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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并箸成欢》》 · 卫风无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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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模模糊糊的,他记得盛世尘把他抱了起来,离开了灶间,进了里屋。他记得盛世尘把他温柔的放在床上,然后,低下头来。

唇上一凉,盛世尘的唇温度比他低,但是却湿润柔软。短暂的凉意之后是灼灼的热,灶间的火像是蔓延了出来,一路跟着他们,从灶底直烧到了屋里,烧到了床榻上。

后面的事情盛宁就记得更加模糊。

只是……他清楚的知道,盛世尘和他在一起,他们那样亲密,一直,一直没有分开过。

身前脆弱的地方被握住了,那力道不轻不重。盛宁起先想向后抽身的时候,那手就握得紧些,等到他情难自已的时候,那手就松了些,充满温存之意的抚弄着。

已经是秋高气爽,山风微寒的时候,但是盛宁还是出了一身汗。

盛世尘吻住他的嘴,沾了白液的手掌向下滑。

盛宁身体抖了一下,喉间含糊不清的“唔”了一声,但是却微微的分开了腿。

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盛世尘立刻发觉了,心中说不出的柔情蜜意。

指尖极尽温存的打圈,然后缓缓的探进去,将指上的残液涂在紧热的内壁上,仔细的探索,温柔的深入。

盛宁的手无力的圈着他的颈项,牙齿咬住了嘴唇,急促的吸着气,腰腿软的像滩水。盛世尘将他的腿扳的开一些,扶着他腰,慢慢的挺入。

有疼痛,但是更多的是热。

因为那疼痛的存在,所以身体彷佛更热。

被热度一逼,疼痛似乎变了些调子,不仅仅是痛。

盛宁低声呻吟,汗从身上不断的渗出来。

盛世尘开始移动,盛宁什么也做不了,他觉得自己像是浸在一大桶热水里,水很热很深,他被热气熨的没了力气,上不去下不了,唯一的凭借就是身边这人。他把他抱的更紧了一些,溺水的人,抓到稻草,或许就是这样的紧迫。

只有他,唯有他。

盛宁合起眼,烫人的泪珠从眼角滑落,簌簌的落进鬓发里。

盛世尘蹭着他脸上的温意,动作停了下来,低声问:“很疼吗?”

“不……”盛宁哆嗦着说:“不疼。就是……我就是想哭……”

盛世尘没有再说话,温柔的吮吻他淌的泪珠,温柔而坚定的再次深入。

盛宁还是在落泪,身体又热又软,他斜过头,泪水滴在盛世尘的手臂上。

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颠鸾倒凤,胡天胡地的结果,是两个人身上都汗湿了,一层水。

盛世尘是个最爱洁的人,却一点也不在乎,扯过棉被来把两个人兜头兜脑的盖住。

盛宁软软的躺着,头枕在盛世尘的手臂上,欢爱是件最耗体力的事情,更何况他还流了许多的泪。盛世尘拿帕子替他擦脸,盛宁的脸孔还是滚热,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几乎让他昏过的高潮,还是因为流泪的缘故。

“我、我自己擦……”

盛世尘看他把巾帕扯走,微笑着在他额上轻轻一吻,“好了,现在热水应该也变温水了,我去舀些水来,你躺着吧。”

热水果然已经变了温水。盛世尘用杯子端了水来,盛宁喝了半杯,剩的半杯盛世尘喝了。铜盆里的水温度正合适,盛世尘绞了巾帕替盛宁擦身,再替他把被子掖严。

“山上风厉,当心着凉。”

盛宁把头埋进被卷里去,脸上的红晕一直未褪,一个字都不肯说。

太阳很快落到了山的那一边,天慢慢的黑了。屋里点着油灯,有一点烟气。

晚上的饭是那个刘叔送来的,提在篮子里有饭有菜,有一罐鸡汤,还有一小壶酒。盛宁没有下床,盛世尘把桌子拉近床边,两个人就坐在床边吃饭。

盛世尘把汤倒了一碗放在盛宁手边,汤上面一层黄澄澄的鸡油。盛宁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有些怪。

“还烫吗?”

“不是……”盛宁摇摇头,“汤没有放盐。”

没有盐味的鸡汤,油又这么大,嘴巴上一层都是油呼呼,腻腻的很是难受。

盛世尘尝了一口,微笑着说:“刘叔上了年纪,大概是忘了。”

炒豆角,煎肉饼,做的都一般,不算难吃,但也不好吃。

盛世尘把酒温过,倒了一盅给他,“喝一口,可以驱寒。”

盛宁放下筷子,端起杯来小小的喝了一口。酒很醇,并不显得辣,一股热气从喉咙一直向下滑,盛宁打个哆嗦,觉得人也精神了一些。

屋里灯油不算太多,刘叔拿了一把蜡烛来,盛世尘没有点。把饭桌收拾一下,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孤光如豆,床上两个人依偎着,盛世尘慢慢的替盛宁按揉腿部穴道,盛宁在半睡半醒之间,眼睛合着,头靠在盛世尘肩上。

因为床很小,所以两个人之间亲密的多一根手指都塞不进。

山风晚来更急,吹得窗户轻轻的喀喀响,窗纸也哗啦哗啦的张合着。树影被外面的月光映在窗户上,一条一条的在轻轻挥舞。

盛世尘在和他低声说话:“我母亲与我父亲是媒妁之言成亲,之前互相没有见过面,我父亲有心上人,但是族中不许他娶,他和母亲的关系从来也不亲密,但是一直很客气,相敬如宾。母亲身体不好,后来便搬出来休养。”

盛宁像是醒着,又像是睡着,一声不响的。但是盛世尘说的话他都听着。

“我离家之后,最挂心我的,大概就是母亲,但是她从来也不说让我回家去,或是让我长陪在她身畔。她是个很淡泊很开明的女子,她说孩子就像小鹰,哪有总护在巢中的道理,因此……我也没有多少顾虑,只是一年之中来看她两三次。

“母亲就住在山下不远处,那里有个小湖,建了一所庄院,是母亲娘家的田庄,她一直在那里隐居,直至病逝……我那时得到消息,急急的赶来,只见了她最后一面。我一直觉得自己,能人所不能,渊博明智,但是……”

盛世尘的声音低下来,手上却没有停:“可是我却在这件事上,追悔莫及……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以为人生那样长久,许多事都可以慢慢来,但是,有些事,是不会在原处一直等你的。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母亲下葬那天,盛家也没有来什么人,天下着大雨,我却一滴泪也没流,安葬了母亲,我就一路向回赶……到家之后,大病一场。”

盛宁的睫毛动了一下。大雨,生病……

盛世尘那一次突然外出,又在雨夜归来。那件旧事他曾经猜疑许久。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盛宁的手缓缓抱紧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他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盛世尘的下巴靠在他的头顶,缓缓抚摸盛宁一头柔滑的头发,“我的性情像母亲多些,对许多事情都看的很淡。但是,心中却是有自己最看重的东西,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我练蚀心掌,心脉受损,走火入魔,行事颠倒失常,伤了你,也逼走了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时候的事情。可是,却一直到近来才想明白,小宁,幸好你还在,幸好我们又相逢……我已经错过了母亲,我不能再与你错过。”

盛宁的身体僵了一下。

盛世尘说:“我们不要再虚掷时光了,世间事充满变量,人生禁不起那么多的波折。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心里面对我有怨怼。可是,我们都还好好的活着,已经是万幸的事。

“今天我带你到这里来,就是想和娘说,也是想和你说,我们以后就这样在一起,不离不弃……”

盛宁很想抬手去掏掏耳朵。

盛世尘刚才说的话,他一字不漏的全听见了。他甚至可以复述出来。

盛世尘,他说,他……

他说的话……

盛宁觉得闷的很,头晕晕的,然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呼吸。

急切的吸了一口气,盛宁抬起头来。

盛世尘低下头来,眼中的光茫柔和如星,直能醉人。

“先生你……”盛宁有些结巴:“你这次、这次不是又练功出了岔子吗?”

盛世尘的微笑带着苦涩的意味:“不是的。你一直又当我是在病中,是不是?”

盛宁六神无主,手指扯住他的襟口,眼睛眨也不眨,“我……我只当是,可是……”

“不是的,这次不是的。”盛世尘把他抱起来,盛宁坐在他的腿上,但是他自己却完全处在混乱状态。

“我想起了那时候的事,那五百余天的时光……”盛世尘说:“虽然很慢,虽然……让你等了这么久,但是,我现在是全都想起来了。”

盛宁的指尖颤抖,费了偌大力气,才触摸到盛世尘的脸颊。

盛世尘握住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我慢慢的想起来,然后开始觉得惶恐。我恐怕……你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你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事情。我用了那么久的时间,你可能早已经不想再为过去等待……”

“不,不是的。”盛宁小声说:“我……”

“现在我知道,你还是原来的你。”盛世尘叹息着说:“我以前从不信天命,现在却觉得上天待我着实不薄。”

“不是的先生,”盛宁抬起头来,“就算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我喜欢的,只有先生一个人,我从没喜欢过旁的人,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这几句话他说的很轻,但是话里的意思却是斩钉截铁,绝没有半分动摇。

盛世尘捧起他的脸庞,指尖在他的眉宇间、面颊上游移,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红润的薄唇,低头轻轻吻上去。

风从窗缝中吹进来,油灯上那一点火苗跳了几下,还是熄灭了。

黑暗中,盛宁的声音颤抖:“先生,我真的……从来也没有奢望过,你会爱我,我,现在不是做梦吧?”

盛世尘没有回答,然后也没有再听到盛宁说话的声音。

只有低低的呻吟声,难耐的喘息,盛世尘柔声低语,在静夜的山风中恍如天籁,与星月共醉。

“先生……”

“嗯?”

“我可以这样一直叫你吧?”

盛世尘失笑,摸摸他的头,“你想叫什么都随你,想叫多久也都没关系。”

盛宁看看他,忽然把手放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盛世尘吃了一惊,急忙擒住了他的手腕。

瘦纤苍白的手背上显出深深的一圈齿痕,隐隐的有血丝渗出来。盛世尘脸色一沉,盛宁却像一点也不觉得疼:“不是做梦……我还以为,又做梦了呢。”

盛世尘只觉得又是无奈,又是心酸。

盛宁在无望中挣扎了有多久呢?也许远在他察觉之前,盛宁就已经对他怀抱着这样的情感,不敢出口,只能那样静静守在他身旁,细致的、温柔的替他做一切事情。

盛宁舔舔伤痕,不在意的笑笑,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先生,我好快活,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盛世尘无言,把他的手慢慢抬起,唇轻轻贴在那深深的齿痕上面,盛宁只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然后,一滴水落在了手背上,滚烫的彷佛要将他烫伤。

盛宁嗫嗫的说:“先、先生?”

盛世尘一声不响,双唇紧紧贴在他的手背上。

因为盛宁的傻气、痴情,那样柔软的一颗心。

因为那些他曾经错失的一切。

天才蒙蒙亮的时候,盛宁已经悄悄起身。

盛世尘睁开眼,盛宁冲他微微一笑,把内衣的领口拢一拢,低声说:“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先生再睡一会儿?”

盛世尘坐起身来,替他把外衣披在肩上,“山里早上冷,你也不用忙,刘叔今天必定会找人来帮手的。”

盛宁一笑:“我不要别人来替你做事,我愿意自己做。”

他伸起袖子,踩着鞋子往外走,“你不要起,等我把水打来。”

盛世尘拥被而坐,听着盛宁在外面的动静。提水,生火,过了不多久,端着木盆进来,可能是刚才烧火的缘故,脸庞有些红扑扑的。

盛世尘不急不慢的起身穿衣,盛宁过来替他理平领襟,站在他身后,拿一把木梳替他头发梳顺,束成一个书生髻。盛世尘昨天夜里睡时拔下来的簪子一头压在枕下,盛宁拿过来替他别上,只是没有镜子和头油,盛宁未免觉得有些缺憾。

盛世尘挽起袖子,洗脸,拿盐水漱口。盛宁已经把饭端了进来。粥就是用粟米煮的,煎了两个鸡蛋,油汪汪黄澄澄的,香气诱人。

“没什么东西,连米缸都差不多是空的,还是陈米。”盛宁不太满意的说:“还好鸡蛋还新鲜,不然真是……”

他说到这儿,忽然下半句硬吞回去,盛世尘一笑:“巧手难为无米之炊是不是?”

他改了一个字,但是盛宁听起来意思是大大的不同了,笑着点头:“正是哪。不过这山上肯定有菌子木耳,还有别的野味什么的,回来我们去山上转转,可吃的东西多着呢。”

盛世尘喝了一口粥,虽然盛宁抱怨米不好,又说没有菜,但是粥煮的软厚合宜,煎的蛋也恰到好处,蛋白脆而不焦,蛋心似凝非凝。虽然做的是最简单的家常吃的东西,但越是这种家常吃食才越见功夫。

曾经他觉得众多弟子中,盛宁是最平庸的一个。

可是现在才发觉,盛宁要的平淡,才是最真实的生活。

他们在山里停留的时间很长,长到盛宁已经腌了一次酸白菜,并且晒干了许多野木耳。

盛世尘与他太久没有相聚,再尝到他的手艺,只觉得比记忆中益发的精湛巧妙,野山群菜那样又硬又韧的东西,也可被他调拌的清爽甘脆,而调料却还只用那么简单的几样。

他问起来的时候,盛宁笑着说:“嗯,很简单,先用开水焯一下,斜着拉成段,扒掉外面的油皮,抽去老筋,控干水,调的时候只加一点盐和生姜末,倒是醋千万不能忘,可以去掉这个菜的涩味儿。”

他收拾动身的时候,盛宁问:“我们去哪里?”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盛世尘一笑:“你以前不是说过么,要游遍天下,吃遍天下的。”

是啊,那时候是这么想过,这么说过。

只是隔的太久,自己都忘记了。曾经的意气飞扬,梦想憧憬。

盛世尘温柔的把他揽在怀里,“又发什么呆?”

盛宁抬起手来摸摸脸,叹了口气:“我觉得我已经很老了。”

盛世尘笑着说:“胡扯,我还没有老呢。你今年才多大,嗯?”

盛宁看着他俊雅斯文的面庞,有些不甘心:“先生才不会老……这么多年,还和当年我刚遇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老实

说,你是不是偷偷的干什么阴阳采补的勾当?不然怎么会一条鱼尾纹都不长?

“原来我们要是站一块儿,你比我高比我大,别人还不会弄错。现在我们站一起已经不分轩轾,别人恐怕要觉得我们是兄弟两人,没准儿还觉得我是兄长。再过几年我们要是一块儿出去,保不齐人家就会觉得我是你长辈……唔……”

喋喋不休的嘴巴被温柔的堵住,盛宁的手抱住盛世尘的腰,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是……但是这个人他是不会松开手的了。

《全书完》

番外一《花好月圆》

盛宁刚刚知道盛世尘不光有林与然这个师弟,居然还有个师兄,名叫郭威。

他们因为顺路经过去探望,结果就这么巧,刚好赶上郭威娶亲的喜事。新娘子是江湖人物,豪爽有名,人称宋二娘子。

郭威自己喝多了酒,诉苦说十来年的辛苦,终于能抱得美人归,多么的不容易,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有生之年居然成功了。

这个人酒量好像不怎么好,但是脾气却很好,盛宁觉得他和盛世尘还有林与然,都大不一样。

宋二娘子的确要和郭威成亲了,而且十分率性的两个人,婚期就订在这个月的十八,只有五天的工夫,亲事要到郭威的老家去办,离这里大概是三日的路。

盛世尘他们自然不能不去观礼,不但要观礼,还要送礼。

盛世尘写了封信,令人火速送回盛家庄去,将可以做为贺礼的物事带回来。而他和盛宁,当然要和郭威他们一同起程去郭威的老家。

盛宁还是觉得没什么真实感,尤其是郭威这人和盛世尘怎么看也不是一路人,他是国字脸,相貌很敦厚,就像个普通的山野樵夫。和盛世尘的清雅出尘的书卷气……实在是差的太远了一点。

郭威的老家也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仆在看守一所大宅子,宋二娘子的来历盛宁不清楚,可是看着她呼喝叱咤的样子,应该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吧。

大批的像是她手下的人在他们抵达后也到了,空旷的宅子里顿时忙乱起来,打扫、修缮、采买……大红的描金箱子一口口抬进来,喜字贴满了眼帘,红绸挂得窗上门上廊上檐下全是,一片艳色远远看去像是着火一般。

连院子里的老槐树和一丛竹子,刚刚修剪过枝叶的花花也都扎上了绸花,真是……

盛宁没什么别的事做,问过郭威和宋二娘子……唔,现在应该改口叫郭师嫂,问过他们人数,开了一张大概的菜品食材清单,师嫂手下的人就像撒出去的鱼一样到处去忙,他闲着坐在回廊栏杆,手里的小刀把一个红心萝卜雕的犹如盛开的莲花——

紫红的莲花,倒也很新鲜。

“小宁!”准新娘叉着腰咆哮:“你去给我迎客去!”

盛宁嘻嘻笑:“师嫂,妳不要老是激动啊,要当新娘子,多喝点水多睡会儿觉,没事儿吃点燕窝,包妳成亲当天光彩照人。”

宋二娘子好气又好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我也照样光彩照人!你家那口子躲清静去了,你师兄也跑的不见人影,我的人忙不过来,你也去给我帮忙去!”

盛宁嘀嘀咕咕的站起来:“妳就是见不得我闲一会儿……真是的……”

“快去快去。”

盛宁其实对招待客人还是很有心得的,以前他到底也管过家、掌过事儿,虽然扔下很久了,但有些事情是不会忘的。

管他认识不认识,反正旁边跟着师嫂的得力手下,通报名姓帮派职分这些旁杂的事情,他就笑着跟人说几句客套话,再请去奉茶,叫人安排客房——就是这么简单,还是笑的脸都酸了。

“这位是于公子。”

那个也有些疲倦表情的属下突然肃然起来,小声跟盛宁耳报:“这位于公子来头不小,这次来观礼是很给二娘面子了。”

盛宁马上露出比刚才还亲切热诚璀璨周到的笑容迎上去。那个于公子穿着一袭天蓝衣衫,显得妥贴无比,十分惬意自然,而不像今天来的其它人一样虽然也是长袍戴冠,可是那衣服和人怎么也不搭调,倒像是偷来抢来的衣服一样。

这个人气质出众,身姿挺拔,但是相貌却很普通,肤色干黄,眉疏唇扁,眼睛倒是很清亮。

“于公子大驾光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盛宁笑吟吟的跟这个人客套。

他到现在对宋二娘子是干么的还是只有个隐约的概念,反正这些客人多少都沾着江湖气味,只有眼前这个人不似草莽人物,看起来……嗯,看起来应该很平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盛宁就觉得他不太平常。

一旁的人给他们互相介绍,说这是新郎官的师弟谁谁谁。

那人含笑点头,相貌虽然平庸可是牙齿也挺整齐玉白的,唉……可见人无完人呢。

“原来是盛公子……”

“哎呀可不要和我客气,我年纪轻辈分也低,于公子不嫌弃,我就称你一声于兄了,你喊我盛宁、小宁、小盛的随便你吶,千万别什么公子长公子短的啊,那不是客套那是寒碜我啊……”

盛宁回头说:“给于兄的客房可打扫好了吧?千万别马虎了,你再让人去看看还缺什么少什么没有,不够的赶紧添置上,务必让于兄住的舒服,宾至如归才好。”

那个人当然帮腔的答应着,显得热络的要命。

其实双方也都知道这是客套,但是这种事就是这样,这个面子双方都是需要的。

“盛宁是吧?”那于公子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回头说:“若是抽得开身,我倒想和盛兄弟你多说说话。”

盛宁的愕然在没有流露出来之前,就被熟络的笑容取代:“好啊,我这边一忙过劲儿就去找于兄。”

有点奇怪的人……

接踵而来的宾客让他把这段小小的插曲忘记了,直到晚饭时分才又想起来。

“那个于公子的饮食可安排好了?”

“是,他说不想出来用饭,我让厨房好好整治酒菜送到他房里去了。”

盛宁想了想:“我去看看——对了,他来头很大吗?”

“那是啊!”

跟他旁边一起忙了半下午,盛宁只知道他姓刘的中年人摸摸上唇的短髭,点头说:“每年他们于家交付托运的货物,起码要占我们一年押运财货的三成,有的年景甚至到了一半那么多,于家的财势啊……

“不过说来却也很奇怪,虽然这么富却不显,外面的人知道的可不多。”

“嗯,这才是会持家的聪明人啊,”盛宁点头说:“财帛不露白是应该的,树大招风哦。”

盛宁举手敲门,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叩叩叩敲过几下,里面有人声音平缓的说:“请进来。”

盛宁推开门,那位于公子就坐在圆桌旁,一桌的酒菜动也没有动过。

盛宁先笑着赔罪,外面实在忙,招待不周,然后问:“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于公子有什么爱吃的,我让厨房重做了来。”

那人微笑摇头,“不用了,我只是赶路赶的没胃口,饭菜很好,但是肚子不争气也没有办法。”

盛宁点头,“是,倒是我疏忽了,让厨房熬些米粥来,多煮一会儿,配两道小菜,快去吧。”

身后的下人答应一声走了,盛宁在一边坐下来。

“于兄就先喝杯茶,等一等就好。”

于公子淡雅温和,一点也不像财富骄人,或是什么江湖人物。这一点,倒是和盛世尘有点点像……

“盛兄弟也是天尘道长的徒儿吗?”那人问。

“啊,其实啊……”盛宁有点结巴。

当然不是了,正经说他应该算是天尘道长的徒孙才对,盛世尘他们才是天尘的徒弟。不过对这个人却怎么说呢?

说他不是,他家那口子盛世尘才是?虽然身边的亲故都知道,但是外人的眼光……

那人眼光显得亲切柔和,盛宁只犹豫了一下就说:“我不是,但……也算是。你再留两天也就明白,我这会儿也不多解释了,恐怕也说不清楚,反而让你更胡涂。”

于公子虽然有些疑问,可是盛宁的态度本身也说明,这问题很复杂且不足为外人道。他善解人意的一笑,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这个人一定读过很多书,而且见多识广,胸襟不凡,盛宁和他说话,虽然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还有一些客套,仍然有这样的感觉。而且……和这个人在一起,有种安全、亲切,好像不是刚认识的人,而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现在只是重逢而已。

下人敲门,送来了白粥和三样小菜,都做的淡雅可口,盛宁还觉得抱歉:“若是有时间,我亲自下厨做,准比这个更好些。于兄现在就请将就用吧。”

“盛兄弟家乡在哪儿?”

盛宁替他把粥盛在碗里,“家乡?我不知道啊……不过我八岁以后一直住在京城附近的盛家庄。”

“那之前呢?”他不经意的问。

盛宁顺口说:“我不记得了,当时我先……”他把先生两个字咽回去:“我是在被山贼打劫过的死人堆里被人救了,之前的事一点也不记得。来,粥给你,小心烫。”

于公子怔了一下,没有伸手来接。

“于兄?”

“呵,出神了。想不到盛兄弟曾经有这样的遭遇,不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呵,现在盛兄弟可是一般人比不了的啊。”

“于兄客气了。那你慢用,我还得去前边照应一下。”

忙了一下午加半晚上,盛宁回房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是一架年久失修的机器,轴承部件都严重磨损缺油,走路都痛苦。

盛世尘已经回来了,还先知先觉让人备了热腾腾的浴水在房中。

“呜……尘……”盛宁扑到他身上,“我不干了不干了!为什么郭师兄结婚倒成了我在受累?他又没开一分的工钱给我!”

盛世尘抱着他,感觉到他瘦瘦的腰身的确显得很僵硬,笑着安抚:“好了,知道了,明天就不要去了。给你备了热水,去泡泡吧,会舒服些。”

盛宁一边点头,一边解腰带脱袍子,顺手拔了盛世尘头上的簪子,“借我挽一下。”

热水的确解乏啊……

盛宁舒服的发抖,手臂攀着桶沿,闻到浴水里有点淡淡的药香气。

嗯……其实这个人的体贴远比他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更多的时候,要自己细心去体会。

盛世尘站在屏风边上,看他一个人在大桶里悠然自得,笑着说:“要不要我来陪你?”

盛宁眼睛一亮:“好!”话音没落,又换了一个表情,“不好……明天肯定还有好多事,我、我还是自己洗吧……”

“好吧,你也别泡太久,起来把药喝了,好好睡觉。”

床头搁着热气腾腾的药汤,盛宁捏着鼻子两口灌下去,然后把浴巾一甩,像条泥鳅一样钻进被子下面。

盛世尘走过来:“背酸吗?”

“嗯。”盛宁老实的点头,“腰也难受。”

“趴好,我替你揉一下。”

盛宁懒懒的伏着,盛世尘坐在床边,替他按揉腰背。

盛世尘的手指温润修长,柔和又不失力度。

“今天来的人很多吧?”

“嗯,很多。”盛宁迷迷糊糊的都快睡着了,“你去哪里了?”

“替宋二娘子去处理了一些以前的麻烦。”

“哦,那个女人啊,还骗我说你去躲清闲了。”

“要这样说,和你比呢,我是清闲得多。”

“嗯……尘,你知道于家吗?”

“哪个于家?”盛世尘的手势顿了一下,然后又再继续。

“好像很豪富,今天来的宾客有个于公子,师嫂手下那个刘胖子说他来头不小|Qī-shu-ωang|,不过却声名不显。”

“江湖上卧虎藏龙,许多人有真本领却也籍籍无名。”

“是啊,就像你这样的嘛,隐士高人……”盛宁笑笑,睡意浓重的打个呵欠,眼睛闭了起来。

于家?

盛世尘替他盖好被子。

是于家,还是玉家?

盛世尘对这个十年来默默崛起的于家,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盛宁他知道不知道呢?

从他被救回来起,这个孩子似乎已经把过去的事情全忘记了,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原本的姓氏名字,不记得那场惨变是如何发生的,他似乎是个全新的,|奇^_^书*_*网|一个让人放心的温暖的孩子,在盛家庄安静的成长起来,对曾经的过去,对自己遗失的身世不好奇,也不想去追寻。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

盛宁的相貌虽然不是典型的玉家人的长相,但是仔细去分辨,他的眼眉和轮廓都有玉家才有的那种宛转的秀气。或许是因为受过伤,也或许是因为还相貌还没有长开……

但是他是玉家人,盛世尘非常清楚。

玉家的人会不会认出他来?

他们会如何反应呢?对这个自小流落在外的孩子?

如果玉家想要他回去,想要他认祖归宗,想要他……

不,那办不到。

谁想带走他都不可能。

盛世尘很清楚,今时不同于往日,盛宁只能是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

其它人无论是谁,也无论盛宁是不是甘愿,他都不会放开手,让他远离。

盛宁忽然醒了过来。

身边是空的,盛宁迷惘的眨了一眼,然后反应过来——盛世尘不在。

靠南的墙上开了半扇窗,清朗的月光流泄进屋里来,盛宁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暖热的身体可以感觉到一阵深秋冬至的寒意。

离天亮还早得很,盛世尘去哪里了?

这个人没有夜游的习惯,盛宁一直了解。

拉过床边的衣裳胡乱套上,盛宁趿上鞋,踢踏踢踏走到桌边去倒水喝。暖罩里的茶水还半温着,盛宁有些心不在焉,倒茶的时候险些把茶水溢到桌上。

门吱呀一响,盛宁顾不上喝水,掀开帘子往外间看,盛世尘正转身闩门。

“你去哪里了?”盛宁一边揉眼一边问。

“睡不着,出去走走。你呢?”

“喝水。”

盛宁抱住他的腰,面颊贴在盛世尘的胸口,衣衫上有夜雾的潮意和露水的气息。

“你睡不着,叫我起来和你说话啊。”

盛世尘说:“你白天太累了,晚上还是多睡会儿好。还有,盛安他们明天一早就会到了。”

盛宁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头来,“盛安他们也来?”

盛世尘笑着说:“那是当然。你们也很久没见了,想必也有许多话想说吧。”

盛宁先是笑的弯起了眼,接着却又想到另一件事不大妙:“可是……我当时走的时候没有留信儿,盛安保不齐还在记恨我来着……”

没说口的原因还有一个。

当时分别的时候,他们还是师兄弟。可是现在再重逢,自己却凭空高了一辈,和盛世尘变成了平辈……那,那昔日的兄弟情谊,现在又该如何自处?

盛世尘看他一会儿嘻嘻笑,一会儿又皱起眉,知道他心里乱的很,对自己刚才出去的事情再也想不起来细细的询问,边宽衣边说:“你早些睡吧,别明天早上又爬不起来,被他们笑话。”

“说的是……”

盛宁果然忘了盛世尘夜半不睡而在外面散步这件事,究竟是不是单纯散步那么简单,一心苦恼起明天故人重逢该怎么办。

早上盛宁倒是醒的很早,挽起袖子跑到厨房去狠狠忙活了一通,做了盛世尘挺喜欢的清粥和小菜,回来后继续醒着面调着馅料打算做些小点心,等到盛安来了,有好吃的,多少应该可以挡住他那张不饶人的大嘴巴……

看下人端着托盘出去的时候,盛宁忽然想起来:“这里还有余的粥菜,住在东北角的那位于公子那里也端一份过去,他看起来是南边人,这些烙饼馒头什么的恐怕他也吃不惯。”

旁边的的仆从答应一声,也端了一份去了。

盛宁这里把团好的米粉点心摆进蒸笼,架上火。

没过多时那仆从回来了,笑逐颜开的说:“那于公子挺喜欢公子你送的东西,还赏了我这个。说让我带话,多谢公子你费心,要是不忙的话,还请去和他说会儿话。”一块银锭在手里攥着,看分量成色怕没有四、五两。

说话怕是抽不出时间来了。盛宁擦擦头上的汗,今天注定是事儿多,明天郭威就要拜堂成亲了,该忙的事儿还有一大堆。

更重要的是盛安他们今天会来……不知道会来几个人?盛辉呢?盛计和盛心呢?他们是不是都一起来?

唔,盛辉多半不会来,这人性子又硬又冷,况且只是先生的师兄成亲,又不是先生自己要成亲——盛计也说不准,他事情多,可能很难抽出这么长的余暇时间。

盛心……

盛心也许会来,也许……

不会来。

当时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道别。

盛心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若是知道了现在自己和盛世尘关系的转变,会是什么表情?会说些什么?

等着点心蒸熟的工夫,盛宁的脑子可一点也没闲着。

这边火候到了,揭笼,手指沾了凉水,把粉嫩喷香的米粉团子一个个拾出来。那边已经来人传话,没进灶房就大声喊:“宁公子,宁公子?前院儿的人说盛家庄送的礼到啦!您师兄弟也来了,让您快过去呢!”

“啊?哦!知道,马上就过去。”

盛宁快速的把最后两个团子摆进盘子,洗手擦手摘掉围裙,伸手抹抹有些不平服的头发,让人端着点心跟他一起走。

快到前院的时候,盛宁又扯扯衣襟,摩挲一下双颊,问身旁跟的那人:“你看我还行吗?不脏不乱吧?”

那个人笑:“宁公子说笑话啦,挺体面的,去相亲都行。”

盛宁心跳的有点快,胸口怦怦的难以平定,在门口做了个深呼吸,才踏进了厅门。

抬起头还什么都没有看到,一团粉影已经扑了过来冲进他怀里,少年特有的声音喊:“小宁哥小宁哥!我好想你啊!”

“咦?”

盛宁被撞得差点跌倒,慌手忙脚的想把身上这个八爪鱼扯开,可那家伙抱的死紧。那人抬起头来,盛宁定定神儿才认出他是谁:“盛……齐颜?你怎么来了?”

“嘿,我不能来啊?”

当年那个还团团稚气的孩子已经成了长身玉立的少年,眉毛很浓,眼睛又大又亮,漂亮的跟个女孩子似的。

“盛世尘写信让我们大家都要来,所以我也来了!我想死你了!你这些年都去哪里了,一封信也不写真是……”

还没等盛宁说出话来,一股大力又扑到了背上,接着又是一股。

盛安玩世不恭的声音贼兮兮的在头顶说:“嘿,小子,你的个儿没怎么见长啊?”

盛计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不容忽视的算计意味:“你小子一跑没了影儿,这么多年都蹲那个草堆里抱窝去了吧?啊啊,老实交代你都干了些什么啊?这些年里里外外就我一个人,把哥哥我累的可不轻吶……”

盛宁头晕眼花,身上胳膊上不知道让谁趁着乱又掐又拧了好几下,咧开的嘴一时笑一时抽,说的话也嗑嗑巴巴:“各位师兄……师弟,那个,好久不见……有话好说哈!你们能不能先下来啊……我快喘不上气了!”

“下什么下?不下!你这不喘的挺顺溜嘛!”盛安虽然这么说,不过勒着他脖子的手臂却也松开了,注意力被身后小厮端的米粉团子吸引了过去。

“嘿,瞧这什么啊?唔,还算你有点诚意,知道我们连天的赶路没吃好没睡好的。我先尝一个……什么馅啊?”

盛宁松口气,说:“嗯,有豆沙枣泥莲蓉桂花芝麻糖……你们慢慢尝吧。”

三个人一窝蜂的松开手,嗷嗷的打劫似的冲着点心扑去了,直把端点心的小厮吓得脸色发白腿如筛糠。

盛宁才顾上看屋里还有两个人。站在他身前的是盛心,他身后,唯一稳稳坐在椅子上的是盛辉,一身白衣,眼神锐利清冷一如他的佩剑。

盛心眼睛里隐隐的水光流转,低声说:“师兄。”

盛宁点点头,“你也来了。”

“你的伤,好了吗?”

盛宁说:“都好了,你配的药很不错。”

盛心微微一笑,头转开来,声音有点飘忽:“先生的药更有效。”

盛宁顿了顿,走过去和盛辉打招呼:“师兄。”

盛辉点了一下头,一个字也不说。

盛宁也不觉得他态度不好,自己受了冷落。从以前起就觉得这位师兄准是了不起的剑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像古龙大师笔下的名剑客西门吹雪、叶孤城那一流的人物,没有什么多余的七情六欲,人和剑一样冷冰冰硬邦邦的。

盛安他们抢点心已经抢到要刺刀见红的地步了,盛世尘不知何时来了,含笑站在厅口,盛辉长身而起,先上前去行礼拜见。其它几个人才注意到,然后乱纷纷的行礼。

盛世尘走过来,毫不避讳的拉起盛宁的手,同他站在一起,问盛安:“带来的东西呢?”

盛安嘴里的团子还没咽下去,大概是噎着了,脸上紫洼洼的颜色看起来又逗趣又狼狈,说不出来话,只好指指放在厅角的几口箱子。

盛计兴灾乐祸在一边偷笑,抢吃的他没有抢过盛安,所以现在嘴里是闲着的:“叫你馋,正事儿不干光长了吃的心眼儿,瞧瞧你脸上沾的。”

盛安忙伸手抹掉脸上沾的点心渣。

盛世尘走过去,盛心抢着揭开箱盖,让他一一过目。

盛世尘一一看过,点了点头,“好啦,你们这些天赶路,肯定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观礼,可要把自己拾掇的整齐些。”

几个人乱七八糟的答应着,还是该干么的干么。盛辉继续冷冰冰;盛心站在盛宁身旁不远,只是不说话;盛安和盛计惦记着盘子里还有两个团子,可是他们这一耽误,盛齐颜跷着二郎腿,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正得意洋洋的把最后一个团子塞进嘴里。

面对着空盘子,盛安和盛计两个人顿时当场暴走,用见了十世仇人的架式扑了上去。

盛齐颜闪身就跑,三个人在厅里绕了一圈,踢翻了一张椅子,幸而没打碎高脚几上的古董花瓶,一先二后的跑出了厅门。

盛宁摸摸自己的脖子,还有些心有余悸。

多亏做了点心吶,不然这会儿……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如常喘气,还真不好说。他们可都是练家子,唯独自己什么功夫也不会。

午饭也是盛宁下厨做的,忙的一头是汗,这些大爷不伺候好了不行,谁让自己显得理亏呢?

盛心在一边替他端盆递水,盛齐颜托着腮在一边看的津津有味,一脸期待的等着可以开锅上桌的时候。

“杜姑娘……”盛心说:“托我给你带话呢。”

盛宁回过头来,沾着芡粉的手在额上抹了一下,顿时一道白痕。

“你在哪里遇到她了?”

“唔,就是前不久。她让我和你说,多谢你。还有,请你多多保重。”

盛宁闪了一下神,然后问:“她现在好吗?”

“气色不错,她儿子也挺壮实的,小家伙儿有点儿认生,只顾看,不肯张嘴叫人。”

盛齐颜插一句嘴:“你们说的是不是我见过的那个杜姑娘啊?话说她儿子都满地跑了,怎么人还没嫁出去啊?”

盛宁噎他一句:“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少管!”

“你说谁小孩儿?我可不小了!”

“那大人的事儿大孩儿也少管!”

“嘿,你说谁孩儿啊孩儿的?少爷我……”

盛宁眼一瞪,“你还想不想吃了?”

盛齐颜的嚣张气焰立刻被打压下去,谄媚的笑:“当然当然想,你忙你忙。”

忙完了午饭,把晚饭要用到的材料备上,盛宁揉揉肩,一边正打着饱嗝剔牙的盛安立刻一副忠狗状凑上来,“师弟呀,辛苦你了,来来来,我给你揉揉。”

盛宁一缩脖子,“行了吧你,我心领了,让你揉?回来我身上所有能摘的东西都得让你摘走。”

这人的三只手功夫实在是太到家了,完全成了一种生理本能,别管是谁,手挨上去绝不空着回来。

盛心慢慢走过来,手搭上他的肩膀,替他按摩揉捏。

盛宁垂着头瞇着眼,像是在养神,过了一会儿,盛心低声问:“师兄,你过的快活么?”

盛宁点点头,动作虽轻,但是表情却很坚定。

盛心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想微笑,但是没有笑出来,低下头继续按,“那就好了……嗯,我看到林公子了,他大概也是来贺喜的吧……你们见了吗?”

盛宁摇摇头。

那位于公子进来的时候,盛家庄这几个人没一个正眼抬起来的——都撑着了,盛宁抬头看到一条人影,愣了一下,笑着说:“于兄怎么来了?”

于公子只是一笑:“无聊散步,盛兄弟这是……”

“啊,我们师兄弟分别好久,今天一见面就闹过头了。”对着几个惫懒家伙爱搭不理的态度,盛宁介绍:“这是盛安,呃,这是盛计,这是我师弟盛心。还有一位现在不在这儿……”

只有盛心微笑着打个招呼。盛齐颜早不知道跑哪儿晒太阳去了,盛辉则是饭没吃完就放下碗筷出去了。这人从来不爱人多的地方。

午后的阳光懒懒的洒满庭院,雪白的墙被抹着金色的日晕。那个于公子坐在一边的圆凳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盛公子你们同门几个……感情很好吧?”

“嗯,是啊。”盛宁说:“我们年纪也差不多,一块儿长大的,生活了这么多年,跟亲兄弟一样。”

于公子轻轻点头,“我似乎听说盛世尘先生的几位弟子都是孤儿,难得资质都这么好,盛先生又会调教,个个站出去都是人中龙凤啊。”

“于兄过奖。”盛宁点头,“我家二师兄盛计也喜欢做生意,说不定和于兄将来还会合作呢。”

“怎么盛兄弟你……似乎没什么打算呢?”

“我啊?”盛宁一笑:“我是最胸无大志的一个。从以前我就觉得,我喜欢的肯定不是追名逐利的生活,现在这样我很喜欢啊。”

于公子点一下头,不再说什么,又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辞了。

郭威正式成亲的那天,整个小城都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宋二娘子包下了城里最大的酒楼在那里发嫁,八人抬的大红喜轿描金刺凤,鞭炮一直放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脚底下也站不稳。

郭威穿着一身大红的吉服,衬着一张脸更显得黑。喜娘几个人想给他上粉,他躲的飞快,就是不答应,最后也只好作罢。

宋二娘子更是与一般新嫁娘不同,明妆艳饰,光彩照人,却不用盖头。就这么上了轿,郭威在前头骑着白马,胸口扎着海碗大的一朵红花,一直笑的合不拢嘴。

盛宁一早起来,盛安让他也换了一件崭新的袍子,颜色鲜亮,作工精致又十分合身,盛宁自打到这时代还从没穿过这么考究的衣服,犹豫着说:“观礼还要这么讲究?”

盛安笑着说,要的要的,不然会让人家笑话。

穿着新衣盛宁浑身不自在,也不敢狠往人堆里去挤着看热闹,恐怕把新衣裳挤坏,那多可惜,才划不来。

轿子进门还有诸多规矩礼节,一些好事的江湖人又起哄,几乎折腾了成个的时辰才进了院子,花堂设在大厅里,里外三层

挤满了人,水泄不通。

郭威家没有什么长辈了,正位的椅子是空着的。盛宁正看着热闹,盛世尘拉着他手向后面走。

“咦,去哪里……”

转到正位的屏风后,地下铺着两个锦垫,条桌上供着喜点蔬果,摆设的和屏风前新人要拜的位置一样。

盛安他们几个笑嘻嘻的挤在那里,都穿着颜色极鲜亮的衣服,嘻嘻哈哈的冲他说:“大喜大喜,恭喜恭喜呀。”

盛宁虽然在笑,不过未免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些话今天已经听了好几次了,不过他们应该到屏风前去对郭威两口子说吧?

盛世尘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紧,柔声说:“我们行礼吧。”

盛宁怔怔的看着他,没回过神来。

外面的司仪也大声喊着:“吉时到,新人拜堂——”

盛安、盛计过来,笑嘻嘻的按着盛宁的肩膀使劲,盛宁跪了下来还不知道要做什么。盛世尘一撩袍襟,在他身边也跪了下来。

“一拜天地——”

后颈有两只手按着,盛宁身不由己的拜了下去,眼睛的余光却死死的看着盛世尘。

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也拜了下去。

他们在……拜天地!

“二拜高堂——”

“我来我来!”

盛齐颜唯恐天下不乱的窜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洋洋得意的说:“我告诉你,你看不起我,可我就是你族叔。你拜我也不亏。”

盛辉二话不说,上去就把他揪着脖子,跟老鹰捉小鸡似的拎起来扯到一边去,盛齐颜哎哎的叫唤,可是却挣脱不开。

盛宁脑子里嗡嗡直响,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跟着盛世尘又拜了第二下。

隔着屏风,隐隐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对新人站起来换位置,盛安、盛计拉起盛宁来,让他侧过身,和盛世尘面对面的的站着。

盛宁的眼睛盯着盛世尘,在那熟悉的面容上,想找到今天这件事情的原因和解释。

盛世尘的眼睛清亮如昔,只是……里面装着满满的深情和专注,似乎就要溢出来……

“夫妻对拜——”

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盛世尘,折腰拜了下来。

盛宁眼睛一热,急忙跟着弯下腰,两滴水珠落在地下的锦垫上,在上面留了两个圆圆的水点。

先生……我现在相信,我们是真的要在一起了……

直到今天,盛宁才算完全的相信,他真的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盛世尘的爱情,和承诺。

这样跌跌撞撞的一路,他走的多艰难……

“礼成!鸣炮!”

鞭炮燃放起来,屏风外屏风里头都是一片喜气。盛安他们拥上来把两个人往一块儿推挤扯扯——废话么,能让盛世尘不生气不计较不拿先生架子的,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一天而已,错过机会的是傻瓜!

“哦哦!红包红包!先生快发红包!”这是时刻不忘发财的盛计。

“先生,你可别欺负小宁啊,还有,将来也得让他给我们做菜啊!”这是盛安。

“唉呀这么快就拜完了啦,多拜几下才过瘾哪……”盛齐颜心有不甘。

“恭喜了。”盛心说。

“……”盛辉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不过脸的万年冰霜似乎也消融了许多。

盛宁只觉得身边似乎都是温水,别的声音,别的颜色……都进不了他的眼。

他自始至终,都只看到盛世尘一个。

手掌被紧紧的握住,盛世尘就这样温存的看着他,什么也不必说,盛宁似乎已经听到了千言万语。

盛心的目光有些迟缓的移开,眼前那两人……会幸福吧?一定会……

盛宁能幸福,就可以了。是不是自己给予的并不要紧……

先生会好好的照顾他,自己以后……都可以放心了,是吧?

视线越过屏风,盛心忽然看到前面厅里,靠后面的位置上有一道眼熟的人影。旁人都向前挤着赶热闹,所以这个人的不合群就变得很醒目。

盛安拍他一下,“喂,看什么呢?”

“那边……那个像是林公子吧?”

盛安用鼻子出气:“是啊,想必他也来贺喜,有什么稀奇。”

但是他的目光却不是在看着郭威夫妇,刚才那似乎闪烁了一下的目光,明明是看着屏风后,他们这里发生的一幕吧?

“行啦,别管了。”盛安把他拉走,“走走走,喝酒去!今天不醉无归!”

盛心放下心事,点点头,“好,不醉……无归。”

“尘……”

“唔?”

盛宁坐在床边,两手绞在一起,新衣的袖子已经让他绞的皱成了一团。

刚才盛安他们笑谑的话语、表情……盛计还给他塞了瓶东西,挤着眼说肯定用得着。

拜堂之后,顺理成章跟着的……就是洞房了吧?

“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盛宁感觉袖子里那个瓶子简直像个定时炸弹,虽然他和盛世尘该做的事都做过……但是被师兄弟们这样调侃还是觉得无地自容。

得赶紧把这个东西找机会扔掉啊。

他霍的站起身来,盛世尘讶然的抬头,“你怎么了?”

“我、我去拿酒来!”盛宁有些慌张的说:“不是……不是得喝酒吗?”

不等盛世尘再说什么,他一扭头钻出门,接着就是一溜小跑。他们住的院子后头就有个小池塘,盛宁扬起手,把那个瓶子丢了出去。

呼——松一大口气。

真是……

要让盛世尘看到他预备这个东西,会怎么想呀……

“盛兄弟?”

盛宁吓一跳,回过头来,却是那位郭威的贵客于公子。

“于兄?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只是微笑:“前面在开流水席,热闹的不堪,我过来躲酒。”

“哦,呵呵。”盛宁傻笑,真怕这人问他刚才拜堂那会儿怎么不见他,还有,现在为什么又不在前厅凑热闹,而在后院瞎逛……

“我家中还有急事,怕是下午就要赶回去了。”

“啊,是吗?”盛宁问:“什么事?要紧吗?”

“还好。”于公子忽然伸过手来,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手里。

“于……”盛宁抬手看,那是一块玉牌,上面没什么复杂的花纹,简单干净,温润细腻,绝对是上品的美玉。

“于兄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于公子一笑:“我和盛兄弟你很投缘,这个东西是个信物,将来你若有事要我帮忙,就持着这牌子到于家名下的商号来,我一定会鼎力相助。”

“啊,这怎么使得,这太……”盛宁正想把牌子递还,可是一抬头就愣住了,荷塘边风动叶响,池水平静,于公子人呢?

这、这人也有武功啊……而且轻功竟然这么了得?

嘿嘿,这人和东瀛忍者没关系吧?这么神出鬼没的。

可是……他好像又没恶意。

盛宁拿着那块牌子,慢慢走回房去。

真奇怪……今天一天净是想不到的事情。刚才他……他还和盛世尘拜了堂。

“回来了?”盛世尘问。

“嗯。”

“你取的酒呢?”

盛宁才想起来自己的借口,一拍脑袋,“哎呀,我忘了。”

盛世尘微笑着说:“你啊……不过盛安他们也准备了,你坐着吧。”他的目光一转,落在那块玉牌上,“这个东西是哪里来

的?”

“很奇怪吧,刚才我遇到那个于公子,他给我的,还说让我有事的话可以拿这个去找他……奇怪,我和他又不熟……”盛宁问:“是不是你的朋友?”

盛世尘摇头,“也不是,大概是他和你投缘吧。”

“有意思,他也这么说。可我不觉得有多投缘呢。”

盛世尘往两个酒杯中各倒了大半杯酒,执起一杯递给盛宁,自己也端了一杯,“来。”

盛宁未饮脸已经红了,眼光在屋里瞟来瞟去就不敢看盛世尘的脸。

那杯酒味道甜甜的就喝了下去。盛宁忽然看到床上枕边有样东西?

“啊,那是什么?”

盛世尘看着那个瓶子,浅浅一笑:“那自然是要用的东西了。”

“可是——”可是刚才我明明把它扔掉了啊,为什么这里又出现一瓶?

盛宁陷入呆滞状态,盛世尘轻轻松松就把他抱了起来,放在床上,一边在他颊上颈上烙下轻吻,低声说:“拜堂之后,当然是要洞房了。”

“啊啊,可是,可是……”

盛宁的可是,还是没有可是出什么结果来。

风吹过郭府后院这个宁静的小院子,廊前檐前的红绸招展飞扬,挥洒着说不尽的喜气。

《完》

番外二《残谱》

“你可当真想好了么?”盛世尘手按在那本残谱上,“这可是你家传之物。”

林与然摇摇头,神情淡淡的,倦倦的,“不祥之物……偏偏几个弟弟都打它主意,你也知道的,家祖父、家父……前车之鉴犹未远,我怎么能让他们……交由你保管,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难道你不怕我按谱修习么?”

林与然脸上的笑意冷冷的没有温度:“……这残谱被传说的神乎其神,可是从以前到现在,竟然没有一个可以修习成功的。发疯的有之,走火入魔的有之,不知所踪的就更多了。

“究竟第一代写下这谱的人,为什么会留下开篇那句话……超然物外,无人无我,听起来似乎真可以看破凡尘、跃升仙界似的这么一句话。或许,只有写下它的人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武林中故老相传,的确说蚀心掌是可以令人易筋洗髓,再世为人……据说第一代练成的人,已经接近于传说中的仙人一样……可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听起来真的已经超脱凡俗。可是,此后再也没有人练成功过。”

“是啊,凡人就是凡人,想成仙哪有这么容易。”

“其实……”林与然的指尖在杯沿慢慢摩挲,“我一直觉得,若是这东西,当今世上真有人能练成的话,那人必定是你。”

盛世尘微笑:“你太看得起我了。”

“这是真心话。”林与然平视着盛世尘的眼睛,“天赋,悟性,毅力和恒心……当今世上,恐怕只有你一个人可能练成了。”

盛世尘曲指轻弹那残谱的封皮,“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若是不练上一练,倒对不住你的推崇。”

“说笑罢了。”林与然的微笑也是淡而遥远的,“你可别真的去练,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岂不成了罪人。”

盛世尘眼神柔亮,笑的有些漫不经心,“一个人的命运只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你放心,就算我走火入魔横死非命,那也是我自己的意愿,自己的选择。”

两个人把茶端了起来,茶香盈盈,默默不语。

“公子,为什么……”

林与然的眼神有些迷惘,“你是说残谱的事?”

“正是。这残谱虽然是个祸根,可是毕竟是我林家至宝,公子这样轻轻易易将它交托给外人,岂不是……”

“祸根……”林与然有些疲倦的闭上眼。

“我也说不上来,林伯,你也知道,多少年来我只有盛世尘一个知已,惺惺相惜,一同学艺、读书,旁人不懂的他都懂,和旁人不能说的,也都可以和他说。可是……他这个人,太完美了,真的是高不可攀,和他相处总是人在仰望着他,一时,一世?”

“公子难道……”

“我不知道。”林与然睁开眼,眼神明亮又清醒,“我只是托他保管残谱,他若是做了什么,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相关的?是吧?完全不相关。

林伯没有再说话,马鞭击了一记,马车辘辘的向前驶去。

那一天,林与然记得很清楚。

后来他曾经无数次的想过,如果世事可以倒回重来,他会怎么做?

如果他当时知道,一切都被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可是实际上却是失去了——他会怎么做?

但是无论你欢欣也好,痛悔也好……世事是不可能再重来一次了。

《完》

番外三《温泉》

“尘,我听郭师兄说这山后有温泉,我们去泡一泡?”盛宁带着讨好的意味说。

盛世尘一笑:“好,晚上去。”想了想又说:“带壶酒去。”

盛宁眼睛一亮,脑子里已经魂驰神往了。

温泉水滑,暖酒薄醉,一旁昏黄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曳……灯下面,盛世尘不着寸缕浸在泉水里……

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鼻子里热热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奔腾汹涌的流淌出来,以证明年轻小伙子精力旺盛血气方刚了!

那眼泉水在一片小小的平坦山坡上,四周都是圆墩墩的巨石,在泉眼下方不远形成了一个小池,恰巧旁边还有一汪冷泉,两道泉水注入一个池中,水气氤氲,山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白雾一时浓一时浅。

可是到了泡温泉的时候,和盛宁构思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不是温馨浪漫的甜蜜二人温泉约会,而是三人集会——郭威师兄居然也一起来了!

这个、这个泡澡还要大家集体来干什么?一路上三个人走路的动静,估计惊起许多已经吃了晚饭归巢安歇的小鸟小虫小兔子之类。

到了温泉处,大家也没脱的光溜溜,郭威师兄穿的是最少的一个——一条短裤。盛世尘和盛宁还都穿着件薄薄的里衣。

盛宁一边在心中泣血,一边磨磨蹭蹭的从池子边爬下来。

没办法啊,那两个人都有武功,入水的情景要么潇洒干脆要么……斯文秀气,唯独他像只旱鸭子一样笨拙。

身体刚一沾到池水,还有点不能适应那种稍烫的温度,盛宁条件反射直接捂住全身上下最怕热的部位——结果引得那两个人的目光都注视到他身上。

盛世尘的脸上很平静,可是眼睛里带着点温柔的亮光,还是泄露了他的笑意。郭威很不给面子,哈哈笑了好几声,笑得盛宁恨不得一头扎进泉水里闷死算了。

这……这是人之常情啊……现代的时候去澡堂洗澡泡池子,大家都是……捂着下去的嘛,人人一样,谁也别笑话谁。这会

儿可好,难道练武功的人那里的皮也比一般人厚?比较不怕烫?嘿,想不到内功还有这用途!真是,真是……

盛宁想着想着,难免又想到了邪恶的少儿不宜的方向……

身体慢慢适应了泉水的温度,盛宁把带来的小手巾迭起来往池边的石头上一放,(奇*书*网.整*理*提*供)舒舒服服的枕在上面,眼睛似闭非闭。

天空真美呵。

没有遭到任何污染的夜空有如浩翰的星海,那种神秘的暗蓝的底子上,星子幽寒的光芒绝没有任何的相同。

好吧,虽然不是想象中的浪漫温泉约会,但的确是很享受。

“看什么呢?”盛世尘在他身边靠着,低声问。

“看星星。”

盛世尘替他理了一下因为湿水而黏在肩膀的头发,“看你不说话,我还觉得你不开心了。”

“没有啊……”盛宁低声说,一个委屈的眼神递过去,“我就是觉得人有点多……”

盛世尘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你俩在说什么?”

盛宁眨眨眼,郭威也靠过来。

“郭师兄真会享福啊……这地方给座金山来比不上。”

郭威自豪:“那是!”

盛宁把已经烫热的酒拿过来,一一注进酒杯里。三个人碰一下杯,啜两口酒,盛宁觉得天上的星星好像都乱纷纷的要坠下来,扑在身上怀里……舒服得都想就这么睡过去。

在温泉里泡得太久,身体好像都被泡酥了,再加上两杯热酒落腹,那种薄醉微醺的感觉一起涌上来,盛宁觉得自己一步步像踩在棉花堆里,头重脚轻,连方向都辨不出来了。

盛世尘松松的将他揽在身上,低声说:“我抱你走吧?”

盛宁吃吃笑:“不用啦……我也享受下云中漫步的滋味儿……”

看电影的那时候,对所谓爱情只有种模糊的概念,也觉得电影温馨感人,但是现在自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来,却只觉得沉醉。看出去的东西都是朦朦胧胧的,盛宁伸手拨开在眼前拂过的盛世尘的头发,发丝上有湿热未干的水痕。

“怎么了?”

“嘻嘻……”盛宁口齿不清的说:“尘,你长的真好。”

盛世尘一笑:“是么?承蒙赞誉,何以克当。”

郭威走的快,那盏飘摇晃动的晕黄光点已经被前面的树木挡住,四周安静幽暗,盛宁的胆子大起来,仰起脸,在他的唇边轻轻啄了一下:“我们慢慢走哦……”

他的腿已经软的像棉花,若不是盛世尘一手稳稳托在他腰间,可能早就溜到地下去了。

“好像有人唱歌……”

盛世尘不为所动,托着他向前走,“是虫鸣。”

“唔。”

静不到一刻,又咕哝着说:“有人跟着我们吧?”

“没有,是风吹的草叶声。”

盛宁的眼睛睁圆,可是里面半分清醒都没有,两腮鼓了起来,“你就是和我作对的吧?”

盛世尘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笑着说:“这次你说对了,我就是和你作对。”

“你,你!”就算是清醒的盛宁也不是盛世尘的对手,更何况是现在脑子根本转不动的盛宁:“你是坏人!”

盛世尘把他拉近,头俯下去,额头抵着他的鬓发,“是,我就是坏人……所以你现在已经被坏人抓住了,这辈子都跑不了。”

盛宁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一天的星光都映在里头,含含糊糊的说:“我不跑……你不知道吗?我就喜欢坏人……”

这个令他期待的温泉之夜虽然开始和想象的有所出入,但是结局却比他想象的还要甜蜜美满。

美满的结果就是一晌贪欢……别人都已经起身,他还赖在床上没有起来,被褥散乱的裹在身上,裸露在外面的肩膀上有一点点桃花烙痕一样的浅红。

头发没有干透就上了床,而且纠缠贪欢的下场,就是盛宁无论怎么弄也没有办法把乱蓬蓬的一把头发弄的顺贴听话,只好顶着鸟窝似的头出去见人。

果然纵欲是不好的,放荡的夜晚过后迎来的是分外尴尬的白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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