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骑士乱武》》 · 无语泪千行 · 2026-07-25
“好!”烈火的唇边拉出笑容,他不完全相信日明,但他相信自己有能力解决一切。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写在第三卷终之后
第三卷已完成,各位看官是不是觉得很辛苦啊?到目前为止,大家可能很苦恼了,见过慢热的,就没见过这么慢热的,到现在都没进入情节,甚至没看到漏*点戏浑不知那冒充作者的小子到底想写些什么。
其实吧,第三卷结束,基本就是罗列了一大群的朋友出来,的确是我不对,我道歉我道歉,可我还是要说句“对不起”,因为呢,第三卷的内容没有什么具体的情节,顶多是设置了一些非常非常明显的伏笔请大家忍受一下吧,我冒充作者也才这么几天啊,不能要求我和那些大神比较吧,呵呵,大家再坚持坚持,煎熬煎熬。
这段话还是看着眼熟吧,我很骄傲地说,我在拖文!
得了得了,丢人呗,丢着丢着就习惯了,下面,开始进入出场人物专题节目。
按惯例先忽略“主角”部分,嗯嗯,还得忽略“超级龙套”部分,那么从“大龙套”开始记录,以出场顺序排名。
飞雨:魔界西洲祭祀行会的当代“教皇”,拥有能与依露媲美的实力,与依露是姐妹般的情意,终于因为少年时期的惨变导致与依露反目成仇。
接下来是“专业小龙套”部分。
魔谷紫荆:黑蛮南洲莽族首领,三洲兵盟的直接领导人之一,真是个好运气的角色,居然没有挂掉,本来想让他挂掉的。
祭祀公主:魔界西洲祭祀行会的前代会长,一个近乎完美的女人,拥有女人最最完美的性格品行,所以她不应该总是出场,嗯,绝对不应该。
无常大师:魔界西洲祭祀行会的法师,最擅长是研究军阵兵法,自身的祭祀实力勉强算是良好,反正不是优秀那一类的。
晕死:炎龙太子红杏的书童,顶替溜走的红杏混到玄月关,目前是小卒一名。
红酒夫人:炎龙军神剪爱的妻子,专业品酒师、调酒师、陪酒师
和尚:神秘出场的人,属于不可忽视的绿叶性质。
最后是“非专业小龙套”部分,他们的设定就是“只露一小脸”
玛卡:黑蛮莽族“紫荆卫”的头目,绝对是高手,但高手也挂得很惨,很惨。
三刃木:黑蛮莽族的精锐战士,精锐到神经崩溃了
克律塞斯:祭祀公主的花匠,年纪大,火气也大。
罗马里奥:依露的小伙伴,身份是乞丐,但是有着坚定的美好信念。
漠西风:西洲祭祀行会的长老,有野心,懂权谋,却没有实力。
艾欧里亚:西洲墨拉登城守备官。
缥缈浪子:吟游说书人,专爱满世界游走讲故事。
金莲、无尽、灭绝、大圣:相思山历史中的传说人物。
唐泰斯、豳豳:玄月关里的成衣铺和青楼的老板,属于隐藏人物。
乌鼠:玄月关新兵月机营的营尉。
龙颜、库库玛路、情街、龙头猪猪:玄月关新兵玄机营的小头目,兄弟般的集团。
附:
鬼魅罗刹:天行骑士,号称“单挑无敌”的人物。
这个角色是以前玩游戏时的朋友,曾经很费劲教我怎么掌握“浪人”这个职业的技能,然后失败了很多回,再然后无数次数落我说,“你还是退出浪人界吧”,再再然后被我无数次忽视掉。当然,我还是很感激她的。
好了,这卷终结了,从下一卷开始就正式进入战争篇章,请大家慢慢看吧,我也会慢慢上传的
新年了,祝大家有个美好的一年。
待续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186章 权倾炎龙东洲
时光在飞逝,一年又一年,于是两年过去了
炎龙历三八二三年深秋,天京城眠花宫。{)
在四名娟秀侍女的陪伴下,一名宫装丽人站在宫门前台阶上,望着满院芬芳兀自出神。眠花宫是她的居所,这偌大一片花园就是皇帝为讨她欢心而建。可在她内心处却从未有过一丝感动,她知道,皇帝只是迷恋她的身体,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爱恋之情,即便是有,她的心也早已不在这空虚的地方。
琥珀色的眸子里那温柔的光仅仅是因为她爱花的天性使然,在这片姹紫嫣红的花海之中,她能略略削减灵魂里的痛苦。深秋的花园,凋零了许多过往,那有着更加生机的秋花依然开得眩目耀眼,丛丛月季、米兰、美人蕉、木芙蓉,数之不尽,看得久了,便觉得有些迷了人心,让她想醉了再不醒转。
十数年的等待,在今日终于要结束了吧?我浪费了女人最宝贵的青春,我强忍了万千的噬咬人心的痛苦,到今天可以重生了么?我要回去,我要和他回去,这东洲远没有故乡那满山翠绿吸引我,这东洲有的只是空虚无聊的奢华。
一丝沙哑的呻吟从里屋传来,四名侍女忍不住颦了眉,他们年纪虽小,倒是清楚宫里的规矩,不该问的绝对不问,因此没一个敢说话,那微弱的好奇心很容易就平伏了下去。
升上中天的旭日将暖透人心的的光芒撒播下来,铺了她一脸光辉。宫装的丽人抬起右手放到额前,遮了刺目的阳光,眼睛在这一小片阴影中流转了冷冷的光,微微牵了唇角,拉出一条锋利的弧线,形成一个残酷的笑容。衣衫拂动了,肌肤处贴了些冷,一颗心却不可遏止地烧了起来,听了那痛苦的悲切声音,她知道,自己的未来渐渐清晰明了。
急切的脚步声传来,宫装丽人的身体轻轻一震,目光飘向院门处,眼中冷冽的光瞬间化出无比的温柔,笑容如云开雾散一般在花香里变成了甜美,那额间一点红痣也仿佛鲜艳了。
那人走得很急,整个人看上去像一片流动的乌云,黑袍上数缕金丝隐约间闪烁出太阳的光辉。他停在了丽人的台阶下,眸子里一片肃穆,恭敬施礼,“日明参见娘娘!”
飞艳轻挥了绣袍,四名侍女讷讷退了下去。
待日明再抬头时,眸子里已尽是温柔与急切。“怎么样了?”
飞艳翻个白眼,不去看他,“春天的花才最好看呢。”
日明为之气结,上前几步搂了她,轻声道:“好啦,别赌气了。”
花园内再无旁人,这对男女也不再顾忌许多,因为任何一刻的拥抱都是他们多年来得之不易的短暂厮守。
“今天是个好日子!”飞艳盯了他的眼,琥珀色的眸子里盈满了兴奋,狠狠地说道。
日明立时醒悟,一对细目闪出决绝之色,“这一天总算到了!”
眠花宫里的花娇艳欲滴,绚丽无比,浓浓花香随了风满溢出去,闻之欲醉。
这一等,竟过了十六年。飞艳与日明想法同一,四只手不知不觉间牵在了一起,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便安心了。
炎龙历三八二三年十一月二十日,皇帝白盛世驾崩,时年六十一。
“逆贼!安敢如此!”
老丞相利枷发须皆竖,枯干的手颤颤地指着日明,这老态龙钟之相看上去甚是威猛。此老历经三朝,年轻时武将出身,虽已年越七旬,依然精神矍铄,这一声吼出来,倒也声若洪钟。一时间,整个金銮殿都是老丞相愤怒的咆哮,回荡不绝。
朝堂之内百官云集,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都第一时间赶到大殿上,等待他们的竟是一张恢弘气象的空龙座,以及龙座旁站立着的国师日明。秋寒从殿门外灌了进来,将殿内铜狮香炉内的烟吹得飘飘荡荡,瑟瑟间有了冷酷的杀意。在一阵喧哗叫嚣过后,日明请出了圣旨,朗朗而读,内容之意竟是扶持四皇子绿荷登上帝位,登时惹来老丞相的严词责问。他身份尊贵,说出话来少有人不给面子,但今天却有一人撕破了他的骄傲。
龙座旁日明袖了手,缓步走前,在品级台上站住了,风度十足,就像个饱学的儒者。
“利枷老相爷,这是陛下遗诏,日明只是照宣罢了,何必动怒至此?”
听了这冷冷的话语,利枷怒火更盛,“好胆!如今陛下归天,按律当由太子继承大统,目下太子仍在,怎会由四皇子绿荷登基?”
“利枷!”日明脸色更变,厉声喝道:“你是三朝老臣,如何不知我朝法典,红杏太子业已放逐玄月关,无诏不得回京,如何能接任帝位?”
老丞相冷笑不止,“贼子,红杏不在,但二皇子蓝枫还在,按我朝‘登基以长’的故例,也轮不到四皇子绿荷!这诏书必然有假!”
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一下,日明敛了杀气,扔下诏书。诏书直滚到利枷脚边,摊开了,黄绸红缎鲜明耀眼。日明暗“哼”一声,老匹夫,我潜伏十数年,白盛世的字体早已临摹得惟妙惟肖,不信你能看得出破绽。
却不料利枷看也不看,轻蔑地摸着胡须,“假造圣旨这种事也是常有的,模仿字体不是什么难事,凭阁下的本事,拿到玉玺盖上去更不是问题。我只问你,先皇归天之前是不是只有你在他身边?”
日明皱了眉,利枷的话直接命中了要害。情况的确如利枷所说,若只是他一人做证,是万不足取信于众的。
“老丞相,当时确是我和飞艳娘娘在陛下身边,并无他人,但这诏书,却是陛下生前已经预备下的,不信请看诏书的日期。”
这话说出来实在是没什么底气,引来朝堂上一片议论。日明的党羽发起难来,声浪高扬,纷纷表示支持遗诏;维护正统的朝臣言辞激烈,毫不示弱地反击回去。整个金銮殿内沸反盈天,吵得不可开交,这时的大臣们已经没了高雅的举止,文明的措辞,俨然一群街头贩夫走卒在市场里讨价还价。
日明看着这群喧闹的人,冷了面孔,嘴角轻勾,划出一条弧线,登时阴冷了表情。趁了百官相互谩骂争斗的时机,他暗暗冷笑,袖在袍服里的手暗暗一弹,一点红星“哧”地溜出,在人们的头顶上横空而过,直飞出殿外。他再没有耐性,下了决心要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当前的情况。
“真是好天气啊!”
领兵官来回踱着步,背起手来学着文人雅士的样子仰天闭目,似乎很享受阳光在脸上驻留的感觉,有心再念两句诗词什么的,搜肠刮肚却是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队两千人的士兵整齐地在白石广场上列开了阵势,悬弓跨刀,手持长戟,装备着银叶轻装铠,不问可知,这是天京城的近卫军。乍眼看上去,一个个盔明甲亮,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可放在职业军人的眼里,就满不是那么回事。队伍是很整齐,可一点气势都没有,就像庸俗画家勾画出的妙龄女子,有了身段,却没神采,流入下乘而已。
领兵官很满意地点着头,在他看来,这伙人很给自己挣面子了。他的名字叫蒙古,出身只是个地主家的少爷,仗着家底丰厚,直接攀附了国师日明,成为日明的心腹,其本身并无寸缕军功。现在任职天京城军备管制,职掌天京城一切军务,称得上是“呼风唤雨”了。他本身年纪并不大,三十岁上下,人也没什么修养,那一张骄横狂野的脸足以说明事实。
十丈许的高杆上,一面大旗迎风狂舞,素白缎面,金线镶边,内绣一条张牙舞爪的火焰飞龙,活灵活现,直欲破空飞去,此正是白氏开朝的家徽,也正是炎龙东洲的战旗。这面在血泊中诞生的战旗,历经了七百余年的风雨,仍屹立在这广场之上,只是如今,却又要见证另一次的天变,是否,它会在血泊中倒下呢?
一点红星突然从金銮殿中飞出,划出一条艳丽轨迹,在龙旗上空“呼”地爆开,火星随着风吹散在广场之上。
蒙古的眼中立时爆出暴戾的光芒,拔剑出鞘,大喝一声,“跟我来!”
这是有预谋的叛乱!
两千人的队伍立刻散开,一千五百人包围了金銮殿四周,三百人严守了大殿各个大门,最后的二百人随了蒙古直闯入朝堂。在百官惊愕莫名之际,蒙古带了自己的亲卫封锁了每个人的行动。刀剑锋利,张弓搭箭,片片冷气,直把人看得头晕目眩,一些想动手的武将见此阵势也放弃了反抗。
肃杀之气在殿中升起,每个人都在心里泛起血腥的感觉,很明显,蒙古是奉了日明的指派而来,否则不会于此时出现在金銮殿内。日明满脸冷笑,依然袖手而立,仿佛这场兵变和他没有关系。
下一刻,炎龙东洲必将改朝换代!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187章 血溅金碧朝堂
铁甲御林军,寒光冷刀剑,蜂拥闯入这七百年白氏朝堂,挡住了阳光,阴影瞬间扩大出去,登时生出冰冷的杀气。<]百官震动,一阵巨大的压力随之迫上心头,恍惚中闻到了鲜血的气味,惶惶而然。
领兵官蒙古高声大呼,“奉诏勤兵,谁敢放肆?”喊完之后,一股得意之情充塞胸间,舒服得全身毛孔都开了。
他出身卑微,此时居然有机会亲自带兵将这些高高在上的大臣包围起来刀剑相向,这是他以前从未想过的。现在这情景登时让他觉得“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这句话是极之有理的,他为自己选对了效忠对象而骄傲,而自豪。晚上到楼里和姑娘们一说,她们都得亲死我,鲜花美女,一个都不能少,真好啊。幻觉开始扩张,他忽然觉得身体轻了很多,飘飘然似要飞了起来。
老丞相利枷怒吼起来,指着蒙古大骂,“蒙古,乱臣贼子,竟然公然带甲入殿,围困朝臣!乱刃分尸亦不足赎尔之罪!”
声色俱厉的言辞咄咄逼人,直把个蒙古从梦幻里面强扯了出来,当即吓得倒退几步,再想到这老人当年的威风,蒙古更是心内惴惴起来。
转过身来,利枷须发飞扬,戟指日明,大喝,“日明,你狼子心肠,难道你敢篡位不成!”
日明不为所动,冷眼看着他,“利枷老相爷,你不奉遗诏,还大胆质疑陛下决断,该当何罪?”言罢再不理他,拔高了声音朗声喝道,“陛下诏书在此,不奉诏者按抗旨论处!”
朝堂内立时便伏下去一片,他的亲信,他收买的官员很配合地跪倒在地,口呼“领诏”。
利枷颤巍巍走前几步,闭了眼喘息均匀,霍然睁目,那眼神里两道凌厉之色让日明也难以直视,心里升起虚弱的无力感。
“利枷老相爷,如此休怪日明无礼了。”日明强自冷笑,挥了挥手,“来人,伺候老相爷出去。”
左右抢出两名御林军来,一左一右抓紧了丞相利枷的臂膀。
“放肆!”老丞相怒吼一声,吓得这两名御林军也不由自主地推开几步,“我利枷幼年入伍军中,二十年保家卫国,三十年伴君朝堂,谁敢碰我?”
此话一出,众皆不语,单是这份资历已让所有人敬重,更别说他一直都是三朝股肱大臣、深得三代帝王的倚重。偌大的金碧殿堂,似也在这老者的咆哮下震动起来。
视线集中到了国师的身上,人们都瞧着他,想看他到底如何处理此事。而日明深皱着眉头,半天未有一言。
正当众人心中惶恐之时,一声冷笑自国师嘴角处飘起,那对眸子里霍的闪出锋利。
“先皇遗诏在此,抗旨不尊便是死罪!”日明冷冷言道,眼神犀利,话语却是轻飘飘的,像是在和人商量着什么,“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动手么?”
那两名御林军当即醒悟过来,他们不动手,死的却是他们了。他们又一次抓住了老丞相的双臂。
却见这老丞相沉声喝道:“好胆!”振臂甩开他们的手,踏前一步,又一次戟指品级台上那人,“日明日明,我炎龙白氏七百年基业就要葬送你手!若早生四十年遇我,必将你千刀万剐!”瘦弱的躯体内突然闯入一股巨力,他往前猛扑了过去,双手十指张开,青筋毕露,须发皆震,整个人似乎回到了当年英气勃发的武将时代,威猛不减。
日明没料到这老而不死的家伙会不顾一切扑上来,脸色微变,竟是不敢用手推他,偏又不能当众使用自己的技能防身,慌乱中撤步闪开。
利枷到底老迈,身手远较当年迟钝,几步冲上却一脚踩在品级台的边缘,脚下打滑,再收不住身体,栽倒在地。不幸的是,他的头正正撞在了铜狮香炉上。
鲜血铺上了淡黑色的苏砖地面,平滑如镜的地面让血液慢慢荡开了,色彩交叠出阴晦浮动的图案,所有人都不忍地背过身去,更有不少人以袖遮面,也许是怜悯,也许是羞愧,也许还有别的什么。这三朝老臣陈尸殿上,他用自己的血为自己的忠心绽放了红色的花朵,触目惊心。
“逆贼!”两声洪亮的暴喝同时响起,两名武将眼见丞相惨死,再忍不住,朝日明扑去。纵然身无利刃,也决心凭了一双拳头杀了日明。
日明再不犹豫,牙缝里吐出一个字,“杀!”
十多把刀剑交错成荆棘封了武将们的去路,又有十多把刀剑破风劈下。
两名武将怒气勃发,虽手无寸铁,到底是征战疆场的人物,硬是闯进了这片荆棘之中,凭了一腔血性冲击着刀剑。
而这些御林军,相形之下却是软弱的很了,衣饰的华丽不能掩盖他们苍白的脸色。这些只适合阅兵的队伍,实在没有体会过战场的血腥,十数人竟是被两个人打得四处躲闪。
两名武将怒吼着跳了起来,直扑向品级台上的日明,充满了怒火的眸子里尽是悲痛,那倒在品级台下的鲜血足以让他们活生生地去撕扯这国师的身体。老丞相利枷出身军伍,数十年钱却也是一代名将,时至今日,依然是军中的骄傲。
日明心下叹息,到底利枷余威犹在,大意不得,即便死去仍有此魅力。可他到底是没有动过一动,仿佛在静等着那两名复仇者的獠牙及身。
国师一党的亲信心腹们却吓得腿肚子发软,茫然不知所措。
痛吼声忽的响了起来,两名武将不知何时竟然摔落在地,翻滚几周后兀自坚强撑起了身体,吃力地靠着殿内柱子站直了。
“靖萱”
皱着眉头的武将出现在品级台前,牢牢护定了日明。他的双眸内流露的是难以诉说的沉重,托了头盔的左手死死捏紧,似在忍受着什么痛苦,然而他的表情又是坚毅的。
“想不到像你这样的男子也会屈从于他的淫威之下,真是好笑啊。”一名武将冷笑了。
另一名武将更加暴躁起来,“靖萱!你如何面对利枷大人!是老丞相保举你做的崇华门指挥使!”
往事如风掠过,老丞相利枷那严厉又热忱的面容在脑海中晃起,心里便有了痛苦,这坚毅的指挥使急忙垂了头去,不让人看到他眼中隐泛的泪光,而眼角余光却落到了光滑的地面上,那一摊忠心热血。
愤怒的表情还挂在脸上,须发间血迹宛然,眼睛却似看着自己。靖萱轻移着脚步,微微侧过身去,耳畔边却又听到一声冷笑,刺耳得很。他知道这是身后那国师的声音。
“放弃吧” 靖萱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镇定,像是在自言自语。
“宁死不辱!”
怒吼声又起,两名武将豁出了性命再度扑来,这一次,靖萱没有后退的余地了。他终于踏前了一步,正好切入两人的中间,身体左右晃动,用双肩将他们再次震飞出去。
惨叫声刺进了耳朵里,靖萱被御林军们纵横而起的刀剑光芒晃得疼了眼睛,他低了头,心里凉透,知道这两个同僚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鲜血扬起在空气里,溅出更加绚丽的花,那是必死的灵魂最后的闪现。
日明看着那血液洒在地面上,眼睛里流露出敬佩之色。同样是鲜红的血啊……若炎龙多些这种忠臣义士,还有谁敢正视东洲?他没有沉思多久,耳边已经传来很多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随后是一片浪潮般的高呼。
“我等遵旨,奉四皇子登基!”剩余十数名没有跪拜的官员们终于弯曲了他们的膝盖。
烈血之花可以让人振奋,也可以让人胆颤,在这炎龙东洲最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跪倒的是这炎龙东洲最高层的官员,他们的面前,是还在流淌的鲜血。生存还是毁灭,在这时已经有了很苍白的答案。
“真庆幸关键时刻你还是帮了我。”
白石广场上,国师仰首望着那代表着炎龙白氏的战旗,任风吹拂了他的袍袖,扬扬有声。他的脸上,被阳光照出了严肃,因为那战旗代表了一个皇朝的威严。
沉默的将领缓缓摇头,“老丞相的死,是靖萱不愿看到的。”
日明笑了笑,“利枷老相爷德高望重,我也是钦佩的,奈何他却不识时务。”
“靖萱原本是乡野孤儿,浑浑噩噩二十年,才得遇先生指点,有了如今的成就,靖萱一刻不敢或忘。”将领单腿跪下,“只盼了先生好好整治炎龙河山。”
日明听了他离开的脚步声,低低冷笑起来,“仍是一条忠义的汉子可你却不知道我要的是毁了这炎龙河山呢”
“此人若是在主上麾下,想必也是名将之选吧。”香风袭来,有女子轻轻叹道。
日明转了身,洒然一笑,“靖萱的确是个人才,到底是不会叛国的了。也无所谓吧,反正大局已在我的手上,主上的大业指日可待矣。”
飞艳走到旗杆下,屈指轻扣几下,“你看,这面战旗该到了倒下的时候了。”
“是啊再过不久,我们便可以回家了。”
“回家回家”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188章 咆哮炎龙红杏
炎龙历三八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新皇白绿荷登基,年仅十七岁。次日,二皇子白蓝枫因“篡位”之罪,赐予“自缢”,年仅十九岁。大年初四,三皇子、六皇子、八皇子以“不孝”之名被罚“守陵”之罪,搬出皇城,去看守祖先陵寝。三道圣旨遍贴各州郡,天下通传。军政大权自此由国师日明一人监理。
夜幕下的阿斯卡村是宁静的,这远离了玄月关的小村落只有士兵,再就是前面宽广的地域,那里有成片的荒原,也有成片的树林,还有成片的野兽。
月儿信手挥了些光芒,给这小树林添了些亮。林间空地上满布了交错纠缠的影子,枝桠横空层叠,仿佛夜之幽灵凭空伸出那瘦骨嶙峋的手,伴了风中带起的薄纱似的雾,更有了诡异与凄苦。
突然间一道眩目红光撕开了这黑暗,有若赤龙翔天,空气中劲气呼啸之声大作,火红胜血的光芒在清冷的林子里光华缭绕,映出烈焰般的瑞霭。树林害怕了,惊惧地抖颤着,无数叶子战栗而下,被血红之光裂成碎片,体无完肤。红光似龙盘旋,如虎咆哮,从远处看这林子,就像是黑夜里蛰伏了一只红色的猛兽,正要伺机噬人,一股冲天的怨气正缠绕在红光里,散发出令人痛苦的窒息气势。
“嗯嗯,这枪练得不错,可惜了,过于霸道。军神的‘倾城’枪法可不该耍成这样的吧?”豪鬼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红杏发泄自己的怒火。
京城传来的噩耗让红杏三天没说话了,那一张英气凛然的脸在三天之中憔悴不堪,人就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都是相熟的伙伴,可谁也不曾见过他有如此颓丧愤懑的时刻,以往那个顾盼自雄、豪气凌云的太子形象被彻底抽去,踩进了泥土里。任大家如何开导,这太子就是一副要死的样子,连岑岑都劝不了。
这晚岑岑硬拉了依露和豪鬼,把红杏拖出来换换心情。本以为出来散心会减少几分他心底的痛楚,却没想到红杏突然迸发了无比的热情,取了火尖枪发了疯似的狂舞。
岑岑偎在了依露身边,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瞳孔里映出的只是那红光之中舞了长枪的消瘦男子。三天下来,她的神情也暗了,再没了平日里的俏丽,却添了不少怜意。依露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仰着脸,透过深邃夜空的目光不知在搜索着什么。
“老鬼,过来较量一下!”红杏突然收了枪,敛去了红光,拄在地上。
看着他微微喘息的动作,豪鬼撇了嘴,哪会不知道他想什么,不屑地哼了一声,“想把火撒我身上么?就你现在这样,打不过我的了。”
谁也没想到红杏三天来开口的就是这么一句,都有点不太适应。刚才看他发泄了将近半个时辰,还以为满地的残破草叶和断枝能让他的心情平复下去,却不料那股邪火更盛了。
眼前火星扩大,明晃晃的枪尖依然刺到跟前,豪鬼怪叫一声,拔身倒翻,“好小子,找打!”右手抹过红色的戒指,拉出重剑墨锋,直斩过去。
枪剑相交,红光黑芒碰撞之间爆出绚丽色彩。
豪鬼微微一楞,红杏这三天茶饭不思、睡不安寝,兼之刚才疯狂地舞枪,即便气力尚在也不该是如此充沛的,这一次枪与剑的碰撞,他竟然跟红杏拼出个平手来。
心头震动,这西洲太子当即皱起了眉头,“到底是军神的弟子,果然不弱,可想凭了这一股意气赢过我,痴人说梦一般!”
红杏一声不吭,挺了枪又冲了过来。豪鬼也不再轻敌,重剑摆开,再度迎头而上。
“依露,他们不会弄出什么好歹吧?”岑岑趴在依露的腿上,眼神没有离开红杏片刻。
依露盘侧着腿,轻抚着她的长发,“放心吧,不好好发泄一下,就更要闷出病来的。我不知道他是因为父兄之死还是因为自己的帝位被夺而恼怒,但我想吧,他再不振作起来,就不配当个男子汉了,唔,也不配当我妹夫了。”
岑岑听了她的打趣,难得的没有红脸,幽幽地看着正在激斗的两人,轻声叹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了,他的心事我知道,可他就是不告诉我,说出来有这么困难么?有时候我在想,他可能不太把我放在心上吧。”
“他可不是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哪,可我们都知道他一直都是很在意你的。”依露看着正在交手的两人,心湖里却泛起一个模糊的影子来。
“我知道他心里有我,但我总是觉得踏不进的他心里去。”岑岑吐了口气,似要把心里的不快喷出去,那一抹幽思在呼吸之间仍是回了喉咙里,缠绵在心底。
依露微微叹道:“你该知道,有时候男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明白的。”这话声音极低,倒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一样。那人还在制香吧?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在我心里占了位置的呢?
岑岑缩了缩身体,声音细如蚊语,“我明白他,可为什么我还会觉得不满足呢?”她向来洒脱,却因为这个男人烦躁不休了。
依露勉强笑了安慰她,“岑岑,终究还是乱世,这些男人总有理由战斗的,譬如荣誉、譬如骄傲,这些我们不需要明白,我们要明白的便是他们的心里是不是有我们的存在。如果你看到红杏从此一蹶不振,你还会不会看重他呢?”
岑岑便笑了,她当然喜欢那个威风八面的红杏,而不是现在这个萎靡的太子。
金属撞击的声音突然剧烈震鸣,红黑之光穿梭而过,一枪一剑同时离开主人的手,分别插到两棵树上。依露和岑岑顺眼看去,两个太子呼呼直喘,眼睛却是瞪着对方不放。还没等她们松口气,这两个太子虎吼一声,又打在了一处。男人真是很烦哪……她们如是想……
两个鼻青脸肿的人躺在地上,喘息沉重,胸膛剧烈起伏,一任穿林冷风在他们身上卷过去,丝毫没有春寒之感。这未来的东洲之主和西洲之王就这么没形象地倒在土上,根本不顾及两个观众的感受。
“打完了是吧?发泄完了是吧?”依露走过来,恨恨地拿脚来回在他们身上乱踩,“我大半夜不睡觉过来,就是看你们两个家伙打架玩的?知不知道睡眠不足会让人脾气暴躁?”
你已经很暴躁了……两人如是想……他们虽然打得累了,脑筋却还算完整,很明智地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
岑岑摸着红杏的脸,用丝巾轻轻擦拭他满面的土,柔声款款,“好在你还能把火气发出来,要不然我就得求依露给你吃黄连了。”
月儿很识趣地把光线黯了些,让红杏的表情藏了不少。想到黄连之苦,红杏条件反射似地咽了口唾沫,发觉自己的口水发起苦来,不由得猛咳了几下。
“我就没这么好福气呀,什么时候有个女人能这样对我,我少活三天也愿意。”豪鬼嫉妒如狂,转了头去问依露,“你说,飞雨怎么就看不上我呢?”看着依露的表情突然黯淡下去,他知道自己提了不该提的话,忙换了话题,“依露,给太子爷捏捏肩。”
“太子爷的吩咐我当然照办的。”依露蹲下身来,真地去给他捏肩,舒服得他通体都快化进土里了。“先说好,按分钟计费的,十个金币一分钟哦。太子爷真是慷慨哩。”
月儿不识趣地把光线移到他的脸上,那脸看上去比红杏还苦,眸子里似乎还有水珠滚动。
擦完灰土,岑岑顺手拍了拍红杏的脸,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一般轻声问:“想好了么?”
也许这是句没头没脑的问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问什么。这是一种多年相知的默契,如渴饮山泉一般自然而亲切,默默地在红杏体内流转。六道目光在他脸上凝聚,让他觉得身体里破茧似地涌出了力量。
红杏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动作迅快得吓了三人一跳。他拔出树上的火尖枪,霍然指向天空。
“我要这炎龙,再无人可阻我去路!”
长啸之声激荡出去,如龙吟般热烈,震动四野,破了林中纱雾,直刺入九天。随了这一声大吼,火尖枪旋即产生共鸣,一道光华四射的红光从枪身内迸发,仿佛燃烧了似的蹿出熊熊火焰。落叶飞扬狂卷,缠绕在火焰周围旋入夜空,有如龙挂,竟无一片焚烧而尽。矫健的身姿凝立巍然,任那漫卷秋风绕了躯体,这一瞬,似有了千古不移的风采。
三个人看着他专注的神情,不禁为他折倒,发出由衷地赞叹。
“有点白马王子的意思哩……这时候该骑匹白马的吧……然后身后跟着几万喽罗……”
“咦……功力大涨了……难道升级了么……”
“瞧这气势,脸要是没肿起来就完美了……”
那飞扬的身影没有持续多久,哗啦一下摔倒在地,吓得岑岑跳了起来,急忙跑到红杏身边去,却看到这太子眼睛紧闭,脸色苍白。
“依露这是怎么了啊?”
“三天吃喝不下、睡眠不足,又和小鬼打了半天,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依露悠然一笑,“少不得要调理几天吧。”
豪鬼倒退几步,急得乱摆手,“哎呀,你别瞪我啊,是他刚才缠了我打架的。”
岑岑的目光愈加凶狠,直似要生吃了这西洲太子。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189章 与虎谋皮之说
解甲关,钱府。
解甲关号称“炎龙第一富庶之地”,此话不假,但在这第一富庶之地,钱财神的府邸却是“第一豪华”的,光看宵禁之后全城之中只有他家依旧光华闪耀便可知道他到底有多么的财大气粗。二十年来,钱财神牢牢占据了“首富”的宝座,即便是守备大人也得看他脸色做人,唯一的可疑之处,就只有他的出身来历。据说此人一夜成名,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抛掷万金买下最红的青楼怡红院,从此名声大噪,神秘得如同东海中某个岛国的“忍者”……
钱财神的主卧室占地宽大,被一水湖泊围了,水边栽了众多树木,藏了无数机关。身处这等境地,他本人觉得非常安心了。周围点起了无数灯火,映了卧室所在亮如白昼,那远在湖泊外围的树木便像是藏进了黑暗,在冷风中透出许多不甘,散发了阵阵的沙响。月黑风高的此刻,树木由白天的守护者转了身份,成了让人惊悸的杀手,那湖泊围绕的主卧室,俨然成了千娇百媚受人保护的弱女子。
便是这般神秘之地,偏有人指点谈笑,怪异得很了。
不速之客的红氅客人站在木桥上,指了周围景色,笑对身边两人说:“瞧瞧,人家这财主做的,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笼中之鸟呢?若是在我们那里,有敌人过来,主人家就是无处可逃了。”
女侍者冷着面孔扫视了一下周围,“再不回去,如菊姐要生气了。”
红氅客人挑了挑红眉,用手捅捅身边的男侍者,“小可,千万别学我结婚哪,你看,我就是个反面典型了,到哪都得被管着。”
男侍者苦笑一下,低声说道:“星星是为你好,咱们出来得够久了。不过,我认为你这反面典型似乎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哦?”红氅客人斜眼瞥着他,“哦”
实在受不了他这别有意味的眼神,男侍者干脆转过头去。女侍者则是更干脆地“哼”了一声,从鼻腔里喷出自己的愤怒。
“先生远来不易,如果只是想观赏景致,就恕本王不奉陪了。”
一个雄壮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话音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威风。
烈火微微一皱眉,有点无奈地低声说:“也许这趟是白走了吧。”
星辰笑和小可左右分开,依门而立,敛去了身上的气息,两对眼睛巡弋在周围。
推开门,眼前出现了花团锦簇般的色彩,三个容貌有些相似的中年人坐在楠木案后,形成个半圆型。让烈火产生色彩交叠印象的是他们身上的服饰,一人着红,一人着黄,一人着金,用了上乘的团花簇锦缎,绣了千姿百态的花儿,舒卷自如的云朵,翻腾盘旋的猛虎,乍看上去,一派派尽是豪华奢侈,惟恐不够引人注目的样子。
三名年约十四的女童跪在他们身边,训练有素地在给他们捶着腿,更加显示出他们的高贵来。倒是身为主人家的钱财神一身素装,不加修饰,若不是那丰满多肉的肚子,还以为他只是个伺候人的下人。
终不是能成就大事的人吧,烈火更觉得这趟找错了人,按他的作风,本是极为厌恶这种没用的排场的,可眼下为了自己的大业,惟有忍了气和他们周旋了。当他的目光转到钱财神身上时,正碰上钱财神眼中刚闪过的一丝精光,在他想仔细寻找更深的含义时,钱财神已经很自然地朝他施了一礼,堆上的全是商人虚伪逢迎的笑容。他笑了笑,这种收藏心意的功夫虽然不错,但在他看来,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他本身就是善于心计的高手。
钱财神只略略触了他的眼神便自心惊不已,当下藏了许多的戒备,尽量稳住了心神。他挥了挥袖子,三名女童谦卑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说实话,三名女童着实又惊又怕,巴不得赶快逃开,那份不知收敛的狂妄气氛早让她们呼吸难畅。当她们长出一口闷气后,刚松懈的心神立时又紧张起来。
门边赫然还站着两个人!
娇嫩的脸上瞬间表情呆滞,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身边还会有旁人在,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根本就不敢相信这是两个活人。当其中一个女子冲她们眨动星子一般的眼眸时,她们全都吓得逃了开去。也难怪她们会惊吓成这样,若是一人在空无人烟的荒野里挖地瓜吃,突然身边凭空出现另一个人的影子,估计是个人都会吓倒了,何况一下出来两个。
星辰笑耸了耸肩膀,无奈地翻起了白眼。而小可,依然保持了那静如雕像的身姿,从某方面说,收敛了生命气息之后,他的确就是个雕像……
没人给他让座,烈火施施然走到客位,一屁股坐下。那悠闲的神情和潇洒的动作,丝毫不见局促,倒像是回到了自家卧室。
三位皇叔同时色变,他们向来骄纵狂妄,就连死去的国主白盛世也不放在眼里,眼前这年轻人的作为让他们深感放肆,忍不住就要喝骂起来。但他们到底是一方雄才,强压了心头怒火不发一言,冷冷看着他,就像看一件即将碎裂的细瓷,如果结盟不成,立杀无赦,这原是他们在来之前达成的协议。
六道目光射出阴沉,引了空气里的波动,产生冰冷的气氛,深秋夜晚的寒意在卧室里暗暗飘起,悄然弥漫在四周。烈火只是微微挑了眉,拾起案上茶盏,轻轻抿上一口,刻意将自己的尊荣与骄傲表现在他们面前。他号称“攻心”,深知在谈判中要先掌握主动的道理,因此用不急不慢的动作将他们的躁烈勾出来,然后用雷霆之势将其压制。
主人家钱财神将一切看在眼里,暗里窃笑,却没说什么,抱了一副看好戏的心理旁观着。
不等他们发作,烈火低喝一声:“白乐言、白琴炜、白旅者!”
局面正如他计划的那样,三位皇叔果然再也没法隐忍,同声怒喝:“放肆!”
烈火微微眯了双眼,瞬间后突然猛瞪开来,明亮宽敞的卧室内突然冷气烟散,“若以为在下此行是有求于各位,只怕三位皇叔要大失所望了。”
三个皇叔的心里猛然跳动加速,都觉得自己被那一对黑眸里射出的寒光锁住,忍不住瑟缩一下,有心开口大骂,却发觉自己根本就没法开口。他们经历过军旅生涯,知道自己已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住了。
烈火长身而起,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侃侃道来,“如今白盛世新丧,白绿荷初登大宝,在下相信三位王爷都已有了兵发天京城的计划,然则,以在下所见,三位王爷如果真的用兵天京城,在下以项上人头担保,必不成功!”
他的眼光灼灼盯了对面三人的脸,看到三人震惊的表情,内心里更加鄙视,苦于自己的计划之中,这三人的表现至关重要,不得不耐下性子。
白旅者一震身上锦袍,便要发作,白琴炜急扯了他的袍袖,用眼神示意他别妄动。白旅者怒哼一声,沉默不语。
却见白乐言悠然大笑,“如今天京城已无名将,虽有人马又有何惧?不过散沙而已。”
烈火却突然拱手一礼,“天京城如今重兵集结,八万人马将天京城守得固若金汤,三位王爷手下虽然各有雄兵十万,若要攻陷这七百年帝都,只怕非是三、五天可以得手。请教各位王爷,若要取城,从出发之日算起,当需几日?”
白乐言傲然笑道:“一月已足。”
“一个月么?现时大将军剪爱尚在,他若带兵来援,到时候三位王爷将面对内外夹攻的形势。在下以为,三位王爷并无丝毫胜算。”
“自然我会遣重兵把守各路关隘,只需拖到一个月,天京城我早已拿下。”
烈火忽的失笑,“王爷好算计!可在下看来,即便夺了天京城,以后又当如何?若剪爱重演当年故事,即便只身一人回到天京城,三位王爷可有把握对付他?世有传闻,军神一人,可挡百万兵!虽然夸大,却不是虚妄之词!”
三位皇叔终于色变。烈火的分析浅显易懂,一番铿锵话语直击三人的内心深处最担心的事,听得他们冷汗连连。在他们心中,剪爱的存在是最大的威胁,若不是顾忌他彪炳卓著的战功,天下无双的威名,早在白盛世未死之时就早已造反了。当前白盛世刚死,新皇白绿荷根基薄弱,国师日明不晓军事,军备管制蒙古更是身无寸功,正是发动兵变的绝好良机,这才使得他们苦等多年的隐忍终于爆发出来,决定行险一搏。
他们本有心联盟西洲与黑蛮,但西洲相距太远,不可倚仗,惟有和黑蛮协议,但这当代黑蛮主烈火气势逼人,着实让他们心里很是恼火。一时之间,窘迫、失望、焦躁、疑惑、激愤等等负面情绪在三人的脸上交替盛开,精彩得如同最佳戏子一般,很好地诠释了“跌宕起伏”的人生至理。
烈火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将他们繁复的表情收于眼内,心里更加鄙视了。他本是极高傲的人,不屑与这些口气比力气大的人对话,可为了自己能登上世界之王的宝座,只好强忍了心中烦闷,虚与委蛇。而后脑海忽然冒出“与虎谋皮”的成语,心中又暗笑起来,这三人,即便是虎,也只是病老虎罢了。
他迈步到了三人面前,用俯视的眼光盯着他们,“在下此来,与三位王爷协商的不是炎龙的霸权问题,你们取了帝位之前,我不会对你们用兵。”蓦地降低音量,用了一种极诚恳的口吻继续说:“我的目的只是在这争夺炎龙帝位的战争中,将剪爱拔除!至于之后的事,就让我们在血泊里用刀枪证明!”
这是个危险人物!三位皇叔的心里给他下了极正确的定义。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190章 暗流破冰而出
夜月高悬,人工湖泊之内涟漪阵阵,有风掠起,闯入了外围林中,掀起了簌簌乱音。
“你猜我在想什么?”
卧室门口,阴影里有男子低低的声音。
而另一片阴影中传来了女子低低的声音,“不猜!”
男子沮丧地苦笑,“我在想小时候在黑蛮山中的修炼,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听着风声,看着天空,成天就想着闯到外面的世界来。”
“后悔么?”女子轻叹,“如今每天东奔西走,全无一刻安宁日子。”
男子的声音更低了,“现在的日子是辛苦,可也紧张刺激,男儿终归都是不甘心无所事事的,而且,不出来我也碰不到你了。”
“可我已经越来越厌倦现在的日子,却不知道何时能结束。”女子颓然道。
男子轻笑道:“只要烈火占了东洲便可以吧?”
“他不会停止战斗的,他的目标是这个天下!”
女子说完便沉寂下去,男子轻轻叹息,再无言语。
一片光芒从他们中间闯了出来,二人举目看去,见到烈火拉开了卧室房门,迈步走了出来,披了一身的黯然。
“走吧。”烈火淡淡一笑,领头走去。
女子追上几步,低声问道:“烈火,谈的怎么样了?看你一脸郁郁的样子。”
烈火泄气地摇头,“星星,这些人到底成事不足,说是炎龙的皇室,也不过尔尔罢了。这趟算是白来吧还好他们答应了我会出兵玄月关,也不能说全无一用。”
“那也就是说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完成了的。你到底还在想着什么?”女子不悦了。
烈火低声叹道:“星星,你到底是不懂政治的。这种联盟不管是白纸黑字还是口头誓言都不必当真,若他们真的攻打玄月关我当然高兴,但我也不能指望他们能够成事。他们的心里,只有炎龙的帝位而已,一群废物!”
“那我们还要不要兵进东洲?”
烈火停了脚步,仰首长叹,“星星,小可,炎龙与黑蛮千百年的恩怨总是要有解决的一天。不管这些家伙会不会出兵玄月关,我们黑蛮一族必须是要出兵的,如今炎龙动荡,正是我族报仇的大好机会!”
“二哥,这人当真张狂得可以,要不要先除了他!我思来想去也觉得他是个祸害!”白旅者拍案而起,沉了面目。
“老四,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白乐言不悦地瞪他一眼,“现在除了他,还有谁能去对抗军神?”
白旅者恨恨坐下,“剪爱又如何?如今我们去天京城是家事,他凭什么来阻挠?老大死了,继承人怎么也轮不到绿荷那娃娃!”
白乐言吐了口气,狠狠咬牙,“不管谁在天京城,能得军神支持的必然就是炎龙之主!你想想,剪爱会看着不管么?老大当年与他的交情比我们几个亲兄弟还亲,况且红杏又在他的身边,不用说也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了。”
“你这意思就是我们和这个烈火联手先除掉他?”说到这,白旅者兴奋起来,他所担心的便是军神剪爱会横加出手,坏了他们的大事。
白乐言狠狠瞪了他,摇头不语,径自拿了茶盏在手,慢慢品了起来。
白旅者不知他什么心思,只楞楞地等着。
久不开言的白琴炜重重咳嗽一下,“老四,不论是剪爱,还是烈火,都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与其我们和烈火联手杀了剪爱,还不如放任他们两败俱伤!”
白旅者这才醒悟过来,拍腿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旁静听的钱财神却是心内暗叹,如此简单的计策,以那烈火的精明如何又看不出来呢?想到他们三人的自大,心内却喜,喜的是他们这般自大,必是骄兵必败的结局。
却听白乐言唤他,“钱爷请过来说话。”
“小人在。”
“今日之事钱爷也听见了,如今你我俱在一条船上,务必请钱爷大力支持,若我等坐享东洲,当以丞相位酬谢钱爷。”
“请王爷放心,小人自当尽力。”
“如此便好。”
钱财神恭恭敬敬施礼,心内愈加鄙视了。
“阳光先生,可以出来了。”送走了当今三位皇叔,钱财神回到了卧室。卧室内空无一人,他却仍然很恭敬地对着锦榻那个方向说话。
锦榻后的七宝如意屏风后转出一人,立时在明亮的卧室里投下了黑暗。戴着金属面具的黑袍人随意坐在一张几案后,自有一种自信的气度散出体外。
“西格爵爷,您对他们的会面有什么看法?”
钱财神冷笑道:“这三个皇叔没法和主上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但是那烈火,的确是个人物,说句不恭敬的话,烈火比之主上虽然有差距,却相差不大。”
黑袍人静静点头,叹道:“爵爷和我看法相同。好在目前我们和烈火还没有正面冲突,他们的会面正好给我们主上的计划添了成功的筹码。”
“请阳光先生放心,我一定会加速三位皇叔的起兵进程,让他们去攻打天京城,主上交下的任务,我一定办到。”
“爵爷,”阳光轻吐一口气,感觉要把心里的烦闷喷出去,“咱们在东洲多年的辛苦,如今总算要如愿了。
钱财神重重地坐在凳子上,绷紧的神经松懈了下来,合了眼,长叹,“阳光先生,这乱世的巨轮已经转动,咱们这些推动巨轮前进的人,也终该歇歇了。”
再没了一脸的商人式笑容,卸下了伪装的钱财神看上去疲惫已极。他已经六十岁了,唯一的希望,也只是能在死前回到故乡之土而已,他毕竟是个老人了。
他的思想,何尝不是与面前这个黑袍戴面具的人相同呢?这时的两人,已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有的只是同甘共苦的感情,如同飘落在卧室外湖泊里的叶子,一起在水面上沉浮
新皇继位的消息飞传天下,连远在边境的相思镇都收到了榜文。
“哦,这老头死了。”无语看着桌上铺着的榜文,打个哈欠。
死神军团的雾和翼一左一右陪着,神情严肃,没了平时的豪迈放荡气势。
“你觉得如何?”死神之雾问他。
无语楞了一下,搔搔头发,“死了就死了,还能怎样?”
“……”
无语忽然觉得有些冷,看到他们正在像看一个白痴的样子看着自己,没来由的一阵心虚,“喂喂,你们的眼光很可疑啊。”
“阁下是没脑子还是脑子发了霉?”
“你还真是给‘乱武星’的血统丢人啊,没听说有‘乱武星’笨成这样的。”
“呃……”
“我听说‘乱武星’个个都是天资聪明的,虽然很暴力。”
“这代的‘乱武星’真的是你?头发是染紫的吧?”
“唔……”无语很是郁闷,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总算他还没笨到家,身子一弹,从长凳上跳了起来,蹦到大堂中间,指着两个人大骂,“虽然我还没想明白,但我也知道你们两个在骂我来着。怎么着?想打架?来啊,别说我怕了你们,先说好,不许车轮战!”
死神军团的这两位首领早已清场,将相思居包了下来,临近中午,也没一个客人在这里用餐。清风从门口卷入,带了几片叶子在无语身边掠过,添了少许寒意,多了少许萧索。两位首领也不动手,只是斜了眼睛兜着他看。那鄙夷的眼神让无语更加郁闷。
他耸了耸肩膀走过来,努力装出一副很豁达的样子,拍了拍两人的肩头,“说吧,到底是咋个情况?”
这口气听着像是领导跟下属说话,雾和翼忍不住狠狠瞪他一眼,可看到他那一脸无赖样子,心里有火还真是发作不得。
“白盛世已死,帝位空出,但主上远在玄月关,一直没有消息,我兄弟两人心里很是担忧。我们想请你跑一趟,去玄月关问问主上的意思。”死神之雾说得很郑重,死神之翼在一旁点头附和着。
“不去!”无语想也没想,一口就拒绝了,爽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雾和翼四道目光同时亮起,全盯在他脸上,眉头深锁。
无语不屑地笑了笑,“你们两个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现在这种时候,我不认为红杏会回去天京城夺帝位的!”
“为什么?”二人惊问。
“红杏是放逐之身,在没得皇帝首肯之前,按律是不能继承大统的;而且,就算他敢回去,你们想,他现在身无一兵一卒,日明大有可能在路上就把他干掉了。”看到两人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继续说下去,“死神兵团五百骁勇,我相信你们以一挡十不是问题,可问题就在你们没法和红杏汇合。以日明的精细,一定会在玄月关安排亲信严密监视红杏的,他的一举一动,全掌握在日明手里。我认为红杏留则生,出则死。”
雾和翼冷了心思,表情变化着,终是沮丧了下去。
无语看了看桌上榜文,几把撕了,在两人愕然的目光中淡淡说道:“如果我是日明,这时候应该会弄个傀儡皇帝出来吧。”再不理他们,转身出了相思居,嘴里碎碎念着,“这天下,潜藏的暗流,终是要破冰而出了。唉,不管了,该接幽岚下班哩。”寻了那竖琴声传来的方向,快步去了。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191章 终究还是乱世
乱世是什么?乱世又是为了什么?可有开始?可有结束?在那天,我终究是没有明白。随了乱世的萧瑟之秋,我终究还是踏入乱世,却伤了自己,苦了她。
————无语
幽岚还没回来呢,好象是去了王嫂家里帮忙带孩子。无语躺在屋顶上,思绪杂乱,百无聊赖地叼着根草,望着暗下去的天空。
深秋的风在山里盘旋着,比外界更冷,更大了,竹林里的声音变得有些嘈杂起来。夏季的缤纷已经过去,带走了喜人的翠绿,留下了略显苍白的黄,在浅薄的云层后慢慢铺开。归巢的鸟儿们只能栖息于这些残绿与苍黄,偶尔发出几声悲凉的呼唤。无语觉得呼吸之间都被这些悲凉灌满了,吸进肺里的空气透了许多冷意,呼出去的却是体温。
我该怎么和她说呢?雾和翼已经开始准备战斗了。三位皇叔造反了,那么红杏必然是要回去的吧。我要不要去帮他?幽岚会同意么?
他本不是个喜欢思考的人,却发觉总有些事情像吃饭一样不可避免,逼迫了他去思考这些事情,然后总是心乱如麻。他楞楞地望着天空,仍旧是空旷辽阔的无边深邃。那无情的天空亘古以来便一直冷眼俯视着这大地,任贪婪的人类去争去夺,从来不曾说过什么话,然而,却把一种叫做“命运”的丝线缠绕在每个生灵的灵魂之中,牵扯着他们如傀儡一样运作,似乎它就是扯线艺人,可以操控万物,并且乐此不疲。
“好烦啊”他暴叫了起来。
天空一声“轰隆”巨响,震得人心跳加速,连绵滚出数十里去,立时惊了他一身冷汗。
他躺着再不敢动,生怕自己动作过大,惹来更大的天威,但他毕竟不是个对上天很虔诚敬畏的人,于是他还是小声嗫嚅了,“行啦,行啦,我知道没办法和你比大声……”
天空中那代代人类口笔相传的无所不在无所不晓的万年隐身神祗似乎听见了他的不满,连续又发了十几个小雷,雷声小了很多,却一直在相思山上空盘绕着,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你在嘲讽我么……我好歹也是一颗星哩……”他居然瞪起了眼。因为有片头发遮了左眼,那仅剩的右眼瞪开来……威力有限了……
这天下于我何关
无语本来是很喜欢蹲在房顶看夕阳的,残留着一天的光辉,在短短的辰光里变化万千,神秘而有迷人。看那渐渐昏黑了的天空,听那云天之后的隐隐雷吼,他知道,今天是没有夕阳再看了,他并不为之懊恼,因为喜欢下雨和喜欢夕阳的程度是一样的,他喜欢雨的细腻。就像现在,雨丝串起了天地。
竹林中飘起了一片清音,细细分明地从竹叶中滑过,初起时,宛如蝉虫低语,悄悄拨动了人心深处的思念,既而如清风明月,空灵了心思,慢慢涤去满身的尘垢,直至转入另一段缠绵,轻柔得像是春天嫩绿的草儿拂过面颊,又似情人的胸膛温暖有力。
他闭了眼睛,嘴角勾出甜美的笑,顺了丁冬声响去寻音色里的感觉。身体忍不住就要醉软下去,他熟悉这竖琴之声,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淡淡的一缕香擦过了鼻尖,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个人来。他睁开眼睛,撞了满眼的绿,那眸子中已经有了很明晰的言语。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我还正愁着怎么和你说呢。”无语撑起了身体,坐了起来,先前的患得患失抛上了云天,只觉得说不出的轻松,侧过头去看她,仍旧是傻傻的笑。
“你应该去找红杏他们的,虽然我喜欢你现在和我一起生活,但如果是朋友有了麻烦,你却每天只在这里,我倒会看不起你了。”幽岚打起了手势,眼神里满是鼓励的光芒,“况且,你原本不是个能放下朋友不管的人。”
无语笑不出来了,在那翡翠般暖绿的眸子里,他还是看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他头一回懊恼自己身为游侠拥有的敏锐观察力,很烦恼自己不是个近视。可恶劣的本质又让他毫无风度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你真舍得我走?万一我被别的女人抢走怎么办?”
还是申明一下,这应该算是两句话,相同处在于……都很无耻……
幽岚很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微微撇了一下嘴。
无语觉得杀气突然闪了一下,然后那杀气随后就消失了,再然后他感觉到那目光里有了鄙夷的成分。他一下便怒了,“你还真是很放心我啊……你们一个两个为什么都认为我没有女人缘的呢……我有那么差劲么?”
幽岚嘴角的笑容扩大了,摇了摇头表示否定,顺便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这让无语更是泄气,很幽怨地看着她,“想笑就笑吧,我知道你忍得很辛苦。”
幽岚终于还是捂了肚子,笑个不停。
刚才的忐忑心情终于被她的笑清扫成粉,随了笑散在了细雨里,无语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他很庆幸认识这么一个懂事的女孩,无须解释,无须隐瞒,一切都在无言的默契中融在了双方的心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言语已是无用。
笑够了的两人静了下来,无语刚要站起,却被幽岚扯了衣角又坐下了。
“我要去找父亲了。”
笑容仍在她脸上,无语奇怪地问道:“哎呀,我还打算跟你一起去玄月关的呢。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找父亲了?”
“我还是觉得该去找父亲,至少该告诉他,劝他不要对付你,因为,我要和你在一起,”
看着她很自然地坦白自己的想法,无语忍不住鼻子发酸,险险掉下泪来。原来她仍旧是为了我。这两年来,我还一直以为她不会再回去父亲身边的,到底还是我忽略了她的心情。父亲始终还是父亲,尽管他父亲要除了我,但却始终还是那个爱她的那个父亲啊,如果我不在,他们也许早就父女团圆了吧。
心中释然,意识便清晰了,无语笑道:“说得对,怎么说他也是我未来老丈人,应该去应该去。可是,我要不要跟你去呢?这可怎么好,我没有见老丈人的经验哪,怎么办怎么办?”
“别跟着去比较好,万一他还要杀你,你不就自投罗网了吗?”
“呃……太危险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找到了父亲之后,我就会去玄月关找你的。”
“不会骗我吧,来,拉勾。”
幽岚好笑又好气地看着他伸出小指,白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在他可怜哀怨的眼光里屈服了,伸手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指。
却不料无语使了个坏,勾着她的小指,用力一拉。幽岚猝不及防,整个扑在他怀里,一张脸顿时烧个通红,羞得垂下头去,再不敢看他。
耳畔传来温柔的声音,“先说好,要是你父亲逼你和别的人在一起,我一定杀过去带你私奔。”
大雨终于倾泻下来,积蓄已久的力量还是爆发了。雨水发了疯似地泼洒入人间,像要彻底将尘世清洗。秋天的山里连绵起了声响,雨打在树上、竹上、石上,奏出了充满韵律的音乐,相思山便在这大雨中失却了颜色,只留了一片黑。如梦幻般的黑,丝缕锦绣似的横过眼望之处,即便是擦亮了眼眸也看不清那前程,只得倾了心神去追那声响背后的灿烂,烟消云散了对未来的惶惶。
小窗之上,映了灯火,有两个剪影温暖了山夜凄寒。
他们知道,这将是他们的一次别离。他们不知道,别离后的日子很是艰难。
他们不知道,在雨后的天空,北斗星位附近,有一颗紫色的小星反常地亮了。
“死神兵团两位当家来信了,问我要不要回去。”
红杏和豪鬼站在栅栏门口,手持着长枪站岗,他们还只是个小兵,今晚正是轮到他们值班。身边的火把幽幽闪了光,风一吹,便将他们的影子摇曳起来。说是值班,无非也就是站岗而已,并不需要出外侦测黑蛮的动静。而在阿斯卡村外五十里的地方,还有一个三人建制的分站,专门监测对面黑蛮人的行动,一旦发生敌情,会在第一时间放出狼烟风火预警。所以他们总觉得自己站岗就和更夫打更是一个样的,只不过更夫要打梆子,而他们得注意分站那边是否有狼烟。
“你是不是想说,无语那农民不来了?”豪鬼靠了门,仰首看着天空,嘴角明显流露着冷笑。
红杏呵呵笑着,知道瞒他不过,“我本来还以为他会帮我的。”
“还是别来吧,你也知道在金莲山发生了什么,他受不了再一次的刺激的。”豪鬼摇了摇头,隐约又看到那殇月之夜,那个恶魔一般的孤独少年。
红杏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在冰原的那段日子轻松啊。”
“真是废话!”豪鬼冷笑一声,却又自己轻叹起来,“终究还是乱世”
“乱世么”红杏忽的抬了头,“真他妈的乱世!”
豪鬼一口气爆了出来,仰天吼起,“你这农民千万不要来!”
“”
“那边谁在喧哗?不好好站岗,想吃板子么?”不远处有声音骂道,可不正是那个小书童,呃,是阿斯卡副偏将指挥晕死了。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192章 奇妙美女和尚
阿斯卡村外,同样是那片小土坡,同样是那看不尽的褐色大地,千年的古战场。
“林丫头一去两年了,这次你可得好好把人给我拐回来,少根头发我都算你帐上。”依露望着远方辽阔的大地,很认真地说:“如果真少了头发,以一根头发一个金币的黑市价来算好了,我也不为难你。”
豪鬼高傲的头颅直垂到胸前,“这不是宰人么……”随后他就感觉到周围空气躁动激荡的魔法元素在沸腾,当即高举双手,豪迈地宣誓,“Qī.shū.ωǎng.依露大人的意见要始终如一地贯彻到底,依露大人的决断要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
依露满意地笑成了花,伸手去摸他的脑袋,因为没有他高,结果颇是费了一番气力,“小鬼,别搞个人崇拜么。”
看着豪鬼满脑袋的黑线,红杏和岑岑感到一阵爆寒,看着他的眼神里除了怜悯,剩下的全是同情。适逢一片秋风掠起,卷过几片零落的叶子从豪鬼脚边旋过,他的身影在夕阳如血的残辉里显得异常孤清。
一只半死不活的乌鸦没精打采地发出“呱呱”几声鸣叫,晃晃悠悠从头顶飞过,去寻找那未知的远方,可似乎还对着他笑了笑。豪鬼更是郁闷,连只乌鸦也会有这种嘲弄人的笑容么?这个世界怎么变得这么熟悉而有陌生了?值得安慰的是,我最近文化有很大进步啊,连这么感性的语言我都想得出来了……
“可是依露,要是找不到林妹妹怎么办?或者要是她不肯回来,怎么办?”岑岑在一旁提醒道,在她看来,林婵久无音信传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她很是担心,但自己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得祈愿上天保佑而已。
依露换了严肃的表情,声音也低沉了许多,“林丫头既然和我定了一年之约,以她的性格,就算有事耽误也会捎个信来的。现在两年过去,林丫头一点消息都没有,说老实话,我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我不担心她在黑蛮那边会受人欺负,我担心的是她自身出了什么问题。”她看向遥远的对面,昏黄的大地上扬起了褐色的尘土,除了荒林和土坡,竟是看不到边际了,这千年的古战场似乎没有了尽头。
“但愿林丫头没事吧……”
岑岑偎到红杏怀里,再不说话。红杏搂着她的肩头,随着依露看向对面去,他也看不清那大地的尽头有些什么。
豪鬼牵了战马翻身上去,轻抚着马儿柔软的鬃毛,“放心吧,我会带她回来的,保证还你们一个粉雕玉琢的林妹妹。就三个月为限,我会竭尽所能!”他换下了军营里的装束,穿回了一贯的衣服,眼下的白衣黑马,清晰分明,如花玉容更添了不少英武之气。这个足以叫任何女人嫉妒的男子张扬着一身骄傲,轻易地将昏暗天色撕裂,看上去竟有了太阳般的风采,叫人不敢直视。
听到他的承诺,三人心里都好受了些,他不是个轻易许承诺的人,但他们相信,既然他肯做出这承诺,必定是会认真履行的。可末了听到他补充了一句,气得鼻子都差点歪了。
“要是被人毁了容,就得麻烦依露来修修了。”
在六道热度足以杀死人的高聚焦目光中,豪鬼很聪明地纵马飞驰出去,很快便隐没在风沙之中,消失不见,片刻之后,连急促的马蹄声也听不见了。
他们没有想到,豪鬼这一去,却带了一份遗憾回来见他们。
而豪鬼消失在风里的那一刻,依露却蓦然下了一个决心。
秋风尽处起苍茫,长空雁过是凄惶。
雨过了,杨柳河也涨了些,依露站在河堤上,仰了俏脸看那夜空。月儿不知藏去了哪里,只剩了几颗寥落的星子虚应故事地挂着,凄清,幽冷,夜已然深了。城里的灯火幽暗着,不能把黑夜的黯淡驱散,满城里于是有了很多的寒。河面上有影子掠过,一只孤雁发出几声孤寂的叫声,划破了夜的纱裙,渐渐远去,怕是离群了。
低低流转了些声响,依露侧耳听去,微笑了一下。不知谁家姑娘调了锦瑟,暗吐了哀怨幽叹,倾诉了一腔相思,皱成了水面的波纹。猛地甩了甩头发,将脑中思绪顺发丝排向身后,她踏上一座石桥,飘然去了。
还是这片不起眼的小屋,青砖木门,依露伸手就推,她知道,这门一般是不会关的。站在小院之中,看着周围蒙上了毡布的木架,鼻尖处仍是熟悉的花草味道,她的心忽然就有了着落。她越来越喜欢到这个地方来了。
“和尚!”
“品香人!”
直到现在,依露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而且,她也从来没去问过,和尚自己也没有说过。这种关系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觉得怪异非常,雾水满头。两年来,依露和屋内之人就是这么说话的,一方没有进去,另一方没有出来,两人始终隔了这重竹帘说话,保持了极微妙的感情与默契,却自然和谐。和尚在这里制香,依露拿了配方调香去卖,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契约形式。
只是今天,站在这里的依露看上去比平时文静了许多,静静凝视了屋中的朝门而立的身影,尽管她很清楚,她根本看不清楚他,心上添了不少的惆怅。
屋内和尚显然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那原本是张扬了风采、妩媚了青春的气息,如今被冷风吹去无踪,剩下了一身的淡淡迷离,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恍惚。
“你想去哪里?”
看着帘后的人影,依露难得很清雅地笑了,“我不曾记得和你说过‘我要走’。”
和尚笑道:“可以从你的气息里判断,我感觉到了你身上的黯然。”
依露也不隐瞒什么,叹了一声,“是么?我觉得会有很麻烦的事情要发生,而我本身不可能逃离这种事情,因为,我觉得这些事情一定和我的朋友关系密切。”
和尚问道:“所以你要在事情发生之前,去做一件和自身密切关联的事情?”
依露嘿嘿一笑,“你这个和尚也不是正经修行的,居然会去揣摩他人的心思。”
和尚悠然叹道:“修身不修心,修一百年也是枉然。制香也是如此,若不能感受别人的心情,如何能制出调理身心的香呢?光是好闻只算是下乘了。”
依露心头一动,问道:“修心之说,不是指让自己平和么?”
和尚没了言语,沉吟起来。依露也不去催促,静等着他的回答。
片刻后和尚开口,“每天念经修不到平和之心的,我的感悟也许怪了些,可我还是认为,经历了各种复杂思绪还能保持平和才算是修心。”
“我怕是一辈子也修不了心的。”
依露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着蓝色的夜幕,良久不能言语。
屋内之人也不再说话,随了她一起沉默。
“我要回一趟西洲,去见我姐姐,也不知道她的身体好些了没?”
“以你的医术,还不能治好她的伤?”
依露心里一阵痛苦,眼睛里泛起迷蒙,似有水花闪动,“是我害了她,我害她伤了元气,毁了她二十多年的修炼成果,她的身体再也没办法负荷一丝半点的魔法元素了。”
屋内又没了声音,依露看到那个人影蹲了地上,好象还在用手在地上画着什么。她没去催问他,她知道,这是他的习惯,是他思考问题的习惯。只是这习惯一直让她觉得很好笑,因为,她无数次研究过他的这个动作,貌似在地上画的是圈圈……
当依露根据他的动作数到第四十七个圈圈时,和尚终于站了起来,声音里有些沮丧,“品香人久等了,请后天再来一次,我会为你姐姐制一只香。”
依露听到这话,欣喜万分,竟没听出他声音里的不稳定,急切地问:“那香可以治好姐姐的身体吗?”
“不是不能,但时间毕竟是很长,如果能每三天燃一只,至少要十年才能固本培元吧。”和尚不无泄气地说:“而且,西洲那边也不见得有东洲的原料吧。”
依露长呼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紧张情绪,“我已经很感激了。后天我仍是这时候来,和尚要加油了。”
“品香人好走,和尚不送了。”
依露看到屋内人影欠身施着礼,嘴角一撇,“貌似和尚你从来没送过。”
娇笑声起,依露转身背起了双手,晃悠悠出了小屋。
听到她的笑声里没了起初时的落魄,和尚觉得心里突然舒畅了不少,可转瞬间心里莫名地多了点点滴滴的失落,渐渐变成了洪水猛兽,冲击着他的胸膛,撕咬着他的心灵,他颓然地坐在桌边。
风把竹帘吹得摇摇摆摆,在门框上磕碰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眼睛落在了小院中,仿佛在看着那品香人留下的虚影。镜花水月,扑朔迷离,这感觉朦胧又清晰,搅动了他的心思。修行的路竟是这般艰难么?
他常想着自己是天空里流荡的云朵,飘忽间离了尘世,有朝一日像雨水一样回归到自然,不留痕迹,现在发现自己倒是更像了云朵旁边的风筝,飞来飞去却总有根长可及天的丝线在扯了他,让他有了轨迹,并最终降落到人间。
叩动了心弦的手同时打开了他的另一扇门,只要花儿灿烂开过,便是凋零也不觉凄凉,毕竟来的终须来,去的终须去,勉强了心思去压抑,反失去了原本的纯朴。
他终于长叹出声,以很虔诚的心去祈祷,“神爱世人,请多爱我一点吧。唔……这好象是西洲的圣经语言……我得纠正我的信仰……”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193章 大闹阿斯卡村
“您老能不能换个地方坐着?”岑岑抬头仰望,脖子累得发酸。
阿斯卡村驻军一千,包括晕死在内,全都仰望上空,看他们流着口水、眼睛迷离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是不在乎自己的脖子酸不酸的。
“为什么要换呢?这里不错,视野辽阔,很想就这么飞上天去哈。”
性感而雌性的声音在天空上飘荡着,悠然中带了向往的意味,可听在岑岑耳朵里,怎么都觉得那像是恶魔的呼唤
红杏看到这炎龙的正规军队,心里很是恼火,上辈子没见过女人么?依露也是的,一天到晚那么爱显摆,没事坐那么高干吗?腹诽之声在胸膛内冲击着,却始终没能冲破心灵的枷锁,红杏觉得自己越来越堕落了,因为他经常很自然地把这腹诽给埋藏在枷锁里,坚定地绝对不说来。
从正常男人的审美来看待的话,一个金发碧眼,脸蛋俏丽而且身材火爆的娉婷女子的确是可以吸引众多眼球和口水的,何况这女子还是坐在离地四丈高的箭楼之上,晃荡着两条修长健美的腿。从正常男人的心理来看待的话,欣赏美女需要理由么?这根本就是份内的事,但是如果把口水擦一擦是不是会更有理性些?
秋风卷起一片金丝,在柔和的阳光里闪烁出耀眼的光泽,金色华衣衬了太阳的光辉更加逼人双目。从下往上看,依露竟像是坐在了云端上,太阳都仿佛成了她的随从。于是,这些驻军都得到了一个很深刻的真理:原来美女是可以灼伤眼睛的。
按照岑岑的说法,“这个女人很喜欢穿得一身灿烂,让别人去看,然后给那些看她的人留下心理阴影。”
按照依露本人的说法,“他们看我是很正常的,可以理解,但我不喜欢被人看,因为我很低调。”
这就发生了接下来的恐怖场面。
依露眯起了眼睛,笑如百合般无邪甜美,引得驻军们更加兴致高涨,口哨声大作,连绵起伏。一道黑色火焰从她的指尖蹿出,在风里扭动着。她用一种看宠物的眼光欣赏着指尖火焰,笑得更加开心。
红杏大惊,这“依露的微笑”于他来说再熟悉不过,哪还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擦干口水快闪啊”他猛然大喊一声。
可是对于那些正沉浸在幸福幻想中的人们来说,真理的声音总是很微弱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他们好死不死地还在翘首仰望那神仙一般的人儿。多耀眼的女人,莫不是仙女姐姐下凡了?你看她的笑容,多么的温暖。你看她的眼睛,多么的明亮。你看她的身材,多么的妩媚。你看她的手指,多么的纤细,唔唔,那是什么东西,火?哦哦,你看那条火焰,多么的……黑……
迎了风而长,那玉笋般的手指上,黑色火焰看上去独特非凡,竟在转眼间化作一条长达十数丈的软鞭。依露右手狂舞,火焰长鞭朝着下方的驻军一顿乱抽,娇笑连连。
“叫我女王!叫我女王!叫我女王!”
金发女子的声音里全是骄横,连她的表情都是那么的骄横,听得红杏满头大汗,除了目瞪口呆实在做不出别的反应来。
就像是牧羊人在草原上赶着羊群似的,依露兴奋地甩起长鞭,将一众驻军抽地狼奔豕突,抱着脑袋连滚带爬,场面立刻混乱开来,在她看来,这些驻军和羊群没什么差别,如果硬要说出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羊毛变成了盔甲。
这果然是一个很恐怖的场面,在一连串带着磁性音频的“叫我女王”的吆喝声中,一条黑色长鞭在阳光下如蛇一般盘卷,所过之处,哀号不止,其间还有些让人心悸的笑声飘荡。
红杏更加郁闷,怎么说这也是全东洲最坚强的部队吧,在一代“军神”剪爱的带领下,这部队的纪律、意志、战斗力都可列为四洲翘楚,如今却被一个西洲祭祀搅得乱成了一锅粥,这要是传出去……整个炎龙的军界的耻辱啊……
岑岑早已见怪不怪了,用手按着脖子,左右转动,好活络一下血液的运行,仰着头说话让她的脖子有些抽筋了。对于那些迷惑于美色的驻军,她可没工夫去管,有时间管他们的死活,还不如好好休息一下脖子是正经。
在剪爱麾下成为偏将军不是件容易的事,晕死在这时候充分展露了自己临危不乱的品质,在长鞭肆意纵横之时,双眼射出凌厉目光,他的身体往前一倾,踏出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立时……朝后方射去……倒退着蹿回了自己的官邸。拉着一扇门板,他探出半个脑袋来,紧张地看着自己的手下们的惨状。
好险哪!这女人果然是长满刺的玫瑰!暗抹了一把冷汗,他又不由得有些高兴,嗯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嘿嘿,这帮小子,平日不好好训练,现在有苦头吃了吧。
似乎背上有些发热,晕死茫然回头看去,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咧了嘴,“你们……”
“那什么……天气不错……”
龙颜、库库玛路、情街和龙头猪猪已经赶在他之前跑了进来,那动作之快连晕死都没看清楚。五个人的眼神都是这么的熟悉啊,是一种叫做“惺惺相惜”的东西。他们尴尬地互相看着,同时抹了冷汗,嘿嘿笑着。“啪”,长鞭在门板上打了一下,五个人训练有素地远离了大门,更加尴尬地抹着冷汗,然后继续嘿嘿笑着。
没人敢还手,且不说依露本人有着强势的西洲法术,光是“红酒夫人的‘宝贝’”这一身份就已足够让依露在玄月关里横着走路。驻军不还手的主因却不是这些,而是依露那神秘莫测的医疗术。作为玄月关的前哨站,阿斯卡村里的士兵们经常要出动巡边,很多时候都免不了和黑蛮的人碰上大打出手,受伤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更多的时候是到附近林子里山里找野食,伤在野兽爪牙之下亦是无日无之,单靠军医治疗,复原速度着实不快。现在依露隔三岔五就跑来找红杏和老鬼,倒是便宜了那些伤兵,在享受美女治疗的同时,还能经常听到时人称为“天籁”的岑岑唱歌,真是几生修来的福分了。有了这个缘故,依露在这里竟是有了很高的人气,虽然还总是恶劣地搞出很多恶作剧。
多年之后的阿斯卡村,再没了治病救人的绝色,再没了歌声如莺的美女,这短短几年的时期,一代“光明祭祀”依露和“天下第一歌姬”岑岑给这边境哨所留下了一段艳丽的传奇。
红杏觉得天空一下子就阴了,抬眼望去,一片金色遮了阳光,依露大张了四肢竟是从高高的箭楼上飞了下来。他立刻想起一个形容词,“章鱼精”,并且很自然地没有宣之于口。
“小心接住我啊!”依露满面春风,从高处往下跳,扑面的风扬起了衣衫,她感觉自己有了飞一般的感觉。
红杏刚伸出手要去接,就被一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给吓住了。身边一个白衣女子正斜了眼睛看着他,此刻的阳光依然明媚,可她脸上的笑容到底显得很诡异了。
岑岑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凌厉,眼睛开始启动说话程序,“你接个试试!”
伸出的手硬生生收了回来,红杏很是明智地再后退了两步,把手背在身后,头也转到一边去,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然后他听到了叫嚷声。
那声音很是动听,莺声燕语般软脆,余音袅袅不绝,似能绕着风旋转,若不是这声音的内容很是煞风景,这可让沉鱼出听的声音必是美妙无比的。
岑岑一个劲抱怨着,“死依露,你想压死我啊,哎哟。”
依露不屑地哼了哼,“谁叫你不让红杏接着我的?臭丫头。”
岑岑怒道:“我就知道你想红杏的豆腐,我都还没吃着呢。”
红杏转回头来,笑得牙都要软了。
依露不知怎么弄的,在半空中转了方向,竟是一下子撞上了岑岑。两个美女就这么在滚滚红尘里翻闹起来,灰头土脸,没了以往的端庄娴雅,只像两只顽皮的猫儿。周围登时又聚了一大群人来,刚刚还狼狈不堪的驻军们笑成了一片,美女是不常见的,美女打架更是千载难逢,谁肯错过这场好戏?
一股超越了众神的气势席卷开来,空气了沸腾了火焰似的躁热,比狼狈不堪的驻军们还要狼狈不堪的两个美女停了手,坐在地上,四只眼睛转着圈扫过周围看戏的家伙。
“没见过美女打架吗?”
就连号称“军神”的剪爱也不曾有此狠辣的眼神,一众驻军“哗啦”一下,瞬间散个精光,充分将军人撤退时的“有效迅捷”的素质彰显无遗。
身为男人,风度很有必要的。红杏蹲在她们身边,无视两个美女可以杀人的目光,笑嘻嘻地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么?很高兴为你们服务。”
二女同声骂道:“去死!”
“……请问,可不可以换个要求……”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194章 此刻分别有期
树林里的叶子几乎凋零怠尽,深秋的萧瑟掩埋了曾经的苍翠生机,剩了无数横向天空的枝桠,在风中瑟缩而抖。下午的天空很是**霾,空气里的清寒裹了人的身体,贴了肌肤渗入血液,紧紧绕在心头。
“今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鬼想法了?”
岑岑撇了一眼身边的依露,自顾自地在一块方石上放了丝帕,坐在上面。
红杏承袭了一贯的作风,老老实实地站到她身边去,继续当她的守护神。
依露仰脸笑了笑,扬手在空中取了一片枯叶,细细把玩着,“我要回西洲啦。”
红杏颇为不解,“好好的怎么要回去?你那香料铺子才开张没几年,就赚够了?”
岑岑是知道她的底细的,想到那媲美天使圣女一般的人儿,不由得心里一酸,问道:“回去看姐姐么?你已经找到了治疗她的方法了么?”
“还没有,只是我觉得该回去一次的。”依露看着枯叶上脉络分明的茎,有点羡慕起来。即便是残落了,这叶子仍旧是条理清楚,而我呢,虽然正是大好年华,却还在寻找自己的不清晰的未来,我和叶子哪一个比较幸福?
红杏叹道:“我还指望你帮我去抢皇帝位子呢。”
依露啐了他一口,骂道:“你一个大男人,做事有点出息好不好?”
红杏笑道:“其实我无所谓啦,反正我当不上皇帝,就没钱还你的债。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到时候你催我还钱,我是一定没钱的。”
“哎哟,居然学会威胁我了?你现在出息大了。”
“你帮我的话,我封你个‘长公主’如何?”
“哎哟,居然学会**我了?你现在出息越来越大了。”
岑岑托了腮,轻皱了娥眉看他们斗嘴,略略思索着,觉得心里有了一丝莫名的恐慌,似乎有不祥的气味刺激了鼻子。
“依露,突然走得这么急,之前也没听你谈起过回家的事,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依露淡淡地笑了笑,“到底是岑岑妹妹,冰雪聪明。可你到底只是个卖唱的……”
“喂喂……”
“可你到底是歌星……”
“嗯嗯……”
“挑什么字眼啊……你对音律很敏感,可你对天下大事就迟钝太多了。”
“说来说去,还是在夸自己……”
依露轻轻吐了口气,问道:“昨晚下了暴雨,你大概没出门吧。可暴雨过后你看了天空没有?”
“早就睡下了,哪像你夜猫子成精的,大半夜还跑出去。”
“昨晚北斗方位,‘乱武星’又亮了。”依露捏着叶柄的手指松开,那一片枯**叶子慢悠悠飘落在地上,随即被一片风带去了远方。
岑岑和红杏同时一惊。自从金莲山一别以来,他们再没有看到过那颗“乱武星”有过亮光,随着时光的流去,他们曾以为那颗紫色的星已经消没了。他们宁愿相信,无语的离去,就是“乱武星”的湮没;他们始终认为,有了伴星的“乱武”,这三百年一度的天地之变会成为灰烬中的历史。然而,这始终还是乱世,那主宰乾坤颠倒的“乱武”终究还是放出了那不祥的光芒。
“你是说那小子要回来了?”红杏低沉了声音,眼睛却闪出了兴奋的亮。
“我不知道,可你这个太子该知道这一点,炎龙东洲,如今已是风雨飘摇,该是你奋武的时刻了。”依露笑了,能看到朋友有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她觉得很是欣慰,尽管这朋友有可能掀起一场血色的海潮。
红杏很认真地点着头,暗咬着牙关,绷紧了脸上的线条,形成一个坚定的表情。“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我说过,我要这炎龙,再无人可挡我去路!”
岑岑望着他的侧脸,半张脸上锋芒显露,那是王者本身的气势,隐隐间有了锋利的光辉。他不再是那个心里彷徨的太子了,许久以前随风飘落在地里的种子,如今已经破土而出,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再无须别人给他指引方向。
眼睛里也许进了沙,她觉得眼睛有点痒,禁不住用手去揉了揉,收回了手之后,她看到这个男子背对了她。
那眼神**去的方向是哪里?玄月关么?不!是天京城!于是她明白,这个男子已经决定回到天京城去,而她本人,却再次觉得自己会离这个男子很远。曾经把臂共游东风、细数缤纷落英的日子突然变得梦幻起来,隐约间看到的画面全然是扬鞭策马、枪舞梨花的战场驰骋。漫天风雨、青丝轻绾、红袖添香、流年清唱的过往,终是不及那长啸当歌、山川踏遍、仗剑天下、**纵横的未来?到底我什么时候能栓了他回到身边?
她痴痴地看着挺立如山的背影,更加惶然。
加入军营的红杏,卸去了那一身鲜红武衣,穿上了简陋的下级军官的布衣铁甲。可装束是不能掩盖一个人的气质的,现在的他,已经习惯了军旅的生活,他不会介意在脏**的泥地里打滚,不会介意吃着涩口的食物,不会介意和别人同挤在一张破床上。因为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更好的成长,同时,为了更好的成长,他会尽一切努力掌握军营里的规则,并用之于征战天下。沉稳地看着天京城的方向,他的眼神里被坚定完全占据了。
依露也在看着天际深远处,只是目光凝定在西方。春观繁星、夏赏夜樱的日子在心底深处一片片浮了出来,拼出了完整的往事。归程不远也不近,只看什么时候想回去,却总是找了借口拖延时日。
您养我教我,却终是被我亲手伤了,我还怎能面对您?罢了,纵然是飞雨想杀我,我也得回去,我要回去和您说,如今的依露已经长大了。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锁定了前程去路的她,不再枉自凝眉。
秋风吹开满林的落叶,飞卷在空中舞动,白衣长裙的岑岑轻托了香腮痴望了黑蛮的方向,左边金衣灿烂的依露凝视着西洲的方向,右边铁甲铿然的红杏冷看着天京城的方向,不得不承认,这是三个奇怪的人,这更是一个奇怪的场面。
风穿过了**暗的城门洞,却晃了金色的闪光,依露终是回过头去,却又不知该看些什么,说些什么。红杏和岑岑站在她的身边,为她挡去了来往穿梭的人流。
天色尚好。
“看你这样子,我还真是不习惯,搞的像是跟男人告别似的......”
岑岑急忙扯了他的袖子,红杏这才反应过来,依露的神情明显是黯然了,远没有平日的狂放,更没有把那招牌笑容露出来。
马蹄声得得,一辆马车慢慢靠近了城门洞,在进入暗影之前停在了阳光里。
忽的一下,依露扬起手来,指尖跳动起五朵黑色的火焰,城门洞里的温度顿时升高,吓得周围的人哗然闪避,惟恐惹火烧身。
岑岑冷汗都来不及擦,赶忙抓了她的手,“别随便找人发火啊,要发火你冲红杏发。”
红杏一咧嘴,下意识退开几步去。
没等依露发飙,有**笑,“却没想过你这丫头也会迁怒于人!”
依露、岑岑和红杏当即噤声,默默站了。
一人从马车中跳出,面目尚未清晰,那个大肚腩倒是颠了两下,刷拉声中,一把折扇蓦地张开,轻轻摇了摇。却是大将军剪爱到了。
“听说你请的是病假?”剪爱斜眼瞧了红杏,嘿嘿冷笑,“早知道你会给这丫头带坏,倒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变坏了。”转而脸色变了变,“嗯嗯,一定是依**你的了,了解,了解。”
红杏正在打鼓的心立时大好,忙不迭地点头,气得一旁的岑岑直用“掐”字诀招呼他。
“哎?他变坏还不是上梁不正?教不严,是你这当老师的问题吧,怎么又扯上依露了?”嗔怪声中,一名妇人从马车上下来,随手推开了剪爱,径自上前,一手一个,牵了依露和岑岑朝城外走去。
剪爱在背后跟着,偷偷朝红杏挤个颜色,颇是滑稽。红杏却不敢笑,低了头也跟了去。
“怎么要走也不说一声?”红酒夫人柔声问道。
依露这是却红了眼圈,低声讷讷,“怕姐姐担心......”
“走便走吧......我也正打算回老家住一段时日,过几日便走了。”看到依露和岑岑不解的表情,红酒夫人淡然笑道:“这乱世终究没有我们女人**手的余地。”
“果真要打仗了么?”岑岑轻叹出声,“总是不让人好好过日子的,这天下,争来做什么呢?为了在历史上留下名字?辰光过去,年月流淌,留下名字又能怎样?”
红酒夫人扯了她的手揽到怀里,“男人么?不做出事业就不会安定的,这是他们存在的目的,其实也不过是无聊罢了。”
“哼,这个世界,没女人可不行,这战争,总会有女人的力量展现!”
众人止步,看了这金发的女子飘然前行,这骄傲的背影里,仿佛有澎湃的气势暗暗翻涌。
那一瞬间,这金发的女子霍然回望,却被阳光刺了眼睛。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上额头。
城关之上,有人站定,袍袖翻飞,静静不语,那光芒落在他的身上,他便像一尊菩萨雕像放了光芒,嗯......他的确头上没毛......
到底是没有看清你的容貌......依露只是笑。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195章 炎龙新皇绿荷(一)
历经了七百余年的沧桑,天京城依然屹立在炎龙东洲的大地上。无数次的宫廷内斗,天京宫依然毫无争议地继续着它的金碧辉煌。它是王朝的首都中心,冷眼看了鲜血在苏砖地面上渗透,然后被一代又一代的皇帝洗刷干净。四十九根蟠龙巨柱撑起了大殿,仰首望去,穹顶如天幕一般遥不可及,一盏盏七彩琉璃灯从上空垂下,如宝石般光华耀眼。两只高达半丈的铜狮熏炉分列在王座下的白玉阶前,袅袅轻烟从其咆哮张开的口中缓缓吐出,与大殿门口的仙鹤熏炉遥遥呼应,将沁人心脾的香散播到大殿的每个角落。
这本是吉祥富贵的锦绣之地,如今被一股暴虐之气**得污秽起来。
年纪轻轻的男子,身材却是臃肿肥大,一身杨柳色长袍,百花缭绕,扎一条明晃晃金丝腰带,坠了白玉双璧,全副一套行头,绝对是名家手笔。可这一来倒凸显了他的“丰肚”,怕是弯了腰,也不见得能看到自己的脚。年轻诚然是青春焕发的,可此君偏是脸上肉多,楞把眼睛挤成细细两条缝,若不是眼里还有些光彩,正正就是个肉球。
这正是当今的炎龙之主——白绿荷!
脸上的眼睛撑开附近的肉,猛地睁了开来,他狠狠注视着身前的王座,露出了暴戾的神采。“炎龙之椅!你终于是我的了!”他暴笑起来,托身形之福,笑得甚是辛苦,满身的肉在笑声里震荡着。空无他人的大殿内,他的声音空洞而无力,在琉璃灯的光芒下,他就像是一只看见了美好食物的饥饿野猪,毫不掩饰自己对**的渴求。
铁线楠木,髹了金漆,刻了山川、云纹,十三条龙蟠曲其中,扶手上两颗昂然硕大的龙头桀骜地吞吐出红舌,威严雄壮。七颗龙眼大小的彩色宝石排成北斗,引“北斗注生”之意,向人们彰显仁慈,却被奢华气掩了,成了富贵的代名词。明**锦垫铺在椅内,衬了宝石灯光,亮得竟有些晃眼,让人产生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感觉,椅后一排九宝屏风,珍珠、玛瑙、翡翠、玳瑁、珊瑚、琉璃、琥珀、砗磲、水晶嵌出瑰丽图案,虽极尽色彩,却仍透出了苍白空虚之感。这龙椅本就是一个人的天地,一个高于众生的位面所在。
“我的,是我的,我坐在这里,我就是皇帝,我就是皇帝!”
绿荷并不在意周围有没有人,他的呼喊声如此之大,使得整个大殿里有了回响。嚣张狂妄的笑,只有这种笑,才能让他一吐心中怨气。他坐在龙椅上,眼前虚幻出百官朝贺的景象,笑得更加大声,他的嘴也张得很大,可以看到他贪婪的白牙,甚至还可以看到他牙缝里残留的昨夜的绿色菜叶。
“红强蓝富!说什么红强蓝富!两位哥哥,你们从小就受万民仰视,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如今这里只有我!我才是东洲之主!”
压抑多年的怨气将祥和之气冲得七零八落,美仑美涣的大殿里于是有了太多的不和谐。
“我主陛下,苦人参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殿门处传来,打断了绿荷的得意。
绿荷收了笑,伸出手去漫不经心地挥了挥,“先生请进!”
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慢慢踱进来,近了才发觉这人年纪虽老却无老相。极朴素的一件半旧的灰白长袍,只在腰间束了条丝绦,灰白相间的头发没有绾起,简单地披在肩上,他的眼神极为明亮,没有一般老人家的晦暗,配了他瘦削的脸容,隐露了不羁狂放。他抱了一张古琴在白玉阶下席地而坐,丝毫不见局促,自然得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身后跟了四名弟子,围了他也安然坐下了。
说实话,对于老者这不敬的举动,绿荷颇是恼怒的,因为他已经是这炎龙东洲的圣主。可他对这三朝乐师也不好发作,且不管此人身份高低,只是此人名震东洲“宫廷第一乐师”之名,也足以让他有自傲的本钱。
“我……朕已贵为皇帝,今日请先生前来,就是想劳烦先生为我奏一曲。”换了对自己的称呼,然后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口**说话,绿荷的脸上一下就涨得通红,强烈的兴奋感让他有了飘然云天的感受,分外享受。
苦人微微一笑,“陛下还曾是皇子的时候,苦人就听说您精通音律,如此,就让苦人与四个劣徒为陛下胡乱奏上一曲如何?”
“请!”
清音起调,圆润、柔和、恬静、甘美,四只黑漆九节箫同时奏起,细腻的音色如丝如缕,像是少女缠了衣袖,伸出纤纤玉手去卷了熏炉里的香气,慢慢流曳在空气中,淡雅处不留痕迹,飘渺处幻化天际。
听得绿荷眉头大皱,这不是一只喜庆的曲子。他没有别的本事,对音律一道却是有些研究,此时一听便知,这是“清平乐”,劝人修心养**的。
一个声音适时响起,“琴箫之声,古人制下,修身平气,抑起**,去其奢华,风清月朗,舒卷自若。陛下有心喧闹,只怕我等难以如愿。”
散音沉着浑厚,随了箫声、和了熏香,悠悠飘起,注、揉、捻、抹,各种繁复的指法如织女刺绣般穿花绕枝,苦人终于奏响了古琴。七弦之音委婉缠绵,颤抖着仿似清客吟哦,缓缓流泻,空气里渐渐浮了一缕似断似续的烟,慢慢渗透到时间的深远处。
苦人一挑琴弦,泛音突起,在一片柔美中添了轻灵,舒缓之间似有仙子来往,长袖盈风,白纱掠眼,醉软了身躯,随风而舞,化作满空蝴蝶。
绿荷忍不住就要哭泣出声。苦人绝佳的琴艺勾了他记忆中的身影,若干年前那女子的广场清唱,晚风里青丝如瀑,白裙如云,素颜朝月,一身清高孤绝,仍历历在目,恍惚间当日余音竟似还在耳边萦绕。
不知何时,箫声断了,大殿里剩了琴音徘徊,承合婉转。当苦人按下最后一个泛音,空气像水纹一般慢慢扩散开去,终无痕迹。
胖得看不到青筋的手抚上了龙椅的扶手,龙头扶手冰寒一片,登时透入肌骨,绿荷猛地清醒过来。记忆像退潮般转瞬无踪,怅惘在苦人停琴后随之消散,代之而起的是一股充斥了心**的怒火。
这炎龙东洲的新一代皇帝,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仿佛从脸上消失了,细看之下,却有两道寒光从一堆肉里飞出……
清音终是在风里飘渺无踪了,高大的老者正襟危坐,闭目沉思。当空气中的浮躁再次随着炎龙新皇的眼神跳动起来的时候,这老者微微摇了头。
“陛下的气息乱了。”老者低声说着。
身边弟子抱了竹箫肃然而立,浑不在乎听曲之人的变化,对音乐的追求已让他们一生知足,再无他物可以令他们动容。
绿荷冷笑道:“苦人先生的确琴艺高绝,但先生若想朕放弃皇位,却是休想。”
“苦人老迈,已无力再为皇室演奏繁华之乐,从今日起,苦人便辞了宫廷乐师之职,请陛下保重。”老者缓缓站起,迈步便走,全然不顾这当今皇帝的眼神。
绿荷蓦地扬声喝道:“苦人先生要走,朕不会阻拦,但朕刚好想起一人,希望先生为朕请来。”
老者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即平稳,头也不回地答道:“陛下,炎龙如今急流汹涌,如果请了她来,只怕为陛下唱的就是殇曲了。苦人告辞。”
在他走到殿门处时,绿荷的声音自后传来,声音暴烈,将殿门口仙鹤熏香也震荡飘离。
“朕明日便将她召回宫中,纳为贵妃!”
老者似乎低笑了,领着四名弟子从容而去。路过广场的炎龙大旗时,他停了步伐,眼神里忧郁百结,轻叹出声,“她如果进了宫,只怕这帝位便要换了人了吧。”
绿荷兀自气恼,想到这个宫廷乐师一点都不把自己放眼里,越发暴躁起来,顺手抓过龙书案上的金铃就是一阵猛摇。这是他一贯的习**,每当生气的时候,最先发作的总是他最宝贵的“丰肚”。
内侍太监从外涌入,不多时已将龙书案上满满摆上了九道菜肴、三壶佳酿。玉尖面、芙蓉糕、龙凤胎、蟹**鸡肺、菠萝排骨、凤尾鱼翅、血燕猪头肉、清蒸小河豚、丹桂紫菱汤,九式菜肴琳琅满目,红白**绿,精彩纷呈,刀、火、料无不极致讲究,如艺术品似的叫人不忍下箸。玫瑰露冷冽、龙吟春浓厚、九曲竹青醇和,三种不同的香气缠裹着菜香扑面过去笼罩了绿荷的脸,于是他很轻易地屈服了。
他不由得对皇帝这个职业多了份敬重,想想做皇子的时候,什么事都得按规矩来办,吃饭必须是到了一定的时辰才能有的吃,肚量一向很大的他常常觉得饥饿难忍……现在好了,他已经是皇帝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他很由衷地赞叹着。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196章 炎龙新皇绿荷(二)
朝堂之外,一人慢慢步入,意态闲适,视此金碧宫殿如自家庭院一般。
看着在神圣的批阅奏章的龙书案上埋头大嚼的肉团,日明打心眼里很是鄙视。他向来对生活质量要求很高,一饮一饭无不讲究意境,看到那皇帝如此不分场合的吃相着实觉得恶心有加,再看到那些精致的器皿、精细的菜肴被他这么侮辱,更是心头火发,可为了自己的计划,他也只得忍了这口气下来。
“我主万岁,臣下日明参见!”
等了一会竟没动静,他抬起头来,只见那书案之上的肉团还在苦吃不休,一副全然忘我的架势,心里长叹唏嘘,一个人对食物有如此认真的态度,的确是……境界……可能吃到这种境界的……那不就是猪么……
“臣下日明参见陛下!”
他拔高了五度的声音终于惊动了皇帝,绿荷极不情愿地抹了抹嘴巴,“哦,你来了。有事吗?朕现在很忙,有话快说吧。”
“陛下,按我朝惯例,历代新皇登基,都要去边境城关巡视的,臣下斗胆请问,陛下对于出巡的时间,可有了安排么?”
“出巡?”绿荷有点发楞,勉强把注意力从食物上转回脑筋里,沉思片刻,反问道:“日明先生,这种事情我……朕就不必亲自去了,派个钦差大臣去就行了。”
“遵旨!”
“没事就退下吧,朕现在很忙。”
“臣下还有一事,事关陛下社稷,特来禀报。”
“嗯?很重要么?”
“是,请陛下摒退左右。”
绿荷看到阶下日明满脸严肃,心里猛地一紧,略略猜到了些什么,挥挥衣袖。左右内侍施礼告退。
“说吧。”
日明恭身一礼,“陛下,您登基不久,可曾想过帝位是否稳固?”
绿荷冷笑连声,“哼哼,我那三个叔父一直都在觊觎这张龙椅的。”
日明沉了表情,低声说道:“三位皇叔虽然心存不满,但只是陛下的疥藓之疾,陛下的心腹大患却还在玄月关!”
“哗啦”一阵响,碗盏杯碟被全数从书案上扫开,在地上片片碎裂,绿荷猛地站起身,撑着书案呼呼直喘,眼中惶然惊惧,牙缝中叹出两个字来,“大哥!”
“陛下圣明,臣说的正是前太子红杏殿下。”
绿荷强自深呼吸了几次,稍微平复了些烦躁的情绪,“大哥已被父亲放逐,无诏不得回京,朕无须再担心他。”
日明心中冷笑此子的无知,却仍是开言,“陛下差矣。臣素日便听说,‘红强蓝富’,蓝枫殿下深得文臣之心,红杏殿下乃军界翘楚,如今二殿下已去,以大殿下的性子,若是引军回京,也非是不可能。”
绿荷一屁股坐回龙椅,按着扶手不住喘气。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是怎么来的,不是因为他多么有学识有见解,事实上,他除了对音乐有点研究之外就再没有什么可以拿的出手的了,以前白盛世在位时,就经常骂他不成气候。可自己的两位兄长不一样,红杏自小聪明,在名士云漫步和名将剪爱的熏陶下,一身本领傲视众兄弟,而且为人刚正,性如烈火,极得军界宠爱;蓝枫自幼体弱,不适合习武,但天生文思敏捷,对于古人旧事、国政法典都有极深刻的理解,深为文臣们称颂。自己能借了国师日明之手登基坐殿,实是因为政局动荡所致,除去软弱的二哥蓝枫容易,但最强势的大哥红杏还尚在玄月关,以红杏的性格来看,要回天京城只是早晚的事了。
绿荷的眼光扫过满地碎片残羹,心里满不是滋味,看着这一地狼藉,他觉得自己迟早也会和它们一样被人扫进垃圾筒。狠狠捏紧了扶手,扶手冰凉,让他突然要振作起来。
对,我已经是皇帝了,我不会让人再欺负我,谁要敢抢我的帝位,我就得除掉他!
绿荷再度站起,眼睛紧紧盯住阶下的黑袍人,“日明先生,你既然提出这问题,就一定有计划的!快,快告诉我,告诉我怎么才能除掉红杏!”他的面孔狰狞起来,脸上软乎乎的肉似乎都坚硬了,细眼已经睁到极致。
日明暗自冷笑,被这种庸主治理天下,还不如被人倾覆了好。
“陛下,臣下有个‘驱虎夺食’之计。”
大好河山如今已在手中,于炎龙新皇绿荷来说,自该酬谢祖宗神灵,但绿荷深知自己的能力,并非是他自身能力出众,全是借助了这眼前的国师日明才能在此安坐。而这个帝位,还是从血泊之中诞生的,为了这个帝位,他下旨处决了自己的兄长,那个号称有“经世才华”的二哥蓝枫,又驱逐了三个皇弟,每每想到这里,便心中刺痛。
想了当日,年幼的六兄弟一般的天真无邪,嬉闹一处,全无芥蒂,却是何时变到如此境地?也许是人们的评论,也许是父亲的不屑一顾,他在六兄弟之中竟是最不得先主白盛世的欢心的。然而即便是这样,那二哥对他仍是一般的爱护,时常与他一起点评着当代的乐曲,欣赏着时下的舞蹈。那一段年月,始终暖着他的记忆,午夜梦回中想起,却只能裹在锦被中暗暗啜泣。他不仅害怕自己的良心不能安稳,更害怕自己的大哥回来索了他的命去。
“若当日二哥不死”好半天他才叹出这几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心里似被绳子紧紧勒住,呼吸也困难了。
日明将手袖在袍内,冷笑不止,“蓝枫二殿下若是不死,陛下如今哪有机会在此安坐?”
绿荷低了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杀气,诺诺低声,“虽是你的主意,到底是我亲自下的圣旨唉如今该如何是好?只怕大哥回来,头一个便是杀我的了。”
日明淡淡一笑,“所以为今之计,便是先除了红杏殿下,乃为上策!”
绿荷实在没什么心情和他计较,颓然坐回龙椅内,“驱虎夺食计将安出?”
日明拱了拱手,“臣听说黑蛮南洲铁族首领——素女,今年芳龄十八,是黑蛮有名的美女,为陛下计,可以纳之为后。”
“哦?娶她?怎么可能呢?”绿荷心中烦闷,也不在意他说了些什么。
“依臣所见,炎龙与黑蛮数百年争战,黑蛮人必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如此,陛下便可下旨给大将军剪爱,让他出兵南洲。以红杏殿下的性子,绝不会在这种时刻返回天京城,必会随大将军出征黑蛮,而当代黑蛮主烈火乃不世枭雄……”
听到日明再不说话,绿荷的心头泛起一片冰凉,眼神变得恐惧无力,像是在看着一只恶形恶貌的怪兽。
黑蛮主烈火名动四洲,单看他那王殿门口“举火烧天”的四面战旗就知道此人有一统天下的雄霸之志,而且此人手段高明,将黑蛮四部治理得风调雨顺,谁都明白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若让剪爱兵伐南洲,这二雄相争,结果无人可以预料。如果顺利,剪爱杀入南洲,抢了铁族首领素女,必会惹起黑蛮全民的愤怒,后果不问可知;如果不顺利,烈火打败了剪爱,以他的雄心壮志,黑蛮铁骑必会顺势发动进攻,杀进东洲。这两个结果,都是绿荷极为头痛的,他不是没脑子的人,脑满肠肥之余,多少还是有点心眼的。
“陛下,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红杏殿下与黑蛮烈火,同样都是必须除掉的人,若有一人在世,将来必有祸乱!”看到绿荷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日明就知道他正心乱如麻,更知道这无能皇帝是做不出什么抉择的,只得自己来提点他。
这句话算是救了绿荷的命了,本来想得昏天黑地的脑子一下就拨乱反正了,那感觉就像是刺破乌云的阳光,撕开纱裙的色狼之手。醍醐灌顶,绿荷陡然醒悟,猛地一拍扶手,“好,先生说的是,他们都是威胁帝位的人,必须除之而后快!好,好,立刻拟旨,着剪爱尽早去办。好,好!”
横竖已经走到这一步,再要后悔已无济于事,他终于狠下了决心,要除掉一切威胁帝位的人。想到玄月关和黑蛮打个两败俱伤的华丽场景,想到红杏和烈火同归于尽,绿荷的心花都开了,脸上的肉褶子在琉璃灯的照耀下,居然有了光辉。
新皇登基,天下震动。
卫城白乐言、秋叶城白琴炜和纳兰城白旅者这三个地位尊荣的王叔愤怒得咬碎了钢牙。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怨气的他们看到自己的一个最没用的侄儿坐上龙椅,愤怒之余也有些庆幸。若真是红杏或者蓝枫登上帝位,以这二人的雄才,起兵造反只怕是难上加难,如今一死一逐,拿下天京城的几率就和触底反弹一个样了,肯定大涨无量。
厉兵秣马非是一日,早在白盛世在位期间,三位皇叔已有不臣之心,奈何当时剪爱在京,其声名更是如日中天,想在他面前造反几乎是痴人说梦的概率。如今剪爱被贬去玄月关对抗黑蛮南洲,他们终于看到了希望,此刻天京城无名将守护,夺下这七百年王都再容易不过。他们与黑蛮烈火联盟,正是要剪爱被牢牢拖在玄月关,无力回援。
白氏三王在苦等,苦等黑蛮烈火发动进攻的消息,苦等一个可以安稳夺取帝位的机会,他们的心情很急迫,正像是深闺中新嫁的娘子盼郎归。
殊不知黑蛮主烈火也存下了同样的心思正在苦等,他等候炎龙的内变已经很久了,要的就是一个见缝插针的机会。现时新皇登基,东洲形式更加动荡,加之与日明、白氏三皇叔的联盟,让他有了挥兵进军的把握。他调集了三大部的兵马,每天备战,只等着天下混乱的契机的到来。
对炎龙东洲的垂涎,黑蛮各部首领均是积极响应,除了因金莲一战大伤元气的莽族没有派兵,铁族酋首素女、山族酋首淡如菊已经早早调派了十万军马进驻乐族领地,其他诸如血饮毁天、漪梦、秋雨玩、北狼、灵韵、中梁盗等小部族首领也已经开始后勤的保障工作,一切都在井然中蓄势待发。
但烈火却苦于没有出兵的理由,毕竟黑蛮与炎龙之间有二十年没有战事发生,而恰恰就在这时,终于有人将一条导火线送到了面前,最终引爆了东南两洲的惨烈的战争。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197章 炎龙钦差大人
已是严冬了,黑蛮的连绵大山被雪覆盖,在这银妆素裹的世界里,有一个炎龙特使带了使节团踏进了黑蛮领地,到达了乐族的王殿广场之上。细雪纷飞中,风卷着这些精灵骄傲地舞动起来,毫无忌惮地贴了人们的脸,然后钻进人们的衣服,搜刮着体温,淘气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就连殿檐角上的铜风铃也被它们惹得笑了起来,发出悦耳的声响,在宽敞的广场上空鸣动不绝。
一袭青色官袍裹了一个瘦削的男子,男子面色白净,颧骨高起,鼻子挺直,短须森然,一对狼似的眼睛正四处打量周围。他撇着嘴角,毫不掩饰对异族人的轻蔑,那骄横的神情让一众黑蛮士兵心里恼火不已。
黑蛮的王殿没有恢弘的气象,没有华丽的装潢,整个建筑也并不高大,对比起来,这一片王殿只和炎龙东洲一般的官邸差不多大。广场没有奢侈的地砖,简单地以青石铺成,一百名皮肤黝黑、身材矮壮的士兵守护在周围,他们不同于天京宫里那些贵族的子弟兵,不像他们那样站在哪里都神气飞扬,但每一个人都是肌肉虬节,眼放寒光,细雪落了他们满身,他们也不伸手去掸,只是站得笔直,一看便知是最专业的军人气质。
男子随意扫了一眼,心里颇不痛快。他堂堂一个炎龙钦差使节,居然被派到这种穷山沟里来,已经很不爽了,现在连个迎接他的仪式都没有,更有甚者,连个像样的接待者都没有,只是被一个士兵领了进来,这让他非常不满。有心发作,却又不想失了身份,毕竟和一个小军发火是有损他颜面的事。在这北风朔然的广场站了将近一刻钟,仍是没有人招呼他们这个使节团进殿内叙话,他觉得自己被低贱的黑蛮人太忽视了,暗想着等会进殿去定要好好找人家的首领投诉。
黑蛮南洲万里大山,这里的冬天比之冰原北洲远远不及,但比起炎龙东洲却要冷上几分。男子抖了抖身上的雪粉,瑟缩了一下脖子,双手连搓,想缓解一下寒冷。眼睛瞟到前方,登时被一片火灼了眼睛,那一片红,极艳丽,像是开得最盛的枫红,一叶是红,成片胜火。他的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仿佛在这片火红里看到了刚流出的鲜血,更是觉得身体冰冷了。
四面红旗迎风招展,玉屏锦为面做红,白狼毛镶底,绣一团金色火焰,在漫天细雪中越发刺眼。每面旗内各有一字,分别是“举”、“火”、“烧”、“天”,这天下闻名的战旗在风中狂卷,让初到黑蛮的男子着实震撼了,忍不住闭了眼睛,要去躲避那灼眼的红。可当他眼睛闭合之后,心里却一阵发虚,一股血腥之气居然顺了鼻子钻入了体内,急忙又睁开眼,然后发出声嘶力竭的惊叫,同时后退了十多步。
黑蛮大山连绵,黑蛮人多擅射,此时那个领路小军在没得命令之前不敢进入王殿,无聊之下,竟张弓射了一只鸟下来,落在那男子的身前,待他刚刚从地上拾起,正好被那男子见到。更不巧的是,那男子看到的正好是一段贯体而过的箭尖,箭尖之上鲜血仍在滴着。
这男子是没经过战阵的人,平时打猎都是下人们奉献给他,何曾正经见过鲜血,此刻见了那鲜血,当即就把魂魄吓去了大半,腿肚子抽筋,若不是身边两名侍卫见机得快,上来扶了他,只怕早已瘫软在地。总算他没辜负十年寒窗苦读,毕竟是个读书人,联想力还算上佳,立刻就想到那四面赤红的战旗是不是全用鲜血浸泡染成的,可这么一想,身体更加颤颤无力,胃里忍不住一阵翻腾,差点呕吐起来。
惊魂甫定,男子的气息还没匀和,面色还未正常,又见了一人从殿内出来,站在台阶上大声喝道:“殿下有令,着炎龙东洲使节大人鹰刹进殿!”说完也没不等男子的回应,径自回殿去了。
鹰刹的脸由苍白直接变成通红,气急败坏地叫起来,“太没礼貌了,太没礼貌了!我堂堂炎龙特使居然被你们这些低贱的黑蛮人如此对待,简直就是侮辱!你们可以侮辱我的身体,但不能侮辱我的身份!”
听了他的咆哮,领路的小军倒被他吓了一跳,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拎着那只鸟走了,心里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炎龙人会突然生气的。
黑蛮人民风剽悍,对场面的奢华向来不屑一顾,这点倒和冰原北洲很相似。黑蛮多山,要寻找石料不难,可难就难在这里不出建筑大师,想建个奢华的宫殿也没人才可用,千百年来,从东洲引进了教育、铸造等多种人才,偏偏就没有引进建筑人才,可若在山区建设大型的宫殿,想来难度也挺高。反正还是那句话,华丽的宫殿、奢侈的迎宾,鹰刹是享受不到了。
鹰刹心火大盛,气哼哼领了人朝大殿走去。刚到门口,一股热气便冲了过来,暖洋洋的颇是舒服。鹰刹振振官袍,整理了一下冠带,很稳重地走了进去。
黑玉石铺成地面,光可鉴人,反射着周围的火光,看上去温润有加。鹰刹的脸便难看了许多,要知这黑玉石材质绝佳,冬暖夏凉,是炎龙内地一等一的奢侈品,“一两为珍,三两为宝”,能收集到一两黑玉石的便可卖到千两白银,即便是宫廷内也不过收藏了百斤之数而已。现在这上等玉石居然被这些黑蛮人随便铺在地上,光是想象已令他咋舌了。
太奢侈了,太奢侈了,这些奢侈的人会有报应的啊,他咬着牙站在门口发狠,却没注意自己身上的官袍也是极上等的软青海蓝缎子造的,造价至少也是百两白银之数。他见识有限,并不知道黑玉石本就是黑蛮山里的矿藏,丰富已极,山区气候湿冷,居民家里一般都拿这种石头铺地,可以很有效地防治关节病痛。
殿内燃起了十数个火盆,“劈啪”地弹着星屑,温暖如春。十根通体雪白的巨石柱撑起大殿,周身满刻了各种奇禽怪兽,或青鸾展翅,或黑熊咆哮,或银狼张牙,或赤虎摆尾,千姿百态,不一而足,栩栩如生处,仿佛就要活生生从柱上扑下,手工精致得可巧夺了天工。黑蛮有四大部,十六小部,每个部族自有其不同的图腾崇拜,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自诩为“自然之子”,所有的图腾皆以动物为题。
一条火红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座上,踩上去竟有了草坪的舒软感觉,身上的疲劳似乎在一瞬间就消散了。鹰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竟也不识这是什么料子做的,比之在东洲朝堂上的地毯绝对是胜强十倍,不禁原地顿了顿脚,想要把这感觉刻在心上。
然后他的脸蓦地涨红起来,十分后悔这几个动作给他丢了大人
这个举动无疑产生了后果,殿内于是有了轻笑之声。鹰刹暗暗脸红了一下,但一想到自己所受的待遇,顿时又怒了起来,抬眼就瞪向对面去。本以为自己的气势够盛,可以压制这些在他看来没什么教养的黑蛮人,却不料一眼看去,心里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前方主位上,一个红氅男子巍然端坐,红发红眉,如火焰神降世,黑亮的眸子里射出凌厉之光,直要透到鹰刹心底里去。这男子身侧一名女子斜倚在他的肩上,饶有兴趣地瞅着鹰刹在笑。主位下地毯两侧,排开两列几案,或男或女坐着十八人,男的皮肤黝黑似铁,个个神态威猛,战甲铿然;女的皮肤古铜如缎,纤巧可人,英气勃发;高矮胖瘦的身形,竟让鹰刹分不出样貌来,这倒不能怪他,其他三洲的人如果初见黑蛮人,短期内也的确是分不出形象上的差异。最让鹰刹不安的是,这些人的眼神全聚焦在他身上,锋利似刀,寸寸刮着他的面皮,他突然觉得脸上疼痛了起来。
鹰刹惴惴了心情,勉强躲闪着这些可以让他窒息的目光,斜眼看了看环境。极简单的陈设让他有了点身为东洲使节的自豪,除了在各人身后竖立的部族战旗,竟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布置,这让他找回了不少自信,略微挺直了腰板。
没有想象中的鲜花迎道,没有想象中的热情招待,甚至连让他入座的招呼都没有,鹰刹皱起了眉头,正要发作,却听那红氅男子开口说话了。
“鹰刹大人远来辛苦,不知到我黑蛮有何事见教?”
烈火嘴上说得客气,却根本没有让鹰刹入座的意思,神态间表露的只是一副对下人说话的嘴脸。鹰刹有心喝骂,却被他刀锋似的眼神割得心头震颤,一腔怒气再也发不出来。
勉强踏前一步,鹰刹强忍了惊恐,施过一礼,“炎龙东洲礼部三品太常卿领玄月关参军鹰刹,奉我主陛下旨,参见大酋首大人。”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198章 和亲黑蛮南洲
“炎龙东洲礼部三品太常卿领玄月关参军鹰刹,奉我主陛下旨,参见大酋首大人。”
直到现在,这名炎龙的钦差才找到一吐晦气的机会,这句自我介绍熟极而流,说得异常振奋人心,反正他自己感觉腰杆都直了许多。
殿内轻笑声又起,黑蛮对于东洲各种烦琐的官衔一直都搞不明白,有的只是大酋首、酋首、卫武、卫夫、卫农这些简单的设置,听到鹰刹那一长串的官衔名称,无不感到好笑。
烈火身边那女子强自忍了笑,张口询问:“鹰刹大人,请有话直说吧,我黑蛮粗野惯了的,可不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
她的声音清冽如初春的寒,冰凉里带着丝丝暖意,让人忍不住要多听她说几句话才好。鹰刹顺了声音看去,入目处一片淡红。那女子着了一身淡红菊花衣裙,婷婷而立,修眉杏眼里温柔处处,说不出的端庄秀丽。他刻意去看了看此女子的发髻,想从发髻形式上看出这人的身份,却很失望地发现这浅黄色的头发上并没有修饰,只是极淡然地用了根镂金菊花簪子嵌了,让头发很自然地垂在肩上,天生了一段朴素清秀。
鹰刹心头一动,登时记起,忙再施一礼,“鹰刹见过夫人。”
这女子正是当代黑蛮主烈火的妻子——淡如菊!此女虽已为**,却至今仍领导山族一脉,在黑蛮各部中声名之盛尤在烈火之上,为人温柔善良,极得黑蛮族民爱戴,也正是有她的支持,烈火才能在大酋首的位置上稳如泰山地坐着。只是她一向低调,不爱张扬,对外洲不知情的人来说,当然是只看到她丈夫烈火的功绩了。
“大人似乎没听懂我的话呢,就请大人把来此的目的明说了吧。那些虚假的客套,在我黑蛮是没有立足之地的。”淡如菊禀了黑蛮人的直爽,不加掩饰自己的不满,当下就颦起了眉头,颇有些不耐烦。“来人,给大人安座。”
有从人在鹰刹身前放了长几,铺了一块锦垫,随即退了开去。鹰刹盘腿坐了,立时浑身便不自在了。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自己就像个犯人一样,对面那些人全都是判官。
愤愤地将圣旨放到几上,细看了一遍,他忽然恼怒了起来,一把收了,“如此,下官不在客套了。奉我主陛下旨,请黑蛮铁族酋首素女大人入京面圣,与我主陛下婚配,完了。”
本来圣旨是一大段洋洋洒洒的文字,念上去是颇有气势的,可现在鹰刹的心情极度恶劣,倍遭冷遇后再也不顾什么礼仪,将一股子火气全发泄到圣旨上去。就你们这些粗野之人还想我给你们念圣旨,没的辱没了我的身份,就算念完了,你们听得懂么?现在满意了吧,简单明了。他愤愤之余,倒也有了些戏弄之意,感觉念完那几句话之后,痛快多了。
可很快他就真的痛了,眼前一花,脸上突然热辣辣的,然后是湿漉漉的,同时一片酒香从鼻子里钻了进去。鹰刹惊叫一声,忙站了起来。
大殿内突然沉寂了下去,没有人再说话,大家只是拿眼睛看着一个刚站起身的年轻女子,这女子手里仍捏着酒杯,酒水已经没了,却是全泼在了鹰刹脸上。黑蛮人长年在山里跑,不管男女皆是一身本事,这不奇怪,出奇的就是这女子与鹰刹至少隔着十丈距离,居然还能准确地将酒泼中鹰刹,这就真的难能可贵了。不过其他人的脸上倒没有露出什么奇怪的神色来,因为这女子的手段在男子之中,也是济济有名的,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烈火啼笑皆非,只是摇了摇头,身边的妻子淡如菊俏皮地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没看到。
鹰刹胡乱擦了擦脸,终于抛开了多年教育的礼仪文明,全没半点风度地吼了出来,“还有没有王法了?居然如此对待上国使节?我抗议,我强烈抗议贵族这种极不道德的行为!这是对我炎龙东洲的……”
“再多喊一句,我立时便取了你的性命!”
冰冷的声音扎进鹰刹的身体里去,让他不由自主地合起了嘴巴。那声音太冷,冷得像冰原千年不化的冰壁,就是稍微触碰一下也会被吸走了温度。鹰刹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处渗了进去,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楞楞地看那女子。
在女子之中,齐肩的头发很少见,可黑蛮人都知道,这是女子故意自己剪短的。银色的头发在脸侧梳了两只辫子,绿色丝巾扎起,围了一张嗔怒的脸庞。典型黑蛮女人古铜肤色,剑眉斜挑,杏眼圆睁,高挺的鼻梁下,玉石般的银牙咬了丰润的下唇。一袭黑狼风袍裹起黑色的荷花轻甲,更衬得身长玉立,透出无限英雄之气。此刻的她,凛然如女武神转世,那妩媚中的刚强,压制了在座的男子们,均汗颜不已。
让鹰刹庆幸的是,那女子腰间一圈十三把长仅三寸的短剑,一看便知是暗器之属,若是刚才泼的不是酒而是这些东西……想到这,鹰刹冷汗狂冒,都不觉得冬天有多冷了。
他的确是该庆幸的,铁族酋首素女,不擅箭术,平生最得意的便是“飞剑术”,曾经十三把短剑齐出,将一只苍狼钉死在地,黑蛮人敬而称其为“素女飞剑”。加之此女脾气甚大,每每发怒,总是飞剑狂抛,以至于虽然貌美如花,却没人敢去提亲,连烈火也得让上三分。若此刻鹰刹真的再多喊两句,只怕真的要尸横当场了。
其他人不作声犹可,烈火作为黑蛮之主却不得不出来打圆场,“素女别动怒,鹰刹大人不懂我黑蛮的规矩,情有可原。请回座吧。”
素女怒气不散,仍狠狠瞪着鹰刹,把个鹰刹瞪得全身冰凉。待到淡如菊走下来将她强按回座位,才恨恨地喝起酒来。
“鹰刹大人,你的来意我已明白了,没事便请回吧。”烈火微微一笑,心里一片雪亮。日明果然手段高明,居然出了这么一招,甚好,如此一来,我就有足够的理由出兵了。他不是笨人,立时便猜中了东洲和亲的内幕。
可鹰刹却不是知情人,听到这拒绝的话当即楞了,“大酋首大人,我炎龙皇帝年轻俊朗,放眼天下也难找出第二人,难道求亲黑蛮还没资格么?”
“啪”的一声脆响,素女一掌拍在几案上,酒杯翻侧,酒水流了满桌,再看她脸上寒霜笼罩,瞅那意思,再瞪眼便要杀人。
“鹰刹大人都看到了,若大人不想现在死于南洲,便请回吧。”烈火冷冷笑着,瞳孔里有了一种叫做“杀气”的东西。既然他已经掌握了导火线,他就再不需要有人给他引火之物,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团烈火,誓要焚毁一切的烈火。
鹰刹突然觉得自己有了力量,他想也不想就踏前两步。身为天朝特使的他自然知道“不辱使命”的道理,脑海里翻腾出无数先辈们的英雄事迹,英雄甲怒叱敌国国主,死在了敌人的铡刀下;英雄乙奋勇拦大军,被大军踩成了纸片;英雄丙振衣挡弓箭,被万箭射成筛子……一幕幕圣贤书里的名士风采闪过眼前,让他有了孤身对抗粗野黑蛮人的勇气。
可圣贤书里还有说……好景不长在……
数十道冷如寒冰的目光一齐落到了他的身上,仿佛可以将人瞬间冻结。事实上,鹰刹的确是被冻结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在场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体内奔腾的力量与勇气在这些冰冷的目光里融化了……但他仍旧面不改色地继续他的说话,从这点上来说,他这个使节是没有丧失他的尊严的,可是……
“那……小人告退……”鹰刹挺直了腰,一甩袍袖,转身飘然去了,状甚潇洒。
看着他决绝坚定的背影,大殿内突然爆笑声大作。黑蛮人自古以来心肠耿直,所做所说表里如一,他们对于鹰刹脸上沉稳的表情和他泄气的言语感到十分的莫名其妙,完全想不出为什么这二者能这么有机地融合在一个身体里面。
走出大殿的鹰刹听着刺耳的笑声,不以为然,举手摸了摸自己的短须,顺手抹了一把冷汗。还好还好,晚走一步估计就要被活吃了,这些粗野鄙陋之人哪,打死我也不来了。想到这,加快了脚步,走回自己的使节团里,大声嚷道:“好了好了,任务完成了,回家回家。”
有随从过来询问:“大人,这些礼物要送进去么?”
鹰刹呆了一下,然后恨恨地一跺脚,“也好,让这些野蛮人也知道我天朝的繁华。不成,要让他们也知道我们炎龙不是随便可以欺负的。嗯,就不送进去,把东西就放这,让他们自己搬,累死这些野蛮人。我们走!”
细雪随了风卷过了使节团,每一个团员的脸上都有些抽搐,天气似乎更冷了……可看到自己的大人仍然一脸的稳重,都禁不住暗生钦佩之意。到底是大人,独自面对这些野蛮人还可以如此潇洒自如,实为我等楷模啊。他们如是想。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199章 战争的导火线
炎龙历三八二四年冬,十二月三日。
这是个极特殊的日子,这一天,注定成为历史上一个标志,因为这是一个乱世战争全面点燃的导火线,历史的洪流在这一天积聚了阴霾,冲刷着许许多多的灵魂。四洲之土,无数名将或是未来的名将都开始出现在历史的大舞台上,有的随着历史的洪流向前流去,被人称颂,也有的在洪流激荡之下沉没在人们的心底,变成无数的叹息。
便是这一天,黑蛮南洲最顶尖的人物汇聚一堂,亲手摩擦着火石,将要点燃东南两洲争霸战的导火线。
“大家可看到了?我们兵进东洲的理由已经被他们送了过来,真是天助黑蛮。”烈火悠然地笑着,显然心情大好。
淡如菊盈盈俏立在他身边,什么话都没说,眼神里闪烁的光芒只在他一人身上。这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在正确的时间让自己的男人去发挥他的尊严,而不是在他身边像个长舌妇唠叨个没完。而烈火,爱的也正是她的这种智慧,尽管他心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群情振奋之中,银发的女子倏地起身,猛振风袍,荷花轻甲哗啦作响,“铁族素女请为烈火殿下前部!”
烈火玩味地看着她,嘴角勾了古怪的笑,没有作声。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使节带来的消息已经将这位巾帼美女彻底激怒了,那铁青的脸色就是最好的证明。
“素女,你觉得一个被怒火冲昏头的领导人可以带兵上阵么?”烈火慢悠悠地说着。
素女当即楞住了,半晌无言相对,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谁都看到这女子的身体在颤抖,拳头捏得死死的,银牙将下唇咬得似要滴出血来,眼看就要发作。
烈火等的就是这一刻,“素女,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来找我,我要你好好想清楚,身为前部先锋,你该做些什么!坐下!”
这一代黑蛮主的“攻心”之号名传已久,最擅长把握他人的心思,控制他人的情绪。烈火想得很清楚,对于铁族的战斗力他深信不疑,他也很放心素女作为领导的资质,可他也很清楚,素女一向脾气火暴,万一被敌人钻了空子,想必铁族的人民就要因为素女损失惨重,这对于远没有东洲人口多的黑蛮来说,是个无法负担的沉重后果。铁族位列黑蛮四大部,人口众多实是一个重要因素,烈火并不想这个部族消失在黑蛮境内,魔谷紫荆率领的莽族的日渐衰弱绝不可以在铁族身上重演!
素女带怒的眼神盯了烈火,得到的反应却是那红氅男子平静的面容,无奈之下又将眼神投向他身边的淡如菊,见到的又是淡如菊微微的笑。在各族首领或是奚落、或是急切的注视下,这银发的女子狠狠一跺脚,终于还是坐回了原位,只是再没抬起头。
烈火不再看她,站起身来宣布,“这次我黑蛮对炎龙的会战,小弟决心已下,再无异议!若有部族退出,小弟绝不阻拦!”
殿内鼓噪声大起,拍案、吼叫。东南两洲积怨数百年,未曾一日忘却,此时炎龙动荡,谁又愿意放弃眼前的机会?
烈火心中大喜,重重击掌,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高声大呼:“既然如此,左部请血饮族毁天带东部四族,右部请中山族北狼带西部四族,后部请青鸟族漪梦带北部四族,中军请护花族大乔带南部四族。”
三男一女同时出列,整齐应“是”。在黑蛮十六部中,这四族民风最是剽悍,烈火这样的安排实在是合适不过,因此也没人再有意见。
“请各位在一个月内将一切所需准备好,若届时有人耽误,休怪小弟心狠!”烈火发下狠话,转身几步,一把扯下后面的猩猩红长幕,露出一面绘有东洲山川的地形图来,伸掌拍在天京城的位置,“如果攻下炎龙东洲,小弟在此承诺,与诸位平分天下!”
如猛虎长啸,烈火温和的面具抛上了云天,挂上了一副睥睨天下的豪情,这表情正是十三年前初掌乐族时的狂傲,如今,已成为黑蛮人皆仰视的传奇。淡如菊眨了眨眼,眼光里流露出少女时的崇拜之光,多年未见的豪迈再次冲入心灵,十三年过去竟是丝毫未变,一如从前模样,叫人神思难安,心旌摇曳。
热血瞬间释放出来,让人忍不住要狂吼出声,十八族酋首汇集到大殿中央,轰然响应。
“踏平东洲!”
激昂的声音终于在二十三年后再次回荡在王殿之内。二十三年前的玄月关战役,黑蛮酋首黑如海被剪爱闯阵斩首,已成为是所有黑蛮人的噩梦,如今这噩梦终于被热血的誓言唤醒。十八人的咆哮震荡开去,直冲过了王殿之门,将外面飘飞的雪之精灵惊得四处飘散,生出千军万马疆场血战的惨烈气势。
二十三年,已足够让新一代黑蛮人再次登上历史的舞台!乱世的车轮终于开始加快了速度,战争的导火线终于开始点燃。
雪大了,清扫完的广场再次被大雪覆盖,四面火红的大旗兀自傲然挺立在广场之上,仿佛要刺破长空,那眩目的红,以血凝成。
淡如菊温柔地拍去烈火肩上的雪花,淡然地说:“你的梦想到底还是开始了。”
烈火仰面看着那片红,仿佛在看着自家的孩子,“十三年了,当我成为乐族酋首的时候,我就梦想着纵马东洲,让所有黑蛮人尽享繁华。这个梦,是我一手缔造,我就一定要将它变得完美!”
淡如菊仰面迎了他,浅笑微语:“我爱的便是你这志气,你放心去开辟你的世界,家里一切有我。”
烈火转了脸看着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半晌才伸了手将她拉进怀里,用红氅裹了。
“有你看家,我再无后顾之忧。谢谢你!”
多年夫妻,没有了年少时的漏*点,有的只是多年酝酿成熟的相知。广场的北角,一树红梅独自傲雪,灿烂如锦,如火烧天,那又是一片极红。
俄而,淡如菊忽然问道:“你已经决定把前部先锋的位置留给了素女,何苦又再去为难这小姑娘?”
烈火轩动了红眉,大笑道:“当然要先磨磨她的爆脾气,你不觉得再这么下去,她就没法嫁人吗?”
“……”
“你要知道,其实我不是一个反派,我本质上还是个好人。”
“……”
那雪下得正紧,万里苍穹,彤云密布,遥看玉龙飞舞,残鳞满天,疑是少女缤纷的细腻心思。无语缩了缩身子,看着路上奔波的行人,心下叹服。不管是炎夏还是寒冬,这些为了生计成天努力的人们,他总是非常钦佩的,因为这样的人是那么的坚强,尽管他们大多数只是为了那家中一家老小的口粮。
路边的小酒肆,寥寥坐了几位客人,正在无聊地谈论着什么。无语收了目光,继续喝着热茶,开始计算从相思镇出来了多少天。一路过来,听到的尽是炎龙新皇要娶黑蛮女人的消息,无语本不在意,直到后来听说黑蛮拒婚,新皇震怒,下旨催大将军剪爱兵伐黑蛮,才知道大事不好。东南交兵,必是血战连场的局面,外人也许不知道,可他清楚,若真的开战,红杏绝对会去冲锋陷阵的,这原本就是红杏的想法,只有在军中建立起绝大的功勋,才能真正得到军方的认同,尽管他一直都是军方看好的人物。可赶了二十七天的路,无语却再没有听到关于兵祸的消息,这倒让他觉得奇怪了。
“听说了吗?当今圣上请了‘天下第一歌姬’进宫。”
“听说啦,这圣上登基以来,除了选妃就再没干过别的,只怕这次招岑岑小姐进宫也是为了这事吧。”
“天下第一歌姬呀,匹配当今皇帝是礼制所不容的了,到底是风尘女子。”
“哎?风尘女子怎么了?听说她一早就跟在红杏太子身边了。”
“居然让两位皇室的子弟着迷,莫不是狐狸精么?”
狐狸精?那可得分跟谁比了,有一个家伙更像狐狸精呀。旁边的客人继续闲聊,却没有注意他们身边有个低首无言的紫发男子在心中窃笑,可他也只是随便笑了笑便皱了眉头。
怎么回事?岑岑去了天京城么?真是奇怪,以红杏的脾气怎么会放岑岑走?以岑岑的脾气又怎么会离开红杏?疑问一连串地在心底浮起,紫发男子楞了半晌,始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东南两洲即将开战,战争的导火线因为炎龙的和亲计划而被点燃,在这当口,新皇为什么还要选妃?
一片雪花顺了风贴上了他的手背,随即化成了水,一丝冰冷渗进了身体,紫发男子蓦地明白过来。难怪依露老说她冰雪聪明,果然是呵,居然能想出这种法子来激励红杏,只是苦了她呢。紫发男子转头继续看外面的雪,远山近树,早已淹没在凄冷的白色里。看来,炎龙帝位之争的导火线是被岑岑这妮子点燃了啊,他笑了。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200章 登天女子情怀
天京宫里最高处是一个名为“登天阁”的地方,楼阁双层三殿,涂以金漆红颜,典雅高贵,却突兀孤绝,从白亮的宫墙边伸展出去,像是悬崖边横生的野松。()站在楼阁上层,仿佛能与世隔绝,仿佛能伸了手摘下星辰,仿佛能闭上眼睛聆听到天神的私语。
这登天阁造得精致,不是正式的朝议场所,平时只作为钦天监的官员观星之用,少有人来,更多的时候只有风在这里驻足,和檐角风铃嬉戏。顶檐下有一块匾额,相传是第一代圣主白圣龙挥笔题字,“此道登天”,四字狂放豪迈,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势,看到它们就可以想见当日白圣龙希冀一统天下的张扬,尽管到头来仍只是抛洒了千万人的血,羁留东洲,再无寸进。
手按在朱红的扶栏上,触手处满是冰冷,白衣女子禁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紧了紧身上的黑色貂皮袄子。风雪灌了进来,顽皮地扑上所有物事,想将一切困在自己的体内,于是阁内回旋了冰冷的气息。青丝悠悠飘起,掩了女子的面容,那一双明如星火的眸子里却闪烁出明媚之光,淡然欣赏着天京城的美丽雪景。
柳絮因风起,片片雪花欢快地跳着轻灵的舞蹈,浑不知人间丑恶,迫不及待地要闯入人间,视野所及的大地便被皑皑一片覆盖了。从登天阁俯瞰着天京城,一切尽收入眼,路上行人稀少,买卖店铺、民居豪宅大都关门闭户,颇有些寥落之感。眼光落回宫城内,一队队值勤巡逻的士兵像一个个黑豆,来往不绝,恢弘的建筑群仍掩盖不了萧索的本质。
“你们知道么?冰原北洲的风冰寒刺骨,雪也暴烈,可那肃杀之气里总有着暖入心扉的温情。天京城繁华富庶,雪景美丽,却到底一片片尽是凄惶啊。”
良久之后,女子才幽幽叹了一声,心里浮起一个如北洲风雪般热烈的红衣男子的形象。
“岑岑小姐见过很多世面,我们却没有那种福分了,十一岁便进了宫来,如今已有五年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别说冰原,我们连皇城都没出过的。”
一个侍女黯然了神情,在这种天气里想到自己的身世,家中父母兄弟早就音信袅袅,进得宫来,丝毫不敢踏错了一步,做坏一事,单是随便想想亦让她也忍不住感叹起来。另一个侍女随着阴下了面容,显是同样遭遇。
白衣的女子抿紧了樱唇,看着她们如小花一般柔嫩的脸,却看到了快要凋零的颜色,心里颇是难受。宫廷冷漠,礼制森严,小小的年纪终日战战兢兢,岂是易过的日子?吃穿虽好,却如何有温暖烫了心去?
“呵呵,先忍忍,我会有办法让你们出去的。”她低声安慰着她们,脑中却是灵光一闪,突然轻笑起来,想到关键处,咧了大嘴狂笑不已。半晌她才停了笑声,自信满满地说道:“我一定办得到的,嗯,这不够,我要全宫里的侍女都可以出去外面的世界。”
伺候了几日,两个侍女知道这名动天下的歌姬没有什么架子,可进了宫来却也没见过她笑成这样,都觉得颇为奇怪。进宫以来,这白衣女子经常愁眉不展,难见欢容,虽然有时也和她们调笑,可绝没有今日这般洒脱,大异于平日里孤高的形象。
“小姐,您没事吧?”
“你们听着,等我当上了皇后,我就会弄个圣旨出来,进宫满五年的侍女都发钱回家去,咳咳……”白衣女子仍旧张嘴狂笑,却灌了一口风雪,呛得直咳嗽。
“小姐终于答应皇帝陛下了?”
“白绿荷?我说的是皇后,可没说给这四皇子当妃子哦。”
两个侍女脸色大变,慌得急忙跪下,不住哀求,“小姐,小姐,这让皇帝陛下听去了,我们就死无全尸了,请小姐小声吧。”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若真被人报告给白绿荷,也许这女子没事,可她们两个如蝼蚁般不值钱的小婢就死定了,此刻她们颤抖成一团,像极了被猎人捉回家的兔子,惊恐万分。
女子蹲下身来,看着两个楚楚可怜的侍女,轻声安慰,“你们放心,没人听到的。可你们不信我吗?”复又站起身来,痛快地喝下一口风雪,胸中豪情溢满,伸手指着下方的大地,“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红衣烈马的男子来接我,那时候,这炎龙都要臣服在他脚下!”
两个侍女愕然震惊,抬眼处,风张裘袍,飞扬如翅,这玉般的人儿清丽俏然,脸上线条勾勒出坚定自信,此刻已如女神般圣洁。风雪料峭,比之刚才更见狂猛,彻骨的寒冷将两个侍女冻得缩成了团,但这女子毫无退意,就那么放眼天际深远处,似能看到未来,那嘴角处一抹微笑暖意融融。
玉石栏杆洁白干净,廊道上角落处,一角紫色的发调皮地飘啊飘的,似在逗弄着什么。
白衣的女子支开了侍女,撑了半截上身在栏杆处,感受着飘然可以出世的轻盈。
“幽岚怎么没和你在一起?要让我知道你抛弃了她,我可不原谅你了。”
清风吹过,她的身旁多出了一人,闻言笑笑,“哪能呢?你说我这德行的找个女人容易么?我又不是老鬼那家伙,是吧?”
女子哼了一声,“谁知道你有没有被豪鬼带坏?无语呀无语呀,幽岚可是个好姑娘哦。”
紫发的男子笑道:“我正在琢磨着怎么变坏哩。好啦,别瞪我啊,幽岚去西洲找父亲了,约好到玄月关相见的。我在路上听说你被拐到宫里了,就过来看看你。”
女子侧了脸,看着这伙伴那爱笑不笑的表情,温暖之流刹时过遍全身,情不自禁落下泪来。“来了便好,你可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咱们几个也各奔东西了么?”
无语楞了一下,伸了手擦去她脸上的水珠,“哭了就不好看啦。出什么事了么,岑岑?”
岑岑由得他来擦脸,也不阻止,只是幽幽叹气,“终究还是乱世吧……林妹妹去了黑蛮南洲找星辰笑和小可,依露回了西洲去找她姐姐,豪鬼也去了南洲找林妹妹,我又被圣旨调回这天京城,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只要不死就会再见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无语从来都不懂哄女孩子,只得岔了话题,“你怎么突然想起玩勇士救公主的桥段的?那是西方人才玩的吧?”
岑岑“扑哧”地笑出声来,“以前我曾经在西洲求过学的,这种桥段有的是了。你想想,要是有个白马王子大老远跑来救我,是不是很浪漫呢?”
“你觉得这么搞,红杏那傻小子真的会带兵杀过来?”无语想了想,盘算着英雄救美的代价,结果却发现难度实在是太高了。
“这帝位原本就是他的,可按他的性格,白绿荷既然是他兄弟,他大概不会忍心来夺帝位的吧,但我在这里,他就一定会来!我希望天下人都看到他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英雄。”
“哦……似乎岑岑大人您忘了我才是主角……”
“我们倒也很希望你是主角,可无语大人您不觉得抢戏的越来越多吗?”
“真是输给你们了,一个个闹起来就没完没了。没奈何,我还是去玄月关看看吧,估计已经打起来了。哎?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来,你还是‘乱武星’哦,你这么搅进来怕是要更乱了。”
“我是被逼的……我也不想陪你们瞎闹,可谁叫我们欠你们的呢?”
“哦我们?真亲热哦,小伙子。”
“哦……嘿嘿,嘿嘿……”
“其实我们都已经没放在心上了,别老惦记着。”
“我知道你们人好,可我总得还你们的。”
岑岑心头一动,定定地瞧着他,嘴角流出一丝苦笑来,直把个无语看得头皮发麻。“你这个‘乱武星’虽然是个异类,可到底还是要在乱世里出没了。不管是不是你掀起乱世,你终究还是乱世的一部分啊。”
“是么?”无语沉默了,偏了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注目于天空下,目光穿过眼前细细的雪,那无垠的雪白世界,隐隐有了鲜血的影子,让他不寒而栗。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自己的事了,相思镇的生活安宁和谐,让他以为自己到了世外桃源,可以享受别样的生活,甚至一度忘了自己是个“乱武星”。如今岑岑无意之间说了出来,想想也不由得苦恼,到底是事与愿违,他毕竟还是融入了这乱世。玄月关,是战斗之所,无论他多想避免卷入战场,但那里毕竟还有自己的朋友在战斗,他不会坐视不理。
“你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呢。”岑岑张开嘴吸了一口冷风,冰冷的风在体内转了转,很是振奋了精神。
“什么?”
“你比以前开朗了很多,以前的你,没有朝气。”
“是么?”
“不过有你来看我,总是舒服得多了。”
再无言语,两人将目光投入天际,暂时抛却了心事,享受着那一望无际的纯色之白。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201章 阿斯卡的狼烟
白雪纷纷扬扬的,给荷花池铺上了一层衾被,院子里有了种世外仙境似的气息,这气息之中,一股更加浓厚的气息喷薄而出,那是从大将军剪爱口里呼出的酒气。跨坐在栏杆上,左手压着栏杆上的突起,右手兀自拿着他那超大号的酒葫芦,剪爱心满意足地看着天空,看似惬意的表情,却在眉宇间透出了几许哀伤。他的脚边,一卷黄帛横陈在地,在雪中凄凉了。
雪犹在下着,已是将他披了白白一肩。剪爱侧了头去,看到自己的夫人正从对面走过来,双肩抖了一抖,震开了雪花,笑道:“夫人可有兴趣做个陪酒?”
红酒夫人披了一袭月白梅花袄,翩翩而至,看着丈夫一脸的晦气,忍不住轻笑起来,“难得将军好兴致,红酒就做回陪酒好了,只是阁下真有这么好的兴致么?”
剪爱呆了一呆,有点不好意思地飘开目光,“瞒不过夫人。”
红酒夫人弯腰拾起了木桥桥面上的黄绫子丝帛,展开看了看,蹙了眉,“将军此次可算是大不敬了,连圣旨也敢随意抛在地上。”
“圣旨?这样的东西也敢称作‘圣旨’?根本就是他人仿冒的!我炎龙白氏的江山就要毁在这鬼东西上面了。”说到这,一股不平冲上了脑,剪爱再灌了一大口酒下肚。从喉咙到腹腔流过一片暖,瞬间又要淡去。
“皇上求亲不成,竟来硬抢么?和一般的土豪恶霸有什么区别?”红酒夫人看了圣旨上的内容恼恨不已,“那你呢?当真要出兵黑蛮去抢人家的花姑娘?”
剪爱苦笑道:“我一直在拖着呢,这已经是第七道圣旨了。真棘手,这次连云漫步先生都没什么好的主意了。万一让月尔牙知道,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哦?他应该知道了……”红酒夫人笑了笑,有点诡异。
可剪爱并没有看到她的表情,自顾自地说着,“那家伙还不知道的,每次钦差过来我都把他支出去了。”
“原来如此,难怪最近我觉得你举止大异平时。”
雷鸣声爆响在耳畔,萦绕不绝,吓得剪爱一哆嗦,大惊失色望向声音来源处,正见了院门处一人甲叶铿然,沉稳迈上桥来。
剪爱翻起白眼,小声嘀咕着,“这败家娘们……”
“这傻老爷们……”红酒夫人一把夺了他手中大葫芦,施施然靠着栏杆浅抿了一口。
月尔牙转眼便到了桥上,“若是让我知道,你怕我会造反?”说着话,一双眼睛锋芒尽露,黑黑的面庞上自然升起一股怨气。
“嘿嘿。”剪爱不答话,只是搓了搓手。
月尔牙冷笑一声,“别打哈哈,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现在不会造反,更不会出兵黑蛮去挑起战事。”
“嘿嘿。”
略一沉吟,月尔牙又道:“不过我想我离造反这一步也不远了,既然白绿荷发了这么多圣旨过来,若是你出兵南洲,我必然会带兵阻止你。”
“嘿嘿。”
看到剪爱油盐不进的样子,月尔牙终于发作,“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嘿嘿。”
“……”
红酒夫人扬手抛了酒葫芦,笑道:“还没明白么?他一直都有发表意见的。”
月尔牙接了酒葫芦,想也不想就灌下一口,“果然是好酒,这天气喝正好。这老家伙一直在装傻,哪有发表过什么意见?”
红酒夫人促狭一笑,“他不是一直都在‘嘿嘿’吗?就是说,他一直都在说你黑。”
“……”剪爱涌起欲哭无泪的心情,狠瞪了自己夫人一眼,却发现夫人早已侧了脸去。
月尔牙哑然失笑,“都这当口了,夫人就别开小弟的玩笑了。月尔牙这次来就是想知道,大将军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以大将军的行为方式,出兵黑蛮不是不可能的吧。”
剪爱看着荷花池一片雪白,长叹出声,“事实上,我在等黑蛮出兵啊。”
“黑蛮主烈火?”月尔牙凝起眉头,略略思索片刻,“你是说,他要征东?”
剪爱微微叹息,“此人少有大志,雄视一方,想侵入东洲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隐忍多年,一来是因为军备不足,二来是因为黑蛮需要时间重新统一,三来么……他也需要一个进军的理由。”
“这次白绿荷强行求亲正好给了他这理由了,可笑啊可笑啊。”月尔牙重重一拍栏杆,满腔的怒气吹得眼前雪花不敢接近过来。
沉默了,院子里只有风儿旋转缠绕的声音,雪花舞着最美丽的姿态在空中翩翩,一点点的,然后连出一片片,到最后演了一幕的天空,整个院子静谧了,抬头去,漫天都是极美好的精灵。只是看戏的三个人满怀了心事,忧郁浓重的眼睛容不下这片美丽。
影壁后转出高乾,单膝跪地,“两位将军,前哨阿斯卡村燃起了五道烽火!”
月尔牙身躯一震,既而长笑起来,“好,如此甚好!炎龙从此多难矣!”
他侧头看向剪爱,发觉他的面部表情僵硬了,只是那双手死死抓在栏杆上,青筋尽露。
红酒夫人没有说话,她很清楚,这时已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因为现在是他丈夫作出决策的时候。伸出手去,接了雪花,转瞬消没,她的心突然紧张了起来,有了不好的预感,只是表达不出。
阿斯卡村被雪掩了,一眼过去都是白亮,不少士兵都在忙着打扫落雪,整理草料。周围尽是白茫茫一片,偶尔还能看到几片黑点,那是附近的小树林,想来也在风雪中生长得很辛苦。红杏又一次站在南村口,看着黑蛮的方向。如今距豪鬼进南洲已过了一个多月,却迟迟不见回来,这使得红杏心里极为担心。他知道豪鬼的作风,一贯的说得出、办得到,既然定了一月的期限,就必然会准时回来,可现在时间过去甚多仍没有豪鬼的踪影,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前方马蹄声传来,转眼间一队五十人的小队便到了跟前。人人收缰,马儿踢踏,登时将脚下雪花粉碎散飞,那碎雪溅了红杏一脸。马上龙颜按了马头,笑嘻嘻地看着他,任凭马儿呼出热热的白气喷到红杏脸上,一副戏谑的表情。
红杏瞪了他一眼,伸手拍拍马头,“今天你倒回来得快。看到豪鬼了没?”
龙颜跳下马,回头招呼,“今天任务结束,跟库库玛路说一声,过两个小时就到他去巡边了。”身后骑士们群情振奋地吆喝了几声,策马回去营地歇马换防。龙颜牵了马,轻抚着鬃毛,“没见着他。都过了这么久,豪鬼还不回来,难道碰到了黑蛮的娘们,被困住了?”
“黑蛮的女人有这么强?早知道我就去了。”红杏的语气里有了些许羡慕。
龙颜嗤笑一下,“别逗了,我以前去过那里,黑蛮的婆娘很野的,咱们吃不消啊。”
“哦……”
龙颜忽的压低了声音,“对了,最近几天的巡边有点不对头。”
红杏略略皱眉,“怎么了?”
龙颜肃了面容,沉声道:“你想想,咱们阿斯卡村是玄月关的前哨站,按规矩是每两个小时巡边一次,怕的是黑蛮南洲有所异动,同样,人家黑蛮也是会派人巡边的,所以咱们两边每天巡边的时候怎么也得碰上个三、五次,可最近几天巡边,咱们可是一直都没碰到那边的人了。”
红杏勉强笑了笑,“想必是天气寒冷,黑蛮人有些懈怠了吧。”
龙颜摇摇头,“嗯,有可能,这鬼天气,连兔子都打不着一只,咱们可有好几天没打野食了。可也真是够古怪的,我听老王说,战争快要开始了,他可是当了二十年的老兵了,他的嗅觉该不会错吧?”
“哎?你听到什么动静么?怎么好像有雷声啊?”红杏眨眨眼睛,环顾着周围。
龙颜侧耳细听,“没有啊,这天气哪会打雷的?”
周围一如平常,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可红杏总是觉得不妥,不自在地左顾右盼。
龙颜拉了他,“先去跟咱们的晕死大人报道吧,别老是疑神疑鬼的了,即便是要打仗了,也该从容些吧,咱们可是军神的兵哪,不好丢了大将军的面子。”
红杏笑了笑,“咱们还没丢光大将军的面子吗?”
想到以前闹事的前科,龙颜也是失笑,“说的是,说的是。哈哈。”
两人边走边聊,刚走到晕死的办公处,脚下同时一软,仿佛地面在震动了。可看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正跌坐在地的晕死,他们真正确定了,的确是地面在震动!两人同时醒悟,耳畔处隐约传来轰鸣之声,仿佛有巨雷在辽阔无尽的天庭之上滚动,又似海潮从远方漫涌过来在冲击山崖。不只是他们,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楞楞听着这声音,一时之间,整个阿斯卡陷入沉寂。
“那是狼烟!”
红杏霍然睁大了双眼,那眼神的去向,正有五道灰黑色浓烟冲上天空,如黑龙悠长的吐息,风吹不散。那个方向,正是阿斯卡村外的分站所在。
“不好,拉警报,备战备战,有敌人来了!”
有个老兵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那表情沉重如铁,令人不敢再疑有他。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202章 阿斯卡突袭战
狼烟高卷,寒冷的天气忽然似被火燃烧了,阿斯卡村在此时沸腾。()
红杏当即一跺脚,抬手煽了自己一耳光。他不是初次上阵的新人,金莲山一战,他早就熟悉了这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如今有敌来犯,他竟判断不出那一阵阵战马疾奔的动静来。一把扯起地上的晕死,他几乎用着吼的方式喊道:“快,备战!”
晕死这时候显示出几年来军旅生活的效果来,手脚麻利地蹿上箭楼。红杏和龙颜紧随了他也上了箭楼,了望着远方。
阴霾的天空下,极远处平空里升起一道道龙卷,直透云霄,尘土混合了冰雪激散在天空之上。地面颤抖不休,发出痛苦的呻吟,滚雷似的马蹄声越来越见清晰,到最后仿佛响在耳边,震得人头昏脑胀。
“好家伙,竟然速度这么快,他们怎么来的?难道是黑蛮烈火亲自出阵了?妈的,估计有上万人!”晕死狠狠一拍栏杆,“龙颜,放出烽火!”
“是,将军!”龙颜满面严肃,行个军礼,翻下箭楼,快步疾奔。
不一会,就有五道浓黑的狼烟蹿上天空,醒目异常。紧接着,在玄月关和阿斯卡村的中间地带,连续升起了十道狼烟,将战争的消息传递回去。
也许敌人看到了烽火狼烟,马蹄撞击地面的震荡更加剧烈,隐隐能看到他们高挑的旗帜,虽然还是非常模糊,可目测距离之后,离着阿斯卡村绝对不超过十里。红杏和晕死赶忙跳下箭楼,急步回到营地招呼人马。
玄月关的士兵一向以精练著称,此刻尽显平时训练的成果,听到警报早已集结完毕,列开队伍等晕死下达命令。
晕死面沉似铁,大吼起来,“情街,速去玄月关报信!告诉大将军,黑蛮这次来势不小,早做准备。我靠,我敢保证,这次是烈火亲征了。”
“是!”情街应令而去。
“现在就该跑路了,殿下带本部先行,龙颜带本部跟上,务必保了殿下周全,库库玛路和龙头猪猪留下,跟我一起把阿斯卡烧了,好歹拖延一会黑蛮人的脚步。好,开始行动!”晕死再没客气,几道命令发布得有条不紊,清秀的脸容上线条刚硬,冷静非常,冲淡了他本来还有些柔弱的气质。
即便红杏以太子之尊也不能抗命,即使他很想留下来和黑蛮人一战,但他很清楚,现在不是逞血气之勇的时刻。他看着晕死冷静的面容,眼中精光闪烁,低声说:“晕晕,要活着回到玄月关!”
再无二话,他和龙颜各带了两百骑兵朝玄月关的方向疾驰而去。剩下的晕死带着库库玛路和龙头猪猪各带军士开始动手烧村。
阿斯卡只是玄月关的前哨,而不是作为战略的要地,本身存在的目的就是侦测黑蛮人的动静,因此并不需要前哨站里的士兵做什么拼死抵抗,在完成侦测任务之后,所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逃跑……呃是撤退……
但晕死心里清楚,必然会有一场血战的。以黑蛮人奔驰过来的速度,必是精骑出阵,就算放火阻延了他们片刻,也会很快追上来。阿斯卡距离玄月关不近,放开马程也需要半天的辰光,这段时间内,他们能安全回到玄月关么?好个黑蛮烈火,果然不愧号称“攻心”,居然利用了我军巡边的时间差来搞突袭战,当真是高明之极!他恨恨地一咬牙,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眼睛里射出决然的目光。
“走!”
炎龙历三八二三年,即黑蛮历二二八七年,十二月三十日,阿斯卡突袭战爆发,东南两洲开始了新一轮的战争。从此刻开始,不仅是东南两洲,包括魔界西洲在内,名将云集,纷纷登上争霸的舞台,热血与漏*点共同绘制的画卷全面展开。
雪纷纷地扬了一路,空旷的平原被雪之女神抱在了怀里,放眼过去,只得一片白,甚至白得有些晃眼。这个季节想看到盎然的绿是多么的不容易,能在冬天看到春天的颜色是赏心悦目的事,可如果那一片绿很惨淡,又会是如何的心情呢?可如果在那一片惨淡的绿中看到鲜红的血液,又会是如何的心情呢?
本以为红杏和龙颜先走,一时半会是看不到他们的,结果大是怪异。当晕死带领剩余部队行了不到二十里路时,竟然发现前方尽是一片绿色,像一潭发了霉的死水,那一片墨绿色,在白色的大地上异常醒目,正是标准的黑蛮装束。人喊马嘶中,东洲的士兵们正拼死突围。红杏被逼得收缩了防御,左冲右突数次皆不成功。黑蛮的战士人人都像点燃的火药,手中阔刀映了雪光更见凶残,一队队往复交替,秩序井然,非是乌合之众。
晕死知道,以自己的了解来看,太子殿下若是单身一人要突出重围不是难事,难就难在这太子殿下要顾全手下的士兵们,让他难以舍弃。太子呀,你太仁慈了,这样下去你们根本就没有机会的,唉。晕死凝起眉头,暗暗数落起红杏来,但他心里明白,这太子殿下一向就是豪侠气概,在危难时刻是绝不肯抛弃同伴的。
“妈的,这些黑蛮子从哪冒出来的?”龙头猪猪狠狠吐出一口痰。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们不知道,在五天前,黑蛮主烈火就不安排巡边了,为的就是松懈阿斯卡军队的警惕,然后秘密派出小股部队,趁着炎龙巡边轮换的空隙,悄悄摸到阿斯卡村的后方,至此已集结了三千人马。当红杏和龙颜先行撤退之时,正好落入他们的埋伏圈,杀了个措手不及。四百人对付三千人,差距是显而易见的,如今红杏和龙颜正正是困兽,而黑蛮人正正是偷袭得手的猎人。
军阵外十丈处的一个小土坡上,两面大旗在风雪中狂舞,一面墨黑的战旗绣了金色闪电图案,另一面白色战旗上绣了四个黑字——漏*点青蛙!赫然竟是黑蛮东四部中漏*点族的酋首青蛙亲自带队,此族崇尚闪电,认为漏*点澎湃才是人类的本源,在战斗中每每以狂猛的杀戮震慑敌胆,而青蛙本人更是烈火手下排名前列的臂助。
晕死猛咬牙关,振臂高呼:“杀!”
没有多余的想法,阿斯卡的大火顶多阻止黑蛮大军一个小时,实在是没有时间再耗在这里,强行突围才是第一选择,绝对不可以让太子殿下死在此处!晕死自然知道红杏的重要性,且不论他皇家太子的身份,便是那平日的爱护已足够这年轻的将领为之感动。
六百人马冲进战团,喊杀声更盛。
漏*点族酋首青蛙冷眼看着这冲来的援军,嘴角飘起冷酷的笑,“区区几百人还想冲我大阵?是否不自量力呢?”
这一族之长年约四十,久历战阵,对于敌人来的生力军并不在意,连续发下两道命令,当即便有两队士兵从阵中撤出,左右形成钳子去夹击晕死的部队。
晕死冷笑一声,“到底是蛮子,不是一点笨!库库玛路,龙头猪猪!”
两人心领神会,三骑突然加速,以晕死为箭头,两人为翼直奔阵中,根本不管敌人左右的包抄。身后战士呐喊一声,催马跟上。意图非常明显,不做纠缠,直接去接应红杏和龙颜的部队。不愧为玄月关的前哨部队,人人马术精湛,放开马速后如猛虎出柙,瞬间摆脱敌人的夹击,直接插入阵中。
三枪并举,纵横开阖,士兵们大刀扬起如雪片,当真是骁勇异常,瞬间就撕开一个裂口。红杏、龙颜兴奋得怪叫连连,被围困的士兵也放声吼起,两方人马终于会合在一处。不多时,合兵一处的炎龙将士已杀到黑蛮军阵的边缘,亏得漏*点族士兵人人悍勇,若非如此,只怕这一阵冲击便要突围而去。
青蛙重重一拍马鞍桥,“真是小瞧这些炎龙人了,果然是军神带的队伍。”探手抓起长刀,奋臂空中,“漏*点骑!困住那红枪男子!”纵马冲下土坡,紧跟他的是亲兵团三百“漏*点骑”。
战情剧烈升温,漏*点酋首带领三百卫队气势汹汹直撞入军阵,朝红杏的方向杀去。漏*点族特有的阔刀高举朝天,锋利刺眼,战士们呼喝着听不懂的呐喊,斗志滔天,拦住了红杏突围的去处。阿斯卡的军队压力大增,以一千对三千,已是费力,如今更添了漏*点族最强悍的亲兵团,刚刚打开的逃生之路再次被封闭。
红杏眉毛挑起,长枪挑开两人,带马迎向青蛙,擒贼先擒王,只要把他拿下,一切皆休。火尖枪破空刺出,带起呼啸之声,划出一条完美直线直刺青蛙。青蛙的脸如铁铸般冰冷,奋起双臂,长刀出手。空中溅出火星,两人带马各退几步,均感手臂发麻,竟是拼了个势均力敌。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讶,无暇再想,呐喊一声,再次冲上。
“好强横的小鬼!报上名来!”青蛙大吼。
“白红杏!”
一声更高昂的咆哮激荡开去,气得晕死一阵头大,暗骂不已,这个傻太子爷啊,你想把这些黑蛮人全招来砍你么?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203章 血战黑蛮激情
炎龙历三八二三年,即黑蛮历二二八七年,十二月三十日,阿斯卡突袭战爆发,这场战斗的参战人数只是小范围的,但惨烈程度丝毫不逊于会战。仅仅持续了半刻钟,双方已倒下七百多人。死亡数字在增加,阿斯卡部队的突围却因为黑蛮漏*点族最精锐的漏*点骑的加入彻底打碎了红星他们突围的预算,使得漏*点族大部队又一次完成了合围任务。
雪花大如柳絮,一团团悠然飘落,地上血花处处,铺开成片。晕死的速战速决的想法泡汤了,眼见着身边伙伴一个个倒下,急得心火大盛,恨不能长出翅膀来飞上天空。怎么办?再纠缠下去,谁都别想活了,怎么办?妈的,竟然中了埋伏。
库库玛路靠了过来,低声说:“将军,不能再耗下去了,再纠缠就全军覆没了。”
“你和龙头猪猪去那边,务必将那个青蛙给杀了!没时间了!”
“是!”库库玛路带马斜冲,招呼了龙头猪猪一声,杀奔青蛙的方向。
青蛙不蠢,力拼红杏不能得手,知机地退到后面,指挥着亲兵全力拦截红杏。红杏被一众亲兵困得再空不出手来对付他,眼睁睁看着这漏*点的酋首在旁冷笑,暗骂不已,却苦于短时间内摆脱不开身边的阔刀。
“炎龙人,别挣扎了,乖乖投降吧,否则就是死路一条。”青蛙嘿嘿冷笑着,“想回去报信是不可能的,这个人是你们派出的吧?”伸手从马后取了一件物事出来,高高举在了空中。
“情街!”
那是一颗首级,黑发凄惨地在面容上黏着,脸上神情却倔强,那一对眼睛似乎仍在散发着怒火,正正是最先回玄月关报信的情街。
龙颜、库库玛路和龙头猪猪扭曲了表情放声大哭,露出比死还难受的面容。他们四人自小交好,比亲兄弟还亲,此刻瞬间天人永隔,犹如大梦了一场,分外地不真实。红杏和晕死一般的怒火暴涨,说到底都是一个新兵营出来的,平时磕磕碰碰争吵打闹,那一股子交情也是水**融,甚是深厚,眼见着那首级上不屈的表情,激愤得要咬碎了钢牙。
青蛙不知道他的生命已然被死神看中,兀自狂笑放肆,笑得张狂无比,能看到敌人的愤怒让他高兴,能看到愤怒的敌人被他耍弄更加让他兴奋。
“炎龙的小子们,别慌!一会你们就和他一样了。”然后他的笑声就被掐断了,硬是被咽回了喉咙,脸上火辣辣一片疼。
五个年轻人正牢牢怒视着他,眼神里仿佛射出了火焰正在烧烤着他的脸。
“杀!”
同声怒吼,五枪振奋,长枪所指的方位,正是他漏*点族的亲兵团所在。阿斯卡剩余的七百名士兵疯了一样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沸腾的血液刺激着他们跟随主将们直闯青蛙的最强本部。
“倾城?刺!”
红杏放声咆哮,无法遏止的愤怒在血液里冲突,眼睛里起红线,名之为“血贯瞳仁”,浑身上下陡然爆出神力。火尖枪感受了主人的愤怒,发出阵阵低鸣,整个枪身流窜出条条红光,鲜艳异常。内气流转周身,长枪一振,枪尖处汇聚起一球光团,猛然间脱离枪尖朝前突撞过去。
红杏本想一鼓作气跟着光球冲过去,奈何周围的漏*点族士兵见他如此豪勇,激起了凶性,再度围绕过来,拼命地缠上了他,让他再难寸进。
青蛙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眼瞅着那一团红光带着凝聚成一点的杀气撞了过来,身前的卫兵十数人同时抢前拦截,竟是被那一团红光撞得骨断筋折,纷纷从马背上摔落,而那团红光仿佛不受半点影响似地仍旧朝自己撞了过来。
从炎龙部队进入埋伏圈的时候他就看出那红枪男子神勇无比,却不曾想到这男子居然藏有这么凌厉的招式,自己的亲兵卫队均是本族百里挑一的勇猛战士,到头来竟接不下这男子的一招。冷汗滴落,总算青蛙这一族之长的位置不是平空得来的,危险时刻及时清醒过来,长刀闪电般劈出,正正砍在那光球之上。
长刀重达七十斤重,猛斩出去至少带了数百斤的力量,加之光球撞开卫兵时威力毕竟减弱了不少,这一刀砍出居然将光球的走势停顿了下来。奇异的是,那光球并不消散,就在刀头前死死地顶着。青蛙觉得那光球正努力前进,吓得魂飞天外,手上加力,丝毫不敢怠慢,手上、脸上青筋迭爆,辛苦异常。
数秒之后一声爆响,长刀与光球终于势尽,同时迸裂开去。在光球消散的同时,青蛙心头一阵难过,就像有块大石压在胸口,震得血气翻腾不休,带马连退十几步远,堪堪化解了光球攻击过来的余劲。然而,让他更加惊惧的事情发生了,还没等他缓过气来,眼前突然刺眼一片,逼得他忍不住要闭了眼睛。
反射着雪光的三只枪尖在他后退之时如附骨之蛆已经逼到了眼前,这漏*点族酋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让他心胆俱丧,“我命休矣!”
就在红杏发出“倾城”之时,趁着青蛙身前的亲兵团散开之际,满面泪痕的龙颜、库库玛路和龙头猪猪及时冲了上来,浑然不顾周围敌人的刀在身上留下伤痕,只想着给死去的情街报仇,竟然让他们直冲到青蛙的马前。而青蛙刚才奋力抵抗红杏那一枪“倾城”,根本无暇查看周围的情况,此刻再想躲避亦是有心无力,现在的他,开始后悔刚才将这些热血的年轻人激怒了。
对面的三张面孔,泪痕犹在,六只眼睛中蕴满了愤怒的火焰,漏*点族酋首青蛙终于放弃了抵抗,只是定定地望着这三人,想将他们的面容记下。
死在战场上的人,若不知道杀自己的人是谁,那么死后的灵魂是不会回到黑蛮的天空的,这是黑蛮南洲的风俗。
惨叫声中血光崩现,三只铁枪破开战甲,狠狠刺进青蛙体内,“死!”三声怒吼,龙颜、库库玛路和龙头猪猪手上加力,硬是将漏*点族酋首给挑上了半空。众目睽睽之下,尸体在空中翻转了数圈,如败革一般摔在雪地上,再无生气。
瞬息之间,刚才还志得意满的漏*点族酋首便横尸当场,刹那之间,漏*点族狂暴的战士便没了声音,楞楞地发起呆来。血在地上渐渐映开,酋首静静地躺在血中,犹如躺在红色的暖榻上,一对眼睛瞪得圆圆的,空空的,不知道在看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很怪异,似是想不到自己会死在这异国的土地上。战士们的斗志随着这鲜血慢慢流失了,身体里的力量也随之消没,再不复起初时的狂暴猛烈。
风刮过来了,空气中的血腥暴戾转眼间飘到了远方,汗水随之冷却,顺了脖项滑进内衣,登时冰凉一片。双方的人马混杂在一起,仿佛有了某种默契似的没有再举起武器。
黑蛮人代代相传——跟着首领走!如今失却了首领,漏*点族的战士们就像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没有了主心骨。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给族长报仇”,漏*点族的战士再次高举了战刀。
红杏捏紧了枪,正要动手,却听一把威严有力的声音暴喝起来,“住手!”顿时将一众激愤的战士压制下去。小土坡上冲下一骑,布袍在身,不着战甲,眨眼间便进了战阵。走近时,人们才发现,这只是个老者,岁月的痕迹已布满了他的面庞。
“长老!”士兵们悲愤大吼。
“孩子们收队吧!这场仗我们输了。”老者的声音很低,却沉重了。
“可是长老,族长的仇不能不报。”士兵们仍旧吼叫着暴跳,越发急躁起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收队!”老者声色俱厉,须发舞动,竟有了年轻人的暴躁。
半晌后,漏*点族的战士终于还是极不情愿地重新归整部队,将战死的伙伴和首领的尸体搬上马背,垂头丧气地走了。红杏等人冷眼旁观着,手里的武器不敢松懈,直到敌人消失在风雪之后。
“不好!”红杏大叫一声,脸色更变,比之刚才拼死战斗更见凝重。
“怎么了?”晕死惊问道。
“没时间说了,快!晕晕,带兄弟们先走,这里我押后!快走!迟恐不及!”
“殿下?”
“没时间解释了,你们先走,我晚些就会跟上来!”红杏带马出阵,跟着漏*点族的脚印追了下去。
晕死猛然惊醒过来,看着身边三个伙伴全身伤痕累累的样子,再看到周围的兵士们疲倦的神情,他知道这支部队已经没有多余的战斗力了,再不多话,冷静地下令,“快撤,留得性命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风雪之后。
有战士在问:“长老!为什么要走?拼了这条命,咱们也能把那些炎龙人杀掉的!”
老者凄然长叹,“傻孩子!军神剪爱的军队不是那么容易就消灭的,即便是杀了他们,咱们漏*点一族也要伤损元气了。当初莽族魔谷紫荆不就是这般下场么?孩子们,咱们死了不要紧,可咱们得给族里留下火种啊。漏*点一族人丁单薄,人口不足六万,军队不过五千之数,眼下已然少了五百英勇的战士,再打下去,只怕咱们能回去的就没几人了。”
“可是长老,咱们这么回去,连族长都没能保住,别人只怕要笑话我们了。”
“唉,孩子们,忍忍吧,咱们的脸面不重要,重要的是保住咱们的实力,有朝一日总会再抬起头来的。何况,族长的仇,很快便会报了。”
“长老?”
“我刚才计算过,就算我们不去堵截,烈火殿下的先锋部队也该赶到了,刚才一战,虽然没有完成合围的任务,却已经加速了他们的疲劳,伤疲之军如何能逃过铁族精骑的追杀?那素女飞剑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
老者的眼中依稀有了光芒,似在期盼着什么。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204章 终于赶回战场
炎龙历三八二三年,即黑蛮历二二八七年,十二月三十日,阿斯卡突袭战爆发。即日,黑蛮南洲漏*点族设伏拦截炎龙东洲玄月关阿斯卡村前哨战的部队,其酋首青蛙惨死当场,漏*点族退出战场遁去。然而,东南两洲的战争篇章被彻底奏响在玄月关。
漏*点族的长老没有算错,阿斯卡突袭战的确阻延了玄月关阿斯卡前哨站部队的撤退时间,很有效地耗损了他们的体力、战斗力,也为黑蛮漏*点一族留下了战斗的火种,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族长惨死的大仇直至东南两洲战事结束也没能清雪,因为,他不曾想到,有一人,做到了武将之中最崇高最荣誉的战法。
一骑当千!
漏*点族败兵终于退却了,像困倦的虎狼缩进了风雪中,红衣的武士远远缀在这枝部队的身后,知道现在才松了一口气。他的衣襟上仍有未擦尽的血渍,看上去落魄了很多,但他的表情却是豪雄的,仿佛内心处燃烧着不熄的火焰。这个男子,便是被放逐的炎龙太子——白红杏。
他下了马,从马鞍上取下两个包袱放在雪地上,然后蹲在包袱边上发起呆来。这是当初离开冰原北洲时林婵带来的东西,一直寄放在依露身边,如今终于可以亲手打开了。以他的智慧来说,他可以完全肯定,这包袱里是一套盔甲,此刻的他却有些忐忑,他自幼好武,最希望的就是得到神兵利器、宝马良驹和坚强护具,如今三者齐全,他的心脏却不争气地猛跳起来。冰原北洲的盔甲铸造工艺天下闻名,林婵身为林草族的首领,带来的东西自然是极品之流的,就是这个原因使得他对这包袱里的盔甲的期望值达到了顶峰状态,这感觉就像是一个怀春的少女接到了意中人的情书,心情是相当的踊跃。
我是个太子,什么世面没见过,为什么要在这患得患失的?不就是一套盔甲么?哼哼。红杏没意识到自己伸出去解包袱的手开始颤抖了。
手才伸过去,又蓦地收了回来,一阵马蹄声惊醒了他,侧耳细听,来人竟是冲着自己的方向放马飞奔。难道是晕晕跑回来了?他现在是前哨战的指挥官,不可能这么乱的;或者是敌人?若是敌人,怎么就一骑呢?再不犹豫,探手抓过火尖枪,回过身去,直盯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一匹黑马有如雪中鬼魅,轻灵敏捷,瞬间便到了跟前,随即人立而起,傲然长嘶,光听声音已知是千里马之属。
一人马上大笑,“红杏小儿,别来无恙否?”
红杏没好气地翻起白眼,“没事学我们东洲人说话干什么?”说完也懒得多话,转了身又蹲在包袱边上。
来人一身东洲式样的白袍,脸上覆了一张面具,五彩勾勒出狰狞,只留了一对湛蓝的眸子在闪闪生光,可红杏还是一眼便看出了这人正正是离去数月的豪鬼。虽然相别日久,只是红杏的心思如今全在那包袱之内,根本没去问他为什么要戴个面具。看到他蹲在两个包袱前面,豪鬼倒来了精神,翻身跳下马来,学他那般很没形象地蹲着,感觉就像两个在冬天里缩在街角研究午饭的丐帮弟子。
豪鬼笑道:“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笑了?”
红杏也笑,“是林妹妹留下的东西,估计是盔甲吧。对了,林妹妹呢?”
豪鬼淡淡地应了一声,“回冰原了。”
红杏不安地问道:“出事了?”
豪鬼抬起了头,望了望黑蛮南洲的方向,眼睛里闪过凄然的光,沉声道:“嗯,有点事,不过就我看来也算不得什么。以后再说她吧,黑蛮的先锋快到了。”
红杏知道这话里的意思,现在也不是担心那天下第一美女的时候,只好点点头,“我知道,我留下来就是等他们呢。”
“刚才打架了?我在风里闻到血腥味。”
“撤退的时候碰到了黑蛮的埋伏,已经打完了,大概折损了三百多兄弟。我让他们先走,只要我在这里,就不会让黑蛮人追着他们去杀。”
“你呀你,活该去死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若死在这里,炎龙还指望谁?算了,你犯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是我陪你吧,总得有人给你收尸的。”
“呵呵,你这西洲的太子爷为什么老来趟我东洲的浑水?按理说吧,我死了对你们西洲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你当我不想,可我更想咱们哥俩能在战场上打一次。东洲的土地不该让黑蛮来占,该是我西洲的。”
“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都要来我们这里?成为天下之王有什么好玩的?”
红杏慢悠悠地说着,说到这里豪鬼突然没了声音,他侧脸瞥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包袱上,“怎么了?回答不出?我来说吧。炎龙大地富饶广博,不管是人口还是资源,名副其实的‘得天独厚’,可炎龙人民大都软弱可欺,只要给口吃的,就能像狗一样的活着;当权者更是贪婪无厌,为了地位、财富明争暗斗。这样的大地却被这种人来统治,想必西洲南洲都会嫉妒了,没错吧?”
豪鬼长吐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无奈,“你说的很简单,实情也的确如此,可你是否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白氏第一代皇帝白圣龙!在他当政时期,南争西战,黑蛮与我西洲生灵涂炭,那段血腥的岁月从来没有被遗忘过。在我西洲的历史里,当初的他光是进攻我西洲,就让我西洲损失了六百万子民啊,那一段岁月,天下称之为‘东方之祸’。之后的历代皇帝,包括你父亲在内,哪一位不是眼空四海之辈,又有哪一位不想统一天下?数百年了,东西两洲的战斗断断续续,大小不下数百战,我西洲战士的血早已弥漫在东洲的天空里了。”稍微停顿了一下,豪鬼的声音里更多出了黯淡,“红杏,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你不惹别人,不等于别人不惹你啊。不管是前仇还是新恨,西南两洲挥兵而来,要的就是你炎龙繁华似锦的大地,正像你们所说的——有能者得之,无能者失之。”
风雪里回旋了沉默,凝结了两人的心情,冰凉的雪片敷在脸上,仿佛连血流都缓了。红杏蹲在地上,将眼光射上了天空,那万里江山真的不该由东洲人来统治么?炎龙东洲繁华一代,萧条一代,更替不绝,诚然如外人所知的是富饶之乡,可他在这几年的磨砺生活中知道了这富饶后的荒凉,那是他极不愿意承认的,却是铁一般的事实——获益的绝不是百姓!
同时他也知道,身边这个西洲男子迟早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的敌人,每每想到两人间的关系,便忍不住心痛不已。他想改变这情况,却无法找出可以和平解决的方法,东西两洲数百年的恩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表面上维持的和平局面就像冰川的河流,薄薄的冰面下,是激烈涌动的暗潮,破冰而出只在转眼之间。
豪鬼瞟他一眼,见他默然不语便已知道他内心翻腾了,“想得很头痛是么?”
红杏叹口气,“唉,你为什么偏偏现在和我说这个?”
“我们之间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我现在说起只是想你知道,你得活着和我一战!”豪鬼将手抬起,重重在他肩头拍下。
红杏疼的一呲牙,耸耸肩膀将他的手晃开,“所以今天我不能死在这里是么?”
豪鬼笑道:“终于懂了么?就是这样了,所以,今天我会陪你过这一关,我绝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红杏呸了他一口,恨恨地说:“别说这种感动人的话吧,我会哭的。”
“是么?”
两个未来的君王互相看着,同时往后坐倒,反手撑在雪中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笑声豪迈激烈,激荡在风雪之中,充斥着惺惺相惜的温暖感觉,不管未来是否刀枪相向,此刻,就让男儿的豪情在风雪中放肆一回吧。同样的想法让他们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老鬼,面具是怎么回事?”
“没办法,为了震慑住敌人啊,你不觉得我长得太漂亮会减弱很多杀伤力么?”
“……”
说话之间,地面又开始震动了,远处阿斯卡村的火光早已熄灭,一条条黑烟在风雪中扭曲而散,如雷声滚动的马蹄之声再次轰鸣起来,随了风送到身边的,是一阵阵令人呼吸难受的杀气,冰冷的空气似乎也温暖了许多,却激起了热血男儿们的滔天斗志。
红杏长身站起,眼望那远处烟尘,大笑,“终于来了!”
豪鬼随了他站起身来,笑道:“好吧,就让我看看黑蛮人到底有什么能耐!”
红杏忽的问道:“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豪鬼长笑不绝,放声咆哮,“大将军剪爱一骑当千!”
“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今天什么天气?”
“……”
“好,变身吧!”
“什么?”
“穿盔甲”
第三卷 乱世奋武情 第205章 黑蛮铁族娇女
风像丝一般被撕开,雪像鸟一般被惊散,这天地间纯洁的白被一片墨绿色的海洋淹没了。撕裂的风笼着被惊散的雪旋转入高空,形成一道道龙卷,裹了万马奔腾之声,气势暴烈之极,仿佛天神咆哮,惊天动地。
一名女将单骑突出,领先身后的部队,意态飞扬地纵马飞奔,脸上升腾着骄傲,“没用的青蛙,以漏*点族精锐出击竟然困不住区区前哨战的一千小兵,黑蛮人的脸全让他丢了。”
女将恨恨地咬着牙,纵马飞驰着,两条辫子跳脱在风中。一身黑色荷花叶轻甲裹了修长的躯体,腰间围一圈十三把短剑,黑狼风袍铺展在背后,如鹰扬双翼一般,看上去英气逼人,这一身武勇之势,较之男子也丝毫不逊,甚至犹有过之。马鞭在空中一甩,打个脆响,这女将高呼出声,“我铁族的儿郎,谁敢丢我面子,回去之后我就强令你们媳妇把你们休了,给我好好记下!”
如此年轻的女将,却已是一族之首,放眼黑蛮,唯素女一人尔。
三千骑射五千步兵应声呼喝起来,“太毒了!”
想到恶劣后果的士兵们高涨了气势,爆出惊人的声浪,激荡在空旷的平原上更见暴烈。素女轻笑一声,到底是男人啊,不逼不行,女人么,就得对男人狠一点。
风雪渐收,前方隐隐现出两个人来,素女再次高扬马鞭,“停!”命令急如星火,前军纷纷止马,后军随之收势,仅片刻功夫已然列阵完毕,尽显有素的训练。
“难道有埋伏?”素女望着前方的两个人影沉吟着,“两个人……诱敌之计?”
雪住了,人影逐渐现了出来,然后就是铁族三军的一片低呼,即便是一族之长的素女也暗自惊心。世间竟有如此人物!先锋军想的是同一件事。
红马如铁铸般站立着,马上一员年轻将领如山岳般挺直了脊梁,不动如千年古松。看在众人眼里只觉一片刺眼,那一身鲜红似血的战甲竟有了蒙蒙的光,让人产生烈阳当空的幻觉,又仿佛在白色的大地上凭空里生出火红的花。
赤金钢铸就一身鲜红,甲片如龙鳞一般层叠绕体,左右肩上各顶出一个龙头,看着就很威猛的样子,非常适合红杏这种高大身材的人穿着。若是让无语那样矮个头的人来穿,用豪鬼的话来说,就是猴子穿熊皮袍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件由三名冰原顶极铸造师费时数月,精益求精的极品之作,号曰“炎龙昭武铠”,被后世白家子孙定为传国之宝。光是看那如波浪般的层层叠叠,就知道这战甲对于刀砍斧劈的防御力惊人,更能抵抗箭矢的临身。一些老兵看了这战甲就直摇头,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这战甲顶多二十七、八斤,对于武将来说,这分量实在是太过轻了,也就只有冰原北洲才有如此工艺,既能增加性能,又能灵活穿戴,这么一件东西,简直可以称为“神作”了。
凌乱的头发被束发烈焰冠压住,高挑起两条雉鸡翎,半空摇摆,全然是种挑衅意味。一袭赤红披风招展在身后,雄伟的仪容上不带一丝感情,此刻的红杏完全没有往日的躁动,只用那一双眼睛来回扫视着对面的敌军,冷冷的眼神彰显着自己的不屑。
旁边一将却如黑夜的幽灵,黑色骏马静静立在雪地上,黑甲将军正兴奋地自摸着……
很显然,他对自己的战甲很是满意。这又是一件让黑蛮人惊讶的艺术品。魔界西洲特有的板甲样式,从头盔、肩甲、臂甲、体甲到腿甲、胫甲、战靴,无一不是做工考究,精打细磨,全身防护均是黑晶铁制成,衬了那雪光竟然发出黑曜石般的光芒来。原本以当世军备来说,炎龙东洲的战甲讲究防御刺透力,西洲战甲讲究冲击力的防御,眼下这件战甲完全将西洲战甲的防御刺透力不足的弱点弥补了过来,细腻的工艺在这件战甲之上密密分了层次,极大增加了对弓、枪、矛等穿透性武器的防御,由此立刻便将这件战甲提升到和“炎龙昭武铠”一样的地位。
这一件神品被豪鬼命名为“暗之战神”,可后来才知道,他命名已经晚了一步。因为有一次林婵告诉他,这件战甲的正式名称是“昭武二号”……且不管豪鬼有多愤怒,但最后还是被红杏讽刺为“盗版”,无语更说这东西其实就是个巨型铁罐头。
豪鬼并不在意对面的军队,他十分清楚现有的形势,抛开两人的坐骑都是北洲良驹不谈,就凭着两人超绝的武功,如果一心突围,怕是敌人也拦不住他们。他享受着铠甲在身上的喜悦,却不知道对面的黑蛮人看到他那狰狞可怕的面具正心惊肉跳。头盔有护面是常有的,可上阵戴面具的,豪鬼可算是第一人了。
纯白的大地上,红的极红,黑的极黑,极不协调的色彩混杂在一起,让人看着禁不住头皮发麻,铁族之中没人想到会在半路上碰到两个这样的人。赤手当道,是蔑视还是另有他图?没人能给出答案,但他们可以肯定,这两人不是普通人,因为他们身上的气势实在是太过浓烈,仿佛身体里蕴涵着一座火山,随时便要喷发。
“来的是铁族的人,那女子应该是他们的首领吧?好玩好玩。”
红杏放眼看过去,一片绿色大海之中飞扬起让人心碎的黑,那是半空摇摆的大旗,黑色的旗帜猎猎作响,竟是没有图纹多做修饰。铁族人崇尚纯黑,信仰里只有黑色才是最完美的力量,任何修饰对于“黑”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这使得铁族军旗在四洲之内成为唯一没有花样图案的存在,铁族军队却也因此名传天下。
豪鬼没什么兴趣地看了过去,当视线扫过阵首的女子之时,红杏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突然起了变化。原本冷静似冰的豪鬼,突然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红杏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正正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便发现他的呼吸又回复了平常。
“哟?老鬼,你认识那女的?”
“大概……估计……也许……应该……不好说……”
“嗯,这女的的确挺漂亮的,不过吧……”
“什么?”
“站在男人的立场上来说,和多个女人进行一定意义上的感情交流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可以缓解生活的压力,重新拾起对美好生活的热切向往,可是吧,就我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和正统道德理念的人来说,老鬼,你是个有家室的人哦,男人最紧要就是从一而终,对不?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嘿嘿。”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无语那农民说的呢?而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