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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部分

《奋斗在新明朝》》 · 随轻风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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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放鹤很坚决的点点头,“我可以告诉你,很奇怪,很出乎意料,没人想得到。”

目送朱部郎离开后,李佑站在太学门下略一思索,也步出成贤街,喊来马车去十王府。有些事情,也该确定下了。

李佑到了归德长公主府邸,在门官那里打听了一下,得知千岁殿下去了东安门内的少府,所以不在家中。于是他转身便走,刚出了路口,就遥望见那队有点夸张的仪仗,不是长公主又是谁?

李佑避道而让,等到仪仗入府一刻钟后,再次去门官那里求见,这次被引了进去。

他随着带路的内监一直走,越走越奇怪,居然被领到一处幽雅的偏院,又进入掩映在花丛里的明堂。却见里面有七八人,都是内监和宫婢之流人物,簇拥着一位小小幼童,唯独不见归德长公主。

李佑莫名所以,有个奶娘模样的少妇抱着幼儿上前,对他道:“殿下有令,既然李先生来给小主公授课,那便拜托了,我等皆为服侍之人。”

授……授课,李佑望了望奶娘怀里熟睡的小柳儿,这才一岁半的小娃娃,也太着急了罢?再说就凭自己这点文化水平,误别人子弟也就罢了,这可是自己的种,还是小心点。

“等他醒来再说。”李佑吩咐过后,坐在一边喝茶。没奈何,作为名义老师,门面功夫总是要装的。

过了半个多时辰,小柳儿也没醒,一身软缎罗衣的归德长公主倒是来了。她看着正对小柳儿发呆的李佑笑了笑,信手挥退左右,只留了李佑单独叙话。

“你真是诡计多端,这次又把诸位先生们将了军,心情很不错罢。”归德千岁随口问道。她嘴里的“先生”当然指的是阁老,大学士体面尊贵,皇家人都尊称一声先生。

“将什么军?幸亏今日朱部郎来做中,不然就只有低头一条路,还得求阁老们来赏面。”李佑叹道。

长公主断然道:“这不可能,你会主动低头?那样你什么好处也得不到,绝不是你的路数!我料定你必然留有后手,只等着先生们跳进圈套!”

怎么她也这样想?李佑苦笑道:“真没有后手,我就是习惯性拖着,运气好等来了朱部郎做中,不然就只能低头服软了。”

“你真的没有后手只是习惯性拖着?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归德长公主若有所思后突然又开口道:“你也忒奸诈了!”

李佑奇道:“什么奸诈?我又怎么了?”

他还在装蒜……归德长公主忍不住伸腿踢了情夫一脚,“在本宫面前就别装模作样了,你的心思我还不清楚?”

被踢一脚作为某种活动的暗号,李佑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当即下意识的伸手去搂眼前的小贵妇,却被闪开了。

“方才并非故意的,你不要误会,这几天不方便……”长公主脸色微红的对情夫解释说。

李佑拍拍脑袋,又坐回去莫名其妙的问道:“说罢,我怎么奸诈了?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平白被你污蔑一次。”

归德千岁目光如炬,指明道:“这次你能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了我。我看得出,既然你没有任何后手,那么就是在施展空城计,故意做出从容淡定、无所畏惧的模样,也可以视为虚张声势。

这让那些阁老不知底细,以为你有什么阴谋,生怕上当所以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想要通过朱部郎来当中间人解决事情。于是你就可以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这就是我的看法,是也不是?”

听到情妇这信心满满的阴谋论式脑补,李佑瞠目结舌,半晌无语。皇天后土可鉴,他真没想使什么空城计。

可是他若做点什么事,大家都以为他有诡谋;若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做,却又以为他使空城计诈唬对手。做人难,做名人更难,做被过度解读的名人难上加难,李大人感慨道。

李佑半天没说话,归德长公主也低头沉思不语。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打破了沉静的氛围,端丽的脸庞上充满了大彻大悟后睿智的光辉。“我想我悟到了。从前你对我说过无招胜有招,我一直参详不透,只以为你是编出来糊弄人的。直到如今,我才领悟出其中深意。”

李佑仰天长叹,“好了好了,不要境界大成破碎虚空了,我是寻你来说正事的。”

“是何正事?”归德长公主收回心思,聆耳细听。

李佑斟酌词句,缓缓道:“这个,是和产业有关的。我欲奏请朝廷,将国子监办报厅分出来单独开衙,我也顺便混个部院寺监一类的堂官做。但与此同时,再兼办私人的明理报就不合适了。虽有天子许诺过,但毕竟不成条文,容易被抓住公私不分的把柄诟病……”

归德长公主乃是聪慧人,顿时明白这又是情夫送货上门了,一丝微笑浮上嘴角,“李郎的意思是,将明理报坊移交给少府督办并挂上皇家名头,股份还是一半一半的老规矩?”

“你不要摆出吃定了我的表情!很让人不爽!”李佑无奈的挥挥手道。从一开始他就能预料到,胆敢批评朝政的明理报,最终也只有皇家能罩得住,自己从中分一半股份维持影响力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千岁殿下靠近了李佑,难得一次软声软语道:“你还信不过我么,我何时白占过你的小便宜?你放心,将来都是小柳儿的。”

“我信得过你,但我信不过帝王家。银号分给一半,煤铺也分给一半,报坊又分给一半,这都罢了,但将来你我都百年后,剩给我李家子孙的这一半能不能保住?和皇家合伙,就像伴君如伴虎。”李佑不受美色诱惑,很冷静的说。

关于这点,归德长公主也无法打包票,“你我都决定不了的,只能看后人的机缘,说这些扫兴事作甚。”

李佑这才道破来意,“有个不知管用不管用的法子,可以将保证刻到金书铁券上……”

归德长公主扑哧笑了出来,“也亏你真想得出,在金书铁券上刻一句李家股份世代不变?也好,得空我对陛下说说,给你换一个金书铁券,加上那些意思。”

“那就多谢了!这东西多多少少也是个保证。”李佑安下心来,眼见诸事已毕,也没有其他活动,便起身告辞。

千岁殿下送到屋门,又想起什么问道:“方才只顾得问你明理报坊的事情,你真打算将国子监办报厅独立出来?需我相助么?”

李佑摇头道:“目前来看还不必你出手,应该问题不大。”

在回家的路上,李佑又将今日的事情回忆了一遍,想想朱部郎和归德长公主的态度几乎如出一辙,就觉得好笑。

在好笑之余,也有所收获,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莫非因为自己威名素著、战绩彪炳,那些大佬们心里也会有阴影,同样觉得自己必然有后手没有使出,所以十分谨慎行事,不肯轻易的撕破脸?

若真如此,价码还可以多要点。想象力丰富的长公主脑补出一个空城计,说不定还真要用上一用了,以此来漫天要价也不错。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29章贬低与捧杀(上)

李佑回到家中,连夜赶工出一份奏疏,着重阐述了办报的设想,强调了报纸的意义。当然重点是请求朝廷将国子监办报厅分离出去并独立开衙,衙门名字可定为“文宣院”。

次日大朝后,他便将奏疏直接投到了会极门当值的文书房太监处,随同当日所有章本一起送进了内阁。

很快,李大人的奏疏就在阁老手里传了一遍。今天政务上没大事急事,李佑闹独立就是最大的一件了。无论如何在朝廷里开新衙门也不是小事,不由得众人不关注。

两三百年来,虽然朝廷各部、院、寺、监的设置偶有小变动,但大体上是保持稳定的。最著名的一次变动,大概就是高宗皇帝新建了一个规模不小、烧钱烧到让户部咬牙切齿的军器监。

其实李佑想开衙的心思,即使没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程度,那也差不多了。早在他重回国子监办报厅时,就有人猜测李佑放着其他好职位不去,偏要去半死不活的办报厅,大概就是打着开衙建府的心思。

还有更阴险的揣测是,李佑故意砸钱办私人报纸,就是为了将官报挤兑的办不下去,他才好趁虚而入,攫取官报开衙的政治利益。放眼朝廷里,大小官员上千,真正的正印堂上官也就二十来个。

对这个传言,李大人只觉可笑之极。真理报前任总裁官石祭酒是自愧无能主动辞职的,然后他李佑才接手了烂摊子,这难道也是他李佑能控制的吗?

无论如何,在国子监下属里面办官报,只能是不伦不类的权宜之计,分离出来才是正道,如果能办得下去的话。

不过道理虽是这个道理,但谁都明白清楚,能真办成才是本事,天下之事莫不如此。李佑在朝廷名声响的一个原因就在于,他是个善于办成事的人,也是善于让别人办不成事的人。

闲话不提,却说内阁大佬们看过李佑的奏疏,都很心知肚明,这是李佑开出价码了。单独开衙的价码并不算什么,但这份奏疏却很刺眼!

其实对阁老们而言,李佑顶天也就是个正五品,名头花样怎么换归根结底还是正五品,无论他在国子监办报,还是另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个衙门办报,区别真不大。以人臣之极阁老们的眼光,并不在意这其中小小的差异,大象会在乎地上的蚂蚁是什么体位么?

但这份奏疏刺眼的地方在于,李佑奏请建“文宣院”,而不是“文宣监”,这里面的区别可大了!

一般泛指的朝廷衙门是除去内廷禁直机构如詹事府、尚宝司和五军都督府之外的主要外朝文官衙门,分别以部、院、寺、监四种称呼命名。

以前有六部、五寺、三监、三院,高宗时增加了军器监,江湖人称十八罗汉。总而言之,部是管事的,院是看热闹的,寺是办事的,监是打杂的。

这些衙门里,最核心的六部是固化的,吏户礼兵刑工的分工上溯起来可以追到周礼,所以是万年不变,不可能增加到七部八部。

太常寺、光禄寺等五寺这些名字也都有来历,有据可依有史可考,可以删减,但也不好随意增加史书上没有的名字。

所以想要新建衙门的,只有在院和监两种相对比较灵活的类别上打主意。但院和监又有所不同,院的地位比较清高,监的地位比较卑下。

一看就知道,言官大本营都察院、未来宰辅养望之地翰林院那是什么衙门,穷酸书生聚集的国子监、作用只有算命的钦天监、豢养禽兽和种菜的上林苑监又是什么衙门?

所以李大人奏疏上请求建“文宣院”而不是“文宣监”,才会让内阁诸公感到刺眼,带院字的衙门是那么好开的吗?而且院和监还有点区别是,监一般由六部之一管着,李佑想建一个院字为名的衙门,是打算独立于世不服管教么?

在票拟时,内阁并没有同意李佑的奏疏,直接拟为“朝议之”。意思就是对李佑的开价先不否决也不通过,要在朝议上讨价还价。

转眼就到下次朝会日,大朝结束后在文华殿朝议政务,李佑奉命上殿参加。景和天子安居宝座,百官拜过后开始议事。

旁边太监却先将李佑的奏疏读了一遍,主要内容是:其一,将国子监办报厅从国子监分离出去,更名为文宣院,为正五品衙门。内设院使、院判等官员,并设立办报厅、检阅厅、司务厅等若干衙署。

其二,文宣院主要职责是两项,一是筹办朝廷官报,二是督查报行,谨防妖言惑众。

其三,继续以真理报为朝廷官报。大学士及九卿各有专栏,来文必刊;三品以上及翰林、科道来文经过选编后刊登;三品以下除非特例,非经院使特批一般不发。

殿中群臣心中暗暗感叹,李佑真能折腾也真敢折腾,至于能否成功,看不准,真看不准。此后群臣纷纷陷入沉思,这奏疏字里行间很值得玩味的。

第一个发言的却是礼部白侍郎,“报纸之事,与治国没甚关系,不办也罢,何必多此一举再开新衙?本朝数百年,之前也未曾见有过什么真理报文宣院,此奏疏纯属李大人异想天开,又何须议论。”

不过白侍郎说完后,却不见有一个人附和他,殿内静悄悄的,未免感到几分失落感。

景和天子虽然对白侍郎不似从前那样信重,但毕竟是东宫旧人,不想看他太尴尬,便开了金口道:“此种关窍多有不明者,李佑上前与众卿说明。”

天子金口玉言一出,精明人就听出口风了。天子这口气看似中立,其实是偏向李佑这边的。

作为从明理报尝到甜头、多了一条对朝政掌控渠道的人,景和天子当然是偏心李佑的。而朝廷官报办成什么样天子并不关心,因为真理报办不办对他这个皇帝没有多大影响。

若办了真理报,大臣上报纸吵吵,不办真理报,大臣上奏疏吵吵,反正都是吵,天子表示要习惯性的淡定。

听到天子有召,位于最外围的李佑低头垂目趋步上前。路过白侍郎身边时,他嘴角冷哼一声,蹦出几个字:“鼠目寸光。”声音不大,但周围听到的人不少。

李佑走到宝座下,奏道:“从前虽无报纸但有东林党、有复社,舆论公器之事,朝廷不去主动,便有其他人想主动,而朝廷不主动就要被动。如此浅显的道理,臣以为能立于殿上的诸公里,不该有不明白之人,也不知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白侍郎脸色不甚好看。他岂是真不懂?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想让李佑出头而已,谁知道他出面说话后,居然无人响应。

本来他想李佑仇敌满朝,自己登高一呼,有那么一些人附和造成声势就足够了,却没想到成了孤家寡人,还平白被骂一句鼠目寸光。

其实白侍郎也不想想,为什么本次徐首辅这些大佬们对李佑态度含糊暧昧,不像从前那样剑拔弩张?难道真是谨慎的原因么?

李佑在奏疏里公然表示,真理报上给内阁大学士和九卿一人开一个专栏,十五位大佬来文必发,而且对其他官员发文进行限制。

这无异于让大佬们多了一个强力并独占的发声筒,强化内阁和九卿的个人集权,大学士和九卿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是雪亮的,他们怎么可能不喜欢这点?须知大明朝廷里,口舌一向是极其杂乱的,任你是宰辅也不胜其扰、难得清静。

这就是李佑所要借的最大的势,也是他所抛出的交换条件,不然他敢异想天开的故意去碰壁么。

等李佑说完,依旧静悄悄,没什么人想在这个问题上和李佑纠缠。大佬的心思在这里摆着,别人又怎么会轻易冒头。天子又问道:“首辅以为如何?”

徐首辅出列,挑刺道:“臣以为文宣院此名不妥,办报杂务之所,何德何能与都察院、翰林院同用院字为名?所以不妥,若是文宣监尚可入眼。”

首辅这发言,又让群臣心里有所感悟,连李佑的死仇都只是鸡蛋里挑骨头么?好罢,他说的也有道理,院字在大家下意识里都是清流所用,用文宣院当名字,仿佛太拔高一张报纸了。从这里可以看出,李佑有点自视过高。

群臣又去看李佑,不知他如何解释。在众目睽睽之下,李佑叹口气,对徐首辅道:“首辅此言有所偏漏,那太医院也是以院字为名哪。既然医士能用,难道文人办报就不能用了?医士和文士都是给朝廷和陛下效力的,愿诸公不可厚此薄彼。”

太医院……群臣无语,李佑这不是自视太高,原来是姿态很低。

太医院的确是十八罗汉之一,三个带院字的衙门就是都察院、翰林院、太医院,只不过说起朝廷衙门时一般总是把太医院、僧道司、僧录司这些忘掉。

哈的一声,有人笑了出来,声音来自于宝座上,抬眼望去却见年轻天子拼命抿着嘴忍住笑。徐首辅尴尬的摇摇头,返回了班位。

首辅下了场,次辅又出列,彭阁老对天子奏道:“舆论公器,诚如李佑所言,向非小事,又事关教化民心,甚至越发重要,陛下不可不察。”

殿里人都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彭阁老这是公然为李佑站台捧场?也太拉得下脸面了罢?

又听彭阁老奏道:“文宣院衙门宜定为三品,院使与寺卿同列。”

我靠,李佑心里骂了一句,这是赤裸裸的捧杀!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30章贬低与捧杀(下)

作为当事人,李佑反应最快,其他人随即也都反应过来了。如果把新衙门抬高到三品,那意义就不一般了,不仅仅是升了两个品级这么简单。

五品是一道门槛,低级向中级的门槛,三品也是一道门槛,中级向高级的门槛。除去极少数特殊例子,只有三品以上,才可约定俗称为大员或者高官,这道门槛不好迈过去。

成为正三品衙门,则意味着正印堂官必然也是正三品。无论如何也可以肯定,李佑作为一个资历不深、又很年轻的正五品,即使能跳到一丈高,也够不着正三品的边缘。

到那时只怕他连正四品副职堂官都当不上,以他正五品的级别,只能充任文宣院内设某机构的属官。

那样还有什么益处?对李佑而言,甚至不如眼下处境,至少名义上司国子监祭酒石大人彻底放了手,他在办报厅总裁官位置上没有掣肘之人。

他李佑辛苦半天,所为何来?不就是想借机搭顺风车,成为朝廷新衙门的正印堂官么,如此才能算是在官场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正所谓宁为鸡口,不为牛后。

当然他不会在奏请开衙的章疏上很没品位的毛遂自荐,但作为朝廷官报现有的执掌人,独立开衙后也该顺理成章的出任正印堂官,无论这个衙门叫什么名字。

但前提是,他的级别能合乎要求,不然就是天子亲自简拔,也不可能让他去当什么三品文宣院院使。

彭阁老仍在继续吹捧:“臣私下里反复思忖,越想越觉得李大人所奏十分正确,堪为远见卓识之略。舆论涉及人心,故而断无小事,还请陛下务必重视!文宣院改为三品衙门,方足以彰显朝廷态度……”

事关自家前程,李佑不得不出言反对道:“次辅此言差矣!”

彭阁老反问:“莫非李大人又想说,报纸之事没那么紧要?”

李佑侃侃而谈道:“阁老之言,未免有揠苗助长之虞。此事乃新生之事,前景好坏莫测,理当谨慎为好,未料胜先料败才是正理。

若设三品衙门品级太高,对朝廷影响也太大,实属轻率冒进,一旦有所差池不便善后。还是先设为大小合适的五品为好,常言道船小好掉头,如若出现差错便于纠正。”

提议将文宣院衙门改为三品的事,殿中大多数三品官员没什么兴趣参与。因为他们已经不是六部侍郎就是寺卿,下一步考虑的位置是尚书或者巡抚,所以就算多出一个三品衙门,与他们前程关系真不大。

而一些老资格四品则跃跃欲试,想要支持附和彭阁老的意见。多一个三品衙门就多了一个升官机会,何乐不为?

又听彭阁老说:“做事自当一鼓作气全力以赴,岂可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李佑继续辩道:“熟惯事情可以如此,但新生事不同,乃是摸着石头过河,所以一步一个脚印的好。如若彭阁老以为文宣院定为五品太低,那今后事情渐渐步入正轨后,可以再将衙门就地升级,有何难哉?”

以后就地升级?这是想要便宜你么?彭阁老想道,正要再说什么,那李佑又开了口:“办官报之事,目前仍在摸索尝试,模样多有不完善之处,亏空也尚未消弭,很有可能再次陷于半死不活境地。

遍览殿上诸公,能做到三品柱石股肱皆不容易,如果主持文宣院,一时不慎官报又陷于困境,那将何以自处?又将何去何从?拔苗助长的彭阁老肯承担这个责任么?但若仅仅是略小的五品,那就很好处理,对朝政影响也不大。”

别人说这些话,未必能令人信服,但李佑如此说,意义就不一样了。毕竟新式报纸概念是李佑首创的,也是在他手里展示出威力的,别人目前尚无成功案例,所以他自然而然就是权威。

殿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四品朝臣,此刻忽然齐齐的收住了心思,李佑这话,不简单,真不简单,很意味深长。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听出了李佑的意思,但彭阁老认为自己听出来了,这几句话含有绵里藏针的威胁——无论谁来当这个三品文宣院,把事办砸了别怪我。

若是别人吐露出这种意思,那就是气急败坏的表现,彭阁老只会一笑了之,但他不敢这样轻视李佑,李佑绝对有资格说这番话。

彭阁老之所以提议将文宣院升级为三品,是因为他有个故旧担任佥都御使已经八年,算是最老资格的四品官,也该着升迁了。所以彭阁老出面试探一下,想看看这次有没有机会,为这个故旧争取升为三品的机会。

不过李佑的暗中威胁像是泼了一桶凉水,将彭阁老浇醒了。送故旧去当李佑的上司,而且一个还是满怀怨望又掌握实际业务的李佑,那不是羊入虎口么?

李佑志在必得,却被剥夺了晋身正印堂官的机会,岂肯善罢甘休?上次朝廷剥夺了他办报的权力,后果如何?有天子撑腰,他的报复不是那么令人好受的。

远的例子有苏州的毛知府、石参政,近的例子有扬州的罗参政、丁运使、杨抚台,更近的例子还有国子监办报厅两个前副总裁官……

上面这些人一个个闪过心头,无数先例告诉彭阁老,李佑的威胁不是说笑,不能把自己人送去给李佑当靶子,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再说李佑办官报那个思路不错,客观上并没有对他们不利,暂时何必多此一举?无论是否新开文宣院,报纸在实际上已经掌握在李佑手里了,所差只是个名头而已,为这个虚名和李佑死拼到底并不值得。

想至此,彭阁老并不再说什么,退回了班位。

首辅出来晃了晃,回去了,次辅出来晃了晃,也回去了。排行第三的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出面的意思,他是看天子脸色的,天子貌似偏心李佑,他有意见也只能忍着。

至于卢阁老,肯定是大力支持李佑,另一个大学士杨阁老对李佑态度向来还可以,想必也不会唱反调。最末位的东阁大学士金阁老,这个情况下是什么态度已经无关紧要了。

内阁大佬如此,基本上就定下了调子。眼见大局已定,天子正要开口下达圣谕时,今日侍班的翰林院编修李登高突然从旁边出列,有本要奏。殿中君臣好奇的看向李编修,不知他又有什么话讲。

李登高声音略显尖利,“报纸为圣上不可不察,李佑出身卑劣贱役,人品本是低下,身无功名,才学不足,焉可托付主持公论之重任!”

本来殿中还有些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但听到李编修的话,登时又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变得愕然。

俗语云“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李登高这些话,那既是打脸又是揭短,把李佑往死里去得罪啊。

话说在朝堂上相争时,还真没人拿过李佑出身来当靶子攻击。原因有这么几个,一是李佑各种光环太耀眼,某种程度上可以抵消出身不足;

二是并非人人都有好出身,攻击李佑出身,容易形成地图炮,得罪一大片出身差的人,从而平白树敌;

三是朝争本是论事,拿出身说事反倒显得没理,而且是品格低下到只会撕破脸人身攻击,和辱骂别人秃子、聋子、瞎子、瘸子有何区别?这就是自损形象,少了些许风度。

四是李佑虽然没出身,又升迁很快,短短两三年就从七品升到了五品,但过程却都比较扎实,中间没有太大诟病。官场上实力为尊,既然李佑安安稳稳坐到了这个位置,也是有他本事的,攻击他出身从另一个方面也是说朝廷识人不明。

故而今天李登高公然这样撕破脸,当着群臣的面大骂李佑出身卑劣和不配担当重任,当真是前所未有,不由得使人惊愕。不过并没有人帮腔,就是李佑的仇家也没有趁机出来胡乱撕咬的。

李登高与李佑有梁子,众人都是知道的,在去年天子南巡时,李佑言辞犀利曾将李登高羞辱到跳水自尽,这仇说小真是不小。

之后李佑做官越来越强势,而李登高一直比较低调,仿佛吸取了教训,知道在官场上该隐忍时就隐忍。却不想此时李编修又跳了出来,难道是看着李佑步步青云,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发了?

李编修毕竟还是太不成熟了,而且心胸过于狭窄,被嫉妒之火蒙蔽了心窍,这才昏头昏脑的做这惊人之语。他这种行为,和泼妇骂街没甚区别啊,有些话是不该说的,众人分析完毕后感慨道。

然后众人继续好奇的等待,不知道李佑面对此等局面,又将如何应对?无论如何,出身和功名确实是他的短处,与李登高在这方面纠缠起来,他自己的脸面也不好挂得住。

看着李佑紧咬牙关、面色铁青的模样,彭阁老等人不禁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李佑号称朝堂上辩论无敌,那也都是要讲规则的,遇到眼下李登高这根本不讲理的、被嫉妒冲昏头的失心疯,看他能怎么办。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31章来之不易

此时李登高暗暗有点后悔,也感到自己冲动了,他本意没想如此攻击李佑,谁知情绪上头、话到嘴边控制不住就变成了这样。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

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与李登高的关系不错,也有过一起伴驾南巡的经历,也有拉拢李登高这个翰林后辈的打算,所以对李登高还算熟悉。他已经看出,李编修是想学李佑那种言辞犀利、直言进谏的风格,但画虎不成反类犬。

李佑往往要想方设法占住理和道德高地,然后才会肆意汪洋的火力全开,而不是搞纯粹的、赤裸裸的人身攻击,所以才能服人。歪理也是理,不服也得服。

而李登高这次火候和手段差的太远,真的错了!袁阁老判定道,不过心头又冒出莫名其妙的快意。

他也早想那样破口大骂李佑了,不过碍于体面敢想不敢为,今天有人主动出面大骂,站在旁边听起来还是挺爽快的。死道友不死贫道啊,李登高若能冲上去扯着李佑厮打,纠缠到满地翻滚,那才更好看。

想到这里,袁阁老发现这是个推波助澜的好机会。若这样揭短式的骂李佑,固然有机会将李佑拖进浑水里,但自己也会得不偿失,所以要他亲自去骂,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此时有人一时想不开,突然杀出来代劳了,倒是可以火中取栗、借力用力、渔翁得利,反正又不是他不爱惜羽毛,而且顺便还能拉一把李登高。

毕竟这李登高是最年轻的翰林,很有前途,栽几次跟头不算什么,过上一段时间,他今天事情就会渐渐淡化了。故而李登高这个人还是值得投资的,此时更不亚于雪中送炭的效果。

心里百转千回,瞬间计议已定,袁阁老瞥了一眼李佑。发现平素反应机敏的李佑仿佛真被气到了,仍旧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神容僵硬,狠狠瞪着李登高。

趁着这个功夫,今天本打算一言不发的袁阁老出列,貌似公正的对天子奏道:“李登高所言李佑出身卑劣虽是直言不讳,但此时进奏仍是不妥。想必也是年轻气盛一时愤激,故而有所失言,陛下兼听即可,不必计较于心。”

殿中群臣闻言皆知,袁阁老这是要出面打太平拳了。既说李登高直言不讳,又说他进奏不妥,看着矛盾,其实别有含意。

却说李佑的神情从最初的愤怒中渐渐缓和下来,想明白后,这也没什么可气的。只要自己立足朝廷,难免会有这等不开眼的跳梁小丑,没有人如此说才是奇怪。

他向前走了一步,虽然是小小的一步,却也是万众瞩目的一步,向天子奏道:“臣自蒙受天恩鱼跃龙门,未敢有一日懈怠。今次遭此弹劾,按道理本该免冠自请察处。但仍有不明之处,恳请陛下准许臣向李编修和袁阁老当面询问清楚。”

众人皆以为李佑肯定先要卖悲情,把自己的功劳苦劳历数一遍博取同情,没想到才说了一句鱼跃龙门就转开话头。不知他想问李登高和袁阁老什么?

“可!”景和天子点头准了。本来这李登高潜力无限,也是朝廷意欲长期培养的对象,但他今日所为让天子也颇为反感。

李佑得了圣谕,便转身向李登高,面色冰冷的盯了片刻,却先向袁阁老开口:“袁阁老方才之意,可以视为回护李编修么?”

“谈不上回护,只是生有几分惜才之心而已,不愿其因为直言而受陛下责难。”袁阁老很客气的答道。只要李佑所有不满,他很愿意对李登高的不妥当失言进行讨论,劝李登高去道歉也未尝不可。

李佑又问李登高:“方才李编修弹劾我曰:不可托付主持公论之重任。这是指的文宣院么?”

李登高被李佑气势逼得不自在,等听到李佑的问题,却想不透李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答案不是很显然的么,哪里有不清不楚之处?出于谨慎,只答了一个字:“是。”

李佑轻轻冷笑几声,再次转过身,对天子奏道:“此前,陛下并没有下诏任命臣为文宣院院使,朝中也没有人推举臣。那么李编修凭何认为臣将出任文宣院?凭何弹劾臣不可担任文宣院院使?在臣看来,这就是以捏造论事!”

李登高彻底完蛋了!听到这里,几个最聪明的人已经猜测到李佑如何反击了。果然不愧是李大人,一下子就绕开不利,敏锐的抓住了对手破绽!这比自我辩白更巧妙!

虽然大家潜意识里都认为大局已定,李佑已经扫清了障碍,将出任五品文宣院院使,很可能天子准了李佑请建文宣院的奏疏后,直接提出让李佑担任院使。但问题是,天子还没有正式开口。根据一个没影的事,对别人进行恶劣的人身攻击,这算什么?

袁阁老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大变。十分骇然的立刻退回班位,不再出头。而李登高这个当事人,尚还在糊涂中,没有反应过来。

李佑语气更加重了几分,继续奏道:“李编修身为翰林,自当潜心学问,以备顾问。然而他却无心于此,只顾捕风捉影,凭空捏造虚言妄语诽谤他人,实属欲投机取巧、邀名幸进!”

“臣绝无此意!”李登高有些慌张,为自己辩解道。

李佑侧头对李登高厉声道:“朝政国事,陛下心中自有裁断。你却窥伺圣意,揣测君心,更可笑的是在朝堂上大模大样将你的臆想当做实据!

难道你的私心有所猜度,陛下就必然照你所想行事么?敢问你意欲何为?就是要挟圣上,遂你一己之私罢!”

李佑的连环言辞反击一浪高过一浪,一波比一波猛烈,一句比一句凶险,从捏造诽谤一步步的到了窥伺圣意,然后又成了要挟圣上,冲击地李登高面无人色、站立不稳。

上一个被李佑攻击为要挟圣上的人,是白侍郎和段知恩那伙,李登高和白侍郎走的也很近,岂能不明白内情?

看在群臣眼中只能暗暗叹息,却没人出来帮腔,某种程度上他这是咎由自取,谁要去帮腔,只怕立刻就被拖下水成为“妄自揣测君心并要挟圣上”的同党。

再说这满朝战斗力第一的某人实在不是浪得虚名,吃饱撑着为了别人的事情与他对垒。

趁着李登高被震住没有举动时,李佑以一锤定音的语气,再次向天子奏道:“此等心机的人物,岂可留于清翰之地、视为储相之选?臣奏请罢去李登高翰林编修之职,另择他用,不然朝廷不平、庙堂不靖!”

天子性子弱,但不代表不聪明,他看得出来,这下李佑和李登高两人中只能安抚一个了。真要袒护李登高,那么被李登高大骂出身人品的李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挂冠而去。

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眼,还是李佑分量更重一点,李登高比起来实在不堪其用。天子便谕示道:“准李佑所奏。众卿可有所议。”

天子这道谕示,是分两段的,前半段是准奏,让李登高离开翰林院。但调转不是罢官,李登高总要有个去处,所以后半段谕示的意思是让群臣议论哪个衙门能收留李登高。

李登高感觉天要塌了。人人皆知非翰林不入内阁,翰林院是清流里的清流,精英里的精英。以翰林出身,熬上十来年成为三四品的比比皆是,在翰林院积攒资历和被赶出翰林院,仕途上绝对是天壤之别。他做梦也想不到,他抨击李佑没出身,反而自己却丢了最宝贵的翰林出身。

朝廷各衙门的堂官都在殿中,但没有一个出来表示愿意收留李登高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李登高自视甚高、性子偏激,还敢乱喷人,又说不定已经心怀怨望,招来干什么?给自己找麻烦么?

要是李佑的话,倒是可以考虑招揽。虽然李佑也有点桀骜,但是个能做成事的人,请过来捞政绩也不错,而读书读出一身傲气的李登高就算了罢。

解决了李登高,李佑似笑非笑,眼角余光看到袁阁老想往后面躲,便刻薄的嘲弄道:“袁阁老不是惜才之人么,方才还在尽力回护李编修。既然是同党,不如让李编修去你手下做个中书舍人,反正都是七品。”

翰林院编修是七品,普通中书舍人也是七品,但前者是清流华选,后者是跑腿打杂的,地位差距天上地下。

在浅浅的哄笑声中,机关算计却沦为李登高同党的袁阁老充耳不闻,继续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再一次发誓,以后绝对不与李佑在朝堂上面对面争辩任何问题了。

天子打断了李佑的秋后算账,下诏道:“准李佑所奏建文宣院之疏,可以李佑出任文宣院院使,吏部以为如何?”这才算是正式开始程序,若李登高选择这个时机跳出来,就不会像刚才那样被动了。

赵天官出列答道:“陛下用人大善。”

李佑便上前谢恩,领下了这来之不易的正五品官职。随即又奏请道:“李登高若无去处,人才可惜,臣举荐李登高为文宣院院丞。”

在李佑的设计中,文宣院有五品院使、六品院判、七品院丞,让李登高担任院丞,品级上倒是正合适。

众人不禁替李登高倒吸一口凉气,新鲜出炉的李院使这是要把李登高往死里修理啊。那李登高去了文宣院,成为李佑的下属,还能有活路?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32章开张琐事

文宣院新开后,工部在皇城东南角找了处院落,充当文宣院衙门所在地,和詹事府是邻居。对新鲜出炉的李院使而言,最大的好处自然便是离家距离近了,不必动辄赶十七八里路去国子监。现在只需从皇城西南角穿到东南角而已,所以他又恢复了乘轿。

真理报所属的监生主笔和工匠们都要从国子监转移到这里,以及那二十几万个铜活字。这些活字让石祭酒很是心疼了半天,不过看在李佑为监生找出一条新出路的份上,他就不向朝廷罗嗦了。

这期间还有一件喜事,朱放鹤终于升为正五品的礼部仪制司郎中了。一时间朱府也是贺客盈门、纷至沓来,李佑想请放鹤先生酒宴也排不上,最后朱放鹤抽出时间在家里开了一桌便宴,请李佑连夜上门饮酒,算是道贺。

此时天气渐暖,这桌便宴就摆在了后花园的亭中,天上朔月相照,暗夜里阵阵花香袭人,倒也幽静雅致。

李佑举起酒杯道:“恭贺先生高升!”

朱放鹤饮尽杯中酒,却苦笑说:“自景和二年中了探花,至今才是五品,只与你相当,你说这也很值得庆贺么?”

八年时间从七品做到五品,对于普通官员而言还算正常,甚至可以说不算慢,但对于科举三鼎甲而言,就不太正常了,特别是与某杂流出身的李姓官员想比较,实在免不了令人泄气。这还是因为受宗室身份的拖累,须知防宗室、防勋戚、防宦官可是文官的三防。

李佑谦虚道:“在下可是救了你朱家的祖陵,拿命换来的五品,不然如今还在扬州做知县。这等际遇,都是机缘巧合的天赐。哪里比得上放鹤先生做官沉稳扎实。”

“不用开解我,我早就想得明白了,既然受用了宗室身份的好处,那也就要承担宗室身份的坏处。不过你也别假惺惺的谦虚,我敢与你打赌,别看你没出身,可今后你必然还会比我升得快。”

李佑嘿嘿笑道:“如今能有五品朝官,已经是侥天之幸,焉敢得陇望蜀。”

“论救祖陵之功,你本来就该升两品,不过被朝廷压了一下所以才给你个正五品。”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朝廷也不可能二次追赏,论之无用。放鹤先生休要拿这个说笑。”

朱部郎放下酒杯,正色道:“你认为我是喝多了说笑么?别看你是杂流出身,有时反而是好事。朝廷上下其实对你没有提防心,都知道你再升也当不了侍郎、尚书、大学士,做官随时有可能做到头。

所以你有名正言顺的机会时,别人轻视之下不会拼命阻拦你,犯不上去打压一个注定没前途的人,结果你运道十足,自己也会做事,一而再再而三的有好机会。据我揣测,估计你到三品之前都不会太慢,但三品以后就是天堑了。

就拿眼下来说,你从景和八年冬季升为五品,至今一年半,若说三年一任也已经过半了。在这一年半里你也没停着,从府同知兼整饬盐法到右检校佥都御使,再到如今的文宣院院使,总是稳中有升。有亲民官、有科道官也有朝廷正印堂官,不知不觉短短时间里攒下了资历,这就是很雄厚的基础啊。只要未来一两年内,再有个什么契机,升为四品就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那我只能借你吉言了!”李佑打个哈哈,“今夜是祝贺你高升来了,怎么反客为主的议论起我?”

朱放鹤哂笑并话头一转道:“议论你比较有趣,不枯燥。说起来,你对李登高也忒不厚道了,他虽然嘴脸可恨,但你将他打落凡尘也就罢了,还去踩上一脚。让他到你手下为官,今后你还想如何整治他?”

李佑叹道:“吾之心事有谁知也!当时满朝各衙门无人接纳李登高,我再不出面,那岂不就将事情拖延下去了?拖着拖着,若李登高又不离开翰林院了怎么办?所以我要生米做成熟饭,必须趁热打铁让李登高离开翰林院。”

朱部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想事情果然敏捷!这个心情我倒是理解的。李登高与你成了生死大仇,若还让他留于翰林院顺着词林官路数升迁,将来也是有机会成为宰辅的。所以你要斩草除根,直接把他驱离翰林院,那他这辈子也就没什么机会了。”

却说那李登高,虽然名义上成了文宣院院丞,但一直称病不出,至今为止从未出现过。不过李佑对此毫不在乎,眼不见心不烦,之后又迎来了左右两个院判。

左院判将岸,是通过吏部正常铨选委任的,其人原本是礼部主事,这次出任文宣院左院判,也算是升了官。

右院判是由通政司右参议吴盛兼任,因为涉及到原有邸报的事情,让通政司官员兼任右院判比较方便,这也是李佑举荐的。

正副三名堂上官都到齐后,召开了第一次会议。寒暄过后渐渐步入正题,对于真理报,右院判吴盛自然是唯李佑马首是瞻,唯唯诺诺从无什么意见,也不想有什么表现。

但左院判将岸则有些想法,对李佑道:“本官在朝廷时有耳闻,说这真理报只许宰辅九卿和三品以上刊文,其他人刊文太过于艰难,这不利于集思广益,对其他朝臣不公。”

李佑道:“目前朝廷需要的是集中精神,而不是七嘴八舌,不过将院判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本官自有主意!”

“不知院使有何良策?”将院判问道。

李佑瞥了一眼这个新来的左院判,这厮话可真多,想了想还是答道:“只准三品以下其他朝臣就宰辅九卿所发过的文章议论,不准另起话题。这样既给所有朝臣言路,又不至于散乱无章。将院判还有什么疑惑之处么?”

其实李佑是将真理报办成了一种类似于二十一世纪网络博客的报纸,宰辅九卿等自然就类似于开了博的,想说什么说什么,把持住话语权,而其他人则受了限制只能在博文下评论。

他这种做法,也是有意与明理报区分开,在舆论上发挥出不同的功效。同时又和宰辅九卿形成利益均沾,扶持真理报的发展,在朝廷里说了算的毕竟还是这些大佬。

将院判沉思片刻,又问起别的,“户部今年只拨给真理报一千两,以眼下的做法,这些银子远不足用,当务之急还要避免亏空国库,李院使须得上心。”

李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本院三厅中,将院判去管司务厅好了,免得过于劳心劳神!”

各个衙门都设有司务厅,主要负责两项任务,一是后勤打杂二是公文往来。司务厅在衙门里属于杂官,不属于核心业务。李佑打发将院判去管司务厅,显然是表达不满和变相排斥了。

李院使觉得将院判作为初来乍到的新人,表现未免太过于积极了,亏空事情不是瞎子都看得见,用得着他刻意提醒么?所以需要给将院判一个下马威,让他彻底搞清楚文宣院里是谁的天下。

在将院判错愕不已的目光中,李佑起身甩袖退出了花厅,直接上堂视事。其实关于真理报未来的发展问题,他早就成竹在胸了,只不过一直时机不到而已,但如今也差不多了。

李院使思谋已定,便奋笔疾书开始写奏本:“真理报既号为朝廷之官报,亦是朝廷之喉舌,则为天下官员所必读也,故斗胆奏请朝廷下诏,令天下所有衙门、学校均要订阅真理报,以收喉舌之效。至于如何发行,宜由文宣院办理,不须朝廷另外费心也。”

李佑这招,也是学的上辈子经验。既然是官报,不搞点摊派发行,那就白沾了一个官字。石祭酒当初办真理报,亏本到办不下去,就是吃亏在太老实,思路不开放,想不到借用朝廷东风去摊派订阅。只要朝廷下令各衙门必须订阅,那最起码收回本钱轻轻松松,价格定的高一些也不成问题。

至于要问内阁同意不同意,李佑实在想不出内阁有什么不同意的理由。六个大学士的专栏都在报纸上,若有足够理由可以强行推广到全国所有衙门、学校,他们能不乐意么。文人立言不就是要给别人看么,当然读者越多越好。

这也是李佑为什么要给阁老建专栏的原因,大树底下好乘凉,绝对是双赢效果。

至于再问衙门里官员有没有兴趣看这个真理报,据李佑分析是很有兴趣的。这年头又没有别的媒介渠道,有个定期发行的报纸大篇幅刊载各种高官的言论和动态,对于还想上升的各级官员而言也是极好的研究素材,再不济也是个官场上的谈资话题。

这里面的机会,就是真理报的生存空间,与明理报截然不同的模式。天下一千个县,三四百个州府,再加上学校,只这部分就有三千个衙门;此外还有驻扎于各地的守道、巡道、税课局、河泊所等衙门,以及京师各衙门,至少可以凑出五千个衙门。

以平均每个衙门三份,那就是一万五千份发行数目。若每份真理报定为一分银子的宰人价格,那么每期收入就是一百五十两,即使扣去润笔费用,怎么看也是赚的。

当然最大的问题是,大明疆域广阔,怎么将真理报运送到全国各省各府各县?靠驿站已经有点不堪重负了,估计承担不起发送几万份报纸的任务。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33章茶棚闲谈

国子监办报厅改组为文宣院后的首期真理报上,除了首页仍旧是邸报摘抄外,后面十五个专栏齐齐亮相,六个大学士和九卿一个不少。

这种情况下,谁要是不上真理报,大概很快就有关于某某人失去权柄的流言泛起。其实流言不可怕,就怕被蠢货相信。

可惜版面有限,每个专栏的撰文都不超过五百字。像上几期那样,卢阁老一人独占一页版面的盛况估计很难在出现了,这也让卢老大人松了口气,总是那样也太出风头了,不是他的风格。

至于其他几位阁老,看到真理报上出现了自己的专栏后,心里居然有点兴奋。至于饱经世故的老大人们而言,能叫他们兴奋的事情真不多了,这种心理是很难解释的。

天子有起居注,被李佑定为逢单日出版的真理报上面的这个专栏,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他们的“起居注”?即便若干年后大佬们都告老还乡,那库藏真理报上的个人专栏就是他们留在朝廷的印迹,可供后人查询和瞻仰,这是历代前贤都没有过的待遇。

更何况,在李佑的鼓吹下,真理报有没有专栏、专栏大小、能不能发文都成了一种地位象征。等于是新设计了一种身份尊卑的区分方式,要说人臣之极的大佬们对此没有点自豪感那是假的。

据统计,真理报经李大人发扬光大后,宰辅九卿府第上的西席先生人数平均增长了一人,主要任务就是为了专栏捉刀代笔,诗文策论文体不限。不然真理报每隔一日便要出版一期,政务繁忙的老大人们应付不过来,哪有许多精力去撰文发稿。

收到各方反应后,李佑便彻底放了心,直到现在他才敢说一句,自己的创新成功了,并站稳了跟脚。

在上辈子衙门里,工作通讯类的杂志报刊泛滥成灾,没人多看几眼,但在本朝,这个平台还是很新鲜和受到欢迎的。凭借这个平台,充当几年舆论领袖足以熬出不少官场资望,弥补自己年轻的短板。

随后李大人按照自己所想,上疏奏请朝廷,让天下各衙门、学校订阅真理报。对此内阁大佬们商议过后没有反对,诏令很快就发出去了,要求七品以上衙门至少订阅三份,七品以下衙门酌情订阅,但至少一份。

也正如李佑所猜想的,朝廷没有允许通过驿站送报。现有的驿传组织,是根据朝廷每日发送各地公文诏令数目为标准进行配备的,每日最多几百封。故而从输送能力和方式渠道上,并不适合数量既很大、目的又精确的报纸。

如果强行用驿传组织向全国各地发报纸,每隔一日上万份报纸流入驿传系统后,很容易导致瘫痪现象发生,冲击到正常的公文传送。

所以如何发行真理报,朝廷只授权由文宣院自行负责,能发行多少,能赚多少,都看文宣院自己的本事了。

李院使纵然身为穿越者,一时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能把真理报稳定通畅的发到全国各地。如果说每个驿站专门增加一人运送报纸,那天下驿站就要增加两千人,每年开销三万两,将真理报的收入都赔进去也不够。

他又屈指一算,在京师地区,当前真理报发行数目约摸是两千份,以每份一分银子的坑人高价算,每期可回收二十两银子。若每个月十五期,那总收入就是三百两。

三百两看着不少,但真理报所属有十个主笔、数十名印工、数十名报人,每月仅这些人工薪资就是二百两。此外还有其他各种成本费用,所以三百两仍旧是入不敷出的。

别忘了,李大人一开始可是给诸位大佬们开出了千字一两的高价,算下来每个月只为宰辅九卿支出的润笔费就高达一百多两。如今真理报已经步入正轨,文宣院办报开支又很拮据,李大人考虑是不是要取消这些润笔费。

他就此问题,在内阁大佬那里试探了口风。并不缺钱的阁老们不知为何,无一例外的拒绝了李佑取消润笔费的妄想,并毫不客气的训斥他“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阁老不差这点钱,但就要看李佑的好戏,当然这个理由只默契于心,不会宣之以口的。大学士们做了如此表率,其他人便也不肯放弃润笔费,真理报仍要每个月为此支付出去将近二百两。

综合估算下来,在全国发行局面还没有打开的情况下,办真理报每个月的成本是五百两,收入却只有三百两,也就是每个月要亏空国库二百两。

这叫李院使一筹莫展,只能去户部求爷爷告奶奶,暂时维持住对真理报的输血。好在国库还亏得起,但这不是长久之道,李佑可不想人亡政息。

按下李大人这边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表,却说在如今这春暖花开季节,京城商业重新开始了新的循环,迎来了第一个繁荣时期。

在崇文门一带,经历了年前的萧条,外地客商人流再次密集起来,今年首次进京高峰期到了。

在崇文门外税关场子里,大批大批的货物车队在这里排队过关,各种伙计的吆喝声、差役的呵斥声、牲口的嘶叫声交杂一起、不绝于耳,好一派商旅兴盛的景象。

税关场子的边上,搭建起了很多略显雅致的凉棚,摆放着还算干净的桌椅,这地方主要是为那些有点身份的客商而设的。

毕竟有钱的大商家也要讲究几分体面,不可能去过关队伍那里和一群伙计牲口胡乱厮混,但距离自己货物太远又不方便,因而这种设在税关边上的凉棚就应运而生,专供商家临时歇脚喝茶。

四月中旬某天午后,凉棚里走进两位中年人,身边跟着七八个随从。两人拣定了一处清净地方落座,随从们纷纷散在周围侍候着,顺便也就把周围闲杂人隔开了。

茶博士见多识广,一瞧穿着,再看派头,便知是外地豪客。连忙殷勤的上前探问,便有个随从递给他一包茶,叫他去泡起。

个子较矮的中年客商偶然瞥见角落里放着半尺厚的有字大纸张,时不时有人拿着看,便奇怪的问道:“那是何物?”

茶博士便答道:“客官是外地来的或许不知,此乃京师新产出的报纸也,名为明理报。上面天罗万象,各种消息应有尽有,实为外地人初至京师不可不读之物。”

另一高个中年人笑道:“邸报、抄报我都见识过,这明理报听你所言,只怕有些夸大其实罢。”

茶博士不以为意,继续道:“这明理报在别处或许有免费送的,但在税关里五文钱一份,如果不买一份,税关老爷那里可就不好说话喽。”

“区区片纸,莫非还要强买强卖不成?税关大使作何想的?”高个子客商很不理解,便质疑道。

矮个子中年客商摇摇手,阻止了同伴发牢骚,对茶博士道:“五文钱而已,与我拿一份来,看看是否真如你所言。”

茶博士招了招手,自然有跑腿伙计捧了一份报纸过来,又从中年人随从那里收了五个铜板。

矮个子中年客商好奇的看去,入目果然觉得很稀奇,居然是一片大骂朝廷不作为的文章。天子脚下,这也没人管么?

再打开报纸,却见内里第三页有个标题赫然吓了他一大跳,一时吃惊,口里茶水忍不住全喷了出来。

同伴见状奇道:“金兄怎么了?”

被称作金兄的便指着标题道:“高贤弟自己看。”

这高贤弟探过头去,看到所指之处赫然写着——京师商界风云将起?扬州巨商金百万即日进京。登时像见了鬼似的,惊道:“这报纸是如何知晓金兄行踪的?”

这“金兄”自然就是扬州七大巨商之一金百万金国丈了,心里同样疑惑道,“真是奇哉怪也,我只在前天派人赶在前头给我那贤婿报信,其他人应该并不知晓。我那贤婿虽然年轻,却也是靠得住的,断然不是口无遮拦之人。”

说罢,又招手将茶博士喊来,询问道:“这明理报确实有意思,究竟是谁人所办?”

“听说乃是朝中一位虚江李大人所创。”茶博士答道。

虚江李?金百万愕然片刻,就是以京城之大,比较有名的虚江李估计也只有一个人罢。敢情是女婿自己干的好事,再说这样稀奇古怪的报纸,确实也像是女婿的行事手法。

想至此,金百万收口不言,不再议论报纸,谁知道女婿有什么主意,真正明白之前还是不要多嘴了。

这时高员外却戏谑道:“这虚江李莫不就是当年的李扬州?记得金兄说过他是权势赫赫的提督五城御史,怎的闲极无聊入了报行?连金兄行踪都拿出来上了报头,看来很闲散哪。”

虽然是旧相识,也一路同伴而行,但金百万对高员外这话很不舒服,冷哼一声道:“京师非比它处,更不是汉口,高贤弟还是慎言为好。”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飞也似的跑进来一个伙计,对着他们两人高呼道:“老爷!茶叶都被税关扣住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34章在哪里都是个人物

金百万这次进京,主要目的自然是来见大女婿的,顺带试试看能否问候一下在宫中贵为皇妃的小女儿。

在大明朝的规矩里,像金贤妃这种级别的妃子,一入皇宫就相当于慧剑斩亲情,与宫外牵连几乎都要断掉,除非有天大的特恩才可出宫省亲。故而金百万虽然是国丈名头,但与小女儿失去了一切联系。常言道一入侯门深似海,其实侯门与宫门相比差得远,入了宫门才是深似海。

作为商家的本性,金百万当然不会空手入京。盐是不能乱卖的,于是他做起了徽商老本行,贩运价值数万两的茶叶往京师而来,顺便赚点花销钱。估计在回程时,还得运点药材皮毛之类的北方特产去扬州。

与他同行的高长江高员外也是徽商,与金百万乃同乡,十几年前就相识的,不过寄居在上游的另一个商业重镇汉口。这次高员外恰好也要贩茶进京,在扬州拜访过金百万后,便合在一起走了。

到了崇文门,自然有大小伙计去过关缴税,金、高二人在这边凉棚里歇息,不料却听到伙计冲进来叫一声“被扣住”。

此时金百万和高长江都站了起来,他们的货物都是茶叶,不知道被税关扣住的货物是谁家的。

“老爷和高老爷的货物一起过关,都被扣住了。”那伙计无奈道。

高长江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等又没有不法之事。”

那伙计也是个伶俐人,早打听明白了。“小的听说,从去年上任的税关大使陆老爷取用了连坐之法,以三十家为一批,一批一批的过关。一批之内互相督察,凡有漏税者,本批三十家连坐。方才这一批里,有个山东商贾被税关查出隐瞒了货物,所以老爷的货物也被连累了。”

“岂有此理!”金百万不禁拍案道。

高长江却气定神闲的劝道:“金兄不必担忧,小弟我去看看,定叫货物安然无恙。”说罢迈步出了凉棚,他的随从连忙追上,金百万也跟着过去了。

公案后面的税关吏目抬起眼皮看了几眼胸有成竹的高长江,以及和他站在一起的金百万。声音很淡漠的说:“你们二位是一起的?罚银六千两,打算怎么交?”

六千两!这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两三个普通富人家全部财产了。高员外争辩道:“怎能如此之多?又不是我们瞒报货物!”

那吏目不耐烦道:“本司的规矩是连坐之后税一罚二十,你们茶叶本该交税三百两,十倍罚银就是六千两,这有错么?交不了就拿茶叶充数,再敢啰嗦就把货物全部扣了!”

这批茶叶是今日价值最大的货物,按京师行情总价三四万两。别的商家最多也不过千八百两的买卖,见两个最大的巨商与税关争论起来,也就带着一丝侥幸心理远远围观,期望能沾沾光将罚银免掉。

如论如何,高长江与金百万对视一眼,虽然他们都很有钱,有钱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但也不能这样平白将六千两扔到水里去。

高长江又对那吏目道:“这批茶叶是要分出部分送给兵部邓侍郎和顺天府姚府尹的,可否通融一二?”

兵部右侍郎邓大人与顺天府府尹姚大人都与高长江有很密切的关系,邓侍郎少小与高长江同窗,还受过高家资助才得以完成学业并赶考;姚府尹则与高长江从父辈起就有往来。

高员外这次亲自入京,主要任务就是与两位大员走动走动。再密切的人情,若不走动,那迟早也会淡薄下去。

论财产,金百万这大盐商远比高员外多,但毕竟只是近十年才发了家,时日尚短,底蕴也不足。他赞助的那些读书人还没有混出大名堂的,只有几个位居五六品散布在各处,此外关系最密切的丁运使已经垮台了。

所以金百万看来看去,他的官场人脉中,最有出息的反而是天上掉下的某女婿,运作出一个皇妃,天下有几个人做得到?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是各种神佛菩萨对他无子的补偿。

不然听到女婿说要搞什么银号,金百万立刻就表示要进京当面商议,并无条件支持。

但在高长江眼里,金百万这个女婿固然名气不小,与他的人脉比起来还差的不少。一个没什么出身跟脚的五品和两个要职三品有可比性么?

诗人和官场是两回事,至于金百万说他女婿具有通天之能,高员外屡屡嗤之以鼻——这肯定是金百万为了面子吹嘘的。

一路上在金百万面前,自视较高的高员外还是很有派头的。当下毕竟是官本位社会,他高长江在官场人脉更深,又是有秀才功名的,当然地位就高。至于金百万那国丈就是个虚衔,国朝妃子有什么实际权力?

在凉棚里见了那明理报,更是落实了他的猜想。这都闲到办报纸了,可见那李大人在朝中是什么处境?便忍不住出言戏谑几句,惹得金百万好生不爽,却又不知如何辩驳。

闲话不提,却说遇到被罚的事情,高长江自然觉得应该当仁不让的出面说项,并搬出了两个三品大员。

那吏目听到邓侍郎和姚府尹两个名字,再次抬头看了眼高员外,语含讥讽的说:“京城遍地官宦,若人人报上两个名字就能通融,本司守在这崇文门还能收得了税否?”

能在崇文门税关这天下第一肥缺衙门充当吏目的人,那也是能打通权贵关节的,自然不会为两个三品名头所动。

真是阎王易见、小鬼难缠!高员外脸面挂不住,也不继续与吏目纠缠,愤然道,“你上官在何处?我要去拜见!”

那吏目指了指东北方向一处胡同里,高长江便领着金百万过去求见大使,贿赂了门子十两银子重金后,得以进入税课分司衙门里。

二人之前打听过,知道这税课分司大使姓陆。只是这陆大使见了他们,态度比外面吏目还冷淡,大概是为求情来求见他的人的太多了。

高员外报上姓名来历,再次抬出两个背景,唯恐对方不信,又道:“如果难以采信,在下愿将货物……”

陆大使打断了高长江,“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在本官这里没有区别!即便权贵当面又怎样?须知法外无私,莫非你以为本官会因畏惧而徇私?”

高员外吃惊不已,一个小小九品,也敢说出这等硬气的大话?京师这里的官场规矩,怎么和别处不太一样?只能开口道:“陆大人的气节,在下万般佩服,不过还请陆大人三思。况且连坐之法有失民心,未见得是好主意。”

陆大使面无表情的说:“本官受朝廷重托,不敢有一日懈怠,去岁不负皇恩,侥幸能够完额征税,焉敢有私自放纵之举?

关于连坐征税之法,确实是本官所出,而且行之有效。本司直属于户部所辖,你若有异议,可去户部上诉,不用在这里与本官分辨。若无他事,尔等就退下罢!”

话尽于此,高长江实在无言以对,扭头给了金百万一个眼神,无可奈何的要出去。

金百万考虑了一下,出于谨慎心理,也知道京城水深,没有点出自己国丈身份。在他想来,先见到女婿后,摸清了情况再做计较比较稳妥。即使先交了罚银,若真有办法那还可以退还给自己,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两人转过身去,刚走到门槛处,忽然听到后面喝道:“且慢!”

却见那陆大使上下打量过金百万,面有异色的问道:“当面的这位可是扬州金员外?”

“正是。”金百万点点头道。

陆大使前一刻还冷冰冰的脸庞刹那间春雷绽放,从座上起身迎过来,见礼道:“原来真是金员外,久仰大名。方才怎的不报上来,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

刚才高长江只报了自己名字,并没有提及金百万,故而陆大人才有这一句“抱怨”。

金员外奇道:“陆大人如何识得在下?”

陆大使爽朗的笑了几声,“李院使发下话来,道是有金姓丈人近日入京,命我这两日多多注意,不想险些错过。”

高长江很为陆大使的转变呆了一呆,这时醒过来,忍不住疑问道:“大人口中的李院使,莫非是金兄的女婿李虚江?这又是什么院使?”

陆大使点点头道:“不错,此乃新建的文宣院院使也。若早报上李院使大名,何至于有此误会,严法不外乎人情,李院使的面子,本官拼着官位不做也要给的,两位但请放心!”

高员外恍恍惚惚的出了税课分司衙门,恍恍惚惚的从税关那里领出车队向崇文门而去。他一直没弄清楚,为何两个三品官员加起来尚不如一个五品李虚江顶用?那金百万的一路吹嘘难道不是胡扯?

金百万比高长江清醒得多,暗暗叹道,自家这女婿在哪里都能是个人物,不得不服!今天算是给自己挣了一回大面子。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35章翁婿论报

金百万与高长江各怀心事的入了内城,找到位于城区东南的徽州会馆并入住。这种会馆,向来是多功能的,兼有同乡会、住宿、餐饮、仓库、中介等功能,极适合客商暂住。随后两人便打发各自的随从到几家拜访对象那里送帖子,约定拜访时间。

却说李佑这边,手底下报纸步入正轨后,就清闲了下来,每日只是按部就班看稿出报,花不了多少工夫和精力,何况大佬们的文章根本不必修改,轻松省心。

就是因为发行问题解决不了,这个亏损问题便也解决不了,只能暂且拖着。反正一个月二三百两的亏损数额,还是能从户部抠出来的。

金百万的拜访帖子送到李佑手上时,他没在家里,也没在文宣院衙门里,而是在隔壁巡视。

话说隔壁这家在李佑帮助下成功谋到了外放好官职,一开春就离京上任捞油水去也。按照约定,李佑免费收了隔壁宅子,称为东院。

“这边需要大动土木啊。”李佑在东院中转了转后长叹道。目前东院的门廊、屋舍、过道等并不合用,不少地方需要重新修筑,更何况李佑计划将东院拆除一半用来造花园。

土木二字,说着容易,写着也很简单,其实都离不了一个“钱”字。眼下却正是李佑手头紧的时候。

去年年底,李佑与长公主合伙在煤炭买卖上宰了内宦肥羊,狠狠捞了万把两利润,这是李家财政最富裕的时候。但首先还付了所欠武安伯的五千两(被前户部晏尚书坑了),然后办明理报大肆烧钱,又扔进去了不少,目前还没有收回投入。

眼下李佑家里的银子,说出去也不少,比平民百姓富余得多,不过想要大动土木,那就差些了。

虽然有个账面存银几十万的银号,但从银号里借用款项做生意还好,可以视为正常借贷关系,若要挪用来修宅院造花园……只怕消息传出去后,银号三天内就要被挤兑到破产。

正在李佑思考家宅扩建的烦心事时,金百万的帖子到了。一边回话说明日相见,一边打发了人去通知二房金姨娘那里。

一夜无话,次日李佑没有去上衙,在家里等候。上午时分,等到了金百万从东城徽州会馆赶过来。

寒暄过后,李佑先把金姨娘喊了出来,让父女相见。见过之后金姨娘退了下去准备中午宴请。

目送大女儿离去,金百万想起另一个在皇宫中的女儿,对李佑问道:“素娘在宫中从无消息,不知这次……”

李佑无奈道:“老泰山应当知道,交通内宫是什么罪名。眼下只听说三姐儿有了身孕,结果如何不必挂念,再过两三个月就见分晓了。详细打听内宫动向,这真是无事也生非徒惹嫌疑,谁也没法子。”

金百万默然点点头,当初送女儿选秀进宫,就该有这个骨肉分隔的觉悟了。

“昨日在税关那里,没受什么刁难罢?”李佑亲切的问道。

金百万猜的出来,大概是那个陆大使早将消息报过来的原因,所以对于李佑知道此事丝毫不意外,答道:“托你的福,虽然有些小小误会,但也没有为难我等。”

“哦,那便好。”李佑点点头,“收到你前头的信后,大概知道了你的行踪,是我指使他们故意刁难你的。”

“这……”金百万对这个转折没有心理准备,只能无语。

李佑笑道:“见你信上提及了汉口的大豪商高财主,所以就信手为之,制造点小小的下马威,顺便捧一捧老泰山的脸面,想必昨夜老泰山很舒坦罢。

若那高大财主想见小婿,老泰山可以引见过来。如果他有眼光的话,说不定以后还要继续与他打打交道,如果他没眼光,那就罢了,不过是个三流商人而已。”

原来昨天在税关险些被坑不是巧合……金百万隐隐猜到一些女婿的布局意图,但没有就此话题继续说下去。

如果长江下游江左枢纽是扬州,那么上游枢纽就是武昌三镇。尤其汉口重镇,在上游是类似于扬州的地方,可谓是商家必争之地,就连淮盐也有一大半是逆流而上运到汉口后,再重新打包进行分销。

金百万要连这点眼光也没有,就成不了金“百万”。不过到现在为止,他连自己这边还不十分清楚,就没必要去谈别人了。“去年收到你的信,说是遥相呼应的开办银号,对此老夫颇为有意,只是许多细情不明,故有此行。”

“此事今日不必急着谈,你我只是纸上谈兵而已。明日或者后日,可以去京城棋盘街上银号那里,召集掌柜和先生们一起详谈。”

这时金百万想起入城时见到的报纸,又说起这个:“昨日在城门里,看到了一份明理报,贤婿却将老夫入京的事上了报纸,实在令老夫哭笑不得。”

李佑解释道:“老泰山在扬州也是豪气干云,怎的进了京师胆小了许多?这都是提前为银号的事情造势,毕竟你也不是无名之辈。

将来大概有两部分主要客户,一是南北商家,二是官府。打出你的招牌,能拉动更多商家关注银号异地兑支的业务,这不是坏事。”

对于李佑的造势一说,金百万不予置评,“不过在会馆看了几张明理报,顿觉眼前一亮,这物事很有意思。老夫昨夜便想着,回了扬州也依样画葫芦办上一份。”

李佑对此有不同看法,信口劝道:“经商之事,我不如你,办报之事,你不如我。想靠办报赚钱很不容易,天时地利人和全都需要,京城算是一处适合地方。南边那里,我看暂且只有苏州是适合办报的地方,扬州就不合适了,老泰山须得三思。”

又进一步详细说明道:“苏州府周边诸县以及常、松、嘉、湖等府都是人口密集、文风鼎盛、识字者众多地方,办报纸覆盖起来大有可为。扬州城虽然繁盛不亚于苏州,但人口少,文风也差了几分,周边更是远不如江南,办张报纸大概只能赔钱。”

金百万语气轻松地说:“贤婿会错意了,老夫根本不想靠这个赚钱。只说老夫办了一个书院,每年开销银两就数以千计,再增加一个报坊算得了什么,赚个响亮名声而已,这比办书院快捷多了。”

这次换成李佑无语了,真正有钱人的想法,和他这个手头紧巴巴的人不一样的。不过报业的扩散和发展,这应该是好事罢,既然金老丈人不怕亏钱就不用拦着了。

金百万听女婿说起办报时张口折本闭口赔钱,顿时心有所感,试探性的问道:“听贤婿这口气,莫非明理报赔了钱?贤婿放心,老夫这次进京运了两三万银子的茶叶,发售了后可以赠给你弥补亏空。”

面对家人李佑也不隐瞒,“明理报还好,是能赚钱的。但文宣院衙门所属这个官报,叫做真理报的,虽然办出了名堂,但一直亏空。”

金百万惊讶道;“老夫一己之力都能亏得起,堂堂国库还亏不起这点钱?”

李佑叹道:“庙堂之事老泰山你不懂,哪有如此简单,国库虽然紧张,但也不差每年几千两银子。这不是修建城池殿宇,而是官办经营,可类比于税局,亏空国库不是商业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容易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虽然目前不足为虑,但时候长了,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当做借口,所以不能不警惕。当初真理报由别人所办时,就因为亏空国库受过诟病,到那时说也说不清。

况且还有个问题需要提防,若依赖户部每月额外拨下银子弥补亏空,长此以往,未免要受制于户部。总而言之,走一步看一步,这舆论领袖不好当。”

现在对李佑的前途,金百万比李佑自己都上心,当即表态道:“这官报亏空多少?老夫全力襄助,贤婿不必为难!”

李佑摇摇头,“钱虽不多,但官报不便受私人买通,否则易遭非议。小婿虽无能,但做事也讲究一个善始善终、不留首尾。

官报的大头,其实在天下各省、道、府、州、县里,每期少说一万多份。朝廷也明示过,只要能送到,各衙门必须订阅,只是眼下一时想不到分发之法,驿站也指望不了。将来若解决了这个难题,扭转亏空是不难的,所以不用自家人掏腰包弥补。”

金百万闻言低下头去,皱眉沉思什么。

李佑没有在意,暗暗想着老丈人如此诚心诚意的想在银子上面帮助自己,正好自己修建宅子缺口不小,要不要从他这里借点?

此时金百万猛的抬起头来,脱口而出,“这有何难哉?”

李佑吃惊道:“老泰山怎知小婿所想?其实修宅子也用不了许多……”

金百万莫名其妙,“什么修宅子?老夫是说将你这个官报运送到天下各地的事情。”

李佑更吃惊了,不能相信道:“老泰山不要说大话。”他很是想了一段时间,也没个真正可行的头绪,难道这金百万须臾之间就能有了主意?

金百万得意一笑,“办报老夫不如你,做官老夫也不如你,但论行商运货,贤婿还是不如老夫!”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36章金百万的运筹学

李佑虽然起初不相信,但见金百万极有把握的样子,便请教起来。金百万反问道:“敢问贤婿为此事一筹莫展,症结何在?”

李佑不假思索答道:“一是数量太大,每隔一天需发送上万份;二是雇用人力代价太大,无论如何也是用不起。”

金百万分析道:“不说份数,只从运货角度而言,一万份报纸也不算很大,堆积一下也就两尺高,只要马车一角就足以装载。其实贤婿想说的是累计太多罢,隔日出一次报纸频次太高,不可能做到随时动用人力向外地发送。”

李佑同意道:“正是此理。”

“这很好解决,何必隔日每期发送一次,这太消耗人力了。其实将你这官报积攒起来,每个月向外地发送一次即可。一月一次,总比一期一次简便和节省人力。”

李佑若有所悟,忍不住拍了拍额头,自己陷入了一个穿越者的思维误区!

以这时代的信息传递情况,外地的报纸过两三个月再送到也是正常的,而自己却一门心思琢磨如何将报纸以最快速度运送,而且还想着每一期报纸都即时向外地发送,这完全没有必要,是非常多余的高效率。

正如金百万说的,攒一个月报纸给外地发一次足矣!这效率完全在人们的接受范围内,是自己考虑的太超前了。

金百万打的比喻也不错,报纸本身没多大体积,假设一期报纸是一辆马车,一个月报纸也是用一辆马车,倘若时间并非紧急,那又何苦要每期出动一次多耗费无数人力畜力?

自己考虑问题时,犯了个运筹学上的错误,倒被金百万纠正了。李佑想明白后,又急切的催促道:“老泰山一语惊醒梦中人,还请继续。”

金百万笑了笑,又道:“对于第二个问题,以贤婿的意思,如果驿站行不通,那就很难寻找到能够定时、稳当向各地送官报的人力罢?”

李佑对这个确实很无奈,“这才是最大的难点,老泰山计将安出?”

如果单纯说将东西送到某地,那总是可以找得到人去办。但官报无论一期一送还是一月一送,那都是定时向全国各地发送的,难度不知扩大了成千上万倍。

换句话说,没有那么多人不干别的事情,专门按照官报发行时间,从事向全国各地数千个衙门运送官报的业务,李佑也承担不起。

金百万没有再卖关子,“这解决之道,就着落在京师里的会馆!京城里各地人都有,也都建有各地会馆,如湖广这类大省的会馆还不止一个。只要将报纸交给会馆,请他们一个月向各自本省送一次,问题不大。”

“为什么?”李佑一时不甚明白这里面的门道。

金百万解释道:“各地都有很多来京师行商或者走动的人,同样也有告别京师返乡的商人,让这些商人回去时将官报捎带上就可以了。你不用担心没有人手,各个省总有人返乡,这个月某甲回去,下个月某乙回去,完全可以顺路将官报带回去。

最了解本省商人往来情况的,莫过于各省会馆。所以你只要与会馆说妥了,将报纸投到会馆,然后由会馆看看本月有谁回乡,从中挑出合适人选,委托他捎带就可以了。”

金百万唯恐李佑没有听懂,进一步解释道:“天下如此多府州县,直接送怎么送的过来?就像我们纲商运盐,也不可能直接把盐卖到各县,所以办法就是划分盐区,我们只负责运到这个区。运送官报完全可以效仿此法,只管送到各省首府。

比如河南官报派发了一千份,那就只管将一千份报纸按月送到开封城里的巡抚衙门。随后河南各府时常有赴巡抚衙门办差的胥吏,回程时顺便带走本府报纸即可。而往下各县领取官报也可照此模式办理,只不过从府衙带回而已。”

这个思路听起来是非常可行的,眼看着难题解决在望,李佑不禁大喜道:“这个主意不错,老泰山不愧是商界里的积年老手,居然能想出这等法子!你觉得会馆和那些商人肯办这件事情么?”

“他们当然乐意!”金百万肯定到:“你可以付给运送官报回乡的行商若干酬劳,有这几分利不赚白不赚,每一批给他几十两,肯定有人愿意做。其次,运送官报到首府,由本省巡抚衙门接收,这也是与结交巡抚衙门的好机会,有点眼光的商人谁会拒绝?第三,此事会馆又不费力气,居间串联而已,能为朝廷效力何乐不为?”

“妙!”李佑赞道,现在他终于可以放下近几日最大的苦恼。若能将官报顺畅的发行到天下各衙门,那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让户部以加征各地税银的形式代收订阅款项了,彻底甩掉亏空国库的帽子。

真没想到,金百万的话反而给他这个本该创新出奇的穿越者打开了一扇门。

京城的地位无需多言,时时刻刻有人进京,也时时刻刻有人离京返乡,与哪个省都有大量人员往来,缺乏的只是组织和调度而已。

用李佑上辈子的术语,就是运筹学的领域。如果能以会馆为枢纽做好调度工作,而另一端只涉及到省级片区,其中商机是大有可为的,而且是完全不同于驿站的运送模式。

想到这里,李佑强行按下放飞的心思,暗道贪多嚼不烂,目前还是不要分心了,先把官报发行的事情做成了为好。不过以后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在这方面探探路数。

翁婿言谈尽欢,又简单闲聊几句银号的事情,却见金姨娘打发人来传话,在偏厅里已经备好了酒席。于是李佑便邀请金百万入席,金姨娘在一旁相陪,吃了一顿小团圆饭。

金百万今天拜访李佑,那与金百万一同入京的高长江则去拜访了他的密友兵部右侍郎邓大人。

闲谈间不免提起了昨日崇文门税关的遭遇,邓侍郎见高长江似有不平之意,便反过来劝道:“贤弟不明京师状况,也不清楚崇文门税课分司的事情。其一,那崇文门税银都是直接送入大内天财库,属于陛下所有,谁能轻易免掉?

其二,在崇文门税课分司当差之人,皆是京师勋戚亲属,各有各的依仗,向来刁蛮跋扈的很。

其三,我虽是三品,但人在兵部,又不是户部,从哪里也管不到崇文门税关。故而你当场抬出我来没什么用实属正常,为兄我最多可以在事后帮你去户部说项,追回一些罚没。”

听了邓侍郎解答,高长江奇道:“若照兄长所言,当时那税课分司大使听了李虚江之名,立即便对我等服软放行,再也不提连坐罚没之事,是何缘故?”

邓侍郎苦笑道:“你问得好,李大人就是特殊的一个。”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37章一石激起千层浪

却说金百万在李佑这里吃过饭,又与女儿女婿说了会子话,眼看已是下午时分,便起身告辞。李佑将他送出大门外,临别时,金百万想起什么,又问道:“你与长公主不是有交情么,能否通过千岁殿下,问一下素娘近状?”

李佑劝道:“我的老泰山,你还是少打这种念头罢!帝王家的事情与我等决然不同,如今素姐儿身有龙种,另一边皇后却没有动静,这样更是中外瞩目!此等极端敏感时刻,万万不要多此一举。”

李佑知道,天子也是常看明理报的,报上登了金百万入京的消息,如果天子有意,自然会召见金百万。

这才是正大光明、最没有嫌疑的方式,不然通过其他渠道总会被人看成内外勾结、交通内宫的。如若太主动导致天子起疑心,那就真成了最差后果,所以不可不谨慎。

但李佑并不想对金百万透露这个可能性,免得金百万想多了反而进退失据,再说他也没什么把握。

却说来自汉口的高长江与金百万同住徽州会馆,一天到晚忙碌的很。每日里他天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到处拜访宴请,很多湖广、徽州籍官员那里都有他的帖子呈上。

拓展新人脉、巩固老交情,这是高大员外进京城的主要目的。至于他的茶叶生意,那和金百万的茶叶一样只是个附带的事情。

几天功夫里,高大员外因出手大方,在京中湖广圈子里也颇出了一点风头,赚得若干名气。

这天将近半夜,高员外带着几分醉意从外面回来,进了院子却见东厢房那边灯还亮着。原来高长江与金百万两人合租了会馆里这一处大院落,金百万和随从住在了东厢,高员外和随从住在了西厢。

既然东厢还有灯光,那说明金百万尚未休息。高长江想了想,他这几天只顾得在外面跑,与金百万倒是疏远了。这却是不该,理当弥补一下。

故而他转身向东厢走去,要去金百万那里坐坐。进了屋后宾主落座,两个外地人自然而然的谈起这几日京中见闻。

金百万风轻云淡道:“今日去了城南棋盘街处,与那里的惠昌银号掌柜和先生们闲谈一日,所获甚丰哪。”

高长江连灌了几口浓茶,略醒酒意,闻言忍不住好意指点道:“金兄,小弟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这样做不是正道。”

金百万不在意,“高贤弟有何高见,愿闻其详。”

高长江态度很诚恳,劝道:“京城物产不丰,民俗不厚,为何天下人趋之若鹜?无他,权字动人心尔!或曰京城的土产就是权贵官宦,天下再没有第二处了。我辈远居南方,入京不易,既然来了就不可错失机会。

要抓住机会结交各方权势,正所谓韩信用兵多多益善。我们这样的大财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招人眼红了,没有官场人脉如何能稳稳妥妥护住家业?虽然你号称是国丈,但也不敢说万无一失,多一分人脉就多一分安全,这肯定是不会错的。

所以你去和什么银号掌柜谈天说地,那与你有何益哉?你的主要买卖又不在北方,和京城商家拉交情完全无用,何必浪费口舌!还是紧着打出名声,和你们扬州籍的官宦显贵加深一下往来的好,日后说不定受几分照顾,也不枉今日费力气。”

金百万笑而不语,高长江的话固然很势利、很现实、很诚意,但也确实有道理,只不过并非他金百万的道理。

他现在不是普通豪商,怎么说也是半个皇商身份,安全感比高员外大得多,这点内情是高员外理解不到的。再说他这次进京,主要目的就不是高长江这般走动关系。

高员外对金百万说了一通便困意上头,打个哈欠后就回屋睡下。第二天起了床,他想了想本日行程,洗漱过后出去吃早膳,却在会馆前院堂上看到放着几张报纸。

对于这个新鲜物事,高长江这几天也看了几次,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有意思的东西。与金百万同样,他也生了回汉口后照葫芦画瓢办一张报纸的念头。

高员外信手拿起今日报纸,抬眼看去,报纸首页上的头条标题居然不是骂官府,而是两行大字:“金百万入京内情大揭秘,一举颠覆千年商业传统!”

金百万上了头条?高员外急忙再看内容,“今讯报与诸君知晓,扬州豪商金氏昨与京师惠昌银号密谈终日,本报多方打探得知,二者欲共立盟誓、互认银票。如若功成,京师扬州两地之间可持票通兑现银!又闻,某户部高官在座与谈。

此诚前所未有之事也,亦可为天下人不得不关注之大事。从今往后,或许天南地北,一纸银票风行四方,所到处即兑即换,不胜便利哉!”

看完之后,高大员外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对于明理报的发行范围,他也是有耳闻的,据说京师凡有识字人的地方就有明理报,明理报上的消息是真正能做到一夜之间满城皆知。

之前他还觉得金百万太低调,浪费进京的机会,原来高调在这上面了!这不声不响出的风头,可比他大得多了,这野心也更比他大得多了。自己昨夜还好心劝他活动积极点,真是无地自容。

高长江能维持住偌大的家业,自然不是蠢笨之辈。当即就想到,万事都是创业艰难,异地汇兑这样有突破性的事情,金百万如果没有强力撑腰,怎么敢有这个举动?

所以金百万背后必定有高人,地位很高的人!可是只听说过金百万和他那女婿打交道,此外没有别人。至此高长江不由得想起了邓侍郎那句话:“李大人就是特殊的一个。”

高员外转身就朝租住的院内走去,在门外就高声叫道:“金兄瞒得小弟好苦!求引荐!”

不只是高长江,扬州大豪商金百万与惠昌银号谋划异地汇兑之事经过明理报强力鼓吹,又加上事情本身引人注目,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登时在京城官员、客商以及银铺行当里引起了极大震动。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38章信心十足

其实金百万与惠昌银号谋划异地汇兑这件事情,对于活动范围不超过二十里的普通小民而言,没什么太大感触,更多的只是作为一种异想天开的谈资。真正受到震动并有切身感受的,主要是官员、客商、其他银铺东家三种人。

对于官员而言,首先九成九都是外地人,致仕后都要落叶归根的,京城不过是寓居之所,同时又是银钱往来比较多的群体,所以对异地汇兑有切身需求。其次,异地汇兑背后含有一些若有若无的政治隐私,不由得官员不关注,别忘了朝廷与各地官府之间银两往来同样数额巨大。

对到京城经商的客商而言,如果能实现与自己家乡之间的异地汇兑,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情,绝对要热烈受欢迎的。

对于其他银铺东家,这种震动不是出于自己的需求,而是作为同业者感受到强大竞争压力的震动。

银铺、钱铺、帐局、银庄等虽然名号不同但都是吃银钱存贷这碗饭的,在京城大约有数十家,多为西商所有。经营方向虽小有区别,但都是本地化的。

如果有一家能脱颖而出,成功实现异地经营,那必然要成为行业魁首并发展壮大,那别家就等于被挤压了。这行业里某家一旦有良机,发展就会像滚雪球一般的迅速,所以其他同业者只要有点远见的,不能不震动。

其实银铺、钱铺、钱庄、帐局这类生意,早就在国朝出现了,银票这个物事,也早就在京城使用起来了。但每一家铺子的银票大体上也就只限于在京城及周边使用,到了外地还得靠白花花的现银说话,没人使用和相信京城银铺的银票。

不过在从业者的脑海中,异地兑支、银票通用概念不是没有出现过,这里面的好处大家也明白。京城作为天下最大的市场,与外地每年仅仅商业方面的银钱流水就在千万以上,若能实现异地兑支,其中利润的可观程度不言而喻,李佑这个穿越者绝对不是第一位冒出这个念头的人。

可是理想是美好的,实现它却很难,足以让到目前为止所有金融行业经营者望而却步。

首先,需要在开通汇兑的两个地方都具备强大金融实力,说白了就是在两个端点上都要有足够雄厚的资本承担起业务。两个地方缺一不可,否则与原来的经营范围局限于一地的老式钱庄银铺没有区别。

这年头大部分都祖祖辈辈居住一个地方,即使很多商人走南闯北,也很难同时在两个地方扎下根基、形成势力,以至于可以互相兑支的。

其次,要有足够的信用,信用是根基。这个信用,一是指的开展异地兑支的两个地方银铺之间互相信任,二是指的客户对这许诺异地兑支的银铺也抱有信任,少一个就办不下去。

后一种信用还是好办,但要做到前一种两地之间互相相信则是很难。互相了解才有信任,不了解就没有信任,以这时代的通信条件,在远隔千里的距离之间,很难做到互相了解。

再李佑上辈子那个时空里,大约一百年后财雄势大的晋商办票号时,采用了总号分号的模式,各分号都是一个东家,互相之间自然不存在信任问题。

但李佑并不想效仿这种模式,他没有这样的财力,也没有积累出足够布局天下的人力。当然,大明有大明的特色,他李佑也有他的办法。

明理报一连三期大肆在首页上炒作金百万与惠昌银号之间的合作前景,极尽吹捧、称赞之能事。在这种本时空独一无二的媒体轰炸之下,吹皱一池春水变成了暗流涌动。

却说高大员外这两日一直缠着金百万,定要请金百万引荐了去见李佑。作为热衷于与权贵官宦交游的人,高员外发现李大人值得去结交,又有金百万这个中间人,当然不会放过机会。

不过金百万想起李佑的话,有意压了两日,这才带着高长江去见了李佑。

虽然李大人的态度十分冷淡,若即若离,仿佛只是看在金百万面上才拨冗一见。但他心里一直在盘算,明天的真理报首页有头条了——汉口大豪高长江举止神秘,疑似与银票汇兑布局有关。

这个炒作题材不错。站在全国角度,京师到扬州、苏杭这条运河路线是南北商业主干线,汉口到扬州这条长江路线则是东西方向的商业主干线。

如果京师、扬州之间布局汇兑业务还比较单调,不够令人震撼的话,再加上一个汉口,覆盖纵深可增加一倍,从沿运河扩展到沿江以及湖广内地,绝对可以吸引眼球了。

至于高大员外是不是真有这个心思,李佑表示无所谓,爱咋地咋地。

却说高长江见了李大人后寒暄几句,正要进一步热络时,忽然听到李家下人在门外禀报道:“老爷!长公主府那边有人过来,说是请老爷过府一行。”

长公主?归德长公主?高长江在京城混迹数日,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的。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色,这都已经午后了,绝不是正式拜访的时候。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当朝长公主殿下与李佑之间并不用讲究虚伪的客套,随时可以见面。

这是巧合,并非故意安排的,李佑心里不由得暗笑一声。他没想到最先坐不住的人却是长公主。便对高长江道:“久闻高员外是汉口豪商,若对这盘生意有兴趣,可让金老丈与你详述。”

主人要送客,高员外便随着金百万一同离开了。他还是有满肚子疑问,对金百万问个不停。

在十王府这边,归德千岁殿下确实坐不住。惠昌银号有她的一半,未来推进异地汇兑大计也是李佑与她都想做的,这点没有分歧。

出于信任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她放手任由李佑进行暗中操作,也只有李佑最懂其中门道。可是当前如此高调、张扬的方式,让她理解不了。

在她认知里,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先做了然后再说。像眼下这般还没有开始做就先大肆吹嘘的方式,岂是可取之道?千百年来有过多少木秀于林的教训?

所以大股东归德长公主坐不住了,立刻派人去将李佑叫过来仔细盘问。“听到别人谈起做事,常说闷声发大财,我觉得很有道理。但你却唯恐天下人不知,这让我不解,可否为我释疑?”

李佑面露不屑道:“闷声发大财,貌似有理,但也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有时候,闷声发大财和投机取巧、目光短浅差不多,发的只是快财,图谋的只是短期得利,实非长久之策也。我们要做的是前无古人的千百年基业,自然要堂堂正正。”

归德长公主微微蹙眉,以前情夫说的话虽然玄虚莫测,还细细深思后还能听明白,但自从开始办报起,情夫的道理越来越让她感到高深难懂了。

难道我在他眼里也是越来越蠢了?长公主压下这种令她感到不舒服的想法,又问道:“把话挑明了说,你要做些什么,有什么意图?”

“你想做成的只是一件事、一家铺子、一桩生意,而我要建造的是一个体系,一个可以长久生存下去的体系,一个不会人亡政息的体系。”

归德长公主继续沉默。

李佑高谈阔论道:“你我行事的区别在哪里?你总想一家独占、一人通吃,而我从来不吝惜于与别人分享利益,当然你得到的最多。共赢才是真赢,才具有将体系维持运转下去的根基,哪怕我不在了。你看,扬州盐商公会现在就运转的很好。”

“停!”归德长公主听到有用的话,立刻打断了李佑,“你的意思,还想效仿盐商公会那般,将京城银号整合起来?”

李佑点点头,“正有此意。”

“别开玩笑了!你到底懂不懂内情?他们不与你为敌就不错了!”千岁殿下急道:

“京师银铺钱庄这些行当,多是把持在西商手里,彼此同气连枝,朝中也交有奥援。我们拿惠昌银号推进异地汇兑,虽然暂时威胁不到他们,但时候长了至少会将所有外地客商业务都包揽,这将导致我们的银票信用更好,使用者更多,对他们的冲击显而易见。这样的矛盾摆在这里,你怎么整合他们?除非你将机会拱手相让!”

西商,过一百年将有个响亮的名字——晋商。只不过在景和十年这个时代,晋商的前辈们还没有那么强的能力开起遍布天下的票号,只是在京师开着各种铺子。

饶是如此,西商财力也相当可观了,与南方徽商并称为一时之雄,因为地利之便,与朝廷关系比远在南方的徽商更加紧密。

归德长公主所担心的,就是李佑现阶段大张旗鼓若引发西商集体反感和敌视,未免要增加几分麻烦。她倒不怕这些麻烦,但也太多此一举了。

面对情妇的忧虑,李佑自信的说:“无需多虑,我自有考虑,保管叫人人都无话可说,而我们依旧是这一行的龙头。”

李大人俊逸脸庞上闪烁着自信的光辉,让归德长公主不由得恍惚片刻,这情夫是越来越举重若轻了。如果这次不是自己主动将他叫过来询问,只怕他根本就没想用到自己罢?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39章怎能如此没有节操

经过明理报新一轮大造势后,到四月底时,旅居京师徽州会馆的金百万迎来了门庭若市的日子,到访之人川流不息。大都是盘桓于京城的南方客商,以及淮扬、徽州籍官员,所谈话题自然不离银票汇兑。

同居一院的另一个大财主高长江也毫无心理准备的中了箭,李佑借着他的名字大肆炒作京师、扬州、汉口三地通兑概念,这叫他有苦难言。他反复否认也毫无用处,但别人宁可相信报纸也不相信他辟谣,白纸黑字的东西,还能有错么?总比空口白牙可信罢。

金百万那里人太多,挤不进去的便来找高员外,还有一票湖广、江西同乡近邻也频频骚扰,让高员外陷于疲于应付之中,正常生活受到了极大干扰。可叹这年头法律不完善,名誉权被明理报侵犯的高员外束手无策。

“难道要被赶鸭子上架么?”熬到夜深人静时,高员外对着残烛唏嘘而长叹道。

虽然他对这个汇兑很有兴趣进一步了解,但也仅限于求知欲,并没有真下决心去做,这是没有先例的事情。可是现在,大小熟识同乡已经纷纷表示下次要持银票回湖广,请他多多关照,少收点手续费……想至此,高员外不禁欲哭无泪。

春日融融,阳光明媚,李佑去了衙门后,看过公文没甚大事,便又回了家。如今他这官职,当真称得上轻省,最大的好处是不需要一天到晚坐衙理事。

趁着好天气,李佑将一儿一女都牵了出来,在院子中戏耍。正自得其乐时,却有门子来禀报道:“程家钰老爷来访。”

这程家钰老爷,自然指的是李佑四房小妾程小娘子的兄长程钰程大舅哥。李佑看不上程老丈,所以在京城与程家往来不多,但程大舅哥还算不错,时常来串门。

程钰确实会做人,买了两个彩色皮球,李大小姐和李二少爷一人给了一个,各自欢天喜地的玩去了。随后才对李佑道:“今日前来,也是受人所托,实在推辞不掉。”

李佑便问:“是何人?”

“西商吕家的老爷,你也见过的。”程大舅哥答道,“如果你今晚有空,他想设宴款待。”

吕家,西商吕家,李佑顿时了然于胸,这又是有某些人坐不住了罢。

对于经营银铺钱庄的西商群体而言,惠昌银号的真正底细并不是什么秘密,金百万与李佑之间的关系,稍加打听就能打听的出来。两边都与那李佑牵连很深,那银票汇兑的事情要说不是李佑从中操纵,简直羞辱大家的智商。

说起吕家,与李佑的渊源也挺深。去年李佑进京后担任提督五城御史时,把吕家家主的小儿子在牢里关了几个月,却牵连到朝廷争斗,引发了一系列的事情。吕家虽然有钱,却也被折腾得不清。

最终结果是吕家家主为了自保被迫背弃彭阁老,投了长公主为靠山,而且老家主无奈让自家帐局替李佑接手的没信誉小银铺作担保,也就是现如今引起满京城议论的惠昌银号。

要说吕昭节老员外这帐局也是开张本钱二十万两的京城老字号了,银钱存贷行业里规模最大的之一。替李佑这个仇家的生意去做担保,实属当时被逼无奈。虽然勉强和解了,但真论起来仇恨反而更大一些。

不过在同为西商一脉的业界同仁眼里,却总感到吕老员外和李佑之间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当前明理报炒作起惠昌银号与金百万合作的事情时,吕家忽然压力倍增。一是别家都觉得可能是吕家将惠昌银号扶持起来的;二是别家都施加压力,让吕家去与李佑谈谈,摸清李佑的意图。

吕老员外对此是有苦难言,感觉自己像是被架上了火烤,如果有可能,他永远不想再与李佑打交道。但同仁们一个比一个不傻,有意无意的都认准了他,一定要他出面。

实在没法子,吕老员外只能愁眉苦脸的应承下来。他想来想去,却想起了本家二房有个侄女嫁与了程家长子程钰,而程家与李佑也是有亲戚关系的。

故而吕老员外托人向程钰捎了话,让程钰做个中间人,把李佑请出来谈谈。所以才有今日程大舅哥李家之行。

但程钰没有心理压力,他知道李佑意志坚定,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只是他受人所托例行公事的来问问而已,李佑不答应也不影响他什么。

李佑考量片刻,却点点头道:“今晚可以。”

程大舅哥愣了愣,没想到李佑如此痛快的答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自主的确认道:“今晚?那我要速速去通报给吕老叔。听说地点是洞庭楼,吕老叔包了今明两天,只为恭候你。”

“去罢!”李佑挥挥手道。目送程钰离开后,他又吩咐下去,使人分别前往惠昌银号和徽州会馆,请银号外掌柜戴先生和金百万、高长江今晚都去那洞庭楼。

吕昭节得了程钰回信,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别人他敢惹,唯有李佑不好惹。自从背叛了同样出自西省的彭阁老,他就只有依靠归德长公主一条路可走,但很明显李佑在归德长公主这里更有分量。

天至黄昏时,吕老员外和程钰一同赶赴洞庭楼。本以为到的早了,却有人比他们先到,通过名后,正是最近报纸上火热的金百万、高长江,以及惠昌银号的戴掌柜。

虽然吕老员外只想与李佑密谈,并没有打算招待别人,但既然李佑把人都叫来了,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增加席面。

至于李佑本人则是姗姗来迟,此时先到的五人至少已经闲聊半个时辰了。作为席间唯一的、正五品的官员,这架子理所应当的,也是被人所理解的。

李佑入了席,无视廊下列队的女乐,也无视把盏陪酒的侍女,冷淡的对吕昭节道:“听说你想与本官谈话?”

听到对方主动开门见山,吕昭节心里忍不住一阵轻松,今晚主要目的就是受了行业同仁委托,从李佑嘴里抠话了。怕就怕他打起官员套路的太极功夫,不料他却主动提起。

老员外边想边道:“惠昌银号开办银票汇兑的事情,传到沸沸扬扬,老夫忝为同业,对此事十分关注。这可真不是小事,故而想请教一番。”

李佑指着金百万、戴掌柜等人,“本官已经将当事人都叫来了,意欲请教什么尽管开口问,他们都会答的。”

吕老员外斟酌着语气问道:“异地汇兑银两的生意,有几分把握做得成?”

“哈哈哈哈!”李佑突然放声大笑,他刚才还说让“当事人”回答,现在却又抢过话头,不过在场人中没有和他计较的。“吕员外你问的这叫什么话,事已至此,怎么会做不成?”

李佑伸手一指金百万,“你该知道他是谁,扬州有名的巨商,当初天子南巡捐了五十万两,这等财力,天下有几人可比?你吕员外也没有捐出五十万两的气魄罢?这等财力坐镇扬州,兑支银票很难周转么?”

又换了方向指着程掌柜,“京师这边,惠昌银号现如今也有二三十万柜银,只要开支有度,停止其他放贷,暂时支撑银票汇兑的周转问题也不大。

而且惠昌银号是我所盘下新创,扬州那边金老丈也是我老泰山。有这层关系在,两边想要合作无间容易得很,不会有互相猜疑的事情发生!合心协力,其利断金,吕员外你说有什么可能做不成?”

李佑稍稍停顿,再次抬起手却指向了高长江:“这位汉口的高员外,也是财力雄厚的木材商、粮商、茶商,在汉口数一数二,与我老泰山乃是多年至交好友,亦是可以取信的。他也有意参与,如果汉口加了进来,与京师、扬州便足以构成网状的基础,腹地更广,亦可增加成功之机也!”

高长江张了张口,想辩解几句自己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话到嘴边却被李佑一个凶狠的颜色瞪了回去。

李佑一口饮尽侍女递上来的酒,继续对吕昭节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异地汇兑银两的生意,是归德长公主属意并极力推动的,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这句话让老员外微微变色,难道千岁殿下吃了一半惠昌银号的股子,就有这个因素在内?这可能是今天的最大收获了。

正想着,却听到李佑训斥道:“所以你的问话可笑之极!上面有人推动,下面有人需求,中间又有足够财力运转,而且互相信任同心同德。你说,有什么做不成的可能性?有什么理由做不成?”

随即见李佑站起身来,毫不客气的对吕老员外道:“如果你今天问题就是这个水准,那就没必要继续谈话了!告辞!”说罢就甩了袖子走了。

无礼!实在无礼!老员外气的胡须颤动,但他也只能忍着,一场夜宴便不欢而散。

在回会馆的路上,金百万与高长江一路同行,高长江有意挑起话头,摇头叹气道:“小弟我说句不中听的逆耳之言,令婿少年得志,太过气盛,有点骄狂。长此以往,必然要吃大亏的,金兄要劝劝他好。”

金百万沉思一会儿才答道:“贤弟多虑了,佑哥儿诚然有你所言的这些毛病,但我更知道他是个明白人,不会毫无来由的狂妄自大。表面之下,必有另一层意思,只是现如今你我看不出来而已。”

高长江见金百万帮着李佑说话,也不再说什么,只道是金百万护婿心切,把他这个外人不好再多嘴了,说多了容易招惹反感。

只是在高员外心里重新对李佑进行了评估,将李佑的可结交程度下调了一个档次。

虽然此人年少得志背景深厚,在京城极具影响力,看着又是前途广大,但性格决定命运,下场未必好了。一个骄狂嚣张的人,注定遭遇败局的,如果与他关系太深的话,说不定还会被拖下水。

闲话不提,却说吕员外回到家中,心中依然为自己所受的轻慢而愤愤不平,怒气始终按不下去。不由得发了狠,既然你李佑盲目乐观,将此事视为十拿九稳,那就给你一个教训!

他们西商垄断了京城大部分银钱存贷生意,对李佑这个可能的搅局者态度本来就很玩味,甚至暗暗因为竞争压力而有敌意。所以明日去山西会馆,见了同仁稍微挑拨几句,说什么也要联合起来给李佑制造点难题!

西商联手,至少有几百万的银子,李佑拿什么来硬碰硬?他就不信了,李佑可以一手遮天把他们西商全部抓起来投进大牢!在京城,没人可以做得到这点,天子也不能!

次日,吕老员外动身去了山西会馆,那里有业界同仁专门等候他的消息。

彼此见了礼后,吕员外忧心忡忡的说:“昨夜与李佑谈过,此人十分骄狂自大,依仗背后有归德千岁撑腰和扬州金百万的财力,并不将我辈放于眼中,如果趁此机会坐大,难免要吞并我辈的产业。须知他是南人,岳父是徽商,与我们根本不是同路人。”

京城另一大银庄的东家雷长文疑色重重的问道:“当真如此?”

“确定无误!所以我们不得不防!”吕员外肯定道。

雷员外与其它数人面面相觑,随后面色冷淡的扔给吕员外一张报纸:“这是今日明理报,你看看罢。”

吕员外低头看去,首页有一篇醒目文章——五巨头共谋大业,昨夜密会洞庭楼!

今讯报与诸君知晓:昨夜西商吕家家主在京城盐商公会程家大公子引荐下,密会扬州金百万、汉口高员外、惠昌银号戴掌柜,宾主谈笑风生,尽欢而散。

据本报主笔多方打探,拥有祥昌帐局之吕家意图染指异地汇兑生意,欲与之前三方合作,此乃又一方极重角色,动向异常值得关注!

又,据业内先生分析,吕家祥昌帐局其实是惠昌银号担保人,一直为惠昌银号业务背书,关系十分紧密,此次主动搭上顺风船不出意料。

抬头迎上同仁一道道怀疑而不信任的目光,老员外欲辩无词欲哭无泪,发出了与高长江一样的感慨,一张名字叫做“明理”的报纸怎能如此没有节操?黑纸白字的东西,不见得都是真的。

“吕兄,大家都是晋地一脉,不能与同乡丢掉节操哪。”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40章那我就等着

一个人总是生活在社会关系中的,在自己所属的人群中被孤立起来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心性比较非主流的除外。

而现在,吕昭节老员外便面临着这种危险,同在厅中的西省同乡们仿佛就要变成陌路人。当初为了自保,他已经被迫舍弃了出自本省的彭阁老,这次要再被西商圈子孤立起来,心理上就很受不了。

所以吕老员外为了避免被排斥,不得不竭力为自己辨明,“天地可鉴!你们叫老夫与那李佑接触,昨日去洞庭楼正是为此,哪有私自与他们勾结之事!这行有什么大事,老夫定会与诸位同仁商议!”

有人质疑道:“吕兄,我等遣人去洞庭楼打听过了,那李大人只逗留片刻,与你说了会子话,然后就走人了,是也不是?”

吕老员外面带希冀的点头道:“正是如此,老夫问心无愧。”

那人当即又鞭辟入里的解读道:“看来你主要是和那惠昌银号、金百万、高长江等人商谈了,李大人短暂的露一下面,只为表示对此事看重和安定你的心思罢。毕竟李大人顾及官声,不会直接参与商场谈事,最多只能象征性的露一下面。

在下知道这些官员行事未必话多,只要选择时机露面就能表示出特定意思。看来看去,你并不像是按照我们要求去与李大人接触并谈话,实际上是打着私自参与异地汇兑的主意,去和惠昌银号等进行谈判罢?”

吕昭节只觉得自己百口莫辩,站在那里发愣,不知说什么好。

不怪别人轻信报纸而怀疑吕昭节老员外,他们都晓得惠昌银号有一半股子是归德长公主的,而吕老员外又弃了彭阁老转而投靠归德长公主。两件事联想起来,稍加挑拨就会让人起疑心。

西商可能是这个时代最纯粹的生意人,从一个最纯粹的生意人角度来看,吕老员外对异地汇兑有想法不是错,有利可图时没想法才是不正常。但错在于他企图背着同行吃独食,惹起了“公愤”。

在徽州会馆,高员外也看到了今日明理报。昨晚洞庭楼,他也在现场的,是全程目击者。但是他亲眼目睹的事情和报纸上所写的天差地别,甚至是完全相反的。更可怕的是,似乎周围大多数人却都相信报纸。

高员外默默地放下报纸,心里将李佑的可结交指数又上调回来……

李佑今日去了文宣院衙门里,才坐定了便见惠昌银号戴掌柜来访。自从官复原之后,李佑为避嫌就不便去银号了,所以有事情都是戴掌柜来找李佑禀报。

“近期前来问询者甚众,而且来本号柜上存银的也增加不少。”

李佑笑道:“这是好事情。本官去年就吩咐过,招用一批可靠同乡备用,如何了?”

“共计招来十人,都有担保。目前只在店中熟悉,不知有何大用?”戴掌柜答道。

李佑没有明示,只道:“过得几日,你就知道了,都有用处。你且抓紧功夫,与我那二房老泰山商议好密押等事项,务必不可出差错。”

戴掌柜答应下来,这时却又有别人来拜访李佑,他便先告辞了。这后面来的却是江西道掌道御史董若水,是李佑朋党之一。

“今日是什么风把董兄吹来了?”李佑将董御史请进来后问道。

董若水苦笑几声,“我这是受人之托,来当个说客了。”

李佑疑惑道:“此话怎讲?你我又何须如此。”

“我乃晋人也。”董御史只说了六个字,李佑就大概明白他的来意了,八成和那些西商有关系。起先让吕老员外接触自己,出了“意外”,这次又换了人选么?

李佑猜测的不错,吕老员外辜负众望后,西商在会馆商议过后,决定还是请托官员来与李佑接触探底。

这个人选不好找,既要与西商关系密切,又要和李佑相熟。本来西商的最大靠山彭阁老是最佳人选,但彭阁老与李佑的仇隙路人皆知,所以不得不另觅人选。最后只有这出自山西的董御史各方面条件最合适。

说起来也奇葩,董御史出自山西,却与彭阁老关系不恰,最后投在许次辅门下,与李佑结成朋党。数遍朝中,还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合适的人选。

“那惠昌银号其实是你在操持罢?”

如果是别人发问,李佑打个哈哈就否认了,绝不肯公开承认的,但在董御史面前这样做就见外了,于是含糊道:“只是去年罢官后接手了几日。”

“听说你暗地里推行异地汇兑的事情,有人想问问你,有没有可能合作?本钱不是问题。”

李佑婉拒道:“董兄也关注此事么?惠昌银号已经吸收了二三十万银子,还有盐商程家协助;在扬州,金员外可以拿出同样数目,不够还有盐业公会支持;汉口高员外也可如此。这些银子应付一下普通周转也足够了,之后可以慢慢发展。

况且我与金员外是一家人,高员外与金员外是从小莫逆之交兼同乡,彼此之间很是互信,不需求另寻合作。”

董御史劝道:“异地汇兑是新事,百姓还有顾虑,推行只怕很艰难。多找几个合伙,可以分担一些风险。”

李佑胸有成竹的答:“董兄勿虑也,我早有计较。与户部那边说通了,今年两淮盐课部分银两试行汇兑方式,那边开票,到京兑现。有了官府带头,百姓的顾虑自然也就消失,并会有样学样,带动此项生意增长。”

董若水心里也不得不赞叹,的确是很有效的方法,更别说李佑手握两种报纸,稍加鼓吹就足以能促进汇兑业务膨胀,此事确实有前途。

他想了想,坦白道:“为兄我也不藏着了,就是京师西商托我前来,他们也看得出来异地汇兑生意前景广阔的很。南北之间是最主要的银两流动路径,怎奈西商在南方缺乏可靠势力,故而一直没有着手此事。

如今你若能开辟可靠南方据点,便是西商所有没有的,故而向你寻求合作,不知你有意否?我们这西商财力极厚,如果能帮上你,那就是如虎添翼,一口气将这项生意做大,不必承担风险慢慢成长。”

“多谢董兄传话,暂时不必。”李佑不假思索的一口回绝了,仿佛对西商很藐视。

董若水见劝不成,也就不白费力气了,起身走人。“我只管传话,但贤弟小心为妙。这次他们说不得要联手,毕竟你这个生意前景太大了,大到足以冲击他们的钱铺银庄等。”

李佑不以为意,“那我就等着。”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41章银钱业小地震

送走前来为西商说情的董御史,李佑又低头沉思片刻。

在他看来,想将银号事业快速做大,能与西商合伙是个不错的思路,董御史所言倒不为错。但是即使合伙也不是这么个合伙方法,更不是眼下这个时机,所以他才拒绝了董御史的调解。

他所创造出的事业,可以让别人来分一杯羹,但他必须要占据主导权和主动地位,合作方法和时机必须是他拿主意。正如他对长公主说过的,这时代只有他李佑才看得清未来方向!想到这里,李佑不由自主挺了挺胸膛,满怀都是舍我其谁的豪气。

仔细回想起来,仿佛他无论插手哪个行业,总会与全行业为敌。在扬州与盐商斗争了一年左右,在京城煤市与煤铺联盟斗了一个月,这次又轮到银钱业了么?

不知道这次银钱业将会怎么办,估计还是通过组建行业联盟,打压他这个异端罢。

“有自盱眙来的尚大人到访。”这时家人在书房外禀报道,并送进来帖子,这打断了李老爷的遐想。

李佑接过帖子看去,原来是前年他在泗州抗洪抢险保皇陵时,合作愉快的盱眙县尚知县登门拜访。帖子后另附有礼单一张,简单瞧了瞧,分量不轻。

李佑不禁哑然失笑,这尚老头现在还挺讲究,记得他在盱眙时很穷,又不太会走动关系,所以一直当着知县。便吩咐下去:“既然故人来访,请进来相见。”

原来尚知县这次也是任期满了进京考计,以他的功劳薄升一级问题不大。无论如何,在这太平年间,参与过平定造反谋逆大案的地方官还真是凤毛麟角。

他来拜访李佑,所为的是另一件事。他有个侄子是举人功名,明年将要进京赶考,不过大比是谁也说不准的,所以尚大人想为侄子谋条后路。但他人脉很差,不然也不会连续多年都是知县,在京师认识的人中,有名的也只有李佑了。

尚大人想着万一自家侄子考不中进士,也不打算继续等三年了,直接以举人功名在吏部选官做。故而想求李佑在这里面帮帮忙,一是尽快选上官,二是谋个过得去的官职。

运作个举人级别的选官,对别人来说难如登天,但以李佑在吏部的关系网,并不难办。他也不绕弯子,很痛快的答应了:“真要用到时,我尽力而为。”

尚大人感激连连的谢道:“大恩不言谢,在下铭感五内。”

他与李佑不过是在泗州和盱眙相处过一个月,再有就是二人皆为苏松道王参政的好友。这点交情,其实是不见得足以打动别人帮忙选官,须知选官乃是官场中最难求人帮忙的事情。因而尚大人原本做好了碰钉子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李佑如此好说话。

真乃人言可畏、传言不足信也,尚大人暗忖道。

李佑抬起手,挥了挥手里的礼单,露出几丝诡异的笑容,“在盱眙见到尚大人时,你爱民如子、清贫如水,如今又何来重礼遗我?”

尚知县尴尬的陪着笑了笑,语气含糊的答道:“借了点,借了点。”

果然是借的……李佑立刻明白了。京师里确实有一门很繁荣的业务,就是借债给官员,尚知县八成就是从这个渠道借来的钱。

借钱的官员大多是刚取得功名准备铨选的人,或者入京的地方官。他们借钱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应酬交际。

外地官员或者官场新人到了官员密集的京城,正常情况下的应酬是极多的。同年、同乡、同窗、故旧等等都可以要一一交往,相应的花销也不小。

如果是刚刚选官尚未去外地赴任的、或者由于各种原因手头紧的其他官员,只怕是应付不了这种应酬的。那么这个时候,就要找债主借钱了,这种放官债的行业自然也就应运而生。

大概流程就是贫穷官员借钱交际应酬、选官、到地方赴任、用收入把欠款还清。债主方可以派出一两个人当做长随跟着官员去地方,直到债务终结为止。

李佑听口风就能听出,尚老头就是从这种渠道借来的钱拉关系送礼,那么就可以从这里着手了。想至此,他请求道:“既然如此,还请尚大人帮一个小忙。”

尚知县莫名其妙的,这李佑手眼通天富贵满门,有什么能求到他的?但仍回道:“李大人有所差遣,在下不敢辞也。”

李佑低声吩咐了几句,尚大人听完后吃惊道:“这不太好罢,如何使得?”

“尚大人你这把年纪了,做官又苦又累的还有什么奔头?就此升为六品散阶,回家养老的好,何苦还继续宦海浮沉。”李佑劝说道:“再说贵府前程都在你那侄子身上吧,他选官包在我身上,不敢说前程似锦,但绝对不会亏待他。”

这……尚知县低头考量,李佑也不着急,慢慢的喝茶等待。半晌过后,尚知县重新抬起头来,咬牙道:“但凭吩咐!”

又过了两日,京城银钱业忽然爆出了一条惊人的消息——京师二十一家较大银庄、钱铺、银铺、帐局的东家在山西会馆宣布,在这二十一家之间实行票据通兑!

顾名思义,就是在这二十一家银钱铺庄里,任何一家给客户开出的银票、存票,可以在另外任何一家进行兑现和使用。

虽然二十一家通兑的震撼程度比起李佑设想的异地汇兑差了许多,但对于当下的京师银钱业而言,也不啻是一场小地震了。

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迎合市场需求的行为,受到了欢迎的。一来二十一家强强联合增大了整体信用;二来可以出现真正意义上的“京师通行银票”了,方便于使用。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次联合起来的二十一家都是京城业内里有名有号大铺庄,但今年以来逐渐异军突起的惠昌银号却被排斥在外,这就值得玩味了。

戴掌柜急急忙忙到文宣院来见李佑,如实禀报道:“今日情形不妙,许多客人意欲兑现银两,看样子是想转入那二十一家的。”

李佑虽然预测到西商控制的业内巨头会联手,但也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而且措施比想象的更加超前,在他们所处的局限性中,已经做到了极限。

李佑不由得感叹道:“不愧是这年头思维最前沿的商帮,也懂得联网么。”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42章什么叫官债

西商绝对认识到了异地汇兑的重要性和在商业上的决定性意义,他们的眼光是不用怀疑的,在另一个时空,就是这批人在一百年后创建了票号。

但如今的西商势力远未到全盛时期,暂时缺乏李佑这样南北布局呼应的能力,与观念超前的李佑相比较已经落后了几步,而且是很难追赶的几步。

所以对西商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背景雄厚的李佑吸收进来,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份子共同发展。不过李大人要的是主导地位,要的是掌控金融行业,这才是双方真正矛盾所在。

李大人虽然只是专注于官场争斗行业三年,主要专业也不是商战方向,仅仅在商场玩票过几次。但天下事一通万通,不同领域事情的根本原理往往是一样的。因而他听到消息后,等初期的震动过去,立刻觉察到危险在于什么地方。

二十一家业界巨头在京城联合通存通兑,如果实现并被接受,那至少将在京师及京师周边这个一两百万人的区域内,暂时取得无可置疑的绝对优势地位。

看起来好像与惠昌银号关系不大,惠昌银号未来主要业务发展方向是南北异地汇兑上,在京师本地被同行排斥无关紧要。再说二十一家联合也并没有指名道姓的针对惠昌银号,仍留有余地。

但往深里思考,就会发现并不是这样,异地汇兑是一种为了控制行业推出的手段,却不是最终目的。

京师还是根本所在,如果惠昌银号在京城被挤压的没有市场份额和话语权,那就真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了。即便业务做的再漂亮,也是没有地基的华屋美厦。

这不是李佑杞人忧天,完全有可能变为现实的。二十一家西商资本联合起来,全天下也只有扬州盐商可以相抗衡了。至于惠昌银号,目前完全没有这个能力。

这就是二十一家联合的用意所在,一方面展示西商群体的资本实力和执行力,另一方面也是对某些行业异端不动声色的警告和施压,却又不撕破脸。

李佑想通后,便对戴掌柜吩咐道:“不必惊慌,你速速回去安抚人心,就说数日之内自见分晓。”

戴掌柜应了声,便离去了。李佑又遣人去明理报坊,传话说明日报纸不许刊登与二十一家联合有关的消息,并就后续报道做成了安排。

经济问题,可以用经济手段解决,但也可以用政治手段解决。与那二十一家想比,李佑在经济方面是绝对弱势,所以他不打算采用经济手段,而是用最擅长的政治手段。而且政治手段简单轻松,代价也小。

次日出报,在京师深入人心而且最近异常关注银钱行业的明理报果然没有只言片语进行报道。这次二十一家联手通兑的消息,被明理报无视了。

但很快西商就做出了反应,他们虽然没有报纸,却花钱印制了大量纸单,大肆在街头巷尾分发,抵消了明理报的新闻封锁。

再到下期明理报出来时,却又报道二十一家银钱铺子“可能”有不少已经入不敷出了,所以要联合抱团打出通兑的旗号,为的就是要拆东墙补西墙……这又引起了读者对西商的猜疑。

当然,打嘴仗造舆论解决不了问题,这也不是李佑的真正杀手锏。

这日是朝会日,京师文武官员三三两两的从东西城向承天门汇聚,然后又流入宫中。

又有一波官员从长安左门进入御街,来到金水桥边时,却见桥头上站着一位年纪很老的七品官员,须发苍苍的在早晨春风中飘动。比较引人注目的是,他跨在了雕栏上,不知要作甚。

对于这位老人,上朝的官员看着都很面生,互相打探一下,皆不认识。如此便可以推断出,此人必定是外地的地方官,还是很落魄的那种,所以在京师毫无人脉、无人相识。

他要干什么?路过金水桥的官员不禁放慢了脚步,好奇的看了几眼。却见那老官员猛一咬牙,高呼一声“官债难还”!

众人脑子尚未转过弯来,随即又见他一跃飞起,毫不犹豫的纵身跳进了金水河中,溅起了一簇浪花。

要投水自尽?这可引起了上朝官员的骚动,上朝日有官员在金水河投水自尽,这绝对一件奇谈!不知其中到底有什么原因。

当即有人高声对值守的锦衣卫官军喝道:“官军速速救人!”负责值守的锦衣卫官大概也害怕承担看守不周的责任,立刻有几个跳入水中救人的。

片刻之后,水里岸上一起动手,七手八脚的将落水的老官员从河里拖到了岸边上。上朝官员纷纷上前围观,大学士杨阁老恰好此时驾到,见到发生了事故,便在随从簇拥下挤进了圈子。

上下打量几眼,杨阁老皱眉问道:“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你是何人?因何投水?又为何在承天门外投水?”

躺在地上的老官员睁开双眼,直愣愣的望着天空,仿佛没有听到杨阁老问话。

这时候,文宣院院使李佑也上朝来到金水桥,见到落水之人,惊讶的叫道:“你不是盱眙尚老知县么!为何在此?”

杨阁老瞥了一眼李佑,吩咐边上的锦衣卫官军道:“此地人多口杂,多有不便。将尚大人抬进东朝房问话。”

便有几人抬着尚知县穿过承天门,一直进了东朝房。不多时,便有消息散了出来。

据尚知县自述,他家境清贫,到了京师后为交际应酬,借了几百两银子官债。但他面临致仕危险,眼瞅着还不起了,并遭到债主逼迫,所以悲苦的很,就在这朝觐日一时想不开投水了。还有,这些债务是从几家西商钱庄借来的。

这立刻引发了上朝官员议论纷纷,而且作为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政治事故,也在朝会上禀报给了天子。

天子蹙眉问道:“什么叫官债?他为何借官债?是谁胆敢逼得官员投水?”

群臣眼观鼻鼻观心,这些问题,委实不好对天子回答……难道对天子说,这是吾辈官员的游戏规则,吾辈已经熟视无睹了么?

“有司彻查!然后奏报。”天子下谕道。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43章何苦如此纠结

却说尚知县欠了几家银钱庄铺的债务后,在金水桥投河,感到内情蹊跷的天子下谕去查,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但有个技术性问题,由谁去查?朝廷部院寺监中,没有哪个衙门明确是负责处理官员债务问题,或者说是负责管辖银钱庄铺事务。

以前也没有这种先例,天子顺嘴说了个“有司”,却都不知道该是哪一个。徐首辅按照惯例代表大臣出列接旨,不得不问一句:“此事所属何曹,请圣上示下。”

景和天子垂询道:“依徐先生所见,此事该属何曹?”

“当属刑部。”徐首辅奏对道。他看得出来,这事就是个小浑水,很容易里外不落好,而且天子明显对此中规矩不清不楚的,还是让刑部去查罢。刑部冯尚书是天子亲自从浙江巡抚任上简拔入朝的,出了什么问题,天子也怨不得别人。

景和天子没想那么多,只觉刑部查案理所当然,便准奏道:“可。”至于其他人,多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不是什么国际民生大事,自然没有反对意见。

冯尚书心中叫苦不迭,这个事并不大,但水太浑,做好了功劳不会有,即便踩一脚泥也很不划算。

纠结之处在于,首先办事要先摸清上司心思,可现在天子怎么想的让人摸不清。因为天子明显不懂其中门道,随口说的要查,心里什么想法无从猜起,而且有可能随时变化。

其次,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欠债和逼债之间,谁对谁错只怕比家务事还难断。再说官债是个很普遍的现象,自己判了一个,成了判例后只怕要影响到一片。

第三,那帮放高利贷的西商也未必就是软柿子,听说出自西省的彭阁老与西商关系密切的很,处理不好又要惹起风波。现在他们从龙派进过打击后较为势弱,此时与彭阁老对抗并不是好时机。

不过冯尚书叫苦归叫苦,但推无可推。对于京师钱债纠纷案件,刑部是名义上的最高裁决衙门。尚知县固然是官员,行为也很出格,但本质上仍旧是钱债纠纷,刑部不出面查,还能推到哪个衙门去?

如果李佑还担任提督五城御史,以他的能力只怕早就将京师民事案件大权独揽了,那么这个时候就可以顺水推舟的让他去头疼,可惜可惜,冯尚书接了旨意后暗暗感慨道。

朝议散了,群臣各自出宫,路上少不得谈论起今日朝会这桩知县跳金水河的奇事。朝廷中有的是精明人,稍加揣摩并互相议论佐证,便纷纷猜出了很多细节。

尚知县肯定是遭到债主强力逼债了,不然不会如此极端。官员借债的很多,但一般不会被强力逼债,如果真遭遇强力逼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被债主认为失去还债能力。

庸俗的说,就是此人宦海前途无望或者由于各种原因在任上迟迟挣不到钱,这就叫失去还债能力。

估计那尚老知县乃有功之臣,自以为升职在望,所以照着老传统借债在京师活动,等升官之后再想法子还债。

但世事难测,天下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看尚老知县那年纪,八成是让吏部考评为年老致仕了……

那可真是一道晴天霹雳,家境清贫之人彻底退出官场就意味着丧失“还债能力”,借给他钱的债主估计也着急了,所以才会加紧逼债。然后尚老知县便忍无可忍、不堪其辱,愤而在朝觐天子之日投河自尽。

议论到这里,众官员不禁唏嘘不已。一个有功勋的官员,却被潜规矩和商家逼到跳河,不能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物伤其类啊。

李佑出了午门,径自来到东朝房去看望尚知县,作为一起战斗过的老相识,礼节上“应当”如此。

然而老知县已经不在了,李佑向当值之人打听,却得知尚知县已经被大学士们下令送回了住处,听说他住在东城淮泗会馆。

李佑叹道:“尚大人与我算是有过同僚之义,怎能弃之不顾。”随即又赶到东城,向会馆里伙计问了地方,这才找到尚知县寓居之地。

尚知县确实没什么钱,只和下人租住了里外两间屋子,地方都不大。此时尚知县因为落了水,正在里间床上休养。

李佑进去后见老知县唉声叹气愁眉苦脸,便挥挥手将随从下人都打发出去,单独与尚知县说话。

“老夫今日在大庭广众下出乖卖丑,一世清名真是毁于一旦,自此面目无存,羞于见人矣。”老知县憋着一肚子话不能与别人讲,见了李佑就痛心疾首说。

李佑劝道:“事已至此,何须多想,皇天不负苦心人,必有所得。他日世侄到京,我一定多加关照。”

两人尚未说得几句,忽然听到屋外吵闹起来,声音嘈杂,吵得李佑与尚知县没法继续交谈。

李佑皱眉掀了门帘走出屋去,却见院中新来了三个人,被自己的随从挡住,正在争吵。

“为何生事喧哗?”李佑问。

韩宗连忙过来回复道:“小的和其他弟兄依照老爷吩咐,把守此处,那几位却硬要进来,不得不阻拦。”

李佑抬眼看去,对面几人当中的为首者年纪约有三十余,身形胖大,也正朝着自己这边打量。

那人见李佑看到他,便上前一步,作揖道:“这位老爷请了,小的姓孟,坊间称作孟五,特来寻尚老爷的。”

李佑淡淡的问道:“你来寻尚大人作甚?”

郑五答道:“尚老爷欠了我们和源银庄三百两银子,俗话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所以小的前来催讨。”

李佑沉吟不语,心中暗道他们大概还不知道今天尚知县在金水桥投河的事情,否则肯定要观望风头,不至于如此没眼色的上门逼债。

又不由自主的在心里嘀咕道,尚知县这出戏演的还真专业,招的债主们急急忙忙上门逼债。他老人家目的不会是打算把事闹大后趁机赖债不还罢?

既然自己遇到了此事,那么应当如何是好?遇到这个突发事件,李佑作为幕后制片人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哪个选择是最优选项,可以更好的促进自己设想实现。

正李佑考虑因果时,那边郑五也在偷偷观察,对面人的身份太明显了,虽然他是微服,但从摆的谱看就可以断定是位官老爷。

放在外地,那他就只有下跪磕头的份,但在官员满地走的京城,如何与官员打交道是一门学问。不能将官员不当回事,也不能太当回事,有的可以不用当回事,有的则必须当回事,运乎之妙在于一心也。

郑五大爷一开始拿不准对面这位年轻官员的来路,对方不亮出身份,那也没办法,只能靠自己察言观色了。干他们这行的,察言观色是必备技能,没这个技能就混不下去。

看到对方“犹豫不决”,郑五大爷登时就做出了判断,此人是不用太当回事的那种官员!

理由很简单,这位官老爷若真底气十足,那就应该毫不犹豫的摆出官威,厉声喝骂自己,或者吩咐左右将自己打出去!

但那位官老爷却迟疑不定,这就说明,他大概是因为权势不足而心虚,担心惹不起银庄背后的势力,而且估计他与尚知县交情不足,不值得出面。

再说世态炎凉,尚知县这种外地官,真要有强力援助也不至于如此落魄,往来只怕也没什么当红人物。像眼前这位初入官场的年轻官员,除了靠着师门名头,能有多大真正势力。要知道,并非人人都是那李佑,一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心里计议已定,对眼前这位官老爷做出了正确评估后,郑五放开了胆量,主动对李佑道:“我家源和银庄与朝中老爷们也多有交情的,这位老爷须得三思。尚老爷欠债这事也与你无关,还请你让一让门口,放我等进去,不然大家颜面上不好看。”

李佑在沉思中被打断,听到郑五无礼之言,愕然无语,这厮是对谁说话呢?

韩宗觉得自家老爷今天表现有点不够劲道,在李佑身边悄声问道:“几个无赖泼皮而已,老爷因何优柔?”

李佑低声道:“尚知县的事你也知道几分,老爷我正想,是让你们大打出手,杀一杀这些恶棍比较好,还是我们故意被这些恶棍打得狼狈而逃比较好?”

只从完美权谋和厚黑学的角度,李佑选择应该很简单,那就是要故意挑起事端,然后被打的落荒而逃,最好他自己挂点彩。

这样前有尚知县被逼债投水自尽,后有尚知县好友李大人被债主爪牙殴打驱逐,必然是轰动京师,内外震动,造成可让李佑浑水摸鱼的氛围。

但是让李佑犹豫的是,这样装作被打跑有损自己脸面和形象。不管有什么理由,被打了就是[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个很粗俗的丢人事。

两种选择,让李佑感到纠结。

韩宗摇摇头,“这次老爷你是当局者迷,小的却旁观者清了。”

“此话何解?”李佑疑道。

韩宗叹口气,“老爷你要被打,只怕满朝有不少叫好的,谁知道能有多少同情分?说不定自讨其辱,何苦如此纠结哪。”

……

“走又不走,让又不让,挡什么道!”那边郑五还在叫道。

李佑对手下身怀暗刃的随从大喝:“给本官狠狠地打!务必要出一条人命!不然韩宗你的月钱全部扣掉!”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44章醉翁之意不在酒

京城有名的和源银庄东家姓叶,单名一个成,不到三十便继承家业,是西商里有名的年少有为人士。站在一群至少四五十岁的老家主里,颇为醒目。

前盱眙知县尚大人共从五家借了几百两,其中从和源银庄借出的二百两是最大的一笔。从和源银庄角度而言,二百两也不算小账目了,听说尚大人选官失败后可能要致仕,银庄便担心这笔钱打水漂,所以才派了人登门催讨,只怕去的晚了什么也捞不到。

叶员外喜欢亲力亲为,银庄上的事情并未全权委托给掌柜先生们,他本人时常现身银庄指导业务。这日正在银庄盘点账本,耳中听自己长随禀报道:“孟五从那边回来了……”

被打扰的叶员外十分不悦,抬头呵斥道:“不懂事的东西!这等小事也用来搅扰老爷我么,该作甚就作甚去!”这么大的银庄,每天不知有多少事务,如果去要个债都要禀报,那他这东家还能干什么?

长随被斥过后没奈何,仍继续禀报:“孟五与起了冲突,皆被殴成重伤,现在院中等候。”

叶员外掷下手中笔,起身出了屋。果见孟五三人狼狈不堪,身上带血,其中还有一个躺在地上进出气有一口没一口的。

看到东家出来,孟五哭丧着脸将今日去要债的遭遇添油加醋口述一遍。

原来是遇到了看不过眼的权贵,如此孟五这等小人物被打很正常。孟五等人不过是银庄雇来的市井泼皮,专门用来要债的。他们是死是活,叶员外并不放在心上,关注的是其它方面,又问道:“可知对方是何等人物?”

孟五答道:“对方没有报出名头,不由分说便与小的们动手,所以小的委实不知。”

叶员外暗暗想道,今天的事情应该算是普通突发事件罢。逼债遇到了厉害人物,派出的人被打回来实在没什么稀奇的,但为什么总有不祥之感?

此时叶员外还不知道尚知县之前在金水桥投过河,不然此时他更该心惊了。投了河还去逼债,听起来简直没人性,别人才分辨不出是不是巧合。

却说景和天子对官债事情懵懵懂懂,朝廷大臣也没人对他明明白白的解释其中内情。但如今养成读报习惯的天子可不是容易被朝臣蒙蔽的!

今日明理报首页重磅内容便是某知县在京城被债主逼到投河,顺便将官债这个现象的来龙气脉解释的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叫天子大开眼界。

还有一小段后续报道:某知县当日投河被救后,源和银庄依然上门逼债,甚至肆无忌惮的大打出手,酿成重伤惨案。该知县好友李姓某官员恰好在场,因不忿上前与恶徒讲理,此后误被卷入。

最后有本报评论员曰: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七品官员只不过欠债一个月,并未拖欠逾期就遭此境遇,本人投河在先,被上门行凶在后,其情可悯。若官宦都没有安全感,那平民还有活路么?本报将继续关注!

看完后,很有心得的天子在报上批示道:“务必水落石出”,并转给了刑部冯尚书。

冯大司寇正为此事为难。如果不认真查,肯定要被士林鄙视,声誉受损;如果动真格,那些放债西商暗地里也有不少支持者,至少明面上是占住了“欠债还钱天公地道”的理,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怕要为不相干的事莫名树敌。

看到今日明理报再加上有天子批示,冯尚书不禁大喜过望。首先,有了这更强烈的舆论氛围,缓解了他的压力,形势如此,别人也怨不得他。

其次,明理报大肆点名树立了和源银庄这个典型,他可以顺理成章的以此为主狠抓典型,避免打击面太大、四面树敌。

和源银庄也有明理报,这日叶员外同样看到了报纸,和源银庄几个字出现在眼前时,他当即大惊失色、如遭雷劈。他并不蠢,这时候如果还反应不过来,那也不配被人赞一声年少有为了。

官债的事上了报纸,又闹出了金水桥跳河这等离奇事,朝廷必然要讨一个解决办法。而且今天这期报纸一出,跳河加行凶两件事连在一起,必然舆情大哗,引起官僚公愤。

出现在明理报上的和源银庄如同火上浇油,弄不好就要成为生了同仇敌忾之心的官僚阶层仇视和发泄对象了。而自己的同行们心思莫测,难免也会产生弃车保帅的想法。

事情真相怎样,已经不重要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报纸比口舌厉害得多。

叶员外想至此,急得跳脚,他可不想成为解决问题的牺牲品。对属下叫道:“快!快!遣人去寻尚大人,免掉他所有欠债,从此钱债两清!”

和源银庄的大掌柜刘先生知晓厉害,连忙亲自上了马车,向淮泗会馆方向狂奔。一路无话,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

可是人去屋空,尚知县已经不在了。据会馆管事说,尚老爷今天一大早就结清房钱,投奔京中好友去也。

“投奔的是哪位老爷?”和源银庄刘掌柜急忙问道。

会馆管事如实答道:“听说是名闻遐迩的李探花李大人。”

刘掌柜二话不说,一面打发人去向东家禀报,一面又上了马车继续向小时雍坊狂奔,听说李探花就住在皇城之西的小时雍坊。

一路打听着,到了李宅时,刘掌柜却被拒之门外。他无论求见李大人还是尚知县,得到的回答都是冷冰冰的三个字:“不见客!”即使递给门子红包,门子也不肯收。

最终刘掌柜徒劳无功,只得万般无奈的回到银庄,亲自向东家禀报。叶员外呆呆的坐在厅内,发怔半晌,这时候傻子也看得出来,那李佑绝对是想拿尚知县之事借题发挥。

醉翁之意不在酒,叶员外脑子中冒出了这句话。

刘掌柜问道:“东家何不去山西会馆向同乡求救?”

叶员外此时心浮气躁,愤然道:“这种事上他们能帮得什么?只怕要敬而远之。还不如退出二十一家西商联营,投向惠昌银号管用!”

刘掌柜很难想象这种情况,慌忙道:“东家真说气话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45章机密事

面对掌柜的质疑,叶员外嘿嘿冷笑几声,“你以为我说的是气话?真要逼急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刘掌柜不能置信的说:“我辈背井离乡,总要讲几分乡谊……”

叶员外将手一挥,拦住了刘掌柜继续说下去,“那都是陈年老古董的做派了!再说这次出了事故,眼看着我们不幸成了吸引朝廷官府注意的靶子,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别人讲不讲乡谊?说不定反手就将我们推出去安抚朝廷!那时我……”

正说到这里,忽然有前面伙计慌慌张张的站在门外,高声叫道:“东家不好了!有两个刑部差爷送了传票来,请银庄派人明日过堂。”

叶员外吃了一惊,与刘掌柜对视一眼,喃喃道:“来得好快。”

话音未落,又有人来报信:“东家!会馆那边送了口信,道是明日本行同仁在会馆商议事情,请东家一行。”

两件事居然撞到了一起,叶员外稍加思索,便对刘掌柜吩咐道:“明日你作银庄一方出面,去刑部大堂听讯;我去会馆那里会一会本乡同行,看看是什么风头。”

刘掌柜应下,及到次日,他便代表着银庄径自前往刑部大堂,而叶员外则去了山西会馆面见同行。虽然今日二十一家未能尽到,但在座的足有十六七人,足以代表西商银钱业了。

这次议论的主题,自然就是近日骤起的官债风波。在京师放官债的人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但西商群体绝对是占据市场份额最大的一伙人。这次风波导火索尚知县所借的五家债主,全部是西商,所以才让西商感到惹火烧身。

有人当众而谈道:“此次风波,或许本是偶然意外,很好平息,但却愈演愈烈。据在下研判,却是被那李院使利用了,明理报必然也是受他指使,其目的显而易见,是想通过打击我等为惠昌银号保驾护航。”

又有人接话道:“如今这把火,都烧在了和源银庄身上,听说刑部已经传去问话,叶老弟当真是运气欠佳,代我辈所有人受过了。”

西商中颇有分量的雷员外此时忽然开口道:“现在虽是叶老弟顶在前面,但时间长了,只怕我们都要遭殃,故而要速速解决。但要尽快平定此事,只有一个简单法子。”

“什么法子?”

雷员外环顾四周,又看了一眼叶成,“无论有理没理,朝廷总是占据着大义,所以我们这次不好硬顶,还是以退为进的好。叶老弟干脆就认了错,将事情兜住,和源银庄在京城歇业,而叶员外返乡另行开张如何?如此我辈所面临压力自然消解。”

雷员外这招以退为进,说白了就是叫撞在枪口上的和源银庄自行了断并认错,代替全行业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承受住来自朝廷的压力,从而其它庄铺便都可以平安度过这场风波。

果然有人打这种主意!叶员外勃然大怒,虽然这的确是最简单有效的法子,但他绝对不想牺牲自己。驳斥道:“雷前辈短视之见!鼠目寸光不可取也!”

雷员外皱皱眉头,“不是谈论道理的时候,我等要做的是解决问题,只要能解决问题,有何不可?何况并不是弃你不顾,只是让你暂避锋芒,回乡等待时机而已,能帮到你的,我们自然会帮,断不会叫你无以为生!”

厅内众人交头接耳,谈论起可行性。

叶员外怒极而笑,“雷前辈好算计,亏你说得出口!一遇事故便丢车保帅,那我们二十一家联合意义何在?别忘了,这次与那尚知县牵扯进来的共有五家,今日火烧到我身上,明日说不定又烧到谁那里,难道雷前辈的意思是全都任其自生自灭?那二十一家的联合就毫无必要存在了。”

这时有人看叶员外情绪激动,便出面打圆场。叶员外缓了几口气,将周围同行的脸色看在眼里,掷地有声道:“休怪小弟丑话放在前头,如果诸位前辈真生了将我和源银庄视为弃子之心,那么小弟我便推出联合,该与那惠昌银号合作,想必李院使欢迎的很!敝处所遇到的麻烦,自然也迎刃而解!”

这是叶员外拿自己产业做赌注的威胁。他们西商好不容易才在京师形成了孤立惠昌银号的局面,正是要动摇其根基的时候。若此时和源银庄突然背弃联合,投向惠昌银号及其背后势力,必然成为打破复杂僵局的标志,说是四两拨千斤也不为过。

众人当然不希望这种情况出现,纷纷出言道:“叶老弟休要冲动,我们绝没有拿你当弃子的心思!雷员外不过是提出他自己的一些想法。”

叶员外见破罐子碎摔式的威胁收到效果,也就见好就收,坐了回去。他不再说话,只管低头喝茶。

这时却出现了短暂的冷场,众人一时都没什么好主意,毕竟这次面临的对手有点复杂。他们结交的那些朝廷大员也不好站出来说什么,谁也要爱惜羽毛的。

在静悄悄的氛围中,雷员外又张口了,“古人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在下想了想,这次事情的关键在于两个人身上,一个是奉谕审查官债的冯尚书,另一个就是企图利用明理报浑水摸鱼的李佑。只要将这两个人摆平,别的事情都不是问题。”

有人接口道:“道理谁都懂得,关键是如何去做?冯尚书不清楚,但那李佑出了名的软硬不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次他的目的是独霸银钱业,能拿什么去摆平他?”

雷员外沉声道:“我自然有个法子摆平他二人,也是豁出去了,而且需要绝对保密,不能外泄。此地人多口杂,不便公之于众。如果诸位信得过在下,就让在下去试试看。”

叶员外眉头动了动,他根本不放心,如果雷员外当面说得好听,背后还是偷偷把他卖了,那他去哪里说理?便质疑道:“雷前辈素来光明磊落,为何此次却遮遮掩掩,只怕还是心中有鬼。”

雷员外仍然拒绝道:“确实不便公之于众,若传了出去,易生不测,绝非我辈之福。”

但他越是这样,叶员外越不放心。便有人出主意道:“既然雷兄强调机密,不能与我们议论。那便如此,我们其他人里派出两个代替我们去听听雷兄的主意,如果皆以为可行,那我们就没有疑问了。在下建议,由叶老弟和方前辈代替我们去听听雷兄的主意,这样也不必担心泄露。”

叶员外今天对雷员外很敌对,如果连他都以为雷员外的主意可行,那就没什么可虑了。另一个被尊称方前辈的,则是年纪最大的一个,年长为尊。

雷员外犹疑了一下,觉得想要打消其他人的疑心,非要如此不可,所以也只能无奈的接受提议。

其他人主动退出厅内,只剩了雷、叶、方三人。雷员外东张西望,反复确认过周边没有别人后,才压低了声音道:“我机缘巧合,前些日子得知了一件惊天的大事。”

叶、方二人都不出声,屏住呼吸等着雷员外继续说。

“你们都听过浙江千里海塘大堤罢,前些年,储备石料曾被大批大批盗卖,据说金额多达数十万两之多。”

这可真是惊天秘闻,叶员外和方老乍闻此事,忍不住骇然失色。浙江海塘涉及海边百万军民安危,这种事万一出了严重后果,弄不好要人头滚滚的。

两人几乎同时想起,前些年,浙江巡抚正是如今的刑部冯尚书!必定脱不了干系!不过还有个疑问,此事和李佑有什么关系?

“听说当时虚江县修虚河石堤,用了很多海塘石料,李佑当时在虚江县河工所,应该也有关系。”

方老员外颤声道:“你的意思是,要以此为把柄,叫他们这次高抬贵手?这些事,未见得能伤筋动骨,特别是对李佑。”

雷员外解释道:“无论能不能伤筋动骨,他们肯定不愿意此事被捅出来并联系上自己的名字。况且在下并非要挟什么,只是想息事宁人,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或者我们多孝敬他们一份,他们应该会理解到这些苦心。所以在下要亲自见见他们,也好拿捏分寸。”

“既然贤弟有把握,那可以试试看。”方老员外点头道。

雷员外又看向叶成,叶成盘算了几下,也说:“此事但请雷前辈做主。”

如此便计议定了,各家东主各回各处,将事情委托给雷员外操作。

却说尚知县确实搬到了李宅寓居,李佑将隔壁院落收下后,便有了多余的客房,容纳尚知县不成问题。这夜,李佑与尚知县吃过饭后,对坐品茗谈天说地。

尚知县忧心道:“这次大人你将动静闹得太大了,老夫有些担忧。”

李佑轻松的笑道:“不必在意,运势在我们这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此时忽然有李家门子禀报道:“门外来了位穿着寒酸的求见老爷,自称是和源银庄的。”

“说过不见!”李佑随口斥道。

门子解释道:“那人自称是银庄东家,有十万火急的机密事告知老爷,小的不敢做主。”

十万火急机密事?李佑疑惑万分,想了想挥手吩咐道:“那边请进来罢。”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46章事情的关键

李佑起身来到前厅,在这里见了自称和源银庄东家的人。看他三十岁年纪,身上粗布衣衫,左右没有随从,确实派头寒酸得很,不像是身家巨万的大富豪。他忍不住疑问道:“阁下真是和源的东家?”

那人拱拱手见礼,“千真万确,在下乃叶成是也,明日大人可自行打探去。只因本次登门不能被他人所晓,故而深夜微服潜行至此,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李佑不置可否,“你说有机密事,究竟是什么?”

叶员外如实相告道:“今日在山西会馆同行相会,听那雷员外说,他机缘巧合知道了一件大事,欲用此事来求得冯尚书和大人你高抬贵手,以平定风波。”

李佑提起了兴趣,示意叶员外继续说。

“雷员外说前些年,南边浙江发生过盗卖海塘备用石料的事情,不过一直不为人所知,而且当时虚江县也用过这批石料……”

叶员外边说便暗暗观察李佑神色,却见他平静如水,没有一丝一毫的震动。这些年,李佑所经历过的风浪也不算少了,勉强历练出面不变色的功夫。

但表面平静,并不意味着他心底不意外——这件事终于还是让人给发掘出来了?李佑口中故作不屑道:“莫不成那姓雷的单凭这件事情,就想操纵朝廷和官府么,再说此事与本官没有关系,本官问心无愧的很。”

叶员外小心道:“怎会如此,雷员外只是想用这件事讨价还价,渡过难关而已,哪敢有谮越之心。”

“那你今夜前来相告,又图的是什么?”李佑淡淡的说。

叶员外恳请道:“在下通风报信别无所求,只是想请诸位大人高抬贵手,求一个平安,不要遭了那池鱼之殃。至于今后……”

李佑又看了叶员外几眼,“你为何要前来报信?本官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这等若是背叛了你的乡友。”

“如今在下这银庄被朝臣千夫所指,可谓是泥菩萨过江,稍有轻忽便自身难保,在下不敢将赌注都压在我们同业者同舟共济齐心协力上面。只有大人你肯高抬贵手,才是真正解决之道。”叶员外苦笑道。

当然他心里另有算盘。通盘考虑,这次银钱行业纷争,结果如何很难预料,但他可以断定,惠昌银号输不了,二十一家联合赢不了。

惠昌银号背后有宫中背景,换句话说,除非改朝换代,谁能真正将惠昌银号打垮?谁又敢将惠昌银号搞垮?

二十一家联合的本质也只不过是将话语权增加到最大,同时制造出压力迫使惠昌银号与西商合作,而并不是为了斗垮惠昌银号。所以叶员外断定,惠昌银号输不了,二十一家西商赢不了。

如果和惠昌银号搭了同一艘船,眼下难关是没问题了,以后也未见得就不好。搞银钱行业的人对风险极度敏感,综合比较起来,这是最稳妥、风险最低的路子。

此外李佑没有再说什么,点头道:“本官知道了,你且宽心。”送走了叶员外,李佑陷入了长长的深思中。

对叶员外和和源银庄的生死,李佑并未放在心上。他想在京师银钱业里有一番作为,团结大多数是必须的,也要朝着这个目标努力。叶员外这样背信弃义的投机者,以后必定为同行同乡所不齿,没必要为了叶员外将其他银钱业巨头都得罪。

叶员外虽然看清了二十一家想与惠昌银号合作的心思,也看出了惠昌银号不可能倒掉的大势,但却没有看出李佑同样也存有合作之心,所争夺的只是绝对主导权而已。

再说李佑为人多疑,对一个随意投机的人,他总是抱有警惕之心,哪怕这人是要投向自己这方。

此时李佑重点考虑的还是叶员外带来的消息。其实海塘石料的事与他李佑关系不大,他又没参与其中倒卖,那些石料运到虚江县时,他已经不在河工所并且去当巡检了。谁要以为这批石料与他有关系,八成是以讹传讹传出来的。

何况他也不再是小小县衙胥吏了,以他现如今的地位,别人想拿他当替罪羊也不可能了,这方面也不用担心。所以这件大事如果捅了出来,时任浙江巡抚的冯尚书可能要倒霉,而他李佑想安全过关问题不大。

不过让李佑不放心的并非他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他的名义老师陈大人。当时陈知县力主修建虚河石堤,又用了这批海塘石料,谁知道其中有没有猫腻?

虽然陈大人门面很正派,但李佑真不敢保证这位老师肯定清白。李佑很明白,官场上这种事最没法保证,谁考虑问题也不能建立在别人是清白善良无辜的基础上,宁愿要往坏里想,往诛心方面去想。

退一步说,即便陈老师是清白的,后果也颇为难料。有人侵吞盗卖海塘备用石料的事情一旦东窗事发,惹上嫌疑的陈大人就算被证只是失察,只怕依旧让人用怀疑的目光去看待,羽毛上也出现了污点,人们议论起来小道消息必然满天飞。

想至此,李佑长叹一声,这次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再怎么样他当时就是个小巡检,容易摆脱嫌疑,权力越小责任越轻,但只怕要被陈老师拖累着。

短时间内又想了想如何应付,只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哪一种才是最优解。

想着想着,李佑脑中突然又冒出一个问题,那个雷员外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三千里外的浙江海塘石料被侵吞盗卖之事?

盗卖石料这事其实做的比较隐蔽,用了报废不合格石料的借口为遮掩,又经过花样翻出的运作。局外人根本看不出个一二三来,局内人为保命必然也是守口如瓶。

所以三四年来,此事一直不为人所知,李佑也只是根据自己耳闻目睹猜出有内幕,但具体情况比一般人明白不了多少,只知道苏州府钱皇商参与了进来。

那么远在京师的雷员外又是怎么探知并如此肯定的?西商财雄势大,那也是主要在北方,南方不是他们能插入的地方。

事情的关键,莫非应该是在这里?李佑隐隐有所醒悟,如果不考虑这点,单纯从应付雷员外讨价还价的角度去想,说不定反而要被牵着鼻子走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47章阴谋变阳谋

想到了新关窍,李佑又重新坐了回去。猜来猜去,感觉那雷员外的消息应当还是来自于官员,也只有官员才机会探知其中隐情,官场外的人有谁敢轻易打听这种事情?

再细想下去,不外乎两种来源,一种是来自于他的靠山,另一种是来自于他们放官债所交好的官员。

这可就更有意思了,如果是一般的官员给雷员外出这种主意,只能说见识不明。

但要是某位大靠山给了雷员外这个主意,那就有点意味深长了,说不定是阴险的借刀杀人之计,目的只为将他和冯尚书钓出来,无论他和冯尚书妥协不妥协,都会有后手。

这些看似是毫无来由的揣测,都不是没可能的。果然宦海风波险恶,须得时时刻刻小心,李佑叹道。自己要是一不留神,抱着藐视心理应付雷员外,说不定就要吃暗亏。

想明白了这些,他不打算去暗中告知冯尚书提防,因为他与冯尚书之间虽无直接冲突,但阵营上却是比较敌对的,所以相互之间严重缺乏信任感,勉强去通气配合只会坏事。

这种不上台面的暗战表面是风平浪静,但内里依旧十分凶险,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心中计议已定,李佑便起身去了三房关姨娘那里,将今夜和源银庄东家的事情说了一说。

毕竟关姨娘是自家银号的真正掌柜,有些事情应该让她知道。老夫老妻知己知彼,关绣绣从李佑口气里便察出几分端倪:“夫君似乎对叶员外此人不甚在意?”

“这位叶员外野心太大、心思不定,当敬而远之不可亲近也。”李佑断定道。

关绣绣抿嘴而笑,“夫君你很少相信这种出乎意料主动投诚的人,却反而总是相信各种迫于压力不得不投靠你的。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李佑心有感慨的点评道:“如他这般年轻人喜欢弄险,不如中年人稳重,吾甚不喜哪,况且老爷我也不需要这样的人。”

关绣锈望着刚开始蓄须的夫君无语。

及到次日,李佑在衙门里审阅真理报稿件,忽然听到外面门官张三禀报说有姓雷的富商拜访,他心里便晓得这就是那揣着把柄来谈判的雷员外了。

“不见!”李佑果断的吩咐道。

那雷员外出手大方,张三得了不少红包,心里舍不得,便劝道:“那雷员外声称有重要事情相谈,小的看他不像是虚言,老爷不妨见上一见。”

李佑似笑非笑的盯了张三几眼,戏弄道:“无论你收了多少红包,老爷我就是不见!”

比较讲究职业道德的张门官苦着脸,退了出去。暗暗想道,既然没办成事,还是把红包推给那姓雷的罢,免得落人口舌。

“什么?不见?”雷员外万分惊讶。他好歹也是京城有名的大富商,又使银钱打点到了,求见个五品官应该不成问题。怎的这李佑架子如此之大,比那三品大员还过分?

张三摇头道:“绝非在下不肯使力气,我家老爷明说了就是不见雷老爷你。”

莫非是因为今日银钱业的事情?可是并没撕破脸。若真是如此,这李佑气量也太小了。雷员外想至此,忍不住道:“李大人年少得志、年轻气盛,如此接人待物,未见得是好事。”

张三心里暗道,听到说这种话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如今都安在?泰半在三个地方——大牢、边疆、老家。

不过张三想归想,并没有接话,只是笑而不语的目送雷员外走人。另外还有便服之人暗暗追踪着雷员外去了。

从文宣院衙门离开,雷员外又去了刑部求见冯尚书。他也知冯尚书地位高,轻易见不到,委托了一位同乡引见。

雷员外对冯尚书的说辞当然很委婉,既有暗示又不伤及面子,“在下从好友那里听说了浙江海塘的一些事情,这位好友意欲上疏,却被在下拦住,特意前来告知大司寇要当心为好。”

冯尚书乍闻此事,皱眉答道:“虽不明白阁下指的是什么,但本部仍多谢好意了。”

从刑部出来,雷员外坐在马车里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这次对答很成功,达到了目的。

按照那位靠山的说法,这次冯尚书如果就此妥协,在官债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自然皆大欢喜,而他雷某人也将成为西商领袖。

如果冯尚书因为不甘心而想在海塘事上别有动作,那必将也是主动暴露的契机,而那靠山就要“黄雀在后”了。

又过了一日,雷员外考虑是否要再去拜访一下李佑。无论怎样,掌握报纸的李佑是这次官债风波最大的煽动者,他若不消停,那么这场风波就消停不下来。

正准备出门时,恰好今日的明理报送到了,雷员外在登车之前扫了几眼报纸,赫然看见首页上有一道大标题——雷姓富商要挟当朝大司寇!

“昨日己时,京师顺发钱铺大东家雷某秘密进入刑部……据悉其手握把柄若干,欲以此挟制负责清查官债之大司寇冯……”

尚未看完全文,雷员外便感到头脑一片空白,登时仿佛天旋地转,向后面直直的栽倒。幸亏长随眼明手快,将他扶住,不至于直接摔在地上。

直到被扶进屋去,走在了太师椅上,雷员外仍旧神思涣散,不清不醒的。几个闻讯赶来的妻妾儿女围住了他一通乱叫,好半晌才将雷老爷的魂叫醒了。

此时雷员外手里还紧紧攥着报纸,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狠狠将今天这期明理报扔在地上,大呼道:“我死无葬身之地矣!”

他拿着把柄偷偷找冯尚书讨价还价,这是暗箱操作,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没有什么讲究。

但暗箱操作的一大原则就是万万不能公开,一旦曝光,那么事情就将彻底变个样子。同等实力下,阴谋是比不过阳谋的,邪不压正的奥义,就在于此了。

当满朝大臣都知道他雷某是个胆敢拿把柄去要挟九卿高官的人,这比放官债并逼债更可恨,那么朝廷将会怎么对待他?

下场用小拇指想想也知道!他将成为全天下官员都厌恶的公敌,在大明这个官本位帝国里,成了官僚的公敌,没人会有好下场。别说他雷某人,就连九千岁也不能!除非是至高无上的天子!

他雷某人不过是个有点小钱、朝中有点靠山的富商而已,何德何能可以承受住这种处境?这种突如起来的强大压力,几乎要把雷员外心脏压得粉碎,他感到呼吸也困难起来。

想到这里,雷员外一翻白眼又险些昏迷过去,不过在夫人强力叫唤下,他在鬼门关边上转了转又还魂了。

“老爷,天下哪有过不去的槛,大不了散尽家财不要,你我回山西守着寒窑度日去。”雷夫人流着眼泪劝道。

雷员外默默地从地上捡起明理报,再次看了一遍,心里有个问题在打转。他和冯尚书之间的事情,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明理报背后的主导者是李佑,这次报道与李佑绝对有关系,雷员外快要疯了,一时想不出这些内情是谁告诉李佑的?

如果他拜访过李佑,李佑得知他的来意后,不难推断出他同样去找冯尚书的内情。

但问题是,他去拜访李佑的时候,李佑并没有见他,也没有互相交谈过。那么李佑又是如何知晓他要拿浙江海塘事当谈判筹码?这说明有人告诉了李佑。

雷员外闭眼将知情人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的靠山没这个必要也没这个可能,冯尚书也不会吃饱撑着自曝其丑、丢人现眼,所以都可以排除。

除此之外,同行知道的有两人,都是为了证明他有能力解决官债危机,从他嘴里听到的消息。其中一个老前辈为人稳重,从不肯多事,不像是通风告密之人,那么剩下的唯一一个嫌疑人就是后辈叶成叶员外了。

确定了目标后,雷员外越想越觉得叶成可疑。

前日在会馆聚会时,此人曾声称如果将他作为弃子,那就退出二十一家联合去投靠惠昌银号。当时都以为他年轻说气话,为的是虚张声势、漫天要价,迫银钱业同行齐心协力,不至于让他那和源银庄成了牺牲品。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叶员外如此说法,又何尝不是无意识的露了口风?正是兵家虚虚实实之道也。可笑自己多年打雁,这次却被雁啄了眼,谁能想到这年轻人如此狠辣,竟然可以毫无廉耻的背信弃义!

必须要让叶小子付出代价,死也要拉着他一起死!雷员外心里默默的咆哮道。

有家里下人慌慌张张的进来禀报道:“外面来了官爷,自称是都察院的,请老爷走一遭!”

都察院!雷员外紧张的跳了起来。民事纠纷都察院可以不用管,但如果官员涉案,那都察院理所应当可以出面。

雷员外第三次看了眼报纸,他又有新发现。这篇报道的重点在于富商要挟高官,而不是该高官犯了什么案。

弄不好他雷某人要成为妥协和掩盖的牺牲品。自身都快难保了,还谈什么去报复叶小儿!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48章吾将上下而求索(大结局)

今天明理报刊登了这么一件富商要挟高官的奇闻,略知内情的看门道,不知内情的就只能当成一件八卦看热闹。

更有不少人再一次认识到了报纸的功用,难怪当初李佑拼死拼活的要办报,甚至不惜投入重金打压一切竞争对手,果然是收益极高。

富商要挟高官的两主角之一雷员外被带到都察院,江西道掌道董御史亲自审问。但那雷员外是个明白人,死活不肯招认事实,只推说报上所言皆是流言蜚语,不可相信。

董御史问了半日,见问不出什么结果,他也不着急,又笑眯眯的将雷员外放了回去。此后,刑部尚书冯大人的陈情书又到了,同样一口咬定报上之词是谣言。

两个主角都否认了明理报的说法,但令聪明人意味深长的是,这两人都不打算追究胡乱传谣的明理报。

热衷于八卦的人们虽然议论纷纷,但也只能议论,对于有心人而言,也只需要他们议论而已。八卦背后的真相和交易,大多时候是不为人所知的。

归德长公主也翻阅过今日的真理报,她自然能猜得出李佑的心思,隐约看到了打草惊蛇和借刀杀人。但那股莫名其妙的危机感再次涌上心头——如今李佑做事,完全摆脱了对他的依赖了吗?

自从李佑把持报纸后,仿佛如鱼得水,或者说得到了最趁手的工具,操纵公器不亦乐乎。相较之下,对她的请求少得多了,这让归德千岁感到自己受了冷落,危机感油然而生。

想到这里,长公主立刻吩咐下去,派人请李佑过来。十王府与文宣院都在皇城东,相距不远,片刻后使者就到了文宣院。

此时李佑正与金百万和戴掌柜进行密谋,才说到关键地方,所以一时脱不开身。便很随意的对使者内监道:“此时无暇分身,容本官过了午后再登门造访。”

使者听到这个回答,略感意外,但他只是负责传话,所以原封不动的将李佑的回答禀报与了长公主。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召见?归德长公主登时满怀闷气,高声斥道:“你这无用的奴婢,再去请!叫那李大人必须前来,否则今后休想再为本宫西席!”

李佑与金百万和戴掌柜没说的几句,忽然又听到使者前来,心里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归德长公主那里应该没什么大事,有什么必要一定要自己立刻去见她?真是莫名其妙的任性,公主病得治!

但李大人又掂量了掂量,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公主”病,自己实在没能耐治得了。故而他只好中断了与金百万、戴员外的密谋,起身前往北边十王府而去。

长公主宅第偏殿内,归德千岁等到情夫进来,本想骂上几句,但忍住了。开口问道:“你近日背着我究竟在做些什么?我却是看不明白。”

今天她真的很奇怪……李佑疑惑道:“我何曾背着你行事?惠昌银号和异地汇兑的事情,你很清楚,何来背着你之说?”

“那你招惹那么多银钱业的西商作甚?难道他们还敢将惠昌银号挤垮了不成?安心做好自家事没错,惹得满城风雨又是为何?”

李佑坦然道:“只靠着惠昌银号太慢了,若一点一滴的发展,布局天下非二三十年之功不可,那时候你我都成白头了。

况且世事难测,二三十年中还说不定有什么变化波折,笑到最后的未见得一定是先行者。相反,先行者往往是没好下场的。所以我想试试,能否将京中银钱业西商控制起来一起做,人多力量大,进展也就快。”

说到这里,李佑一拍额头,“险些忘了,有件事情需要求到你。”

听到这个“求”字,归德长公主心情忽然好了许多,很痛快的应声道:“说来听听。”

“在商言商,不是事事靠着权势就可以强迫的,惠昌银号在这一行当里毕竟声名不彰、威望不足,所以为了将惠昌银号的名望迅速竖起来,以利于收服同业人心,需要你出把力气。”

“第一件事,请你去游说天子,求陛下出内库银兑换惠昌银号的银票,一二十万或者二三十万皆可。以后赏赐臣下或者有支出时,便用这些银票支付,日后惠昌银号也可自称皇家银票指定银号。”

归德长公主点头称是,这个一分银子也不用花的想法确实很好,银钱业最重要的就是信心,如果连天子都用惠昌银号的银票,那百姓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再说挂上了皇家指定合作银号的招牌,地位肯定非同一般了,在行业里无形中就成了特殊角色。想撬动官僚利益的壁垒,和官府合作需要慢慢来,但皇家事务还不就是天子一句话的事,广告效益也不次于官府。

“目前还有第二件事,惠昌银号将与崇文门税关合作,陆大使那边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担心户部作祟,所以还得请你去说动户部。”

千岁殿下又是眼前一亮,这个主意也抓住了要害。异地汇兑业务的主力客户就是外地客商群体,崇文门税关又是能卡住外地客商的咽喉所在,这要能合作起来,前景是很广阔的。

难道情夫去年下死力保陆元广连任崇文门税课分司大使,也是为了今日布局谋划么?这真是一环套一环,下面又要怎样?

想至此,忍不住问道:“即便把惠昌银号抬高了,那你最终目的究竟想怎样?”

“独木不成林,各地汇兑这样的产业,越多的人加入进来越好,只靠惠昌银号细水长流,成不了太大气候。如果能拉身家丰厚的西商一起,这项新产业才能迅速膨胀并成功。”

长公主又疑问道:“那岂不平白将获利分给别人?你的想法不会如此简单罢。”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目前只有惠昌银号打通了最重要的南北通道,西商暂时没有这个能力。他们若想加入并从中分一杯羹,那么就要获得惠昌银号的信用授权和保证,为了达成要求须得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各家庄铺要向惠昌银号存入保证金进行抵押,以防汇兑风险。存入一万两保证金的庄铺,便可以利用惠昌银号与南方之间的通道去经营总额度不超过十万两的汇兑业务,十万两保证金,经营额度上限则是一百万两。

第二,各家庄铺汇兑业务的直接经手人必须由惠昌银号指定并派出,特别是写票和鉴票的先生,必须统一由惠昌银号指派和调换。以保证银票上的密押和花字不会外泄,以及汇票的统一性。

总而言之,将来惠昌银号可能会逐渐减少具体业务,重心放在总揽全局、调控整个行业上面。”

李佑这种将惠昌银号变成大明版中央银行的理念,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太超前了。归德长公主蹙眉不已,即使以她的聪明才智,理解起来也很是吃力,能不能成功更是无从判断,真不知道情夫从哪里得来的想法。

她一边苦思其中关窍,一边下意识的问道:“然后呢?”

不过话刚出口,长公主便觉得自己问的很多余。能操纵天下银钱,那已经是事业顶峰了,哪里还能有什么然后?最多就是如何将家业传下去。所以自己这一问,太显得无能和心虚了。

然而李佑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只见得情夫猛然拍案,“殿下问得好!若能操纵银钱流动之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看来你也略有所悟,我心甚慰!

银子只有花出去才是钱,活的银子才是钱!若贮藏不动那就是死物,与砖瓦无异,于国更是无益!当初崇祯朝时候,民间有多少银子?根本毫无用处,一样险些亡国灭种!

现在土财主没什么花钱路子,无非就是求田问舍,但土地和人口总是有限度的。况且若都集中于大户之家,反而易生不测!为何当世古玩书画才会被热捧,为何说盛世藏古董,那都是财主要找花钱的地方!

所以应该要为世人创造花钱的地方,世人逐利并不可怕,否则天下财富就只能铸成元宝埋起来,变成无用死物!这就是然后要做的事情,这就是足以真正改变天下大势的事情,看来你也渐渐意识到了这点。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矣!”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此时大明归德长公主千岁的心情,那就是“虽不明但觉厉”,她彻底听不懂情夫话语中的高深含义了。也许是她才学疏浅,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道理。

李佑也觉得自己今天话有点多,只怕千岁殿下接受不了,但话从口出覆水难收,只得叹口气道:“相信我,这是唯一有可能保大明江山国祚绵长的法子,否则终究逃不过两三百年治乱分合的老路数。想必你也是熟读二十三史的,你还没有看腻么?”

归德长公主脑中被李佑塞进一堆理解不了东西,偏偏她又是好强的人。所以拼命的去苦思其中道理,越想越眩晕,越想越堵心。实在忍不住时,她低头张口干呕起来。

在一旁侍候的管家婆王彦女略通医术,连忙上前简单号了号脉,“千岁似是有喜了。”

李佑闻言欲哭无泪,他的家业需要儿子继承,至少需要三四个,但不能是私生子啊。家里妻妾成群,为何偏偏是外面这个归德千岁最能生养?

再说公主生出的私生子,带来的压力太大了。一个小柳儿就坑掉了他一半的奋斗果实,万一再来一个私生儿子就要倾家荡产了。

“这个务必是女儿。”李情夫默默向各种神佛祈祷道。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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