,他打开一口箱子,然后从中拿出一条火枪,向沙滩上示意了一下,另一只手又拿出了条火枪,然后将火枪塞回,合上箱盖。

“放人吧!”罗九河高喝道。

“你们到岸上来!”

“你放了人,我们自然是要去岸边接人的,到时将箱子留在江边,这么重的箱子,你还怕我们能装着口袋里背走么?”罗九河大肆嘲笑:“莫非你们如昔峒的少峒主,便是这样的胆小鬼?”

他肆无忌惮地嘲笑,让如昔峒上下都是怒火万丈,不过,如昔峒也确实拿船上的诸人没有办法,况且,从人数来看,船上也有一两百人,真要打起来,不是那么好收拾的。

禤祚又向黄茂请示,黄茂倒沉得住气,他点了点头,于是禤祚喊道:“不如这般,你们将箱子搬上岸,然后我们放这个姓徐的汉人,你们拉人上排子,我们接收鸟枪!”

“看来小官人说的不错,这些峒人,果然是无信之辈,分明是要耍赖……只不过,他们遇上的是小官人啊。”罗九河低声对着属下嘟哝:“都准备好了么,各就各位吧,咱们要给他们一个极深刻的教训!”

众人迅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之上,俞大海在另一艘船上,他看了看左右,都是自己的老兄弟,便压低声音道:“各位,司局那边可是咱们的学徒,过会儿若是咱们这些当师傅的还比不上那些学徒,丢的可不是我俞大海一人的面子。你们都小心自己的饭碗,莫要被弄得去打渔了,在渔政局海监队里,咱们的收入可比打渔高多了!”

众人哄然应命。

他们各船自己布置的同时,又有几名水手上了木排,他们将木排划上了岸,然后抬起木箱,将之堆在了沙滩上,有一人向着“徐霞客”那边招手:“徐先生,往这边来,我这边!”

头仍然被袋子包着的“徐霞客”向这边走了同步,然后徒然倒地,用发颤的声音道:“我……走不到……”

那几名水手正准备离开箱子处来接应“徐霞客”,正这时,峒人那边却是一声喊,峒人乱糟糟地向着这边就冲了过来。

船上的罗九河看到峒人冲锋的队型,不屑地撇了一下嘴,或许他们个人武勇不在家卫精锐之下,但若是真正双方交战,一百家卫,完全可以击歼灭三百峒人!

那几个水手一看峒人冲了过来,顿时慌了,也顾不得“徐霞客”,转身便来抬箱子,才抬了一个箱子,见峒人已经冲近,他们不得不放弃其余箱子,狼狈回到了木排上,用力撑起木排,迅速离开岸边。

“你们不守信用!”罗九河这时在船上惶急地大叫起来。

“谁说我们不守信用?”禤祚此时也忘了紧张,他大笑道:“是你们自己不管这位徐先生的——若是你们还想要这位徐先生,再拿五十枝鸟枪来换!”

已有峒人把那个“徐霞客”拉住带走,而其余峒人也围在了木箱之边。黄茂此刻也忍不住喜笑颜开,几乎没有花费什么代价,便得到了五十枝火铳,这可是一笔大收入!

上了木排的诸人拼命向回划去,不一会儿便到了船下,望着他们狼狈逃回的身影,黄茂昂然侧目,对着禤祚道:“那位俞寨主好大的名声,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那是少峒主技高一筹,换了别人,怕不是俞寨主对手。”禤祚狂拍马屁道。

“命他们将箱子扛来,莫要坏了我的火铳。”黄茂哈哈大笑,然后下令道。

那箱子倒是不轻,峒人用扁担穿起就向黄茂这边抬了过来,见此行大有收获,其余峒人也是兴高采烈,对着船上的罗九河大声辱骂。然而就在这时,罗九河却向他们挥了挥手:“诸位,请去黄泉一游吧!”

罗九河此语,传入禤祚耳中,那种不祥的感觉突然又浮现出来,他转过脸,对着黄茂想要说出自己的感觉,然而却听到一声“轰”的巨响。

这声音甚至超过了打雷,震得周围都是地动山摇,那些密林当中,也传来了尖锐的兽吼之声,紧接着,三头大象从密林中跑了出来,跟在大象身边的,则是一群披发跣足的安南人。

见到他们,罗九河目光一凝:“果然有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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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七零、破此拘束海天空(九)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798:21:40本章字数:5356

第二卷]一七零、破此拘束海天空(九)

一七零、破此拘束海天空(九)

埋伏在林中的,便是黄茂所说的“援军”,来自安南高平莫氏的象兵。

他们的人数虽然也不多,只是区区两三百人,但有数十枝鸟铳,其余持线枪,另外还有三头大象,若是猝然发难,家卫少年初次与大象打交道,倒真有可能吃亏。

但现在,吃亏的不是家卫,而是峒人与莫家的联军。

海边上原本有百余峒人聚在一处对着船嘲骂的,如今那百余峒人一半都变成了碎尸,另一怕则失魂落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地面上是一个大坑,而四处是散乱的碎肢与血迹。不仅如此,巨大的爆炸声,将那隐藏在树林中的三头大象惊吓了,它们从安南人中践踏出来,又踏入了峒人当,几乎是趟出了一条血跑,然后逃入山中不见了。

罗九河嘴角微弯,这一幕让他觉得快意。四口箱子里,唯有抬回来的那一口当中,才真正藏着鸟铳,其余三口,满当当地塞着的都是火药!

而箱子夹层,则是引信,他们在新襄寨里做过数十次测试,这么长的引信,大约西洋时间十分钟后会引到尽头。当他们将箱子搬离木筏时,便将三口箱子上的引信都悄悄点燃,这样即使哪一口出了问题,另外两口也会炸开。

若不是这些黑火药是未经选捡的,爆炸威力尚有些不足,只怕聚在箱子边上的那些峒人,都要被炸得稀烂。

“升旗,开炮!”快意归快意,罗九河并不准备就此收手。

这五艘战船,是俞国振手中能使用佛朗机炮的全部战船。它们停在离岸边只有十丈处,船头上的佛朗机炮装入子母铳,随着罗九河的船上升起了炮旗,各船便先后开火。

隆隆声里,十二门佛朗机炮先后喷出成百上千枚弹丸,在这不过三十余米的距离内,这些弹丸仍然保持着可怕的破坏力。

岸边被开始爆炸吓傻了的几十个峒人,象是被镰刀收割过一圈般,顿时全部矮了一截。

密集使用火炮,哪怕是威力有限的三百斤佛朗机炮进行近距离霰弹轰击,在岸边下了一场死亡的铁火之雨。当这场雨结束之后,整个岸边,已经变成了彻底的血狱。

在三口木箱被引爆之前,岸边原是有百余名峒人,都是峒人中的勇士,但现在,只有一个峒人还站着。

这个峒人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衣裳被铅子撕成了碎片,他愣愣傻傻地站着,向着海中伸出了手。

“妈、妈妈……”他口中发出如此的声音,然后人向后倒下去,倒入一片血肉泥污之中,唯有那只手,还顽强地伸向天空,仿佛是等待他母亲将他拉起。

海风中瞬间就充斥着硝石味与血腥气息,罗九河嘴巴又是弯了弯,他轻蔑地看着岸上完全傻愣的黄茂一眼。

刚才还在张口大笑的黄茂,到现在口还没有合拢,仍然保持着那笑的模样,只是眼里全满是恐惧。

“清膛,换实心弹,准备。”罗九河下令道。

佛朗机炮比起红衣大炮,最大的优势在于它的射速更快,一般每门炮都配有四到五枚子铳,放完一炮之后,稍清炮膛,便可以塞入子铳,再放第二炮。不过数分钟之后,第二轮炮击又开始,不过这一次效果就差得多了,事实上,一枚都没有命中。

最近的一炮,炮弹落在离峒人约七八丈的防城江中,激起的水花,倒是浇了黄茂一脸。

这水也把黄茂浇醒了,他发出狼嚎一般的声音:“汉狗!”

“奸诈!”

“无耻!”

骂声响起了一片,罗九河却甚为得意,他回过头,对着身边的家卫道:“小官人过去常跟我们这些第一期的家卫说一句话,敌人的谩骂便是对你的赞誉,敌人的憎恨便是对你的畏惧……看来今天咱们做得不错!”

“司局,咱们要不要上去再给他们来一下,看他们这模样,只要我们一个冲锋,就可以击溃他们了,剩余的,便是抓俘,咱们窑里还少些劳力呢。”一个家卫跃跃欲试。

罗九河心念大动,然后他笑着摇了摇头,这种事情还是算了,若是自己出现伤亡那可就不合算。

他又看了一眼海边的血狱,心情十分平静,与上回新襄寨之战时他曾经出现的动摇不同,这一次,他冷酷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血的历炼,能让人快速成长,能锻去人性格中的软弱。

“黄少峒主,今日送你们的礼物,你们还满意吧?”他扬声喊道:“我们寨主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黄少峒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屠人!”

“汉狗,卑鄙的汉狗,我们会报复的,我们必将报复……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会杀了那个姓徐的汉狗……”

“哦,说起此事,小官人还要我转告一句,这几日徐先生就多谢招待了。”罗九河说完之后,便转向身后的家卫:“瞧,你们的准头就这般模样,起锚,升旗,咱们回新襄了!”

船队调头而去,水手们欢声笑语,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唱起了歌来。海风将歌声传到了岸上,禤祚汉话最好,听得清清楚楚。

“……汉马援,伏鲸波,石塘万里今属我,明海疆,有郑和,七下西洋慑万国。孰言中华唯中土,海上亦有好男儿,手把红缨长鲸缚,腰悬龙泉敌舟破……”

歌声渐远渐消,禤祚虽通汉话,却不解汉歌,只觉得这些海上汉人唱得粗犷豪迈,自有一种睥睨一切的气势。

“少峒主……”

“哇!”

黄茂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栽倒过去,禤祚慌忙将他扶住,他支撑着站稳,然后将禤祚一把推开。

“回……回寨,回寨!”黄茂下令道,同时,他的眼中有一种难言的恐惧。

他在最得意之时,被人击破,这种打击,让心高气傲的他难以忍受。更重要的是,他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一件让他揪心的事情,盘绕在他的脑海之中。

汉人的寨主,那个诡计多端的俞国振,他没有出现在这里,他会在哪儿!

这个问题,象只毒蛇,疯狂地咬着他的内心,注入剧毒的汁液,让他无限痛苦。

禤祚也同样想到这个问题,因此他眼中也满是恐惧,就在峒人准备撤走之时,那些安南莫氏的援兵首领却走了过来:“黄茂,你这边是怎么回事,为何会中了计,害得我折损了不少人手,还失了三头战象……这个损失,你得赔我!”

“莫小王只管放心,所有损失,小峒都会赔偿……只不过如今还有一事相求,莫小王请随我回寨,一应赔偿,都到我寨中取就是。”黄茂抹了嘴角的血迹,用沙哑的声音道。

来时可以顺防城江而下,来得速度较快,去时就不成了,不仅木排与船的速度较慢,而且遇着险滩之时,还需要人力拉纤。因此,尽管黄茂归心似箭,可直到半夜,也没有回到自己寨中。这个时候安南莫氏的援兵不干了,他们也是奔行了数日,这才赶来相助,饥累交加之下,一个个嚷着要歇息吃喝。

黄茂也只能下令扎营休息,准备吃喝,扎腾了半宿,次日大早他催促莫氏援兵动身,结果又是遇到了一个大白眼。直到日上三竿,莫氏的小王莫敬耀才慢条斯理地表示,可以动身了。

动身不过十里,莫氏援兵又开始嚷着午饭,这一次黄茂依然忍了。他不忍不行,在海边的经历,让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若他猜想是真的,那么在他的寨子里,可能会有更多的敌人在等他!

他却不知,当他还在途中迁延时,将岸已经回到了时罗峒。

“这是……谢礼?”时罗峒峒主黄浩看着那些金银器物,犹豫着道。

“正是,我家小官人说了,多谢黄峒主相助,我们已经攻破了那黄茂的寨子,夺了些物什,只可惜我们人少,所运有限,要不然,便可以多带些来给黄峒主充作谢礼。不是黄峒主相助,我们也没有那么容易诳黄茂离开……哦,对了,黄峒主上回送我们的一些东西,也被不小心遗漏在黄茂的寨子里了。”

原本黄浩脸上是尴尬的笑的,可将岸最后一句话说出,那尴尬的笑顿时变成了惊愕:“你这话何意?”

“没啥意思,我们穿着时罗峒的衣裳进的峒寨,不小心遗漏了些东西在那里,不过黄峒主只管放心,寨子里人已经被杀尽了,不会留有什么纰漏。”将岸满脸都是笑。

黄浩有心不相信将岸所说,但是他的人已经看到了徐霞客,这证明新襄寨确实是从黄茂手中救出了徐霞客!

“我一直待新襄有如亲族……”黄浩脸色沉了下来:“你们便是如此回报我的善意?”

“黄峒主待我们有如亲族,我们感激不尽,故此礼物不断,比如说,我们在黄茂的寨子里见到了黄峒主的人,我们也都是善待的。”将岸皮笑肉不笑:“峒主方才的话,在下不大懂,不过我们寨主肯定懂的,因此他来此之前,叫我对峒主说一声,若是峒主觉得自己这边吵得慌,也可以到我们新襄去小住。”

黄浩眼珠转了转,终于挥手:“此事不再提了……黄茂死了没有?”

“让他侥幸逃了,不过他实力大损。”

“好,这厮胆敢到我时罗峒疆界中扣押我与俞寨主的客人,实在是胆大妄为,我就去将他提来,献与俞寨主陪罪!”黄浩道:“贵使先请回去,我的还礼随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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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一七一、破此拘束海天空(十)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7922:19:42本章字数:5085

一七一、破此拘束海天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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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官人,你说真的打得起来么?”新襄寨的书房之中,齐牛挠着头,向俞国振问道。(《)

“黄浩此人,贪财好物,狡诈多智,老将和他说清楚之后,他便知道他利用我们新襄寨替他削弱如昔峒的念头已经被看穿了。”俞国振停下笔:“而我们留在黄茂寨子里的东西,足以让黄茂认定,时罗峒是与我们勾结在一处,黄浩派人告诉他的,是假消息,狠狠地耍了他一把。”

“黄浩意识到如昔峒与他翻脸是必然的,那么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在翻脸之前多占点便宜,多削弱一些如昔峒。黄茂那寨子离得他不远,又刚被我们破过,不就是一个可以捏的软柿子么?”俞国振笑道。

“九河他们说,黄茂那边有安南人,还有战象!”

“那正好,捏软柿子捏到铁柿子,他受了损失,更需要我们相助……怎么,老牛,你今天为何会问这些?”

齐牛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常一惯是什么都不问,只要小官人一声令下,那便坚决去执行的,但这一次不同,黄茂寨子里的妇孺临死前惊骇的面孔与无助的神情,仍然浮现在他眼前。

“小人……在想着,寨子里的妇孺。”他低声道。

虽然他声如蚊蚋,俞国振却仍然听到了,愣了一下之后,俞国振坐正身躯:“老牛,年底我要回襄安,此次回去之后,可能便要将襄安所有的妇孺都带到新襄来。”

“是。”

“即使不带她们来,如今在新襄寨里的,有高婶,有小莲,有思乙道姑。圣堂你以为……黄茂想不想攻破我们的寨子,若是他破了我们寨子,高婶、小莲和思乙道姑她们,会是个什么结果。”

齐牛悚然动容。

跟着俞国振之后,他们几乎战无不胜,即使有人敢来捋虎须,结果也必是被抽得鼻青脸肿。屡次胜利之后,齐牛几乎忘了,万一他们失败,结果会是什么样。

见齐牛脸色大变,俞国振没有再说什么,这事情,要他自己去想明白才行。

俞国振自己很清楚,如果历史不发生改变,对于中华来说会是一个什么后果,那种黑暗得几乎窒息的梦,就算是到了钦州之后,偶尔也会来纠缠他。他的床头之下,始终藏着一柄刀。

凡是阻碍他改变那悲惨历史的,他只有一刀。

小莲端着杯子走了进来,她见着齐牛,便横了一眼:“老牛,你这次又让小官人亲身涉险,这笔账,我给你记着了!”

齐牛默不作声,俞国振知道他是个性子执拗之人,如今正在想问题,打扰不得,便拉着小莲道:“这事原本怨我,只此一次,以后必不再犯了……对了,那位徐先生如何了?”

“癸泉子道长给徐先生主仆检查了身体,说那位顾仆受惊过度,需要调理一番,徐先生自己倒是无碍……”

正说徐霞客,门外就传来徐霞客的声音:“俞公子,俞公子!”

俞国振书房外,自有模范伙的家卫值守,除了小莲等寥寥数人,其余人要想进入,总得通报。

“请霞老进来吧。”俞国振笑道。

徐霞客一脸兴奋的模样,丝毫没有跋山涉水同时刚经历生死之险的疲惫,他见着俞国振,立刻道:“俞公子,你那个问题,我想明白了!”

“咦?”俞国振愣了愣:“果真?”

“对,我想明白了,为何《山海经》中所述的诸多异兽,如今都已经消失不见,为何孔子还曾见麒麟,如今也是失了踪迹……原因我想明白了!”

“哦,霞老说说,原因到底是什么。圣堂”

“是因为沧海桑田,它们所生存之境发生了变化,而它们自己却不能适应这变化,故此灭绝。”徐霞客兴奋地掏出一个小布包,包里尽是螺壳:“我在峒人寨子里找到了这些,是夹在石缝中的,不是峒人吃剩的……原本峒人所住的群山,应是水下,地面上升,海底变成了山上,故此这些螺类便死了。同样,《山海经》中所载之物,周围生存之境发生了变化,有的能适应,便留存至今,有的却无法适应,终究灭绝。”

俞国振目瞪口呆,这也可以!

“霞老……为何会想到这个?”好一会儿之后,他又问道。

“前几日得俞公子指点,看《钦州志》中所引《杜氏通典》之文,又在峒寨中见过峒寨的风俗。据峒人自言,他们先祖原本是随伏波将军马援南下的将校,后奉命镇守于此,于是世代成为峒主头目。当时老夫便想,原是汉种,奈何蛮习,再一细思,原因无他,所处蛮夷之地,生存之境发生了变化。由此,我再推之……”

俞国振觉得自己下巴有些不稳了。

他重视徐霞客,不仅因为他是大旅行家,更是因为他是如今读书人中的异类,就象已经去世了的徐光启,还有已经成为俞国振挚友的方以智,他们不仅饱读诗书,同时对于探索自然奥秘,有着一种执著的精神。

徐霞客方才提出的观点,简单地说,就是八个字:物竞天择,适者生ff8存!

这也是达尔文进化论的核心,对于自然科学来说,这是划时代的进步,将之扩展到社会学上,便是世道必进,后胜于今!

只不过,欧洲人是从自然界推演到人类社会,而徐霞客却是从人类社会逆推到自然界,这就是两者间传统文化的差异之所在,比起欧洲人,中华更重视人伦与社会!

俞国振还没有回过神来,徐霞客啧啧地道:“原来是如此简单之事……也就是俞公子洞察玄机,能窥此细微。”

“这只是细微?霞老,你这可不是细微,这是天地演化之道,是万世变迁之本!”俞国振深吸了口气:“霞老,你所说因为身处环境变化而有些生存至今有些则灭绝之事,我用八字言就,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不错,不错,果然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只此一语,就道尽天地演化之道了!”徐霞客连连点头,俞国振这八字,确实准确地概括了他的意思。

“霞老,你记得那《杜氏通典》所说,蛮夷之习,类于我中华之上古么?”俞国振又道:“为何我中华得水土膏美之中原、江南,蛮夷则渐僻居于荒山边远之地,无非是我中华圣贤频出,代代有所增进,比起蛮夷,更适应天地之变化罢了。蛮夷不变,我中华能变,故此中华进而蛮夷不进。若是我中华亦不变,则必为后来者所超越,长此而往,便如现今之蛮夷!”

说到这,俞国振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这又是八个字,世道必进,后胜于今!”

他原本以为,就算是徐霞客这般眼光见识的人,也没有那么容易接受他的观点,却不曾想,徐霞客连连点头:“是极,是极,原本就该是如此,上古之时,刀耕火种茹毛饮血,如今只在蛮夷之处才能见到。”

俞国振再次吃惊,还不等他回应,就听到徐霞客又说了一句:“唉,此事我原本早就该想得到,玄扈先生编《崇祯历书》时,便有言道,今之法可更于后,后之人必胜于今者也,这不就是世道必进、后胜于今么!”

“啊……玄扈先生竟然……说过这话?”

玄扈先生,便是已经去世了的徐光启,俞国振虽然与他也有书信往来,徐光启甚至将自己主编的《崇祯历书》也抄送了一份给他,但俞国振并没有翻阅——徐光启已经年迈,而且身居内阁学士之职,根本不可能为他所用。

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此时的大明读书人!

徐光启那句话,若不是埋没了两百六十年,哪里还需要严复来概括成“世道必进后胜于今”八字!

俞国振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一些,他知道自己现在在打开一扇门,打开一扇让大明——不,是让中华,不再因循守旧顽固不化的大门,虽然此前,已经有先贤圣哲在用力敲击这门,甚至已经打开了这门,可是却没有惊动门里的人。

他要呼号,要让门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有一座门。

“霞老,玄扈先生之语,与霞老的发现……何不专著一文,发在《风暴集》与《民生杂记》之上?”俞国振道:“晚辈在新襄还得过些时日才会返回,霞老就用这些天功夫,将这篇大作完成,如何?”

徐霞客闻言大喜,他此次来,原本就是两个目的,一是游览钦州山水,二是与俞国振商量是否能将他的游记印刷出版,现在除了这两目的达到之外,还另有所得,而且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发现对于儒家而言,将打开一个何等广阔的世界观

自阳明心学提出之后,已经有百年儒学未有大的突破了。若是这突破出自他手,哪怕只是他引发这一开端,那也将是了不得的大事情!

但旋即他有些惭愧:“这可不是老夫的发现,分明是俞公子你的发现……”

&e72nbsp;“霞老这是哪里话,在峒人山寨中发现螺壳的是你还是我?探知峒人首领是马援裨将后裔的是你还是我?记得玄扈先生话语的是你还是我?”俞国振哈哈大笑:“况且,能为霞老印此灼见,在下之名已经可以幸附骐尾了,霞老何必太谦!”

一七一、破此拘束海天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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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七二、汉家自有霸王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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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七二、汉家自有霸王道(一)

一七二、汉家自有霸王道(一)

自古以来,儒家道统之争,都离不开诗书礼易春秋这五经。而所谓道统之争,就是话语权之争,就是世界观、价值观之争,这种争斗,比起一时执政官位之争,影响更为深远。

俞国振知道,自己要从儒家内部攻破儒家,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并不是大儒,虽然也约略看了几遍儒家经典,却远不足以同那些寻章摘句倒背如流的大儒相抗。

既然如此,就将道统之争交给专业的人士就好了,比如说,儒生中那些不得志者,或者是不想只停留在先人的功业之上而想让自己也在道统之争中留有一席之地者。

俞国振仿佛看到,一扇大门打开了,挣脱过往束缚之后,一场新的百家争鸣即将开始。

想到这,他极是愉快,就如何将儒家经典与进化论结合的事情,又向徐霞客请教了好一会儿,其中也有不少是他有意点破某些关键,二人越说越是兴奋,直至夜烛高照,这才兴犹未尽地散了场。

此次夜谈,后来被谑称为“螺壳法会”,意思是从螺壳引起的会谈,这也被认为是继鹅湖之会后,最重要的一次思想讨论。

他们这边高兴不已,在另一边,时罗峒峒主黄浩却满脸狰狞恼怒,看着眼前残破的寨子,还有哀哀呻吟的手下,他恨恨地顿了顿足。

罗珠歌胳膊上中了一刀,不过他硬气,满脸都是欢喜地跑了过来:“峒主,胜了,大胜啊!”

“大胜个屁!”黄浩忍不住骂道:“被那小狐狸耍了!”

“小狐狸?”

“便是你妹夫的主人,新襄寨的俞寨主……他定是知道,莫家在支持如昔峒,坑得我们与莫家厮杀了一场,如今虽是胜了,可咱们也伤亡不少,而且彻底得罪了莫家,若是莫家来攻,我们当如何是好?”

“汉人有句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莫家现在也大不如前了,有什么可怕,况且咱们时罗峒靠着钦州,莫家再来,莫非就不怕朝廷大军征讨!”

“朝廷……就凭着钦州的那些鸡毛官兵,朝廷怕是靠不住,还得靠着新襄寨……唉。”

黄浩这个时候真是悔之晚矣,若不是他想挑得新襄寨与如昔峒争斗,就根本不会出现徐霞客被掳这件事情,或者事后他不是想坐收渔利,也就不会被俞国振所威胁,结果俞国振破了寨子,却成功地将黄茂的怒火转到了时罗峒来。

想到自己曾与那汉人少年寨主打过几次交道,每次都得意洋洋地觉得自己占了便宜,黄浩便忍不住颤了一下。

“回去吧,这个寨子烧掉,也算是拔了如昔峒的一颗钉子,将寨子建在这,原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黄浩又叹了口气,同时对上如昔峒和高平莫家,以时罗峒的实力,肯定是不够看,必须要依靠大明朝廷。但他也清楚,朝廷对于这些峒人之间的内斗,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短时间内能帮上他忙的,唯有新襄寨。

跋涉了一夜,他们回到了时罗峒,正疲惫不堪之际,就听得有人来禀:“新襄寨将管家来求见。”

“他又来做什么?”黄浩哼了一声,不过紧接着还是说道:“让他……请他来相见吧。”

没多久,将岸就出现在他面前,笑着拱手道:“见过峒主……恭贺峒主大获全胜,斩获无数!”

“你昨日为何不告诉我,安平莫氏的人也在!”黄浩见他那笑嘻嘻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几乎是咬着牙,才忍住给他脸上来一记耳光的冲动。

“哦,昨日我也不知有莫氏之人参与,连黄峒主都不知道的事情,我们新襄寨如何知道?”

“你……”黄浩被哽得险些吐血,老脸更是胀成了猪肝色,将岸这话实际上是在指责他一直与如昔峒暗通消息,他如何不知,而且事实上,他也是一直在与如昔峒暗通消息。

“哈哈。”将岸只是笑。

黄浩将那口气生生咽了下去,脸上也浮起笑:“说的也是,连我都不知道,新襄寨如何知道。将管家,你此来还有其余事情么,若是没有,我可就要去睡了,昨夜一晚没睡,人老了,精力比不得你们少年。”

“倒是有件事情,此次随我来的,还是癸泉子道长与他的一些学徒,我家寨主料想,一番大战之后,贵寨只怕也有不少人受伤,故此遣他们来看病治伤。”

黄浩愣了愣,顿时站起了身。

比起一般峒人,他见识要多些,自然知道,一个好的郎中可比鬼神更为可靠。自从六月初新襄寨立寨以来,至今也有三个多月时间,癸泉子的医术,在峒人中也算是有了些名声。

“老神仙亲自来了?”过了会儿,他问道。

“正是,还带了十名弟子,另外也准备了常用的伤药。”

“这这这……实在是太感谢了。”黄浩此刻心里也有些感动,他脸有惭色:“这让老夫如何向俞寨主道谢啊……”

“你我两家,本为亲戚,又是近邻,自当守望相助。”将岸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峒主同意,那么就请癸泉子道长与诸弟子一起,为伤患治疗吧。”

癸泉子这老道,除了在俞国振、宋思乙面前原形毕露之外,在别人面前倒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黄浩虽然累了一夜,却还是亲自来见他,被他三言两语便唬住,立刻令人领着他去给伤患治疗。

但当癸泉子真的到了伤患处时,他却不动了,动手的都是他的那些弟子——或者说,是那些脱下家卫衣裳的少年。

“你们都要试试,这可是难得的机会!”癸泉子端着一壶茶,席地坐着,得意洋洋:“平日里个个不是嚷着没有练手的机会么,现在就是机会了,各种伤患,刀枪疮,火铳伤,棍棒伤,骨科、外科、内科……”

在他的唠叨中,他的那些“弟子”都开始忙碌起来。

癸泉子呼来喝去,“弟子”们手忙脚乱,这一忙就是连接着忙了近七八日。时罗峒受伤的人足足有一百来号,其中重伤的有二十余人,按照过去的经验,这二十余人少说得死掉一半,但在癸泉子和众“弟子”的折腾下,竟然只死了三人,其余人虽然伤势尚未痊愈,却明显脱离了生命危险。

这让黄浩与整个时罗峒对他们一行万分感激,当他们离开时,送来的礼物,象鹿皮、象牙什么的,足足挑了十担。

除了这些礼物之外,他们还有一个重大收获,就是癸泉子携带的酒成功地推销进了峒寨。钦州别的没有,野果子足够多,果酒蒸馏之后的烈酒,虽然口味不如粮食所酝好,但对于峒人来说,已经是极品佳酿了。

“老神仙,你何时再来我们峒寨?”临别之际,黄浩抓着癸泉子的手,依依不舍地道。

他可是明白癸泉子留在这里的意义,如今如昔峒那边正在做进攻的准备,据说这次,高平莫氏将倾巢而出相助,双方厮杀起来,有癸泉子在这里,就多一分保障。

癸泉子叹了口气:“贫道在新襄也脱不开身也,贫道的道观里,三清祖师的神像都未塑好呢,况且贫道又有这么多弟子要教导操心,或许……每半年能来你这里一次吧。”

“这如何能成!”黄浩情急道,但见癸泉子白眉微扬,他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讪讪地道:“我不是那意思……老神仙,我们寨子里上下,都受老神仙大恩,巴不得朝夕能得老神仙教诲,老神仙半年来一次……这,这,时间太长了些吧?”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岂只有你们峒寨,钦州城左右,多少人等着贫道去探看,贫道实在是分身乏术。”癸泉子捋须一叹:“只可惜贫道这些弟子,还未学得贫道三分本领,否则的话,倒是可由他们来。”

癸泉子之语,让黄浩默然,确实如癸泉子所说,他如今名声远扬,特别是有一手好医术,求着他去的人,不知多少,此次能在峒寨呆上近十日,已经是看在俞国振的面子上了。

“这个……老神仙,你看我们峒寨子弟,能不能给你充作弟子的?”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痛下决心:“若是老神仙觉得我们这的子弟,也可以充为弟子,小人……小人愿在峒寨中为老神仙也建一座道观!”

“嗯?”癸泉子看了他一眼,哂笑道:“贫道不过一身一体,要那么多道观做甚!”

黄浩失望,溢于颜表,见他这模样,癸泉子又道:“不过,既然黄峒主如此诚心,我若是坚拒,倒显得不近人情……这样吧,黄峒主自家挑选十二岁以下峒人男女幼童,到新襄寨去,先跟着俞寨主的家学学汉话汉字,然后再可跟着贫道学医术。”

此语一出,黄浩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们峒人下一代,若是跟着汉人混杂在一处,以后算是峒人还是汉人?

见他如此,癸泉子又是哂笑:“若是黄峒主怕贫道拐了你们峒人子弟,那也罢了。”

“不是,不是,哪敢信不过老神仙,只是……为何要去俞寨主的家学?”

“不懂汉话,莫非要贫道去学峒语?不识汉字,如何能看得明白贫道的医书?”癸泉子道:“不到俞寨主家学之中去,难道说由贫道来发蒙,教他们说汉话识汉字?”

这番话,将黄浩的最后一缕顾虑也打消了,他当即道:“便如老神仙所说……只是,俞寨主是否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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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一七三、汉家自有霸王道(二)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71014:26:06本章字数:4708

“俞寨主是否愿意?”小黄川躲在屋子的后边,听着屋子里面的对话,当听到这个问题时,他的呼吸屏了一下。

他太想知道,那位了不起的俞寨主是否愿意接受峒主的请求了。

屋子里面,与黄浩对话的是他的长子黄光,他也很想知道,俞国振是否会同意黄浩的请求。

“那只小狐狸哪有那般轻易同意的他派将岸来了,说什么“教学资源有限”多招一个峒孩,便意味着占了一个汉人孩童的名额,故此,若是我们峒人孩童要去就学,须得缴纳委托培养费!”“什么,汉人不都是装着假大方么,他怎么会这样!”黄光有些急了:“若是不让我们峒人孩童去就学,我们便学不到那老神仙的医术,学不到医术,总得受制于人!”“你当我不知么,但他提出这要的条件,你又能如何?”黄浩叹了口气:“这也不是没有办法么?”“父亲,我有一计,不就是学汉话识汉字么,咱们峒里便有不少人会说汉话,再huā些钱去延请一个汉人书生来教汉字就是。”思付了好一会儿,黄光献计道。

“你啊你,我跟你说过,那俞寨主是个小狐狸,便是为父都在他手中栽了跟头,他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纰漏他在新襄寨中办了医科速成班,便由癸泉子老神仙传授医术,但yù入这医科速成班,就得持家学的高小毕业状!”

“高小毕业状?那又是什么玩意?”

“我也不知,只知道唯有在他的家学中就读五年,方能得此高小

毕业状!”

说到这黄浩苦笑起来:“俞国振还会算账,他说凡在他家学中就读,那么衣食他全部包了,故此费用中要包括这两块”

俞国振给黄浩列出的费用,大致分为三块,第一块便是衣食住宿费用统称之为“生活费”这一块每人每年是二十两银子要知道十两银子就几乎够一户人家衣食,这二十两银子可是一大笔钱!第二块是书本桌椅黑板粉笔费用,统称之为“文具费”每学期收五两银子而一年分两学期,这便是十两。第三块则是所谓的“委托培养费”也就是非汉人的孩童,yù要在家学中上学,便要缴纳委托培养费,每年是二十五两,若是一次xìng交齐五年,那便是一百两,可以省掉二十五两。

也就是说,黄浩要想让峒人孩童去学医,只是获得学医的资格,每委一人便至少要huā费二百五十两银子!

这还只是一个学医的资格还没有正式学医呢!

“他这是抢钱还是穷疯了,莫非以为真只有他们懂医术么?”黄光一算这账,顿时大怒:“咱们huā大价钱去延请汉人名医就是!”“问题是,许多手段倒确实只有他们那边有啊。

”黄浩疲倦地道:“况且,俞国振也未曾要我立刻拿现银他说了若是拿不出现银,也有办法,便是为他做工抵数。”

“这厮算来算去,不过就是钻进铜钱眼里了!”听到这,黄光微松了口气。

让他拿出二百五十两银子供一孩童上学,他是有些不舍得的,但让他派几个人给新襄寨干活,这事情现在就有不少峒人自己在做了。

“老爹,你说他这番算计,我们要不要同意?”黄光问道。

“自然要同意,他藏着掖着,无非就是不想让我们去学癸泉子老神仙的医术,想靠着这一手医术挟持我们,哼,我们如何能上他的当!”

黄浩拍着手:“不但要学,而且要多派人手,族中有合适的,你都可以挑出来,让他们去……”“我也要去!”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后面偷听的黄川跳了出来。

他喊出这一嗓子,让黄浩与鼻光都是大吃一惊。见是他,这二人一个眉开眼笑,另一个却是怒曰而视。

“你这小猴崽子,也想去学医术?”黄光三步两步过来,一把拧住了他的胳膊。

“咳咳,光儿,松开你儿子,莫吓着他了想要去学医术也好,也好啊。”黄浩却笑道。

“有什么好的,老爹你莫非糊涂了,黄川将来可是要接着我的!”

“我知道,越是如此,就越好你说,咱们派人去学了医术,这些学了医术的孩童回来之后,在寨中声望会如何?”

“自然深得人心我明白了!”黄光一顿足。

一个医师,在峒寨中地位几乎与巫师祭祀相当,便是峒主对他们都要客气三分。若是黄川自己同时也是医师,那么他在峒寨中的地位就不可动摇,甚至他的影响会超出时罗峒的范围其余七峒,也都会纷纷来向他求助!

“所以,川儿不仅要去学,而且一定要学得好,即便不如汉儿,也不能比其余人差。”黄浩最后决定道。

黄川虽然只有九岁,却是知道,自家祖父最是说一不二,他说让他去,那便一定是让他去了。

故此他猛地一挣,从黄光手中挣脱出去,然后快步跑着出去了:“好,好,我要去学仙术了,学仙术!”

“仙术?”黄浩与黄光面面相觑。

黄川一路跑着,直接到了同寨的东头,一路上少不得闹得到处是鸡飞狗跳。他跑到一户峒人小屋前,高声呼道:“méng吉,méng吉!”

一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峒人少东伸出头来,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什么事?”“你这个废物,还在家里?我要去学仙术了,去跟着那个汉人寨主,学仙术!”黄川得意洋洋地炫耀道:“你就留在这里吧,过些时间,我学成了仙术,我把你,还有你阿爸,全部变成石头!”

若是黄浩与黄光知道,黄川想学的根本不是什么医术,而是如何制造水泥,那么他二人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哼,你打不过我,又懒又笨,就算是学仙术,也不是我的对手!”那个被呼为méng吉的峒人少年目光中有些动摇,但嘴巴上却不服输:“我也会去学仙术,你敢再惹我,我就用水把你椐成木柴!”两人争吵的最后,自然是一番打斗,不过小孩子打架,你推我一把我摔你一跤罢了。有大人呼喝,便悻悻散开,黄川离开之时,还指着méng吉得意洋洋地道:“你等着我,我知道你怕了,往常我打不过你,可今天你打不过我!”

“谁打不过你了!”méng吉哼了一声,依旧的口硬。

可他自家知道,自己确实是怕了,学仙术而且是向那位神通广大的俞寨主学仙术!

俞国振的名头,在这峒寨中已经极是响亮,几乎是一夜出现在渔洪江畔的新襄寨,将土灰变成石头,水力带动的诸多机械,这些看在峒人眼中,与传说中的仙术没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俞国振先后大败强敌,先是海寇张大疤拉,此人为祸西海,峒寨也没有少被他劫掠敲诈三接着击破如昔峒与高平莫氏的联军,令如昔峒损失惨重,让他们时罗峒捡到了一个大便宜。

种种事迹,加之这**天来,那些在峒寨中治伤疗病的少年们,一提起俞国振便是一脸崇敬的神情,已经让俞国振成为了峒寨孩童心目中神仙一般的人物!

méng吉忧心忡忡,当他母亲回到家中时,见他一副心思沉重的模样,便开口问道:“怎么了méng吉,为什么这模样?”

“我要学仙术我要去汉人的寨子里学仙术!”méng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向他的母亲提出了这一生中第一个要求。

小méng吉提出要求之时,癸泉子老道也到了窑场码头。为了方便峒人到窑场附近卖气力赚些财物,他们特意开辟了一条道路直通窑场,不过今天到时,他们发觉窑场周围已经在开挖地基了。

一座围墙将把窑场保护起来,防止有别有用心之人,轻易混入窑场之中。

“小将,你家小官人当真非同一般,这才是几天功夫,你瞧瞧,窑场便已经又变样了。”癸泉子对于俞国振搞建设的能力当真是配服得五体投地,特别是俞国振的统筹之能,让他实在是惊叹不矣。别人要三天才能完成的事情,在俞国振指挥下,往往只用一天时间便做好,这种效率,让牟泉子极是服气。

“那是自然,高岭土运来之后,小官人便调集人力于此,他说我们现在也得寻一些财源。”将岸说到这,也有些苦恼地道:“我瞧着也是,咱们钱可不多了……”

“你家小官人不是要收峒寨的培养费么,哈哈,他可是出了名的财神,莫非也为这钱财苦恼?说起来,我倒觉得奇了,你家小官人让我想方设法引峒人入彀,为何黄浩分明入了,你家小官人却yù迎还拒,要收什么委托赔养费?”

“这个,道长岂是真不明白,世人之心,无论汉峒,皆是一般,送上门的东西,没有人会珍惜,相反,付出代价的东西,才会视若珍宝。”将岸笑道。

癸泉子捋须领首:“这又是你家小官人说的吧,他倒是洞察人心…黄浩绝对没有想到,他眼巴巴送入新襄寨的,可不仅仅是一群孩童,还是人质!”将岸目光瞬间变得敏锐了,他看了癸泉子一眼,也不瞒他:“以峒人此前行径,若不控制人质在手,我家小官人,哪里能放心北返?”!。

第二卷一七四、汉家自有霸王道(三)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71021:28:02本章字数:4962

俞国振准备北遮,也必须北返虽然随着新襄寨的建立,他的根基重心正式转到了南方,但是,襄安和南直隶,仍然对他有非常重要的作用。他有一半人手,仍然留在了襄安,另外,南直隶是他的主要商品市场,换言之,是他的钱袋子。

但在北返之前,他要扫清后患,至少保证半年的时间里,周围任何一方势力,都无法对新襄寨构成太大的威胁。

“1小官人,广州来的消息,刘香老大败,刘香老、刘金等尽数沉海,李虎三下落不明。”

荀世禄恭敬地站在俞国振身前,将自己刚才收到的消息转呈上去。这是一个极好的消息,他看着俞国振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佩。

也唯有他们新襄寨之人,才知道俞国振在郑一官与刘香老之战中判演了什么样的角sè,郑一官与刘香老,这两位纵横大明海疆的大海寇头目,几乎就完全按照俞国振的安排在舞蹈。

“嗯?刘香老也特不禁打了些啊……郑一官损失如何?”

“郑芝虎为刘香老计擒淹死郑一官失一臂矣。”

“郑芝虎……还是是歼了啊。”俞国振开始细细看自广州来的战报。

原本的历史当中,应该是崇祯八年发生的虎门海战,因为俞国振在新襄之战中极大地削弱了刘香老的实力而提前,崇祯七年十月初六,郑芝龙的船队与刘香老的船队会战于虎门。此时刘香老退无可退,完全没有任何战略回旋余地,并且面临三面受敌的窘境:自北而来的是郑芝龙,自西北而来的是大明官兵,再加上自西海来的新襄渔政局水师。

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新襄渔政局水师已经被整合起来成了规模。水师除了向东不停地sāo扰刘香老的海域外,其中绝大多数船只都是在钦州湾、西海沿岸捕渔,以供应新襄寨食用。

但现在出现了问题,此时西海里鱼类资源极为丰富,大量收获来的鱼类,并无冷冻的储藏措施,最后又只能白白倒掉。

为此,在距新襄寨东南处的钦江边,一座新的寨子已经开始建立,这座寨子的作用就是熬鱼脂制香皂。

这是后世高中二年级的化学内容,虽然没有烧碱,但草木灰可以勉强替代,而且此时也已经有了制肥皂球的技术,已经去世了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此便有记载。只不过那种工艺需要大量的皂荚,因此成本较大,而现在俞国振使用的只是近乎无成本的鱼脂与草木灰,再加上一些他自己蒸馏出来的酒精、香料,成本甚为低廉。

俞国振估算了一下产量,日产五百块香皂绝无问题,而且既然建起了香皂工坊,牙粉、牙刷、皂盒这一系列产业,也就随之出现了。牙粉古已有之,对于喜好洁净的中华古人而言,不是什么新鲜物什,但俞国振稍稍改了些配方,使之气味更为芬芳,除垢能力也更强。据说世上第一支猪鬃制的牙刷乃是大明孝宗皇帝所制,新襄制造的是木柄牙刷,样式参考了后世牙刷的模样,因此显得精巧可爱。

至于皂盒,与其说是皂盒,倒不如说是脂粉盒。简易木工车chuáng使得新襄在切割木器上速度极快,再加上标准化的生产线,因此,这和装载香皂、牙粉和牙刷三件套的小木盒,被拆分为几个生产步骤,最后再由女工组装于一起便是。

“既然刘香老势力也已经烟消云散,那么我可以提前些时日北上,新襄这边,名义上由国威兄长坐镇,九河,你和张正、将岸三人要好生……辅佐他。”

说这话的时候,荀世禄已经退下,站在俞国振面前的是罗九河。俞国振看了看罗九河,罗九河用力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你手下的那些水师,他们的家人迁来之后,安置之事你要亲自过问,唯有如此,你才能得他们真心拥护,才能替我牢牢抓着这渔政局。俞大海和荀世禄,他们二人才能是有的,你也不要吝惜权力,只要咱们自己人,能够尽快熟悉海战,适当地放权给他们,是必须的。”

“是,1小官人,你只管放心,海上这一块,我决不辜负小官人所托。”

对罗九问,俞国振还是相当信任,他嘴上虽然轻薄,做事却是稳重,这一点上,比起将岸要强。

“好,你出去将张正唤进来。”俞国振道。

不一会儿,张正来到他面前,俞国振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好一会儿之后,张正实在忍不住:“小官人,唤小人来,有事尽管吩咐就是!”

“张正,确实有件事情,只可惜武崖不在此,若是叶武崖在,这事情交与他是最稳妥不过了。”

张正牙齿微微咬了一下,眼中射出不服气的光芒。他虽然是第二期的家卫少年,比起罗九河、叶武崖要晚一期,但他自觉自己的能力,绝对不比这二位差。罗九河如今到了渔政局,与他构不成直接竞争……那么叶武崖就是他想要超越的目标了。

他对叶武崖也是满心不服气,处处都想胜过叶武崖一头。

“唉,我自己准备北返,九河要负责海上,这陆上的一摊子,交由谁来负责好呢?”俞国振自言自语道。

“小官人何必jī我,我难道就比不过武崖?”张正终于忍不住叫道:“我就是比他晚上半年罢了,若非如此,我如何会不如他?”

“噜”

“1小官人北返,新襄陆上的事情,全部交给我就是!”张正已经面红脖子粗了:“等小官人回来之时,有半点不对之处,小官人把我肩膀上的三根框子全摘了,让我从新卫做起!”

“你有这自信?”俞国振一脸讶然“那是自然,我随小官人,也有两年了!”

“那好,我问问你,你觉得我们陆上最大的威胁来自何处?”

“这还用小官人问,自然是炯人与安南人相勾结,如昔炯上回吃了大亏,高平莫氏也损兵折将,据闻他们小王子都受了伤如何会善罢甘休,必然是要来报复的。”

“即使如此,你如何应对——你要注意,你手中只有八十人1三十名咱们教导队的家卫,五十名你带来的新丁,只凭这八十人如何来应对?”

“1小官人已经安排好了,挑得时罗蝈与他们对上,海上有九河,故此他们唯有自时罗炯地界来犯而如今时罗炯根本不敢借道于他们。若是小人来应对便是扶着时罗蝈与他们纠缠,绝不让双方有缓过气来的机会,他们之间打得越频繁,仇怨结得越深,那么我们就越安全。”听得自己手中只有八十人而且大多数还是战斗经验不多的新丁,张正愣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回应,思考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才回答。

俞国振原先担心的,点是张正争功冒进,张正的能力确实不错,可是心xiōng稍狭,用jī将法jī他他做事才会更加谨慎。听得他这样道,俞国振连连点头:“这样便好,这样便好……”

“另外,1小官人虽然只给我留下八十人,可我们手中可用之人却不少,那位独孤把总的人手,战斗力尽管不及咱们但他们毕竟是官兵,对付起炯人来,蝈人多少有些顾忌,用得好了,这些官兵比起咱们的人还好用!”张正却不仅仅满足于这一点,他目光闪动道。

“对极……很好既是如此,张正!”

“在!”

“我北返之后,你与九河、将岸,辅佐国威堂哥,保护好新襄!”

“是!”张正tǐng着xiōng,他看到俞国振一脸厚望模样,心中也生出自豪来。自己虽然只是第二期家卫,却丝毫不逊于第一期家卫中最出sè者!

“接下来……你把将岸唤进来吧。”俞国振道。

在将岸之后,俞国振没有再召唤谁,内务方面,他的堂兄俞国威足以守成,只要按着他定下的计划行事即可,不必操之过急。他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心里将自己的安排又反思了一下,推敲哪儿可能还会出现漏洞,在觉得即使出现什么意外,也能够弥补之后,他满意地笑了。

接下来,就是准备回去,这次在新襄呆了足足有四个多月近五个月,收获远胜过他的预期。

就在这时,他听得外头急匆匆的脚步之声,俞国振听得这样的脚步,神情微微有些讶然。

“怎么回事?”齐牛的喝声传了进来。

“齐家小哥,通禀一下,我有要事求见……啊呀,司局你果然在这里!”

说话的人是个大海,俞国振心中一动,这家伙原本应该在雷州半岛以东,去凑郑一官与刘香老大战的热闹,顺带看看能不能捡着一些便宜。

可现在他却回到了钦州,那么只有可能是发生了大事。

“让大海哥进来,你们都进来吧,听听发生了什么事情。”俞国振下令道。

俞大海进屋之后,脸上明显有兴奋之sè,他先是向俞国振行礼,然后沉声道:“公子,两件事情要向您禀报,一是依着公子之意,我们带来了刘香老大半个船场的匠人,如今这些人就在码头之上。”

“啊,做得好!”俞国振心里顿时觉得欢喜,他正缺熟练的船匠!

“另一件事情……李虎三带人来投奔公子了!”俞大海接着的一个消息,让俞国振完全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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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七五、汉家自有霸王道(四)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7111:57:18本章字数:4972

李虎三盘坐在石礅之上,脸sè还有些苍白。这石礅是用来拴缆绳的,或许是因为俞国振的恶趣味,希望以此显示新襄寨水泥生产的强大,这个水泥石墩的个头几乎抵得上半个人。盘坐在上边,身后是哗哗的江水,面前是空阔的码头,再远,就是玉带般的水泥路。

李虎三是第一次来此,上回他才到龙门岛,就给俞大海一炮轰走。当时他还受了伤,那伤势至今尚未痊愈,使得他无法参与刘香老与郑一官的大决战。

也正是因为没有参与这次大决战,他才捡得一条xìng命。当刘香老的残余人手跑来寻他拿主意时,他思忖再三,决定来投靠俞国振。

比起主动攻击刘香老的郑一官,李虎三觉得,自己这方与俞国振的仇怨要稍轻,虽然张赋是死在新襄,可那毕竟是自己这方主动挑事。

他的眼睛在水泥路两边打着转儿,那两边已经种上了大树,俞国振是整体从山上移来的成树,将分叉的枝叶锯掉一部分,又用草绳包住根系,然后才整体移植过来。加之钦州湿热,植物生长极快,所以这些树都活了过来,只待经过一番春雨,便可绿树成荫。

就算是现在,也已经隐隐现出几分春光来。

“这个俞寨主,是个讲究的人。”李虎三心中暗想,眼中闪动着凶猛的光芒。

他如今穷途末路,故此来投靠俞国振,但在他内心深处,当然不是很服气。毕竟他也是纵横四海的人物,而俞国振虽有潜龙之名,在西海却只是新近崛起。所以,在李虎三内心深处,也未尝没有寻找机会取而代之的念头。

这是人之常情,一来投靠便死心蹋地的事情,才是极少有的,就连俞大海,若不是自家兄弟的亲人落到了俞国振手中,他也没有如此听话。

“虎哥,你说那俞寨主会如何待我们?”在他身边,一个海寇低声道。

“那还用说,定然是喜出望外,没准还赤着脚出来相迎!”另一个海寇大大咧咧地道:“虎哥说的不错,他千里迢迢到钦州来建这样一处基业,一看而知,是想做大事的,自古以来yù成大事,哪有不招揽人才的道理!你瞧他手下都是些什么人物,俞大海当初在香老手下,也不过是管着一艘二百料船的船头,那荀世禄更是一个水手。若是得知虎哥来了,想来这新襄寨水师头领之位,非虎哥莫属了。”

李虎三瞪了他一眼:“不说话没人会当你作哑巴,也不瞧瞧这是何等地方,到处都是耳目!”

他们一伙,总共也有近百号人,混杂于码头之上,在他们外边,则是五六个在码头巡视的家卫少年,略带紧张地瞪着他们。这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一个个凶悍异常,目光也极为不善。

“真想不明白,张赋怎么会败在这样一群菜鸟手里……香老当初让他来主持此事,而不是让虎哥来,根本就是大错特错。”斜睨了那几句家卫一眼之后,又一个海寇低声嘀咕。

李虎三也制止不了这些人满口胡说八道,他确实在海寇中有威信,若是战时,他要这些海寇去自杀都没有问题,可这时要想封住他们的嘴,实在是比要他们的命还困难。

就在他们窃窃sī语,已经说到将来李虎三当了水师大头目之后,众人要如何吃香喝辣,突然间,新襄寨那边传来了尖锐的哨声。

紧接着,他们看到,一百余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少年从寨中出来,说是少年,都是十五至十八岁的男子,充足的营养与规律的生活,让他们生长得都比较高大,至少比起这些海寇,在个头上丝毫不差。

他们分为四列,顺着水泥路整齐地走了过来,然后李虎三隐约听到“齐步跑”的命令,四列纵队开始向这边小跑。看起来跑的步子不是很大,速度也不是很快,但整支队伍的移动,却极为顺畅,根本没有一般人成群结伙时的散漫。

“果然,这是列队来欢迎咱们了。”海寇中有人吃吃笑道:“本当如此,听得虎哥威名,那位俞寨主要是个有眼sè的,就该直接让虎哥坐第二把交椅!”

“就是就是,第二把交椅还有些委屈了虎哥,也就瞧着他们这诚意,勉强先坐一段时间吧。”

“我听闻新襄寨中有不少好东西,还有些漂亮娘儿们,虎哥,你坐了第二把交椅,可不能只顾自家受用,有啥好的,咱们这些老兄弟也得能落一些,毕竟也只有咱们这些老兄弟,才会与虎哥一条心!”

诸海寇全然把这当成了一场把戏热闹,看着家卫少年们象条长龙般跑来,一个个谈笑风生。李虎三却皱了皱眉,向着河里看了一下,特别看了看那些船。

随着家卫少年接近,他们的脚步声也越发明显。这些家卫穿的都是牛皮底的靴子,靴底与水泥地面磨擦时,发出刷刷的声音,而一百余人的脚步同时发出这样的声音,听到人耳中自有一种气势。

到这个时候,李虎三手下的海寇们渐渐敛住了笑。

“败在这等人手中,张赋输得不冤!”他们当中不少人心中都如是想。

“看来俞寨主倒是有几分本领,练得一手好兵,这些家丁,算是不差了,虎哥,咱们有这些人手,何惧官兵与郑一官?”

“是极,等虎哥见过俞寨主之后,便向他借人借船,咱们杀回广州去!”

原本这些海寇嘴里都是今后在新襄寨当如何,但此刻却全变成了如何向俞国振借兵杀回广州。李虎三哼了一声,他明白自己这些老兄弟们的心思,他们原本以为在新襄寨里轻易便可以出人投地,可现在看明白了,新襄寨并不是可以任他们呼风唤雨的地方。

就凭着这些家卫少年,他们人便是再多一倍,过会儿见着俞寨主,照样得客客气气的。

家卫少年来到了码头〖广〗场之上,他们这时才散开转为齐步走状态,转眼之间,他们便将李虎三等诸人团团围住。

此时诸海寇也看出不对劲来,这哪里是列队欢迎,分明是将他们当成了入侵之寇!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虎哥,咱们该怎么办?”

“俞大海呢,荀世禄呢,让这二人出来说话!”

众海寇七嘴八舌,而家卫少年虽然隐隐把他们包围,却在一声令后停步不前,李虎三的心并没有因此放下,相反,悬着心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那位俞寨主……究竟是何意思?”

“哪一位是李虎三?”他正犹豫的时候,家卫少年身后,走出一个白衣人来。

说是白衣人,此人身上的衣裳款式,虽然与那些家卫少年一般,但颜sè不是草绿sè,而是白sè,李虎三很熟悉这款式,俞大海手下的那些以前的海寇们,如今也穿的是这种制服。不过此人有些不同,他的肩章上,绣着的不是杠杠,而是一朵小红huā儿。

“在下便是李虎三,阁下气度不凡,莫非就是西海潜龙俞寨主?”李虎三见这人顾盼之间自有威仪,年纪虽然不大,举止却是极从容,便上前拱手行礼道。

那人却背着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好一条汉子,不过眼光却不咋样。”

“阁下此言何意?”李虎三沉声问道。

“我姓罗,名九河,乃是俞公子麾下渔政局司局。”那人噗笑起来:“将我误认为是我家公子,此前又投得那个只知道劫掠却不知营生的刘香,你李虎三的眼光,自然是不咋样!”

“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如此跟我们虎哥说话!”听得罗九河的话之后,海寇顿时炸了,一人冲了出来,指着罗九河喝骂。

然后这人便被两枝缨枪逼住,不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枝缨枪扫来,将他直接扫倒在地。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吧?”罗九河上前一脚踏在那海寇身上,脸上带着讥讽之sè,看着怒气〖勃〗发的诸海寇:“李虎三,你的眼光还要犯第三次错么?”

李虎三脸皮剧烈地抽了起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来投新襄寨,是不是一个错误。

“你们这些废物,回过头瞧瞧吧。”罗九河又喝道。

他们回过头去,只见码头上停靠的几艘新襄战船上,不知何时推出了佛朗机,炮口正对着他们。李虎三看了一眼,倒没有什么畏惧,因为他知道,对方想要屠杀的话,原本用不着这些佛朗机。

“我要见俞寨主。”他沉声道。

“你觉得……你们这群丧家之犬,有资格见我们寨主么?”罗九河轻蔑地道。

“那我要见俞大海荀世禄,当初他们对我们是信誓旦旦,说新襄水师需要人。”

“新襄水师是需要人,却不需要一群垃圾、饭桶、败类、残渣!”罗九河突然破口大骂道:“你们瞧瞧你们都何待模样,一个个歪瓜裂枣儿!便是披着衣裳,也象是海猴儿跳上了岸!跟着刘香老,你们做得都是什么狗屁事,勾搭红毛蕃鬼,残害我大明同胞!便是最下贱的yín贼,也比你们这些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的货sè强上十倍!”

他暴风骤雨一般的怒骂,让诸海寇完全不知所措,这与他们想象中的热烈欢迎,根本不是一回事!而且,似乎也不象只是给他们一顿杀威棒,然后就好吃好喝哄着,倒象是要清算他们过往所犯的罪行!

“我家小官人,懒得见你们这些海上的垃圾,他说了,你们何时象个人了,何时再放你们……都听清楚了,你们从今天起,便是我们的苦力!”罗九河又喝道。!。

第二卷一七六、汉家自有霸王道(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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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七六、汉家自有霸王道(五)

一七六、汉家自有霸王道(五)

“虎哥,这可不是办法,他们可是真将兄弟们充当苦力!”

李虎三横了说话的弟兄一眼,粗犷的脸上,溢满了苦涩的笑。他在来投靠新襄寨之前,曾经想过很多种情形,最差的是当场翻脸火并,可就是没有想到,新襄寨收下了他们,却把他们充当苦力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