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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部分

《奋斗在新明朝》》 · 随轻风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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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李佑有喜欢刷声望这种称不上毛病的毛病,但月初时这李佑在煤市居然胆敢借题发挥,拿他这天子的脸面去刷民间声望,这就不可忍了!

初六朝会上,责问他几句,他竟然直接辞官走人,这种死不认错的态度,如何能令他这一国之尊下得了台?

再看看李佑近日行为,让景和天子发怒之外又多了几分叹息,此人真是越来越不成器,已经如此堕落!

黄司副代表皇家去召买煤炭,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值当李佑如同泼皮般二话不说便动手痛殴?打狗还得看主人,真当天威是纸糊的吗?

想至此,景和天子下谕道:“叫都察院明日捉拿李佑审问!”

段知恩连忙书写手诏,并请了天子朱批。眼下已经天黑,宫门落了锁,待到明日才能发出去。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86章没有心理准备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李佑将惜薪司右司副黄庸黄公公“礼送出境”后,便立刻将泰盛煤铺中所有掌柜伙计召集到大堂。

看众人都有点惴惴不安,李佑哑然失笑,“今日有那阉宦谋夺产业,被我打了出去,这虽然不是大事,但仍要花几天功夫处置。我是不怕他,但为避免报复波及到尔等,从今日起暂且歇业,年底分红先发一半。你们各自避开,另寻住处也好,投奔亲友也好,且打听着消息,等风平浪静后再回来开业。”

众人面面相觑过后,便散了。李佑留下高掌柜问道:“铺里煤场还有多少存煤?”

高掌柜默算后答道:“前面运到的,除了售出二十四万斤外还余四万斤,这是存在店中的。近两日运到的是十二万斤没有存在铺里,按照东家吩咐,已经在附近村落里租了院子安置。”

李佑点头道:“甚好,估计明日有最后一批八万斤运到,安排好人手去接应,也存到村落院子中。其余便没什么事情了,高先生你暂可歇息几日,得空时去那村子中盘点存煤。”

高掌柜见李佑仿佛安排后事似的,心下忧急,“东家急公好义、万民敬仰,如今恶了那狗贼阉宦,当真无事么?这世道好人不见得好报。”

李佑觉得有必要与高掌柜吃定心丸,让他继续安心做事,免得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毕竟赚钱的生意以后还是要继续靠这些伙友做。

想至此便亮出“家底”,李大官人淡然道:“不妨,你有所不知,我可是保过皇家祖坟的人。所以有御赐金书铁券护身,就是评书里那个丹书铁券,天子亲自刻盟誓于上。别说殴打,就是杀几个阉贼,又怎么会有事?”

普通民众见识有限,但赖评书话本之力,丹书铁券这个被传言夸大的东西还是知道的。得知东家有此护身法宝,高掌柜便放了心,神态轻松的去安排后事。片刻时间,所有煤铺的伙友都得知东家有神器护体,人心迅速稳定下来了。

随后李佑带着韩宗等家奴离开了泰盛煤铺,进城回家。他已经三天不曾回来了,进门后便惊动了全家上下。

在后院,李佑同样将妻妾儿女召集在正房堂上,“我惹了阉宦,担心这两日可能有些纠纷,只怕要家宅不宁。明日清早,你们就携带随身细软蹬车外出,去十王府长公主府上暂避。”

这是李佑做官以来,第一次要家人出去躲避,众女个个面有忧色,不知发生了什么。

李佑哈哈一笑,安抚道:“都为夫掌握中,出不了大事,只是犯了小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而已。再说也得做出有事样子给别人看。”

沉默半晌的正房刘娘子突然开口道:“妾身虽然不懂夫君的大事,但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候。娘亲教过,夫妻本为一体,若夫君有难,妾身也不会故意逃避。”

刘娘子的表态让李佑很意外,有点感动的叹口气,拍了拍她的手,“那也好,我去请几个看门的,免得真有不长眼的小人上门生事。”

却说自从十二月十九日后,朝会就停了,只等新年大朝。从二十三日起,朝廷各衙门便要封印,之后一直到正月十五,除了新年大朝和郊祀,都是公休日。

眼见到了年底最后十来日,朝廷渐渐有点消停,毕竟吵架影响过年心情,各方很有默契的暂且休战,开始进入公宴交游的高峰。

二十一日清早,都察院左都御史江辛岳睡意朦胧的步入公房,他昨晚刚参加了一次大小九卿的高层宴会,此时还没有完全缓过气。不过也无所谓,封印前最后这两天,没什么事的。

他指挥杂役将火盆挪动的靠近一些,以便于暖暖活活的打个盹,补充一下睡眠,同时为今晚的公宴养精蓄锐。

杂役将火盆摆好,便恭恭敬敬的出屋去了。江总宪刚刚阖目,便听到外面响起急切的脚步声,吵得十分心烦,他不悦地叫道:“外面是何人!”

却见自己长随从门帘中探出头来,禀报道:“老爷!有公公来传旨!”

江总宪这会子完全没有工作状态,心里厌烦的想道,内廷大过年的也不消停,不知又是什么拍脑袋旨意。不是江大人没有责任心,而是他不用看也知道,这封圣旨必定是麻烦事。

按照一般程序,普通办事诏令圣旨发到六科经审核后,再请各办理衙门自行去六科画押后取旨。办理之日就从画押之日开始,以便督查。在公务中,如这般由中官亲自传诏的,很少见,不是特殊事项就是非常紧急事项。

无论特殊还是紧急,有个共同特点就是麻烦。虽然明知如此,但江总宪仍旧无奈,为人臣者往往没有自由之身,只得起身去接旨。

传旨中官将诏书给了江总宪,寒暄几句也不曾便匆匆走人了。这又不是给私人的封赏诰书,与每天朝廷都要批发一大堆的公务诏书差不多,没讲究那么多接旨礼仪。

江总宪展开诏书细看,入目就看得几句:“李佑目无君父,狂悖无礼,多行不法,欺行霸市,滥以恩惠蛊惑民心在先,殴打办差中官在后……”

登时江大中丞打了个冷颤,睡意全消,天子下旨叫都察院去捉拿李佑查问?这可不是小事!百分百的烫手山芋!

他又重新看了一遍罪名,前面基本都是废话,只有最后一句“殴打办差中官”是重点。不禁啧啧称奇,这李佑当真是敢作敢为,连那有品有级的太监也敢殴打,难怪天子发了怒要拿他下狱。

若放在从前,只怕天子直接命锦衣卫将这李佑下诏狱了,哪还用得着费周折找他们这明显不如家奴靠谱的都察院去办理。

天子的圣旨,在明面上是不可违抗的,外朝各衙门不像内廷,还有执奏与封驳的特权。江大中丞当然要办理,只是李佑现在无官无职,归哪一道管?

想了想,江总宪觉得自己在这事上没必要与李佑对着干,不然传出去,自己堂堂的左都御史,岂不成了太监的帮凶?再说他隐隐约约耳闻过李佑卖煤的事,仿佛很得民心,没准就是因为这个和太监起了冲突。

所以他便将捉拿审问李佑的事打发给了河南道与江西道联合办理。因为这两道的掌道御史与李佑关系最佳,江大中丞便以此表达自己的通融之意,免得遭到协助内宦陷害忠良之类的诋毁。

河南道掌道御史范忠与江西道掌道御史董若水得到上宪命令,齐齐大吃一惊,这李佑被罢了官也不消停,怎的又与中官起了冲突?竟然让天子不经有司奏闻,主动下诏要捉拿审问,这这这这这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诏狱啊!

是的,诏狱不但是表示地点的名词,也可以是表示事件的名词。一般情况下,官员互相纠劾,或者官员犯了罪后奏闻天子,然后天子根据情况裁定处置的,这不是群臣心目中的诏狱。

只有天子非经上奏议事程序,主动性的下旨点名捉拿审问,这才叫诏狱。尤其这种因为太正直而触犯了天子内宦勋贵,被天子点名捉拿的,更是最有含金量的诏狱!

触犯权贵下诏狱(要不死不残)和犯颜直谏挨廷杖(要保住官位),乃是有志文官追求的两大成就!得其一便足以传名天下!

范掌道与董掌道彼此对视一样,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闪过的艳羡,作为科道官,他们也渴望被下诏狱啊,特别是风险比较低、人身安全有保障的诏狱。

李佑这厮的极限在哪里?本朝第一个廷杖是他,第一个诏狱看来也是他,他现在可以去瞑目的死了,想他这辈子也真没啥遗憾了。

两人唏嘘感慨一番,为了他好,就要成全他,所以不能放水,必须去抓捕,而且必须尽快抓捕!而且必须尽快轰轰烈烈的抓捕!当即两大掌道在都察院点了差役,手捧天子诏书,冒着寒风向李佑住宅而去。

此时李佑正在书房静思,本次布局事情很复杂,涉及人物很多。他唯恐有所疏漏,导致一着不慎满盘皆失。所以在空闲时间就要反复思索,反复推敲。

突然有家奴慌慌张张的在门外叫道:“都察院老爷领着官差上门了!请老爷你出去相见。”

哦?听到这个,李佑便知晓了很多。那黄公公挺聪明,看来他昨日先进宫了,所以都察院才回来的如此之快。既然如此,那就去过堂受审罢,没什么大不了的。

本来还以为那黄公公会愤怒的失去理智,先派人去煤铺或者自己家中来报复,做了好几手准备的。

李佑伸个懒腰,起身向前院行去。妻妾们都得到了消息,纷纷出房相送,有两个默默地抹着眼泪。李佑洒脱的挥挥手说:“尔等安心等候,马上就过年了,你们将家中打扫干净!晚上回来我要检查!”

在前堂,李佑看到两掌道亲自前来,还带了三十个官军和差役,将地方不大的前庭挤得很满。对此他莫名其妙,这阵容也太夸张了,又不是抓重犯。

李佑便对着两掌道抬手见礼道:“烦扰两位兄长了。要审问我,打发人来叫就是,何必如此隆重,叫小弟我心惊肉跳。”

河南道掌道御史范忠没有寒暄,只还礼道:“奉天子诏,捉拿你去都察院,请罢!”

捉拿!?李佑大吃一惊,斗殴这点小事也要进牢子?难道不是只去都察院过堂问话就行了吗?他对住天牢没有心理准备啊!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87章惊天内幕

过年坐牢终归有些晦气,李佑忍不住抗议道:“我有御赐金书铁券!如何能坐牢受辱!”

“虽然就金书铁券可以免罪,但是那也得暂押受审,等先定了罪名才好免罪。”范掌道解释道。至于定不了罪名的,就不必拿金书铁券出来了。

没奈何,李佑在都察院官差的簇拥下,随着两个来“捉拿”他的范、董两个掌道御史出了自家大门。

他这一两年的官职,从江都县到提督五城御史多是仪从甚众的官职,对于公差前拥后呼的场面习以为常,可是和今天显然有区别的。

又见两位御史老兄施施然各自上轿,李佑习惯性的也要上轿,却发现并无第三顶轿子准备给他。

轿窗的帘子从里面掀开,露出董掌道的脸,笑容可掬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李贤弟还是走着罢。”

让我步行过去?这算什么犯官待遇?李佑的想道。所幸都察院与自家都在皇城之西,距离不甚远,便继续在公差的簇拥下,向都察院而去。

捉拿李佑的诏书是清早从宫中传出来的。到了都察院周折一番,再到两掌道御史登李家门,此时已经将近午时,街上渐渐地有不少行人了,更别说附近有城隍庙会。

那些行人看到这支醒目的队伍出现在年末的街上,与喜气热闹的年节氛围极其不搭调,无不站在道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住在附近的都是官员,在外奔走办事的行人无论是家奴清客还是亲属好友,或许还有图方便的微服官员,都比普通民众见识多几分。当即有人认出了被押送的李佑,讶然失声道:“此乃大树御史李探花乎?何故系于小吏之手?”

名人的八卦总是招人眼球,有好奇者与走在外围的公差稍加打听,便得知李大人因为得罪了阉宦,被天子下诏捉拿审问,闻言无不唏嘘感慨,顺便骂几句这世道忠良就是要倒霉!

李佑目不斜视的低头前行,心里还在纠结,这大过年的进监牢实在太晦气了。此时耳朵中忽然听到街边有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号,长久锻炼出来的条件反射立刻自行发作。不必怀疑,绝世高手都是意在剑先、招随意动、随心所欲、信手为之的。

他下意识的、不假思索的、毫不犹豫的高高抬起头,明亮的眼神远眺苍穹,仿佛比阴霾中的阳光更炽热,与此同时,苍白仍不失英俊的脸庞现出几丝轻蔑不屑的淡淡微笑,不知是要嘲讽谁。

瞬间迷倒了一片出门逛城隍庙庙会的少女少妇,不愧是嫁人当嫁李探花啊……

妇女之友李探花又酝酿片刻情绪,慨然而歌道:“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好!”人群中纷纷高声叫好。有满腔敬意行注目礼的,有远远对着揖拜的,也有一直尾随相送到都察院的。

以口头形式从街头巷尾流传开的诗词,绝对不能太复杂了,越简单明了越好罢……什么场合抄什么诗词、经验已经极其丰富的李佑想道。

两掌道御史坐在轿中,闻诗而苦笑,如此言简意赅又激烈热血的绝句,不愧是只有李佑才能做出的诗啊。在满朝文武中,除了他真没人能写出这般句子,而且这首绝句除了他自己,别人根本不能用。

原因很简单,不负少年头里的“少年”两字,就足以让九成九的朝廷官员掩面而去。只有李佑二十出头,自称少年倒也过得去……

三里多的路程总是要走完的,在众人瞩目下李大官人被押解进了都察院。穿过仪门,入眼又是一番景象。

此时没有外出办差的御史有数十人,无论与李佑是否有仇隙,皆从各自公房走了出来,顶着寒风自发列在甬道两旁,对李大[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官人夹道相迎,并整齐划一的抬手行礼。仿佛这被带到都察院的不是受审人犯,而是载誉归来的英雄人物。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切尽在不言中,李佑直接被带到大堂里。

堂上两张公案并列摆放,显然是因为有两个主审的缘故。随着两位掌道御史就坐,这次两道会审便正式开始。

主审两人中,河南道掌道御史范忠资格较老,先开了口,“堂下之人,据闻你在惜薪司右司副黄庸办差时,对他横暴殴打。可有其事?”

李佑回道:“确有此事。”

见他对于殴打中官的事情毫不否认,两位主审暗暗点头。这才是敢作敢当,此时若虚文矫饰、推诿抵赖,未免就落了下乘。

范忠又问道:“你可有辩词?”此时大堂内从主审到书吏、差役,无不伸长了耳朵,静待李佑的陈词。

都察院中的人,都知道李佑口舌功夫十分出众,称赞为妙笔生花、黑白颠倒也不为过,不知今日又要为自己怎么开脱了。

在众人的等待中,李佑却沉默半晌,皱眉不语,好似有什么为难之处。这叫众人颇为奇怪,李佑向来十分敏捷的,今日怎的为何迟钝起来?

“唉!”李佑长长的叹息一声,“我痛殴中官,无话可说,任凭朝廷治罪!”

两主审惊愕的彼此对视,在他们的认知里,李佑应该慷慨激昂的指斥中官祸国殃民,说不定还捎带着把天子圈进去。

就算在事实上,据他们所知,李佑此次完全也有本钱如此说,并不理亏。却不知为何,这李佑牢牢在舆论上占据优势高地的时候突然哑了火,半个字也不解释,放着冤屈也不管,只痛痛快快认了罪。

两主审考虑过后,一致认定这绝对不像是李佑的作风,李佑此人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一分的委屈他也能喊出十分的冤枉,怎么会忍气吞声的认罪?

难道他懒得折腾,想动用金书铁券免罪?但谁都看得出来,如今只是天子一时气愤才下诏捉拿李佑,他完全可以想别的法子脱罪,远远不到走投无路时候,所以将金书铁券用在这次是极大的浪费!他那金书铁券只免罪一次,用一次就要被收回了。

范忠是因为归德长公主的关系对李佑较为友善,但另一个主审董若水与李佑才是许阁老一脉的真正同党中人,连忙暗示道:“你当真无话可说?如另有内情尽可陈述,本官定然与你斟酌着奏报朝廷。”

李佑又是一声长叹,“虽问心无愧却无话可说,还是请君恩处置罢!”

大堂中好奇心过剩的人已经有如百抓挠心了,恨不能撬开李佑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正在想什么。瞧他的模样,这里面绝对有不可告人的内幕!

能把李佑这般强硬人物的嘴巴牢牢封住,宁可自行领罪,这内幕该有多惊人?

两主审也想到了这点,再次对视,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将李佑的原话如实上奏。

若是牵涉到大人物,上面自然会有动作。如果真有什么捅破天的大内幕,他们问得多了不见得就好。

却说李佑被押送时,都察院友人故意招摇过市,又放任他吟诗颂词,结果闹得一路皆知。所经之处,不是官员住宅区就是去庙会的路,故而消息在官员中传的飞快。

李佑御用门官张三奉命前往十王府归德长公主府邸,投了帖子后,很快便有长公主身边的管家婆王彦女出来问话。

张三便将自家老爷的事简单说了说,又说自家老爷担心宫中小人作祟,请求长公主派人去帮着看守李家。

王彦女将话带了进去,那归德长公主听到李佑的所作所为,当即凤颜大怒!她倒不担心李佑的安危,却为李佑的不知好歹而恼。

这情夫之前口口声声说要为彻底斗倒段知恩造势,自己便放纵了他一次。后来听说他搞了两天银号,又跑去西城外卖煤去了,还创造出个“青天煤”的招牌。

虽叫她莫名其妙的,但也没有大碍。只道是情夫习惯成自然的刷声望并为东山再起做准备,赔钱什么的无所谓。

如果说到此还好,但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暴躁鲁莽的殴打中官?就算彼此敌对,斗争的法子千千万,也没有这般故意落人把柄的做法!

这还是聪明机敏、滑不留手的李佑?自从辞官后,他的智商一直在下降,难道还没有跌到谷底吗?

就算有先皇遗诏当做终极武器,就算朝野声望刷到满值,但还是要必须考虑到天子的心情!李佑对人心十分洞彻,怎么在天子问题上,一次又一次的犯糊涂!

就算能强迫天子让步,即便能逼得天子亲手处死身边太监向臣民谢罪,那又怎样?那能叫做胜利么?

拔掉了天子周围的刺,却又在天子心中种下了刺,其实这就是输了!谁造出这个结果,谁就是输家,天下至尊不同于任何人,没有人能真正、彻底的压制他心中的刺。

她这个长公主迟迟不亮出遗诏,很大原因就在于此,大禹治水,堵不如疏。李佑自称要造出让天子自行深思的情势,就可类比于疏导,结果就是这样一团糟?

若去奋力救他,肯定要连累自己!外朝大臣可以没顾忌,她却是有顾忌的!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88章百闻不如一见

在都察院,审问散了,两位主审官挥退左右,拿着供状单独会谈。谈来谈去,也没谈出什么新花样。

他们两个今天真是做到了仁至义尽,力助那李佑造声势,给了他掀起反击的机会。然而到了临门一脚该高潮时,李佑自己却莫名的萎缩了,真是叫人不解得很。于今之计,也只能如实上奏了。

另一边李佑被差役引着向天牢行去。在门外经过司狱仔细盘点,越过狭窄到仅容一人之身的小门口,又穿过长长的封闭夹道,才得以进入高墙掩映下的监牢。

李佑在都察院坐过几天衙,并不陌生,没有像其他犯官那般拘谨惴惴。轻松自如的对那小小九品司狱说:“贵姓为武?给我找个暖和舒适的房间,我这身子弱的很,受不得苦啊。”

这司狱虽是新来的,但也长着眼睛,看到今日李佑进都察院的架势,就知道不能真当他人犯。

在都察院天牢里临时关押的多为官员,里面居住条件已经比别处监牢强上不知多少倍,李佑的要求不难办,武司狱满口答应。

随后将李佑带到一处栽种几颗青松的阳面小院,指着正堂道:“这里刚住过一位巡抚,一直收拾的很齐整,李大人就暂时在此委屈吧。”

莫非就是前凤阳巡抚杨抚台住过的地方?李佑谢了几句,左右打量院子。东厢房貌似是空无人住的,然后再看西厢房,却发现有人站在那屋子门口,颇为眼熟的样子。又仔细分辨过,李大官人居然认出了,他正是前右参政兼扬州知府罗星野……

李佑迅速转头对司狱大人正气凛然的说:“既然此间为二品大员所用,我不能无礼谮越!愿以身作则,遵纪守法,武大人还是给我换个稍差的地方罢!”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谨慎多疑的李佑可不敢与罗星野一个院落,谁知道他会不会干出什么同归于尽的勾当。

这院子本来是关押扬州盐案三人组的地方,如今其他二人都已经放出去,唯独罗星野因为受到充军处置,需用差役人手押解他去。但眼下马上要过年,没人愿意出动,所以只能等到过完年后,才能将罗星野发配了。

“哈哈哈哈!天道好还,报应不爽,李贼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罗星野无聊之际,猛然看见把自己送进天牢的仇家也被押送进来,心里极其快意,不由得大叫出声。

可他的反应真是慢了无数步,此时李大官人和武司狱只留给了他背影,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在李佑被捕“下狱”的时候,阜成门外煤市里爆发了一场骚乱。

这日清晨,当许多人抱着希望继续来抢购煤炭,从四面八方来到泰盛煤铺外时,却发现不但煤铺大门紧闭,而且从掌柜到伙计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如果说时候尚早不开业还情有可原,那么店中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很奇怪了。

前来购煤之人在门外议论纷纷,猜测不定。忽的有个伙计模样的人出现在人前,并站在店铺门下,引起了人群的注意。当即有人问道:“小哥可是这里的伙计?”

韩宗沉痛的点点头道:“正是。”

“今天开业不开业了?”

韩宗面色悲戚的答道:“劳驾挂念,本店只怕不能在开了。昨日有宫中内监前来霸占本店煤炭,被东家严词拒绝,并与那太监起了冲突。如今店中掌柜与伙计都纷纷外出避难,我们东家也连夜回家安排后事去了。”

此言传开后,群情哗然。一部分无可奈何,摇头叹息离去,另一部分人却愤慨的议论不休,久久不愿走人。

韩宗突然又开口道:“险些忘了提,东家有言,本店煤场尚有存煤数万斤,不能白白便宜了阉宦和奸商,都赠与诸位。眼下其门大开,有缘人可自取之!”

常言道,无巧不成书,此时恰好有惜薪司监工领着几十个打手赶到泰盛煤铺这里。

原来那惜薪司右司副黄公公虽然在宫中将李佑告了一状,但心里这口气总是咽不下,被殴打的耻辱感挥之不去。作为近年来唯一被外面人殴打成重伤的主管级太监,他这事在宫里已经被不对付的人传为笑柄了。

听说了李佑被下诏狱后,黄公公自觉大事已成,可以放开手脚了,便指令惜薪司手下去泰盛煤铺报复,一是打砸,二是抢煤。

惜薪司邓监工拍马心切,又加上打算揩油水。便亲自率领五十多人赶赴煤市。路上气势汹汹,行人纷纷躲避,叫他产生些小小得意。赶到时,恰好遇到韩宗宣布将现存煤炭免费赠与民众……

这惜薪司来也的也太凑巧了,与设定的剧本有些不一样啊,韩宗吃惊的看着混乱的现场,然后悄悄溜走了。反正老爷的吩咐就是出乱子,怎么乱不是乱?他本来的计划是想煽动抢不到煤的愤慨民众去抢旁边奸商煤铺的。

一个时辰后,一匹报信快马穿刺了西城街道,直抵皇城长安右门外,对着当值锦衣卫官高呼道:“报民变!”

京师地区的灾情、民变以及重大军情等消息,是可以这样直接报送御前的,当值的锦衣卫官接了文书,匆匆向宫城而去。

又是一刻钟后,这份紧急文书摆在了文华殿御案上。年前无事但又要做出御殿视政样子的天子正在偷偷看词话小说,也被从偏殿龙塌上叫了出来,阅览这份刚刚送到的文书。

乃是西城巡城御史奏报的,大意为:在阜成门外煤市,购煤民众与惜薪司内宦因为争夺泰盛煤铺存煤而斗殴,打死内宦六人。又有夹杂作乱者,两座煤铺遭遇洗劫。幸亏西城兵马司、巡捕营弹压得力,事态即将平息,现已抓捕数十人,请圣裁。

天子历练不多,还没养成宠辱不惊的心性,看过后心情大坏,便将段知恩召来问询。

段知恩胸有成竹的奏道:“陛下勿虑,这必是李佑之谋也!那李佑惯会制造事端操弄人心,并借势行阴私之事,往昔众人不能详察,时常反受其害。但陛下只要看透本性,便可不受其惑!”

“如何看透?”天子又问道。

段公公早就对李佑研究的很透彻,见天子垂询,迅速答道:“若以今次之事论之,李佑先用低价小利蛊惑民心,小民鄙俗贪利,必入彀中;其次蓄意制造与黄公公冲突之象,挑起纷争矛盾,埋下祸根;随后就是今日民乱。

奴婢敢说,这还是李佑故意在背后挑拨民众,裹挟民心,不惜将事情闹大,以借他人彰显其清名、得逞其私利!这正是他的一贯所为,本次不出意外也是如此!”

天子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对旁边侍候的太监道:“你去都察院催问,审理李佑结果如何了?”

那小太监伶俐的应了一声,转身就向外走去。段知恩又趁机进言道:“奴婢虽未亲眼所见,但也可断言一二。那李佑必定依仗口舌之能,花言巧语编造无数说辞贬斥黄庸,趁机攻击我等奴婢。他的根本所图便是想方设法煽动朝臣与陛下顶牛,以逼迫陛下退让!而且臣可以预见,还会有很多朝臣配合他,这点陛下不能不察,不能上他的当!”

民众什么的,景和天子没有太直观的感触,但是段大伴一扯到朝臣,却是有过亲身体会的,当即头大起来。

下诏捉拿李佑似乎冲动了……景和天子忽然有些后悔,与大臣打交道的门道太多太多。

段知恩察言观色,自然猜得出几分所想,便奏道:“陛下乾纲独断,岂能受制于臣下?李佑这样惯会卖直邀名之人,是断然不能轻纵的!不然他既不听从圣意,又动辄受其胁裹,陛下之尊严何在?

若他以此得利,朝中人人群起效仿,局面便不可收拾,所以李佑之危害,不在于其自身,而在于人心!陛下务必要处置李佑,以正人心!”

景和天子终于点了点头,从帝王术来说,李佑这样的人,不容易控制住,又不是完全听从自己的,当然应该给一点教训。

段知恩暗喜,李佑这真是又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他以为原来的那些花招在天子面前还管用吗?

这时却见天子派去催问都察院的小太监匆匆回来了。原来他才走到会极门,便遇到了送都察院审理李佑奏本的文书房太监,于是顺手将奏本拿回来了。

景和天子接过奏本看了看,若有所思的瞅了一眼段知恩。段公公在天子身边十多年,很熟悉天子的情绪,此时本能的感到天子冷淡了几分,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等看到奏本内容,段知恩发自内心的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这李佑居然甘愿认罪,没有任何辩解推托之词,更没有自己揣测的那些尖酸刻薄、指桑骂魁的犀利言辞!他竟然就老老实实地承认了罪名!

自己说的那些话,仿佛都成了小人凭空构陷,难怪天子态度有所冷淡了。

正当段公公满面尴尬不知从何说起时,又有内监送来奏本,奏本的作者很惊悚,乃是归德长公主。这叫天子讶异了,皇姐从来都是有话直接当面说,没有用过奏本这种形式,今天却发生了什么意外?

归德长公主奏折内容很简单,就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百闻不如一见”的意思。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89章这才是真戏肉

归德长公主此举确实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次李佑表现的再蠢不可言,也是必须要救的,哪怕连累到自己。

但如何去做却煞费思量。她若像往常一样面见天子亲自陈情,不但容易使人厌烦,而且言辞之间不好把握,重了就像逼迫,轻了引不起重视。

故而想来想去,长公主便采取了奏章这种既十分正式、与平常相比透露出特殊、同时对天家姐弟而言又显得委婉的方式,向天子进言。

如果李佑继续犯蠢,这便是最后一次对他的政治生命进行挽救了!长公主痛下决心道。

却说景和天子看完这封内容老生常谈但形式很不同寻常的奏折,不禁陷入了沉思。

对皇姐此人,他是再了解不过的,说是眼高于顶绝不为过。她能对李佑如此推崇,以致于用奏章这种很刻意的形式请求,要自己亲自见见李佑,那就必须得注意了。

而却这不是皇姐第一次如此说了,她前几日也曾劝说自己私下里与李佑见一面,只不过没等到李佑而已。

想至此,天子下旨道:“明日文华殿朝议,召李佑、黄庸等人上殿对质。”

又想起这次冲突,是李佑与宦官之间的,旁听都是外朝文武未免成了一边倒,故而又另下旨道:“召司礼监诸内监也入殿听事。”

虽然天子修为不足,但也明白,这种事最好快刀斩乱麻解决掉,越拖越麻烦。别的不提,只怕无数大臣都在观望事态并准备上雪片般的奏章进谏。

让朝臣和内监都上殿旁听正是出于此意,直接把问题在现场解决掉,免得日后互相攻讦再起纷争。现在朝廷里已经够热闹了,再有新热闹,非彻底乱套不可。

这道旨意寻寻常常的发了出去,朝臣也都寻寻常常的领受了,过程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大家不知为何,都忽略了李佑理论上只是个无官无职的士绅,被罢官后“连赐冠带闲住”这句都没有。天子亲自召见士绅与太监对质断案,是多么惊世骇俗而且足以写进史书的事情……

只能说,所有人潜意识里没有把李佑当成庙堂外的人士,不曾觉得李佑去文华殿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也算是另一种“众望所归”,所以京师官场中没人认为李佑不会起复。

旨意在散衙之前送到了都察院,两主审齐呼“吾皇圣明”,陛下还知道亲自当面问,不是完全受宫中内监蒙蔽的。

在“狱”中,李佑得知消息,又是小小的吃了一惊。谁都知道欲扬先抑的道理,他原本打算在狱中耗上几日,慢慢等声势造起来,最后再逆转形势。没想到天子竟然明日就召他上殿,这是有人劝了他罢,八成就是归德千岁。

其他还好,但李佑准备了一首诗,准备坐牢时找个别人来探视的机会放出,现在看起来时间太仓促了。眼下晚上的没有观众听众,而明天出了牢后,就缺少与周边氛围的契合……

次日,两个掌道御史来到天牢门外,准备押送李佑入宫。却见那李佑从长长的夹道中闪了出来,神色萎靡不振,双目微显血丝,望之似是彻夜未眠。

走到狭窄的门洞里,只听得李大官人长长的叹息一声,口中轻吟道:“潦倒南冠顾影惭,残生得失夜深寒。君恩未许夸前席,世路谁能脱左骖。雁去雁来空塞北,花开花落自江南。可怜庾信多才思,关陇乡心已不堪。”

听到这愁苦词句,又以庾信自比,董掌道劝慰道:“天子圣明,今日又有殿中贤臣助力,你何必如此忧惧。”

“此中内情,一言难尽!”李佑答道。关键是再不念就来不及了……

这次不能在路上磨蹭,让李佑步行前往了,于是都察院用一辆马车载着李佑去了皇城。在长安右门外,李佑下了车,又入承天门进了宫中,到了文华殿,立在外面阶下等候。

过了片刻,便见有几个小太监抬着担架到他身边,那担架上躺着包扎数处、重伤在身的惜薪司黄公公。

李佑扫了几眼没有说话,瞧黄公公这模样,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几句“矫情”、“装相”。

两边静静的等待,期间别人三三两两的进了殿。不知过了多久,殿里内监传话道:“传李佑、黄庸上殿!”

听到天子传召,李佑与被担架抬着的黄公公一起拾阶而上,步入殿中。并向宝座上的天子行礼,当然黄公公是先被人扶起来后才在担架上行礼。

李佑偷偷打量殿中,朝臣没有什么稀奇的,按照正常班位排列,但天子宝座两侧却多了几个人,都是司礼监巨头、包括司礼监掌印太监麦承恩、司礼监秉笔太监段知恩、吴广恩,以及稍差一等的随堂太监王启年等人。

景和天子在李佑与黄庸之间,看了几眼,大概是觉得遍体鳞伤的黄公公甚为可怜,便垂询道:“黄庸!从前事情如何既往不咎,只说你与李佑如何冲突的,如有虚言,严惩不饶!”

黄公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立刻叫屈道:“奴婢去煤市,欲征买泰盛煤铺煤炭,那李佑不但抗拒不从,还放纵豪奴殴打,使奴婢深受重伤!恳请陛下为奴婢做主!”

众臣听在耳朵里,没有什么人同情黄公公。李佑殴打内监,虽然说起来理亏,但李佑并非无的放矢的莽撞之人,必有其原因。随即将视线转向李佑,且看李佑怎么说。

只见李佑上前一步,对景和天子奏道:“黄公公欲谋夺我泰盛煤铺煤炭,确实该打。此事别有内情……”

真正戏肉到了!殿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李佑爆出猛料。但却见李佑皱起眉头,又道:“臣无话可说,请陛下降罪于一身!”

又是这样,众人忍不住齐齐低呼一声。这李佑不知道这两天犯了什么糊涂,招认过罪名却又闭口不言,刚才几乎都以为他要在御前将各种辩解之词用天花乱坠的手法讲述出来。谁知他还是停住了嘴,好似心中有许多秘密事情不可泄露。

天子好奇的望向李佑,这种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会辩几句的,不该任由黄公公一人独角戏。怎么又是一副低声下气的认罪模样?

此时天子身边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段知恩忽然转身面向天子,奏道:“昨日民乱,追究根底,罪魁祸首乃是李佑。无论如何,当众殴打黄公公的罪名必要严惩!”

又有司礼监随堂太监奏道:“我辈断绝尘根服侍陛下,一切辛劳都是本分。但黄公公勤于王事,赴煤市办差有何辜也?却无故遭遇横暴,事情断不及此,求陛下秉公处断,不叫我辈寒心!”

当然,殿中也有想替李佑辩解的,但是李佑自己痛快的招认了罪名,其他相关情况丝毫不透露,叫他们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才好。难道李佑这次的目的就只是为了下诏狱?

皇姐有些夸大其词了……景和天子暗道,这李佑今次没甚稀奇的,亦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必须要亲自来见的。顿感无趣的意兴阑珊开口道:“李佑殴打办差中官,证据确凿,该当何罪,诸卿论之。”

段知恩再次奏道:“李佑前有殴打中官,后有煽动民乱,两罪合一,当罚没家产,放逐出京,永不叙用!”

在段公公想来,李佑这是刷声望刷到走火入魔了,估计还是想从天子这里骗点被流放被处置之类的声望。既然如此,便成全李佑,如果没有权力撑腰,只有声望顶什么用!撑死也就是个杨慎!

李佑自己不给力,连带着帮他说话的朝臣有气无力起来。如果他自己不珍惜,那别人又何必干着急?

此时文华殿里,内监数目远远少于朝臣,但是争论起来后,内监气势汹汹,反而在声势上压倒了各怀心思的朝臣。

天子面前只能讲理,毕竟李佑动粗证据确凿,他自己又找不出开脱的法子,想帮李佑说话的朝臣们自然也就顶不住司礼监太监的驳斥。

“若再无其他异议,就按段知恩所言而行!”景和天子拍着龙座扶手,高声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李佑只能垂头丧气的上前准备谢恩。他步履之间微微蹒跚,英俊的容颜已经缺了往昔光华,双目漫无焦点的向前方地面上注视。

看在朝臣眼里,忽而产生了兔死狐悲的心酸,上回如此,这回还是如此,难道李佑真的在逐渐复兴的太监势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吗?这对他们的精神是一个很大的打击,连李佑都不行,还有谁行?

雁去雁来空塞北,花开花落自江南,一语成谶啊,押送李佑前来的江西道掌道御史董若水感慨道。

一片凄凉的氛围中,忽然有人横空出世,从班位里排众而出,对李佑叫道:“李老弟,我看不下去了,你这是何苦,没有必要全由自己担着!”

殿中所有人瞧去,愕然发现此人是太后的二兄,口碑风评都很差的钱二国舅。奇怪,他是怎么混进殿里的?

他没有爵位,封职不过是个指挥佥事而已……但眼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听这口气,他什么时候与李佑勾搭上了?

只见得钱国舅顾不得君前失仪嫌疑,又转身对天子大声奏道:“陛下有所不知,泰盛煤铺的煤炭是替圣母太后所售!之所以低价,乃是圣母要行仁爱之举积攒阴德!只不过圣母不欲为人知!”

满殿震惊,鸦雀无声,不知多少人心里狂呼,浪费了半天做前戏,这才是真戏肉!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90章忠孝节义

钱安钱国舅爆出来的内幕实在太惊人,文华殿里半晌无人说话,除了李佑之外,每个人都在默默地消化这个消息。

始终萎靡不振的李佑突然抬起头,对着钱安大喝道:“国舅爷你君前失仪了!退下去!”

钱国舅盯着李佑片刻,长叹一声,摇头要离开。

这让许多人心里骂起李佑,你自己吞吞吐吐遮遮掩掩叫人看着不爽利,现在钱国舅要爆内幕,话才起了个头,事情才说了一半,你就要赶他走,简直急死人了!

景和天子顺应民心,烦躁的从宝座上站起来斥道:“李佑滚开!钱安继续说!此事如何与母后有关?”

天子年少心性不稳,听到有可能是坏了母后的善事,此时也真急眼了。权力问题是权力问题,但天大地大孝字更大,谁想在天下人面前担上这不孝的名头?

故而天子很不文雅的用了“滚开”这个词,并直接当众称呼舅舅的姓名,也是情有可原了,没人出来为此谏言。

金口玉言让他滚开,李佑只能面如死灰的回到殿门口。而钱国舅在丹陛之下继续说话——

“京城煤价腾贵,臣在京北找到四五十万斤煤炭,因不便自行出面,又恰好遇到李虚江行商,便委托给他代售。原本是想发一笔财的,但进宫看望圣母时说到此事,圣母怜悯苍生,发了善心,命我等低价售卖,以救济百姓、积下功德,故而之后才有李虚江以低价售煤之举。”

原来如此,众人略有所悟。那慈圣皇太后交还大政退养深宫后,确实也彻底放权不问政事了,这点深得大臣称赞。听说她老人家最近修身礼佛,还在慈圣宫里建了佛堂供奉佛祖菩萨。

看来这次是圣母太后生了慈悲心,顺嘴让自己兄弟便宜出煤,为的救济苍生造就功德无量。效果如何不好说,能积攒几分功德也不好说。但这个意愿和心情是摆出来了。

思虑及此,司礼监秉笔太监段知恩的脸色变得比李佑方才还要苍白。作为半个当事人,他已经想到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李佑这段时间就是借机刷声望,这个判断看起来是不会错的,因为凭借李佑过往表现和实际需要,刷声望是他必须之道。

不刷声望的李佑,那还是李佑么?不会造舆论实现自己政治目的李佑,那还是李佑么?可谁能想到与太后有关?

这分明是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段知恩已经判断出来了,这绝对是李佑通过钱国舅利用太后礼佛之心,拉拢太后如此做的!

事情残酷性就在于,破坏了李佑刷声望与破坏了太后积功德绝对不是同一种性质的事情,甚至是生与死的问题!

各自都有各自的立场,别人想的是别的事,景和天子却想到的是自己为何不知道?当即又喝问道:“此等善事,岂有对朕隐瞒之理!”

这个问题,在殿中的朝臣、太监都能答出一二,天子只能说是当局者迷了。

钱国舅想了想,欲言又止的答道:“陛下勿怪,其中有些苦衷不便明言。一来陛下日理万机,胸中都是国之大事,这点琐碎小事真不必去烦扰陛下。二来,低价售煤虽为圣母之慈悲善举,但确与其他煤铺打了擂台……”

“那又如何?”

“我等皆知那煤铺与惜薪司有关,而人人又皆知陛下袒护惜薪司,为此不惜罢免大臣。公开与惜薪司作对,万一在陛下与圣母之间生了什么误会,岂不罪莫大焉!故而暗中进行便可,等合适时候再公之于陛下!”

听到钱国舅解释后,天子愣住了,总有什么地方不对,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他错了?

“臣愚昧无知,也就知道这么多,其余还要请李虚江自己来说!”钱国舅完成任务,退回了班列。更直白的话,让李佑这个大嘴炮来说罢,他犯不着打天子的脸。

殿中回复了静悄悄状态,涉及到天家母子之间的忠孝节义,不明真相时谁敢乱说话?

景和天子阴云密布,在丹陛上走了几个来回,对殿门口喝道:“李佑上前!”李佑仍旧是不死不活的表情,走到丹陛下静听圣意。

天子问道:“你还有何话说?”

李佑有气无力的奏道:“臣知道骨肉天伦,百善孝为先!陛下纵容惜薪司囤积煤炭……”

天子粗暴的打断了李佑,“胡言乱语!朕怎会纵容此事!”

“那便是惜薪司蒙蔽圣听,私自操弄京师煤价,此事路人皆知。臣近日以行商为生,奉国舅传了太后慈悲心要低价售煤,如此功德无量的善事,臣怎能不从?但这势必与惜薪司碰撞,惜薪司是陛下的家奴,功德煤是太后的慈悲,稍有不慎便要在天家生出心结芥蒂!”

李佑脸色渐渐转为亢奋,声调也高了起来,在众人眼里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锐不可当的李佑。

“臣虽不才,但也知道忠孝两字!臣不想陛下因此与圣母生了隔阂,这是忠!不愿让天下人指点陛下不孝,这是孝!

故臣宁可秘而不宣,只愿将事埋于心底,如此忠孝两全各得其所!哪怕宫中流言诽谤、下狱流放也在所不惜!臣不愿辩解,不想辩解,任由他人诋毁嘲讽!

心中但求尽陛下之忠,全陛下之孝!八尺之身不足为虑,别无所长,唯此可报君恩!”

随着李大官人悲愤激昂的剖心明志,一时间浑身气贯长虹光芒万丈,丹陛上有真龙之气护体的天子也被震慑住,不由得看着李佑呆住。

甘受羞辱委屈也要帮着君王着想的臣子才是值得信赖的臣子哪,看不出来李佑竟然是这样的人!

虽然他不喜欢拍马逢迎,经常也有顶撞时候,但关键时刻真能现出本性!这次他为了忠孝委曲求全到这个份上,难能可贵!

李佑偷眼瞥了天子一眼,拿捏时机觉得火候已到,便趁热打铁的又愤然道:“臣问心无愧,本有善始善终之念,等待时机化解此事,怎奈陛下左右始终有小人兴风作浪!这些小人为了丑恶不堪的私念已然丧心病狂,刻意要寻衅生事,甚至不惜挑起陛下与圣母的纠纷,让陛下无缘无故背负骂名,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好!大多数朝臣听到这里,不由得在心里齐齐喝彩!关于这些话,李佑只怕在心里已经憋很久了罢,熬到此时才有机会喷出来,不容易哪。再让李佑忍下去,以他的性子,只怕要憋疯了。

有人喝彩,有人却坐不住了。惜薪司右司副兼西厂办事太监黄庸黄公公从听到太后这两个字时,便已经傻了。一直傻到现在,再蠢的人也知道不能继续傻下去了。

他可是两次都与李佑直接冲突的人物,别人可以推诿,他却推无可推,这是要命的事情!李佑斥曰其心可诛,那其人更该诛的!

黄公公慌乱的从担架上一跃而起,敏捷的扑到丹陛下,用力叩首道:“陛下圣明!此乃误会,千真万确的误会!奴婢诚心办事,当时并不知与圣母有关!绝无其他异心!恳请陛下圣察!”

黄公公这话,许多人还是相信的。这黄庸又不是脑残,应该不会明知低价煤是太后的慈悲还要强行去冒犯。所以八成是被李佑蒙在鼓里,又做事心切,这才莫名其妙的充当了李佑嘴里的小人,主观上应该不是故意为之。

李佑站在黄庸身边,猛然一脚飞去。黄公公淬不及防,瞬间被李佑踢翻在地,旧伤复发疼的直打滚。

众人愕然,这李佑胆敢在文华殿御前擅自动粗伤人,真是够嚣张!值殿锦衣卫官猛喝一声“大胆”,待要上前拿下李佑,却不见天子有什么旨意,只得按捺住等待圣谕。

李佑指着黄庸厉声斥道:“好奸贼!此时真相即将大白,还敢花言巧语欺瞒圣听!什么误会,都是狡辩!”

又对天子奏道:“前日黄公公亲自到我煤铺,臣已经向其说明,铺中存煤乃是太后慈悲,请黄公公高抬贵手。但黄公公反而变本加厉,定要启衅!根本就不是误会,而是黄公公蓄意为之!臣被迫无奈,所以当时只得对黄公公动手,不然事情何至于此!”

李佑说辞,与黄庸所言截然相反,完全是两个极端。两个当事人之间,谁是谁非?

众人看了又看,便觉得已经拥有忠孝光环的李大官人正气凛然,貌似比正在地上打滚的黄公公更有可信性……

凭空被李佑冤枉的黄公公已经气到七窍生烟,顾不得打滚,“李佑你信口雌黄,满嘴胡言!”

李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冷笑了几声。你们这些小人依仗靠近天子的优势给我进谗言?给我栽赃、给我陷害?今日就让你们晓得,什么叫栽赃!什么叫陷害!什么叫冤屈!

司礼监另一个秉笔太监,也就是吴广恩吴公公突然对李佑开口道:“你不可妄言,我想来想去,黄公公似无必要自寻死路,怎么可能去故意为之?”

李佑侧过头去盯着段知恩,口中漫不经心道:“吴公公乃敦厚之人,岂不知人心难测鬼蜮伎俩?听说宫中有人耐不住寂寞,想当司礼监之首掌印太监。”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91章真心话大冒险

李佑轻飘飘一句话,又使得文华殿里的风向大变,再次出现了转折点。心思稍微差一点的人,已经跟不上这不断变化的形势了。

他嘴里这个想当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人,谁都知道是天子大伴段知恩。段公公想去做名分上太监大当家的心思,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不为过,就连天子也很明白。

不过段公公要实现自己的目标,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麦承恩麦公公就是挡在前面的石头。

但麦公公的出身慈圣宫。在太后秉政时,他由太后亲点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可以说就是钱太后的亲信。

所以微妙之处就在这里了,段知恩想把太后亲信麦公公的位置抢过来,黄庸就在另一处故意挑起天子与太后的矛盾,而段知恩与黄庸又貌似是一路人。这其中的逻辑关系很值得深思和分析……

殿里的聪明人又一次自动脑补出许多阴谋剧情,联想之丰富、情节之精彩如果让段知恩、黄庸这些“无辜”的当事人知道了,也会自叹不如。

事实上,段公公除了进几句谗言,并没有将李佑的事情拔到什么高度,李佑或许是很有影响力的焦点,却未必是权力格局中的重点。

但他却没想到李佑利用真真假假的手段,一次又一次主动将事情升级,升级到了连他这个天子大伴都快承受不住的地步。

莫名其妙被李佑拖出来的麦承恩静静立在天子左方,心里哭笑不得。自入殿以来,他一直低调的默不作声,毫无存在感。因为麦公公没认为今天的事情与他有关系——那只是李佑这方与段知恩这方的斗争,他这个太监之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

孰料这李佑七扯八扯,绕了几圈子便把战火烧到了他身上了,而且容不得他继续装乌龟。如果事情牵涉到太后,他不可能低调的坐山观虎斗。

今日之事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止躺着也中箭的麦公公,李佑的靠山和同党也是连连哭笑不得。

他们都有点自作多情了,李佑貌似不需要他们帮忙,也不需要他们出面抢救。李佑仅仅是简简单单利用了一下钱国舅这个废物,设计了几种真假难辨的情景,就可以脱困并将敌人打倒。

此次李佑大概就没想制造让天子下不了台的朝争,前面很多举动都只是虚晃一枪,估计是为了迷惑段知恩等人罢。

别人忙着脑补越来越扑朔迷离的情节,唯恐追不上最新剧情错过什么,但天子却体验到了被背叛的感觉!不错,是被段大伴背叛的感觉!

难道在段知恩心中,当司礼监掌印的一己之私比他这个天子体面还重要?难道段知恩并不是会实心实意为他这个天子着想的人?

李佑察言观色后心中暗喜。对上司身边的亲信小人,例如段知恩这样的,揭发他干坏事是真没大用,哪怕段知恩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也未必能让天子处置他。因为再坏的狗,那也是自己的狗。

但只要能叫天子起疑认为他似乎不够忠心,段公公的倒台便指日可待,一条不忠的狗是没有存在价值的。

想至此,李佑又补上了一句:“臣弹劾段知恩为一己权柄,蓄意肇事,陷陛下做不孝之人!这才是陛下不可不察之处!”

景和天子微微动容,弹劾段知恩挑拨君臣关系,他可以不置可否,可以更倾向于身边内宦。但现在又出现离间母子的弹劾,出于孝道他还敢不置可否?他还敢更倾向于内宦?

也是段公公首次遇到这样极端不利的境地,真有点急了。

严格来说,他没有参与黄庸囤积煤炭这事,以他的地位犯不着去关注这些小事。但段公公为了拉拢黄庸的干爹内官监谭掌印,所以庇护了黄庸。

李佑辞官之前,用囤积煤炭的事情去攻击内监,段公公便顺手牵羊,反将一军攻击李佑“买直邀名拿天子刷声望”。虽然大获全胜害得李佑丢官,但这样一来,在大家眼里也就坐实了段公公是幕后黑手,惜薪司自然乐得如此。

那之后段公公就再也说不清了,该担的责任照样跑不掉,故而段公公不能不急,连忙驳斥李佑道:“李佑大奸似忠,虚言妄语不可听信!圣母虽有善心,但李佑借机蛊惑人心、煽动骚乱、图谋不轨也是事实,更兼以诡诈行事构陷内监,陛下不可不防!”

之前都是李佑与太监来回打嘴仗,其他人里只有钱国舅助攻一次,这时候武英殿大学士卢阁老突然也站出来刷存在感。

他向天子奏道:“李佑无官无职,承袭世职之子尚未出世,现在他本人不过是一富家翁而已。施行善举,替朝廷分忧,有何嫌疑?修桥铺路、施粥赈灾都是官府表彰的善行,李佑就做不得?

何况之前李佑唯恐陛下与圣母生了误会,宁可背负谗言冤屈也不肯自辩,陛下休要寒了忠良之心!”

你方唱罢我登场,朝臣这边有大学士出了面,太监之首、司礼监掌印太监麦承恩也躬身进奏。

“陛下!遍数司礼监里,奴婢敢断言并不只有段知恩忠心!但却只有段知恩最不安分,与外朝纷争哪次与段知恩无关,这叫陛下烦不胜烦,难道都是别家之错?难道这就是段知恩的忠心为君?”

景和天子早被李佑打上了耳根子软的标签,此时见朝廷内外一致贬斥段知恩,又加上刚才那挥之不去的疑云,他便更加迷惑起来。

见势不妙,段知恩“噗通”一声,跪在天子脚下,泪流满面道:“奴婢服侍陛下十余年,赤诚可鉴天地,忠心可昭日月!满朝诽谤丛生,奴婢无力再辩,若陛下听之信之,只怕日后再难有第二个段知恩!”

天子闻言叹口气。

我靠!李佑当然分辨的出来,段公公这是要打情义牌了。不得不说。“只怕日后再难有第二个段知恩”这句话真够感人的。

只让天子迷惑没用!而且长公主也再三说过,天子历练尚浅,对天子有些话必须敞开了说!

李佑便奋然上前,以不输于段知恩的悲愤,同样热泪盈眶,而且更加激烈的以头触金砖,在“砰砰”的伴奏中声嘶力竭奏道:

“陛下请再听臣剖心明述!这些忠义之言别人不敢说,臣也已经忍了数月,今日虽万死也要不吐不快!

臣闻若君上有力,百官敬畏,才不易受人蒙蔽!可如今陛下亲政,尚未完全掌控自如,当求稳妥中庸之道,徐徐为之。

情事不明时若偏听偏信,骤然重用不可信之人,必将养虎成患,有尾大不掉之势,反受其制!臣观当今段、白等人内外勾结,便有此等势头!

段知恩、白云生等人所作所为,只在陛下与朝中宫中之间挑拨离间,依仗陛下强行与内外朝相斗!彼辈所图,不过是利用陛下偏爱之心谋自家私利,正是要在争斗中将陛下变成孤家寡人!

若真到了那等地步,陛下内外无助,只有信赖段知恩等人,如此便遂了彼辈心愿!只怕陛下那时处处要受其挟制,龙困浅滩还谈什么施展抱负!

段白二人一个为入阁,一个为司礼掌印,前后屡屡不择手段,离间君臣也就罢了,今次甚至不惜离间陛下母子之情,将不孝之名栽于陛下,孰不可忍也!

难道陛下还能继续包容么!如此下去,内外疏离!亲情疏离!陛下想当那天上孤星么!莫非陛下想做除段知恩外无可依靠之人?莫非陛下甘愿受家奴挟制?

天下臣民皆知陛下乃少有良善君子,但万万不可让小人滥用君恩!臣秉承忠义言尽于此,惟愿今后再没有第二个段知恩,这才是陛下之幸!”

满殿数十人,无不为李佑捏了一把冷汗。他这些话不但要揭发段公公与白侍郎的阴谋,而且已经隐隐映射到帝王心术了,堪称真心话大冒险!也亏得他真敢在天子面前坦言,李佑的肝胆不但是铁铸的,嘴也是钢浇的啊。

众人在心里公平的打分,段知恩演技和台词虽好,但比李佑相比,还是逊了一筹,这便是一流演员与超级巨星的区别。

又有精明的人叹道,虽然没出现大结局,但段公公已经败了!段公公放弃了幕后制作的优势,不得不被逼到前台与李佑面对面,并且飙起演技和台词,这就是败局!

段知恩面如死灰,身居内宫天子之侧是他们的优势,也是他们的劣势,他们必须紧紧依靠天子。可一旦天子的信念动摇起来,抱着怀疑态度看去,他们的每一言、每一行都可以安上无数种罪名。何况如今李佑无官无职不管政事,反而成了优势,想去攻击他也没有太多下嘴的地方。

却说李佑之言听在天子耳中简直震耳发聩,并感受到很多不同之处。

别的大臣劝谏,或许都是满口道理,但李佑这次却没有任何仁义道德内容。句句都是站在他的角度和立场,仿佛是朋友之间的直言不讳。奇怪,为何他还感到那些话里带有一点皇姐的口吻?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忠诚赤胆之言,非真心之人是说不出来的,天子判断道。

又想起段大伴曾经说过,陛下不必害怕失败,可以通过提拔白侍郎入阁的过程熟悉朝臣文官,试一试水深水浅,有点纷争不算什么。

用李佑的话解释,这难道都是为了挑起蚌鹬相争,然后渔翁得利?或者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孤立?

仔细思量确实有点这样的状态,真该死!天子再次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92章也该有个了结

天下所有人都可以去寻找靠山,唯独天子不行。在一个正常的天子心中,区分臣属只有可用与不可用的差别。

当然,事物都是互相作用的,天子能用别人,别人反过来也要利用天子。当今景和天子虽然心性偏软,但总是有些少年人不太成熟的脾气,对臣属也可以利用他这个九五至尊的事实还不太适应。

所以前阵子段知恩进谗言说李佑拿他刷声望,会惹得景和天子很是不悦,最终逼得李佑辞官而去。

而眼下李佑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声泪俱下的弹劾段知恩滥用君恩、不顾大体、图谋私利、离间天家,总而言之就是拿陛下当木偶和冤大头!这又引发景和天子的“被背叛”感,脾气再好的人,也不会容忍被奴婢当冤大头罢。

偷眼瞧着丹陛上的天子脸色变幻不定,李佑心里想道,是不是还该将几位内宦投入四万两银子到煤市的事情添油加醋说出来?

可以控诉这些无耻阉贼一方面滥用天子名义招致民怨,另一方面却偷偷投入大把银子去发横财,这不是让天子背黑锅么?

如今李佑已经拿住了话语权,从他嘴里说出这些猛料,想必很能刺激到天子,成为压倒段知恩势力的最后一棵稻草罢。

本来李佑不想爆出这件事,如果瞒住,以后便可以黑吃黑。一旦点了出来捅破此事后,那这块几万两银子的肥肉就落不到他的碗里了。

不过李佑也很清楚,若为了彻底扳倒段知恩势力,有必要将这几万两银子扔出去的话,那也只能照做。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还好,在李佑下了决心烧最后一把火时,景和天子停止了变幻,下旨道:“黄庸发孝陵种菜,段知恩逐出宫去自生自灭!”

天子处罚家奴,不给理由也没什么,说完就起身离开,看来这两个处置就是今日的结果了。

李佑伸长了脖子,一直目送景和天子身影消失帷幄后面,也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那几句话。看来天子顾此失彼暂时把他忘了……

卢阁老知道李佑在想什么,出言抚慰道:“想官复原职?过完年再说罢。”

此时司礼监巨头都在殿里,按圣旨处置段公公和黄公公,自然是他们内部的事情。

黄庸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久久不肯起身。而段知恩愤恨的指着司礼监掌印太监麦承恩,斥道:“无量狗才!竟然协助外朝,简直就是引狼入室自毁长城!我就等着看你的笑话了!”

麦承恩神情漠然,对段公公的话充耳不闻。

都说官场有进无退,其实他们太监更有进无退!官员败了不过是回家养老,或者发配边远,而太监败了,下场往往就是死!所以与其死在野心勃勃段知恩手里,还不如苟活。

李佑耳朵灵光,离得又近,听到段知恩发狠,回头嘲笑道:“段公公亏得你自诩精通权谋,连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道理都不懂,自己就是个蠢不可言的大笑话,还敢笑话别人。”

不得不说,李佑的嘴巴刁钻恶毒起来真能要人命……

朝臣们则三三两两的散去,被李佑公开骂成与段知恩内外勾结的白侍郎身影格外孤独,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他没有希望入阁了。

今日是衙门的封印日,自明日起开始假期,除非紧急军情和新年大典所有公事都停办,整个官僚机器都停住运转了。李大官人想起复,程序只能等到过完年才可以进行。

在理论上,李佑目前还是诏狱的囚犯,但出了宫门后,河南道掌道御史范忠对李佑道:“李贤弟今日不必去天牢,回家团圆过节好了。等正月十五后,再回诏狱也不迟,那时我等为贤弟脱罪。”

李佑谢过,上了都察院拉他过老的破马车,朝着自家而去。

闲话不提,对阜成门外囤积了四百万斤煤的十六家煤铺而言,这几天的日子真是步步惊心。

十九日,开场售煤,因李大官人捣乱半途而废;

二十日,请了黄公公来镇压李大官人,未遂,黄公公惨遭重创;

二十一日,听说李大官人被下了天牢,众掌柜弹冠相庆;欲重新开场售煤,却遭遇了民乱,有两家被波及到。幸亏官军差役莫名其妙来得很快,没有酿成大祸。

二十二日,众掌柜鉴于昨日闹了民乱,决定暂不冒险开场售煤,再观望一日,结果平安无事风平浪静。

二十三日,众掌柜一致决定今天开始出售煤!离新年就剩这么几天了,再不卖就要发霉了!

在清晨,各家打开门板,清理煤场大门时,众目睽睽的发现了李大官人带着消失两三日不见的泰盛煤铺高掌柜,冒着严寒在煤市中散步,并友好的向他们打招呼问好……

难道连诏狱天牢也关不住他吗?各掌柜想着自家的煤,一时间心乱如麻。随即有李大官人的仆役一家一家送上请帖,邀请各家今日午时在公所聚会。

高掌柜对东家小声道:“临近元旦,伙计们已经散了过年去,再召集不好办。”

“如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时不我待,就要趁这几天功夫!必须将伙计召集,只要辛苦这几天,每人奖赏五十两!得力者日后提拔为掌柜或者二掌柜!”李大官人斩钉截铁道。若现在不动手,等过了年他又成为官员,受条条框框约束,那还干个屁!

这话出口,连高掌柜都动容,这世道每年二十几两薪银的就是高级熟练工的收入了。辛苦几天能赚到两三年的收入,这诱惑不是一般的大,东家有多大的暴利才敢如此不惜血本?

不过东家还是有句话口气大了,提拔为掌柜和二掌柜这个承诺很不靠谱,泰盛煤铺哪里有如此多的位置。再说若提拔别人当掌柜,他高某人干什么?

李佑看出了高掌柜的疑惑,微微一笑,用手指在周围划了一个圈子,“做事要善始善终,也该有个了结。你信不信?过了今天,这整个煤市就是泰盛煤铺的天下!我们泰盛煤铺至少要增加五个店面,所以有的是位置,而你就是总掌柜!”

“这不可能,除非别人白送,谁会如此?”高掌柜下意识的回答,随即又改口道:“不过若是东家所言,在下却是信的。”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93章比想象的好

高掌柜陪着东家转了一圈,回到铺子里,开始安排起事务。他一面使人去将账房伙计们找回来,既然东家开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想必各人肯回来做这年前几天的。

另一面要租大车将煤拉回来,这几天北边杨员外送来的煤都囤在附近村落,没有运进铺子煤场里。

不过临近过年,想要租到足够数量的大车不容易,但东家对此并不在意,好像无关紧要似的,又让高掌柜暗暗纳闷。

忙碌到午时,高掌柜放下手里活计,随着李佑去了煤市公所。对中午这次会面,高掌柜还是很期待的,因为东家给他画了一张诱人的大饼。

即使看起来很荒谬而不可能实现的美事,在真正破灭之前,人们多多少少都是存有“万一发生呢”的期望。

李佑与高掌柜吃过午饭,慢慢悠悠的向公所行去。进了公所大堂,便见里面已经齐齐整整的坐了一二十人,看着数目就知道,各家应该都有代表到会。这叫高掌柜心生得意,看来东家威名已经真正立起来了。

的确,李大官人才在天牢住了一个晚上,便能毫发无伤的出来,并反手就干掉仇家,对于这些商家而言,已经是神人了。

老而弥坚老当益壮老骥伏枥的行会会首叶老掌柜也是在座的,李佑有意看了他一眼,数日不见,这老头的神色灰暗许多,不服当初的红润。大概他已经知道了黄庸垮台的消息罢?李佑猜测道。

大堂内人虽不少,但寂静无声,仿佛等待着审判的降临。正中间自动空了一把交椅,李佑没有谦虚客气,潇洒自如的坐了上去,正所谓当仁不让舍我其谁也。

他接过热茶水低头喝了几口,才环顾左右笑道:“有劳诸位久候了,今日召集诸位,就是要解决你们十六家的困境。”

虽都没有答话,但无不伸长了耳朵听,不知这李大官人会提出个什么法子解决问题。

李佑将茶杯在手边案几上用力的一顿,“办法很简单,你们就不要费力气对外卖煤了,将手里囤积的煤都卖与我。当然,我可以出现银,是惠昌银号的银票,见票即兑!”

李大官人这个提法不新鲜,上次聚会时,他也当着十六家掌柜的面,提出要以每百斤二两的价格收购所有煤炭,并拍出了十万两的银号借据为担保。

不过当时被所有掌柜拒绝了,因为二两价格只够本钱,还存有暴利预期的众人不能接受,只道是李佑故意捣乱。今天李佑重新提出要全部收购,没人敢再轻视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事到如今,惜薪司后台已经垮了,听说西山那边也快平静了……十六家囤积居奇的煤商都晓得,当前面临风险骤然增大,当以保本为重。

如果还是二两价格,哪怕再低个两三钱,那就真可以全卖给李佑,所图就是尽快收回本钱,免得血本无归。

说到底,众人此时已经人心惶惶,不指望暴利了,也不抗拒李佑收购了,他们最关注的问题就是李佑的开价。有的煤铺掌柜甚至在心里定下了一两五钱这个赔本甩卖的最低底线。

众望所归里,李佑淡然的伸出一根手指头道:“价格是一两!每百斤煤炭一两,你们所囤积的煤炭我全部要了!”

这个价格一出口。整个大堂像是炸开了锅,登时沸腾起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于耳,汇聚成嘈杂的交响乐。

各家掌柜都极度不满,怎么能是一两!别说保本了,若以这个价格出售,他们足足要折本一半!趁火打劫也不能如此过头!

叶老掌柜代表同业,愤然对李佑道:“李大官人!虽然商海风波诡异,我等愿赌服输,但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李大官人开出这个价格,是意欲羞辱我等么?”

又有人高叫道:“若真是此低贱价格,我等为何定要卖与李大官人,直接自行发卖就可以,总能卖的出去!”

李佑气定神闲,等众人质疑完毕才道:“诸位稍安勿躁!我听说那惜薪司在煤市上投了四万两银子,而且这四万两是分解到你们各家煤铺用作囤煤?也就是说,相当于你们欠了内宦们四万两的债务?”

“是又如何?”有人反问道。

“好!而这些债务都可以转给我,由我来承担!但价格还要更低!”李佑答道。

李佑这个提议,让人安心许多。许多掌柜心里盘算,这些债务在本钱中所占比例不低,如果能免去这些债务,再以一两价格把煤炭卖给李佑,似乎还能不少赚。即使价格再低点,也是可以接受的。

应该说这是好事,但大堂中还是吵了起来,十六家煤铺分成了两伙,互相高声争辩。

因为这十六家煤铺中,只有半数接受了内宦的投入,欠了债务,这部分当然很欢迎李佑提出的免债条件。

而另外半数煤铺并没有这些债务,既然没有债务,自然也就享受不到李大官人开出的优惠条件,那就坚决不肯接受李大官人提出的低价方案。

很快争辩变成了争吵,两方人马泾渭分明,吵得不亦乐乎,稳固的煤业联盟似乎顷刻之间便要分崩离析。

也是此时各家都有点焦急的原因,所以都沉不住气。高掌柜在一盘津津有味的看热闹,东家果然厉害,轻轻几句,便让煤铺联盟内部自己先内讧了。

砰!李佑猛然拍案,震住了堂中众人,呵斥道:“你们成何体统!我自有主张!既然有八家愿意答应这个条件,那这八家先与高掌柜细谈去!其余八家慢慢与我再继续谈!”

随后李佑又道:“我原本以为阉宦的四万两是人人都有份,故而我承接债务后人人都可以获利。但没想到只有你们这八家有,总不能将所有人的益处都占尽!所以你们八家将债务转给我后,出售煤价必须要继续降低,我看八钱银子便可以了!”

这八家欠有内宦债务的掌柜便随着泰盛煤铺的高掌柜,去了旁边小屋内进一步商谈并签署买卖契约。对此李佑窃喜不已,先赚到了一笔!

四万两银子是通过惜薪司砸给这八人的,所以算是他们八家欠了惜薪司的银子,终归是要还的。哪怕黄公公倒了台,但惜薪司还在,煤铺同样不敢去得罪惜薪司。

可是他李佑则不同了。他主动将这些债务收拢自己手里,不但是让利于民,而且能够压制收购煤炭价格,以八钱银子买到成本一两八钱的煤炭,同时还打着黑吃黑的念头。

听说这笔银子里,大头是司礼监段公公、直殿监刘公公、惜薪司黄公公几个人出的,所以,尽情的先赖着再说罢,估计他们也没什么脸面来找自己!若能将四万两银子债务都赖掉,那可真是发大财了。

不可否认,同样一件东西,在不同人的手里能发挥出不同的作用。

李佑收回了神思,对其余八家道:“你们既然不欠债,这方面的优惠是没有了……”

有人叫道:“斗胆请李大官人抬价!如此才与那边八家公平,不然好处都是他们的。”

李佑高声道:“二两!每百斤煤二两如何?”

放在数日之前,煤铺掌柜们对这个二两价格理都不理,但今天听到后,如闻仙乐。只要以这个价格出了手,保住本钱,对得起同好,那就彻底解脱了!

“好!一言为定!”这八家掌柜纷纷表态。

李佑慢条斯理的对着众人道:“但我仍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打算以二两银子价格卖给我煤炭的人,同时要出让店铺股子的五成!”

登时满堂哗然!

到这时,众人方才醒悟过来,李大官人这次绝对不是来做慈善事业的!他这一句,才是真正露出了獠牙!他要利用当前的各家店铺的崩盘危险,进行扩张和兼并!

有位高个子掌柜立起身来,对李佑道:“李大官人此举,未免就是趁火打劫!”

自从今天进了屋后,始终表现出和善的李佑突然变了脸色,“不想让我趁火打劫?那也好办,只要贵店不将煤炭卖与我,尽可以去煤市里去随行就市的卖!”

李佑说的很随意,仿佛两厢情愿互不强迫。但众人都是沉浸此道多年间的老商人了,哪能听不懂言外之意?

他们这边八家比起那边负债八家,囤积的煤炭少多了。那边从内宦手里借钱的八家财力相对雄厚,差不多囤积了三百万斤煤炭,而他们这边八家加起来只有一百万斤。

总共四百万斤煤,这就是当前市场囤积煤炭的总量。如果那边的三百万斤落入了李佑手里,又有银号为后盾,那他就足以彻底操纵市场,而且想怎么操纵就怎么操纵。

到了那个时候,凭借手里远逊于李佑的百万斤煤和匮乏的财力,拿什么去与李佑竞争?只怕要被打压得血本无归!不用怀疑这点,大家对李佑的能力都深信不疑。

瞧着众人不说话,李佑催促道:“你们可要考虑周详。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下个店了。”

那先前第一个质问李佑的高个子掌柜突然拱拱手,大踏步离开了煤市公所,显然是拒绝了李佑的条件。其后又有一个面容黝黑的掌柜也起身走人。

如此一来,堂中原本八家代表还剩六家,彼此面面相觑,能不答应么?好死不如赖活着。

比想象的好……李大官人原本估计只能剩三五家,没料到居然有六家。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94章除夕游戏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李佑一口气索要五成股子,真是有点狮子大开口。虽然留下了六家,也不代表着他们就同意这个比例,总要谈判还价的。

那边高掌柜与先前八家谈的差不多了,条如同李佑开出的,泰盛煤铺以八钱银子收所有煤,并承担所欠债务。当他走过来禀报时,又见东家花样出新的抢劫式收买股份,心里除了一个“服”字别无他想了。

回想这十几天以来,新东家的手法简直叫他这个商场老江湖也大开眼界,细细品味总是含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却又想不起什么词来表达。

“五成股子不能少!煤价以百斤二两收购外,我可以另外多给你们每家一千两银子!”李佑强硬的对这六家表态道,“若同意,就订约;若不同意,生死自负,日后休要怪我不仁义!”

如此剩下六家这才服了软,形势比人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连那天子家奴都在此人手里一败涂地,他们几个煤铺又哪里硬顶得住。

对于他们的心理,李佑一清二楚。当前正是他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特殊时候,所以很容易挟势巧取豪夺,虚张声势恫吓效果很明显。放在其它时间,真未必能有如此轻松便拿下这些煤铺半数股子。

李佑在高掌柜陪同下走出了公所,对他吩咐道:“这世道,一切经济问题究其根本还是政治问题。此事大概如此,已经没什么可虑的了,下面都要托付于你辛苦几日。”

高掌柜又确认了一遍,“这次,总共需预付出去五万两,预计可回笼八万两现银,和若干煤铺股子。不过还担负了四万债务……”

“我已经吩咐过银号的戴掌柜,你可以拿契约为抵押,从银号支取五万银子,借出十万两是吓唬人,但五万两问题不大。至于四万两债务,不必管它,我自有办法处理。”李佑轻松说道,实在不行,就把这些债务丢给长公主……

高掌柜无语,如果东家能赖去这公公们的四万两债务,那怎么卖都是赚的。

说着说着,几片雪花落到了脸上,李佑抬头望天,却见苍穹纷纷点点的开始下雪了。

高掌柜本能的惊喜了,下意识道:“煤价可以涨……”

李佑断然否决了高掌柜的意见,“不行,必须只能是二两!对百姓说这是天家恩典,圣母慈悲,圣上爱民,令煤市以行情半价出售!”

高掌柜叹口气,想起个词,皆大欢喜。他也总算明白东家经商风格是什么了,其实就是拿官场套路来经商。

李佑自己甩了手,将事情都扔给高掌柜,自然也有他的道理。须知眼下正处于年底,从今天起各衙门开始封印过年,按照传统习惯到了聚会公宴的高峰期,他要抽出时间去赶场,不可能还蹲在煤市数银子。

若放在往常,李佑未必稀罕去参加一场又一场的酒宴,但如今他地位奇怪,坚决不能别人当边缘人,所以要去刷存在感并了解各种动向。

回家路上,李佑特意稍稍绕了路,从吏部文选司郎中左大人家门口过,他打算去拜访左郎中,打听吏部衙门公宴时间。两年来与吏部混得这么熟了,李佑很不拿自己当外人。

非常凑巧,李佑在大门口遇到了正要外出的左邦瑞左大人。连忙见礼道:“左部郎这是要去哪里?”

“原来是李贤弟,稀客稀客!”左郎中还礼道:“无它,我部今晚饮宴聚会共贺新年,我这便要去的。”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李佑顺嘴就道:“也好,在下同去。”

左大人脸上现出为难神色,“这……你还是休要去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瞧不起在下么!左大人太叫在下失望了!”李佑愤世嫉俗道。

左大人叹口气,“你这说的哪里话。但都知道你和林驸马是一对倒霉蛋,又被千岁下令在欢场封杀,今夜可是请了妓家助兴,带着你去了算不算破禁?若招来麻烦如何是好?所以,你不要叫老兄我难做啊。”

李佑大怒,“贵部堂堂外朝第一衙门,还怕了归德长公主不成!”

“并非是怕,召妓助兴这事不理直气壮啊,只要闹起来就是我们丢脸面,没地方说理。再说你这人太招眼了,遮掩都遮掩不住,去了必然就传开。”左郎中语重心长的解释道。

李大官人为之语塞,无可奈何的埋头上轿回家。

连吏部都如此忌讳,其它的衙门可想而知,兴致勃勃的李大官人好像被当头泼了一桶雪。原本以为自己这几日要当繁忙的酒场大红人,结果全都落了空。

没奈何,李佑只得彻底收了心,难得彻底消停下来,安安稳稳在家过年。景和九年的最后几天,他不是领着一双儿女出门赏雪逛庙会,就是指挥下人打扫收拾家中,间或数一数煤铺送来的银子。

除夕夜晚,阖家团圆(其实少一个),在后院堂上摆了丰盛的年夜饭,李佑与妻妾边吃边说笑守岁。大姐儿和二郎两个小孩子熬不住,两更天时,就困得在旁边软榻上滚作一团睡着了。

不用看时间,只要听着爆竹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密集,就知道新年渐渐的临近。

李佑忽然想出了一个取乐主意,对妻妾们道:“新年新气象,老爷我的景和十年初夜给你们谁呢?却有个游戏在此,谁能猜出我此刻心中的意思,谁就可以初一到初三连续与我同眠!如何?”

闺房之乐,胜在互相打趣,输赢并不重要。但大房婢女梅枝却较真道:“老爷你这哪有准头?就是有猜对了,你要偏心不认,又有什么办法?”

李佑对着梅枝笑骂:“偏是你这小婢多心,还信不过老爷我么!那你去拿纸笔来,老爷我先将心中所想写下来。你们都猜一遍后,再亮出答案,这样总做不了假罢。”

梅枝还真去取了纸笔回来,李佑背着几房妻妾婢女,在纸上写了字,然后严严实实的折叠起来,谁也看不清里面笔迹。

“现在可以开始了。”李佑扫视一遍,对刘娘子道:“你先猜?”

刘娘子蹙眉半晌,猜道:“家中平平安安?”

李佑笑而不语,又以目示意二房金姨娘,金宝儿先看了看熟睡的女儿,才笑嘻嘻的猜道:“儿女康健。”

没等老爷示意,下一个关绣绣主动猜道:“升官发财。”对这个答案,她相当有把握,一定没错的!

李佑嘿嘿笑了几声,还是不说话,又去看四房程姨娘。程赛玉小娘子眼眸转了几转,拍掌猜道:“有了,不消说,老爷定是想着远在南边的俞娘子!”

最后一房是有孕在身的马氏,咬着嘴柔声道:“买了隔壁的宅子?”这个答案,倒让众女意外的很,纷纷笑她取巧。

妻妾猜完,轮到梅枝,想也不想的说:“李家早日有人袭爵!”这个答案,不用别人猜,绝对在预料之中。

李佑忍不住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们没一个猜对的!”说着就要打开纸团。

金宝儿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叫道:“老爷莫急!小竹还没有猜呢!”

小竹坐在窗户底下,今晚不知牵动了哪根心肠,有点郁郁寡欢,不太像喜气洋洋过年的样子。听到有人喊她名字,猛然抬起头,大大的眼睛十分茫然。

金宝儿晓得她的女儿家心思,提示道:“你猜猜老爷方才心里所思所想,猜中了有好事。”

小竹还在想着心事,无意识的信口道:“第四年。”

听到这个答案,金姨娘无奈的叹口气,这种莫名其妙的答案,真是白白浪费了机会。回过头来,却发现老爷神情愕然……

梅枝忍不住,从老爷手里抢下纸团子,打开后展示在众女面前,只见得上面赫然写着“四年”两个大字。

人人惊异,这个答案相当偏门也就罢了,但如此偏门的答案居然也有人能猜得准……还是被小竹迷迷糊糊中猜中的,这也太心有灵犀了罢。

梅枝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瞅了瞅小竹,又瞅了瞅大老爷,口气不确定的疑问道:“这都能猜中?有弊情?”

李佑不满的拍了她几下,“你胡说八道什么,老爷我只不过是纪念成亲后第四个新年而已!”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其实李佑所想的是穿越以来的第四年,所以才写下了“四年”两个字。

金宝儿哭笑不得,这也太巧合了,她点着纸条对李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爷休要反悔。”

其后便扭头对着小竹笑道:“恭喜了!”却又很不正经的补了一句调戏小竹:“四年痴心妄想,终于得偿所愿。”

窗缝中貌似透进一丝寒风,在众女的哄笑声中,晕晕乎乎的小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显然明白了什么。低垂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通红,仿佛炉中的火炭。本来她就坐的靠边,坐立不宁的扭捏了几下,更靠外了。

既眩晕又清醒的想道,难道真有心心相通这回事么?她只不过想起在老爷身边四年,始终没个归宿,眼瞅着就要从小姑娘变成老姑娘了,所以随口说了个“四年”。没想到转眼间心想事成了,一定是前天拜神仙显灵的缘故罢……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95章不教训是不行了

李佑看着低头做害臊新娘子状的小竹,心里暗笑不已,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若此时屋里没有外人,她哪还有心情忸怩,只怕早就一个乳燕投林主动扑住自己,将生米做成熟饭了。

正要随口调戏几句,忽听到外面爆竹声音骤然密集起来,外面有看时间的下人禀报道:“即将子时,新年要到了。”

“走!去院中放火爆!”李佑招呼一声,先起身到软榻前。看着睡眠正香的小儿女,毫不客气的一人一巴掌,将两个要长一岁的小东西从美梦中拍醒了。不过他们迷迷糊糊的,仿佛在醒来的一瞬间又睡着了。

关绣绣和金宝儿上前,各自抱起自己的半睡半醒儿女,在奶娘协助下套上了厚厚的小棉袍,然后随着夫君和夫人出了屋,在冷冽和喧闹中感受新年的气息。传统就是这样一代一代的耳濡目染方才延续下来的。

放完爆竹烟花回到堂屋,李家三岁的大小姐和两岁的二公子边打瞌睡,边被奶娘扶着给父亲磕了几个头,这是拜年兼拜寿。随后领完两个铜板的压岁钱,两个小家伙又睡过去。这回没人打扰他们了,他们已经光荣的完成了任务。

除夕过了,进入景和十年的正月,民众百姓纷纷开始走亲戚,但朝廷官员是不同的。大部分文官都来自五湖四海,在京师只能算寓居,并非本地人,除了在京城娶的小妾外,没什么亲戚,所谓拜年,还是以官场同僚之间的走动为主。

当然,京城官员人数众多,真要正正经经的拜下来,时间是远远不够的,于是又产生了变通的法子,也就是“望门投帖”。

不用见主人,将自己的拜年名帖投主人家门房,然后在籍簿上登记姓名即可。这种简便易行的方法普及后,京师过年时顿时名帖漫天飞舞,成为一景。

尤其是居住官员较多的大小时雍坊一带,满街奔走的都是投帖人,不管认不认识,只要见到官宦门户就投上名帖过去,主人家也是来者不拒。

张三大爷作为李佑身边的资深门官,李家门房自然是由他来镇守,一天下来,收了满满一筐的名帖。

虽然江湖传言李大官人因为在娱乐行业被某个大人物封杀了,所以各衙的门年终酒宴不敢请他露面,但拜年总是不妨的。作为“廷杖(两下)诏狱(一夜)双成就”的旗帜性人物,目前他虽未官复原职,但该有的政治待遇一样少不了,别人谁也不是傻子。

张三望着一筐拜年名帖,感慨道:“余自追随老爷以来,历经数次新年,从未有如此盛况也!”

当年与张三一齐投奔李佑的大管家李四同样点头称是。张三又唏嘘道:“一年比一年多才是正理,今年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不知明年还能更多否?”貌似很有哲理,大管家李四陷入了神思。

啪!李老爷神出鬼没的出现在后面,狠狠地给了张三一巴掌,将张三的哲学萌芽扼杀在摇篮中,口中叱道:“大过年的胡说八道什么!”

今日上午,李佑领着夫人去了卢阁老家,这不是扔帖子,而是登门拜年。官场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处处都有体现,去熟人家登门拜年也是如此。头一天,都是很有默契的去登三品以上大员的门,三品以下则需要等到后面几天。

作为晚辈,李佑拜完年后便打打下手,陪着卢阁老见其他客人。中午在卢府蹭了一顿饭,与卢阁老小酌几杯。

席间还谈起了外放江都的奶兄卢三公子,卢阁老感慨道:“前几日见了来信,大有长进,这次给他找了个好地方。你要替我谢过扬州陈府尊,亏得有他看顾。”

李佑应下,那陈老师虽不是油滑的人,但不意味着他不聪明。到了午后,离开卢府,李佑又去了吏部天官赵良仁那里拜年,并转达了远在苏州府的赵家二老爷三老爷的问候。

回到家中,已经是华灯初上时分。训了张三一句,想起昨晚那个游戏,李佑迈步向二房走去,小竹与金姨娘是在一处的,只不过她居住在偏屋。

掀门帘进屋,李老爷眼睛很是被晃了晃,只见得堂中披红挂彩,烧着大红蜡烛,供着神明天地,喜气洋洋的比外面还喜庆。

金姨娘仿佛拿出了嫁女的范儿,握着小竹的手,细细碎碎的交待着什么,其他房的妻妾婢女都过来了,围着小竹看热闹。

再看小竹,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大红嫁衣,脸上抹着奇怪的脂粉,任由别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调笑,娇羞的垂头不语。只从李佑这个地方可以看出,她的眼角偷偷瞥向自己。

金宝儿笑吟吟的将小竹拉到李佑身边,“喜事来的仓促,仪礼将就些罢,直接入洞房好了,左右都是急不可待的。”

其余人哄堂大笑,个个识趣的出门而去,只留了金姨娘、李佑和小竹三人。金姨娘又向里屋方向推了一把小竹,口中念道:“去罢去罢。”

小竹慌里慌张的低头向里屋行去,过门口时一个不稳险些摔了跤。金姨娘又对李佑道:“老爷也去罢,小竹初遭此事,还请多多怜惜。”

“我知道,辛苦你了。”李佑握了握金宝儿的手,随后也向里屋行去。

他才进了屋,忽的一阵香风袭来,眼前出现一团红影。下意识的用手接住时,这软绵绵的东西已经缠在了自己身上,还牢牢地勾住了自己的脖颈。从大红衣里露出一张秀美的小瓜子儿脸,笑嘻嘻的与自己四目相视,哪有半点方才在人前的羞涩模样。

李佑抱着她摇摇头,“越来越沉了,就没个正形!在别人面前倒挺会装正经,一没了人就胡闹。”

小竹扭着细腰身,晃着日渐修长的腿,没羞没臊的催促道:“老爷快点快点,奴家等了一天,唯恐再出意外,这心里都被老爷吓出毛病了。什么叫度日如年,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奴家算是又学会了一个新词。”

李佑忍不住笑骂道:“你就不能矜持些?哪有你这样当新人的,也不知道害臊!”

小竹将脸贴到李佑耳边,微微喘着气倾诉道:“奴家要是不矜持的人,还会等到今天?服侍这么多年,老爷你全身什么地方奴家没见过?奴家也不是没被老爷你摸过,还说奴家装,我看老爷你才会装呢!”

又补了一句:“你和宝姐姐的那事儿,奴家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害臊的。”

十七八岁少女甜香柔嫩的胴体在自己身上摩来擦去,同时感受着她吐气如兰耳鬓厮磨,心痒难忍时又听到她别具一格的露骨挑逗言辞……

于是李大老爷没兴趣和她继续废话了,直接将她丢到床上,意欲用实际行动狠狠教训这胆敢和主人顶嘴的小婢女。

李佑很熟练的在最短时间内,三下五除二脱得光洁溜溜,屋中炭火很旺,不必担心受凉。转过身去,狞笑道:“小娘子,今夜你有福了,老爷我亲自服侍你宽衣解带……”

随即他愕然的发现,某婢女比他动作更快,从外衣到内袄,再到裹肚和底裤,都已经扔在了床头……而她本人早钻进了新棉被里,只露出一颗脑袋,满脸期待的望着他。

李佑长叹一声,“真是世风日下不知羞耻啊,不教训是不行了。”毅然掀开棉被的一角,闯了进去,将那团温热软滑紧紧地抱在怀中,恨不能一口吞下去。

“啊……”

忽然从身下可人儿的小嘴里爆出了凄厉的尖叫,将李大老爷吓了一跳,不由得停住了动作,轻声问道:“很疼?”

小竹眨了眨眼,“有点疼,不过没关系,老爷请继续。”

“那你怎么叫的这么惨?”

“奴家想万一有夫人姐妹们听墙角,叫给她们听的。”

“咱家人没这么无聊!”李佑埋头继续动作起来,狠狠地在她胸前饱满小馒头上咬了两口。

行云布雨约摸持续半个时辰,在李大老爷一声轻呼中,便云收雨散了。

昨天除夕一夜未眠,今天又在外面跑了一白天,到了晚上还有重体力劳动,即便李佑身体健壮,此时也有点困顿不堪。

和怀中的新生小妇人一起度过了穿越后的四年,彼此的熟悉程度不需要用语言表达。今晚的彻底融合更像是水到渠成般的,没觉得还需要说什么肉麻情话,完事后李大老爷便昏昏沉沉的要睡去。

在迷糊中听到怀里人喃喃自语道:“隔壁阿叔说的不错,城里的婢女果然是要陪老爷睡觉的。”

仿佛是很遥远而又耳熟的话啊,一瞬间让李佑仿佛又回到了虚江县那个寒酸小院落,一个小衙役和一个睡厨房小婢女独处穷困窘迫的时光。他不禁睁开眼问道:“这你都还记着?”

“奴家还记得,当时老爷你还说李家没这个规矩,都是骗人!”新生小妇人翻身趴在老爷身上,挥舞着带血的白帕控诉道。

女人就没有不善变的,卖完力气的李大老爷很是无语,伸出手把她按下去,“别胡思乱想了,睡觉!明日再仔细教训你!”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96章起复之前

正月初二早晨,李佑从睡梦中醒过来,懒洋洋的睁开了双眼。却见有一对大眼睛近在咫尺的盯着自己,大眼睛的主人呆呆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新年事多,不好赖床,李佑在被窝中轻轻拍了拍她的小圆臀,“侍候老爷我起床。”

小竹脸红红的说:“奴家先穿衣袄,老爷你背过身去。”

李佑再次无语,在他的认知里,女人应该是事前羞涩事后胆大,怎么这小竹完全是反过来的?昨晚像是打了鸡血,这会儿倒害羞起来了。

道长魔消,李老爷忍不住坏笑道:“老爷我就喜欢看小娘子穿衣服!”

小竹委委屈屈的从床头摸到自己的裹肚底裙,转过身子开始穿起,只留下了光滑的后背给老爷看。

她的心里宛如小鹿直撞,回想起昨晚,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那时似乎高兴的过了头,整个人都变疯魔了,癫狂的简直臊死,不会叫老爷误会她是个坏女人罢?昨晚那个,绝不是她……

小竹穿好衣裙,又开始服侍老爷穿衣洗漱,但总觉得老爷神色怪怪的,仿佛一直在笑话她昨晚的没羞没耻。

不能这样,定要想个法子岔开!小竹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件事情,连忙开口道:“老爷还记得隔壁周大人家么?”

“太常寺的周大人?怎么了?”李大官人眼光高,对隔壁这无权无势的普通京官家确实不大上心,印象里只是太常寺里的什么六品官。

“年前互送礼品时,见过她家夫人。她听说老爷你和吏部大人们关系好,想托老爷你帮忙疏通疏通关节。”

原来是想求自己帮忙在吏部说几句话,李佑没多想便拒绝道:“此事大不易,朝廷用人大计绝非我可插手,以后这种麻烦事不要沾惹。”

七品以下的小人情也就罢了,七品以上官员升迁调动都是大人情,不是轻易可以动用的,为这个毫无交情、又无用处的周大人浪费掉,十分不值得。哪怕他出再多的银子。

小竹追随李大老爷数年,对老爷的口气和心情十分清楚,“老爷你听奴家说完。原来那周大人在京城做官没什么意思,前途也不大,所以不想留京,打算外放,又想选个好地方,故而求到老爷。只要老爷肯帮他,那隔壁的宅子就送给老爷了。”

“是么?”李佑神色一动,这可是个好机会。

如果说送银子,只用一个月功夫就已经变成京师商业大鳄的李大官人是不会感兴趣的,但若拿隔壁的宅子当答谢,他就兴趣浓厚了。这附近寸土寸金,家中地方狭小,十分不舒坦,若能将隔壁宅院兼并过来,那再好不过。

“这事办得好!”李老爷当即表扬小竹道:“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既然左邻右舍需要帮忙,古道热肠一些也是应该的。”

小竹同样不吝于褒美自家主人,“老爷说的真好!如此奴家便给她回话了!”

“办事归办事,传话归传话。不要自贬身价,你这次传话值二十两。”李佑对自己的新女人敦敦教导道。

小竹严肃的点点头,紧握小拳头表决心道:“奴家日后一定要做有用的人,不会给老爷丢脸的!”

李佑抚摸着小姑娘的头,慈祥的问道:“千字文可曾识全了?”

说起这个,韩小竹脸色苦楚,低头看着脚尖答道:“所剩不多,只差八九百个字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过年大抵如此。景和十年的春节,便在一天天的热闹中过去了。

对李大官而言,对这个春节的印象就是舒适,很自在,无官职在身就少了很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的受罪事情。比如元旦大朝会,比如正月郊祀天地,比如正月十五的……

过了正月十五,李佑便闲不住了,紧锣密鼓的抓紧时间对自己的生意进行改组。过完年就肯定要起复,趁着起复之前,必须要把自己的赚钱生意捋顺。不然以后做了官,限于规矩就不能亲自经商了。

银号这边,从武安伯那边诈来了十几万的存银后,倒也具备了做大的基础。开春后,将有外地货物陆续入京,京师里本钱不足的商家又到了贷银经商的高峰期,银号大有可为。

还有就是等待金百万到京师,商议过各种事项后,约定日期开通京师与扬州两地间的银票汇兑,这是布局天下的第一步。

至于泰盛煤铺,与银号比起来算是小生意,只不过是李佑搂草打兔子得来的意外之财。但总归是个需求稳定、可以源源不断赚钱的行业,不能放弃。

李佑对煤铺进行了改组,泰盛煤铺升格为总店,高掌柜成了总掌柜。其他强取豪夺来的六家占有五成股份的铺子作为合伙经营的分店存在,股份从李佑手里划归给总店,从原泰盛煤铺的账房伙计中派一人过去充当掌柜或者二掌柜。

当然改组不是换个名字这么简单,自然有新的经营之道。李大官人吩咐过高掌柜,今后所有分店不得直接从煤窑矿主那里收购煤炭,而是由总店在银号的支持下大批量集中购买,然后分发至各分店,再由分店卖给走街串巷的散商和百姓。

据高掌柜估计,这些煤铺加起来,正常年景下销售两三千万斤煤,赚个三万两银子问题不大。

美好的前景先不提,眼下却是有个问题。高大掌柜禀报道:“近日将从各家吃入的囤积之煤陆陆续续以两分一斤的价格出售,现在虽然价格快维持不住,隐隐有下跌迹象,但所剩不多,无关大局。约摸赚的现银二万余两……”

“很好!”李佑赞道。

高掌柜忍不住提醒道:“东家休要忘了,那些煤铺从宫中公公们手里欠下的四万两债务可是都由泰盛煤铺承担。扣去这四万两,其实是净赔了一两万的,东家还是想法子趁早解决掉的好。”

对此巨额债务李佑安之若泰,“不妨!你也晓得,泰盛煤铺以前是林驸马名下产业。林驸马所尚的归德千岁,你总该有所耳闻罢,那可是个狠角色,我就将这四万两债务转给他好了,再搭上本店的股份,我不信殿下不动心。”

“殿下肯要?”高掌柜不明白所以。

李佑摇着扇子,悄悄对高掌柜说:“你可不知道,皇家是多么黑啊,公公不过是皇家家奴而已。那些公公债主若都一个个的暴毙掉,那么谁还来要债?既然没了债主,那就更没有债务了!”

高掌柜冷汗直流……那个层次的游戏,果然不是他能玩的!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97章前度刘郎今又来

二月初春,乍暖还寒,京师各衙门陆陆续续的都开张了,朝廷运转渐渐恢复常态,如果忽略诸君面容上倦怠感的话。

半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心里吟着前贤绝句,李大官人轻松愉快的踏入了吏部。好罢,他承认前是前三句不是很应景,但要的就是最后一句。

前度刘郎今又来,吏部前庭大堂的老吏见了李佑,确实有这种感受——

景和七年秋,此人在吏部蹲守半个多月;景和八年二月底,此人被罢官,匆匆在吏部领了新任命被贬出京;景和九年八月,此人又回来了,再次以吏部为家蹲守半个多月;景和九年十二月,此人又被罢官。

如今到了景和十年二月,此人又跑来办理起复。短短两三年功夫,几起几落,此人做官做的真不甘寂寞。

却说李佑进了大堂,直奔办事书吏的案前,此时案前有人正与书吏说话,后面还有几个等待的,八成都是来办理选官程序的官员。

复职心切的李佑浑没在意,越众而前,对着书吏插话道:“孙先生!我这边有消息么?”

老书吏尚未答话,却惹恼了先前正与书吏说话的官员,侧头见是个并无官服的年轻“士子”,料想他是初次投名选官的举人之类,便高声喝斥道:“从哪里来的无礼之徒!忒不懂规矩!”

李佑闻言瞥了那官员几眼,正三品,面生,应该是外地入京选官的大员,九成九是按察使或者参政。饶有兴趣的问道:“臬台?参政?谢谢!”

那书吏见两边要不对付,连忙接话道“李大人!你的事我做不了,你亲自去后面和左大人谈罢!”

难道出了什么问题?李佑点头致意后,哪里还有心情调侃旁边的三品大员,急急忙忙转身向吏部内院行去。

见书吏先与李佑说话指点,那三品官感到自己被轻视了,愤怒的问道:“此乃谁人?”

书吏抬起眼皮:“你们外地官或许有所不识,正是人称大树御史的李虚江也!”

不认识归不认识,但要说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这前来选官的三品大员当即不言语了。暗道京师果然处处卧虎藏龙,随便呵斥了个看着像白身士子的,却就是个硬扎家伙。

李佑熟门熟路的找到文选司,进了文选司郎中左大人的房间,与他见过礼后开门见山的问道:“听前面书吏说,在下的事还得找你谈,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左郎中请李佑到旁边小厅内坐下,上了茶后才道:“你官复原职的事情,天子下朝议垂询,结果被否了!”

李大官人大感意外,仿佛当头被浇了一桶凉水,原以为是轻而易举顺理成章的事情,怎么被否了?

“袁阁老向天子奏称,眼下你在京城里声望太高,风头正盛,所以此时不适合继续担任京师地面官员,不然易生尾大不掉裹挟朝廷之势。包括徐、彭、金在内的大部分阁老都赞同这个说法,所以……”

靠!李佑不由得感慨万分,这是刷声望刷过头的副作用么?别人倒还罢了,这保住地位的彭阁老翻脸可真够快的!

难怪官员都要尽可能的占住位置,有了位置才有一切,没有位置简直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完全没有主动权。即便强势如许次辅,一旦丢下位置丁忧返乡,再回来时也成了未知数。

左大人继续介绍情况:“袁阁老还对陛下奏道,你还年轻,锋芒太利不懂韬隐之道。从培养人才爱护人才的角度,不宜立刻重新担任提督五城御史这样的势要职务,否则反而害了你。故而要适当地压一压,避免木秀于林或者过刚易折的悲剧,让你仕途道路基础更坚实……”

真是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套话啊,仿佛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一切都是为了你着想,实际情况那就只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非李佑心里透亮,没准该对袁阁老的爱护感激涕零了。

总而言之,五成提督御史经过初代目李佑拳打脚踢,从刑部夺来了京城刑名司法大权,权柄发展的太重,又加上李佑本身如日中天的从官场到民间各种声望,更是如虎添翼。

大部分朝臣或许在嘴上会称赞李大人,但在心里却不能放心让他官复原职了。有可能打破平衡的存在,对任何人都是威胁,难道谁还能比段知恩更强?

别过上几百年他李佑在戏曲词话里变成了包龙图,其他人却无辜的化身为庞太师这种背景角色就傻眼了。

想明白这点,李佑喟然长叹,官场的学问真是越学越深,今天又上了一课。陶醉于的战无不胜可能只是个假象,这前提是与“人”斗,但在水无常形的“势”面前,谁都得无奈。

撼山易,撼动大势难,难就难在这个“势”是不以人的意志转移的,是随时有可能变幻的,是具有无数种可能性并捉摸不透的。

李佑向来识时务,当即也不再纠结,又问道:“不能官复原职,那还有什么职位?”

左大人叹口气,“你原职位列四清,流品太高,转换为其他官职,安排难度很大,愁煞我也!现在看来,要么平调去六部为五品郎中,要么升迁到其他寺监为四品,可这两种选择,都太难为人。至于词林坊局想都不用想了……”

“到底是什么?”李佑打断了左大人诉苦,着急的问道。

左郎中捻须道:“通政司缺个管邸报的右通政……”

李佑想道,这似乎也不错,能直接操纵朝廷喉舌,影响天下舆论,还挺适合自己去干的,何况当初自己曾经主管过邸报,很熟悉情况。

当今国朝人口至少过亿,干几年攒够九百八十七万个关注成为意见领袖很容易啊!

“但被朝议否了!”左郎中悍然打碎了李佑的幻想。袁阁老等人当然不傻,把李佑这大喷子放到邸报主管位置上,那不是找虐受么。

不等李佑发问,左郎中又道:“目前也还缺个大理寺少卿……”

李佑心里一喜,这是负责复核天下所有重案、对刑部都察院案件进行二审的职务,相当不错。虽然随着大理寺弱势,逐渐有摆设嫌疑,但事在人为,在自己手中重新发扬光大不是没可能的,怎么说也是九卿衙门!

“但还是被否了。”左郎中面无表情道。

袁阁老等人当然没有失心疯,这种理论上能够钳制初审并负责终审的职务,怎么可能交到李佑手里。虽然现如今只剩了个名分,但名望爆棚的李佑只要有了名分和大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李佑没脾气,“结果到底是什么?”

左郎中无可奈何道:“提了两个都被否掉,第三个合适的职务还正在寻觅,正五品到四品,又符合你身份的就那么些,挪出一个位置安插你不容易,我不想把你胡乱安排到上林苑监正这种官职上啊。所以还请敬候佳音。”

“我看正五品大学士不错,你不如提议我担任大学士得了。”眼瞅今日要白跑一趟,李佑没好气的扔下话,起身告辞了。

左大人又招呼道:“虽然你的事情不谐,但陆大使官复原职和周大人外放问题都不大,你尽可放心!”

出了吏部,李佑想了想,向东北方向的十王府而去,去问问归德长公主有什么好主意。

此时天气渐暖,日光也不错,长公主和一干宫娥内监如同众星捧月的在花园中围着小柳儿,哄他学走路。

李佑到的时候,被请到凉亭中,长公主挥退了左右远离,笑道:“你这老师很不称职,荒废我儿学业一个多月。”

“前段时间不是事情多就是过年,哪有空子。你手里的先皇密旨给陛下看了没有?”

长公主答道:“看了,效果还不错,果然是真没了芥蒂。不过话说回来,我当真没想到……”

李佑想起自己的工作问题,求助道:“这些时间,手头的生意都整理的差不多了,那些太监的债务你自己看着办就行。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大隐隐于市,终究要回到正轨上来,但现在朝廷这边有些麻烦,你有何主意?”

闻言千岁殿下登时眼光大亮,答应道:“此事易尔,举手之劳!你且放心回去,等着我的好消息!”

“那便多谢了。”李佑谢过之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这答应的也太痛快了,而且也太有把握了罢?

吏部天官赵尚书加上文选司郎中左邦瑞大人都没那么容易帮自己调动到好位置,归德千岁难道在文官升迁上话语权比这两人联手还大?

“你有何打算?可否言明?”李佑疑问道。

归德长公主神神秘秘的说:“到时便知,勿虑也!”

李佑突然醒悟到,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因为千岁殿下做事比较爽气,有一说一,并非很喜欢卖关子的人。今天这是反常,事有反常即为妖啊。

便毅然道:“不要故弄玄虚了,否则我一定拒绝你。”

归德长公主万般无奈道:“有个正四品的少府少卿在向你招手。从这两月来看,你太有经商才干了,尤其善于当借用权势的官商,正是我这少府急缺的人才。”

险些被你造出个既成事实出来,本官堂堂清流上品,怎能屈身给皇家当外管事?李佑起身扭头就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在这个问题上,我和你没有共同语言。”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98章万里闲难宰相才

眼看情夫要走,归德长公主连忙叫住,又道:“你目前这个状况,也是没法子。下诏狱、青天煤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与放在你身上,效果是不一样的。

放到别人身上,那是一夜之间名动天下,褒扬美誉纷至沓来;但放到本来已经很出名的你身上,那就是过犹不及,如何处置便让朝廷为难了,总不能再提拔成二十出头的侍郎罢?正所谓功高不赏,赏无可赏,无可安置,唯有闲置,更何况还有人心莫测,不用我多言。”

李佑无奈道:“这些本非我目的,只是前阵子行事时顺带得到的。若不如此,就只有请遗诏强行诛除段知恩了,杀人容易收尾却难,让陛下心里记恨更得不偿失。两相抉择,还是这样好一些,闲置就闲置罢,这样也不错!”

如果从来不曾安分的情夫耐不住寂寞,千岁殿下会不奇怪,但听情夫居然很有内涵的说“闲置也不错”,就让她诧异了。

李佑叹道:“我辈生于此世乃是幸运之极也,因为史书上有无数经验引以为鉴。幼主当政初期的权臣里,有几个下场好的?有几个得以保全身名善终的?周公、孔明毕竟是少数里的少数。所以此时闲置也是不错的。”

说是这么说,长公主凭直觉也能猜到这是情夫的无奈自嘲之语,他这人闲不住的。又劝道:“你太会为自己扬名了,以后该安心多做点实事,脚踏实地的比较好,名符其实才是根本。”

李佑闻言大为气恼,拂袖不悦道:“果是妇孺之见,连你也居然如此说,告辞!”

“站住!”千岁殿下凭空被李佑骂了一句后也恼了,要知道,就连天子也不敢说她妇孺之见!当即拍案斥道:“劝你务实也成妇孺之见?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李佑转身冷笑道:“难道我没做实事么?我所作所为对得起你朱家俸禄,即使没被罚干净!当年在虚江县时,我祈雨成功,助县尊修建二十里石塘通流防洪,生丝荒年管制丝市维持小织户生存,此外也整治过市场恶棍!这不是实事?

到了苏州府里,我检举过侵吞粮库大案、在粮荒时力保全城不乱、平息过十九个行业东主与佣工的纠纷、清理过累积狱案、整顿过衙门、修建便民出入的新城门!这些不是实事?

在京师中书任上,我兢兢业业负责分票、解决了你们权贵滥请盐引导致的北方盐商叫歇风潮、奏请过天子亲政!这不算实事?

在江北任上,我亲赴险境保住皇陵,破了私盐大案每年为国挽回上亿斤的流失,其余整理盐业、安抚民心、修桥铺路、赈济善政不用细说,天子南巡时亲眼所见并褒奖过!这些不算实事?

在五城提督虽然时日较短,但也处置了南城蠹虫、及时清理了京师狱案!至于平息煤市就不提了,这些不算实事?

那我反要问你,如果上面这些不算实事,什么才能叫实事?如果这些不算实事,那天下官员有几个敢说做实事了?你说的实事到底是什么?

所以我自任官以来问心无愧!如果连我这样的实心任事的官员下场都是闲置,那国将不国也就指日可待了!”

归德长公主被李佑驳斥的哑口无言,坐在那里目瞪口呆。她就是随口一说而已,纯属家常话,怎的情夫的反应出奇剧烈,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连国将不国都说了出来。

难道两人就不能好好说话了?若要敏感脆弱到这个地步,事有不顺便动辄发火,岂是“夫妻”相处之道?

等她醒过神来,李佑的身影已经快消失在花园月门里了,忽然又回过头,很没正行的对她眨了眨眼。千岁殿下莫名其妙发呆半晌,突然明白了。情夫这些话,不是对她说的,是要通过她的嘴对天子说的……

既然刷名望刷过了头,就难免会有人趁机向天子进谗言,说他李佑夸夸其谈有名无实。而他刚才那些话,就是为了预防这种谗言的,防患于未然也。有实事打底,名望怎么也不能说成是虚名。

李佑从十王府归德长公主宅第出来,正值午时。路过皇城南,这边商家店肆极多,李佑便左右观望寻觅吃饭地方,却见新开了一家酒楼,招牌上赫然写着“洞庭楼”。

想起苏州府里也有个洞庭楼,乃是太湖洞庭山的豪商宋家所开,由好友宋问古主持,李佑在苏州府时候常去蹭饭的。

思及此他吩咐轿夫过去,在门前下了轿子。刚进门,李佑尚未与店中小厮说话,便见一位绸缎袍子中年人匆匆迎上前来,揖拜道:“余西洞庭山宋问志,阁下若非同乡李探花先生也!何故至于斯?”

听西洞庭山几个字,李佑便猜出这个洞庭楼必然是宋家在京城新开的产业,而且只名字就看得出来,宋问志与好友宋问古肯定是同族兄弟了。

这宋家果然是半儒半商,宋问古在苏州整日与文人才子厮混,眼前这位宋问志说话也是文绉绉的,让李佑没来由的感到有趣,又心有感慨的以戏言答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宋问志当即卡了壳,很是无语,低头苦苦思索怎么对答才能不掉价。

他也是读过书的,听出来李探花这是化用战国时屈原大夫与渔父问答的典故。如果追求风雅,他应该照本宣科的用渔父的原话应对。

但问题是,李探花这样大名士有愤世嫉俗指桑骂魁的资本,但他一个商人可没有跟着说“世人皆浊、世人皆醉”的勇气。尤其是在京城地面,这样说不就等于是骂朝廷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么?

见对方无言以对,李佑忍不住“哈哈”大笑,潇洒的拍了拍还在纠结的宋问志肩膀,又戏言道:“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还不上酒!”

宋问志尴尬的陪着笑了笑,将李佑请到二楼临窗处,又搬了屏风,与其它地方隔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雅阁。

李佑挥退旁人,不要人侍候,自酌自饮自取其乐。几杯酒下肚,望着窗外天高云淡,街上行人匆匆。一时感古思今,剽窃欲望一发不可收拾,忍不住抚窗而高歌曰:

“立功名兮若草莱,买田阳羡尚徘徊。三春破梦神仙骨,万里闲难宰相才。明月虚江何处问,燕云渤海未归来。高楼酹酒呼千载,大树西风满劫灰。”

是一首很符合当前不得志闲人心情的七律,别人不得志是真不得志,李大人这次感慨不得志是真矫情了。

但这些年来李大人不得志时候太难得了,很稀有,所以抓紧机会矫情也情有可原,毕竟各种根基都还在,说不定明天又飞黄腾达了。

屏风背后,宋问志低声催促写字好的账房先生:“快快记下,明日去寻个名家书写裱糊,高张于店中。我们苏州人都知道,李探花从来不爱泼墨挥毫,可惜可惜。”

落魄秀才出身的账房先生心有戚戚的摇头晃脑道:“李大人向来以簪花拥妓神仙骨、纵酒狂歌宰相才自比的,今日却道三春破梦神仙骨、万里闲难宰相才,看来心境有变啊。此中闲散归乡之心,闻而唏嘘。”

李大人“作”了一首诗,自我感觉良好,很符合当前情景心情。又喝了几杯,醉眼朦胧里,忽然听到窗外阵阵嘈杂的声音。忍不住探头看去,却见从远处街角涌来数百人,朝着大明门方向而去。

哟?瞧着阵势,有群体性事件发生了!若李大人仍然担任五城提督御史,这会儿就该火烧眉毛的率领官军差役去灭火了,但如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乐得看热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人群路过洞庭楼门前,即便李佑一双醉眼,也在楼上看清楚了,这些人一水儿的澜衫平巾打扮,分明是国子监监生的制服!

哟?太学监生群体性事件?这事儿更大了!李大人连忙对韩宗吩咐道:“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一刻钟后,韩宗从楼下三步并作两步的跨上楼梯,对主人禀报道:“小的去街边商家打听过,还真有不少知道的。据说前日有个权贵打死了监生,而官府处置不公,激起了国子监众怒,所以聚众去礼部请愿了。”

如此说来,该朱部郎头痛了,李佑暗忖道。学校事务归礼部仪制司管,仪制司里又归员外郎朱放鹤先生分管,所以太学生闹场子,少不得麻烦到朱放鹤。

看来这几天朱先生没心情与自己喝酒了,李大人又想道,本想也通过朱放鹤走走门路,看能不能谋个好官职。

不过很可惜,李佑猜错了。次日,李佑一睡到日上三竿,正懒洋洋的在书房闲坐时,朱放鹤却登门来找他。

两人见了面,朱部郎不由分说拉着李佑道:“走!喝几杯去!”

李佑不禁奇道:“国子监有监生被打死,昨天出了大乱子,你还有心情找我喝酒?”

“你也知道了?这次确实动静不小。”朱放鹤叹道:“事情不只是一件,除夕的时候,有个监生因为肄业在即却选不到官,便悬梁自尽了。本来为此事国子监内就悲愤得很,结果又出了监生被打死的事情,越发的将事情大闹起来。”

还有监生悬梁自尽的事情?李佑直言不讳道:“国子监我也去过几次,不只是最近,人心一直都是很不安分!我很纳闷,朝廷又给不了好前途,还聚集数千监生在京师作甚?自讨苦吃么!”

刨掉李佑这样的,官场上最主要的出身有三种,进士举人和监生。进士当然是清流,举人次之,监生就是最下等的浊流。

在国朝初年,人才稀缺,科考还没完善,监生做官政治待遇和进士类似。到了后来科举昌盛,科考出身的进士举人逐渐占据了上流,监生出路越来越窄,地位也越来越低。

进士地位太高比不过,但这举人做官却直接挤压了监生的空间。官位数目是大体固定不变的,好官美职的数目更是稀缺的,但每年都有大批监生肄业,每三年就增加一千多举人。积压这么多年,监生选官难度越来越大,怨气当然也越来越大,一旦遇到契机,就像干柴遇火花,闹出点乱子也算正常。

所以李佑才说,国子监人心一直都很不安分。但在现有科举为尊的体制下,这是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神仙来了也没辙。

能指望由进士特别是高名进士把持的朝廷放开口子,让监生这个群体获得上升通道吗?单个人若机缘好还是有可能的,他李佑连功名都没有,一样坐在了现如今的地位。但是监生作为一个庞大群体,是不可能被放开限制的。

对于摊上国子监乱事的朱部郎,他只能报以同情,宽慰道:“这谁都没法子,依我看来,天下政务里学校事是最吃力不讨好的,国子监尤甚,你拖一天一算天好了。走!我请你饮酒浇愁。”

朱部郎愣了愣,“你以为是我需要借酒浇愁?我这次是来请你喝酒的!”

李佑没听明白他的意思,疑问道:“什么意思?”

朱部郎豪情万丈的说:“国子监祭酒石大人上疏,道是太学近年来学风极差,乱像频仍,需用重典,故而奏请让你以外差身份督察国子监学政。”

石祭酒,海内名臣,前天下第一知府,前苏松道参政也,老相识了……李佑大惊,石纶这个老而不死为贼的,见不得他很清闲吗?连忙推辞道:“这不可能的,在下连个功名都没有,如何能管得学校事!”

朱部郎点点头道:“我本也如此想的,但内阁竟然最快速的准了,神乎其神啊。所以我才请老弟你饮酒壮行,以后你我就是共同作战的同僚了,一起努力!”

李佑瞠目结舌,做梦也没想到这事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内阁这帮阁老,别的事情拖拖拉拉,这件事情倒是干脆利落!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同情朱部郎,原来真正需要同情的是自己啊!

“我就是个白身!白身!哪有资格去办理清贵的学校事务!”李佑忍不住吼道。

朱部郎哈哈笑道:“正是万里闲难宰相才啊,朝廷信重你,这不是坏事。”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99章险些将本官唬住

不得不说李佑有点失态,他之所以不愿意去担任这不知道什么名头的督学官,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那五个字——吃力不讨好。

监生这个群体,牢骚满腹,怨气也大,人数还多,一个不好就要背上骂名。当前又是敏感时候,作为朝廷派去整顿的专差,万一再出点问题,就是自己全责了。

再则,这个督察国子监的差遣清则清矣,但权势与先前相比差的太远,让他心里很不平衡。

国子监本身就是有清名无实权的地方,在朝廷属于名分很高但实际很边缘的位置,去管教那些没什么前途的监生又能获得多大好处?监生就意味着这个读书人走上了不同于科举的道路,将来至多充用为八九品杂官,很难作为官场羽助。

又不是主持一省大小考试,并负责秀才、举人选拔的大宗师提学官,那才是真正上等的学政官位置,可惜他李佑永远没机会。

话说回来,虽然李大人万般不情愿,但是除了辞官不干,没别的手段可以拒绝,连抗议都没有理由抗议。至少在明面上,朝廷仍旧给了他一个清流职务,没有降品也没有降流,像是很正常的平调,令人无话可说。

只能对朱放鹤抱怨道:“我惹上了这等繁难官职,放鹤先生还要幸灾乐祸,未免有失厚道。”

“贤弟误会了!我并非幸灾乐祸,而是为贤弟高兴!”朱放鹤解释道。

李佑半信半疑道:“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当初我出任提督五城御史跻身清流,也不曾见你欣喜。”

朱部郎细说道:“那时我忧大于喜,现在却是为你而喜。你没有觉察到么?当初你更像个闯进圈内的局外人,政敌攻讦时总想将你一棍子彻底打翻,所以你的经历总是惊涛骇浪,仿佛一步上天一步入地,可谓是步步惊心。

而这次别人想要压制你时已经不能一劳永逸了,只能采用这种不能公开明言的方式,还要在表面上照顾你的体面。这等于变相的真正承认了你的地位,也意味着你的地位终于巩固住了,难道不值得可喜可贺?”

李佑心里琢磨一番,朱部郎这个局外人旁观者清,说的似乎有几分歪理。如此一想,他的郁闷之情消去不少,苦笑道:“瞧不出放鹤先生真是个会安慰人的。”

景和十年二月初五,从宫中有一道诏书发至吏部,重新任命李佑为检校右佥都御使,只不过差遣变为提督国子监学政,俗称督学御史。职责就是以都察院外差身份,负责国子监风纪整顿。

李佑去领诏书时,资深人事工作者左郎中对此任命表示出极大的不满,并讽刺阁老安排李佑为督学御史简直是乱弹琴。

因为三品以下官员,按照正常程序是先由吏部文选司提名,经吏部尚书同意后报内阁,而不是内阁直接决定人选并奏请天子后下压,这是内阁对部权的侵夺!

在左郎中的脑海中,目前待选官员中至少有四个人比李佑更符合职务要求,而且李佑身上有七处条件不适合担任督学御史。

所以他认为这次内阁直接插手三品以下官员的提名工作很不专业,是政治权力对人事提名程序不合理而粗暴的干涉。

但李佑重新搞个清流位置不容易,而且也加回了检校右佥都御使的官衔,想必卢阁老也为此才妥协的。所以这次就算了,不然左大人定要鼓动尚书去与内阁据理力争。

国子监位于京城的最北端,与李佑日常活动的范围距离很远,李家宅院与国子监的空间位置,差不多就是一个大长方形区域的对角,走路可能要走十六七里。

若以钱多事少离家近为标准,只按离家近这项算,国子监职务对李佑而言几乎就是京师最惨的职务了。

十六七里路,中间不能休息,对于轿夫而言是一项绝大的折磨。若准备几班轿夫轮流,李佑又嫌弃太耗费人工,故而他改坐更加颠簸的马车了。

初七这天,李佑一大早上车,往北而去。说起京城人群分布,比较出名的说法是东富西贵,但李佑到了京城后,又得知下面还有两句,那便是北酸南贱。

其中这北酸,便指的是拥有数千监生的国子监了。数千读书人聚集在一起,足以影响到一个区域的习气了。

辰时过半,李佑到达国子监所在的崇教坊成贤街,街口有国子监牌坊。按照规矩,李佑下了车,步行进入成贤街。

他不是第一次来国子监了,知道怎么走,穿过大门集贤门和二门太学门,便正式进入了国子监学舍区域。过了碑林,入目望去,甬道尽头的高堂便是彝伦堂。

李佑晓得,彝伦堂正中一间乃是天子视学时才会启用,而祭酒房间在彝伦堂东端那间。他要先去找的,就是国子监祭酒石大人。

彝伦堂形制巍峨,建在台基上。李佑拾阶而上,到了东房门外,对里面叫道:“石大人在内么?李佑来访!”

不多时,石祭酒出现在门口,迎接李佑入内。就如三年前刚认识时那样,依旧不苟言笑,严肃端正。

宾主落座后,石祭酒主动介绍情况道:“得知朝廷委任李大人督学,本官已经令我监司业移到后堂,将彝伦堂西房空余出来,作为你的公房。”

对于这些,并不是李佑最关注的,以他正五品风宪身份,到国子监这四品衙门,受优待是理所当然。

他只问道:“本官听说是石大人向朝廷推荐由我督学?这未免实在令人意外。至于本官之出身,石大人一清二楚,并不适合督察学校事?如此胡乱荐举,只怕是存有私心的罢?”

石大人肃容道:“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本官荐举你完全出自公心,李大人休要以己度人!”

李佑嘿嘿一笑,“朝廷上下,官员数千,合适才俊如同过江之鲫。你有什么理由凭空荐举我?本官可从来没有做过学校事务。”

石祭酒冷静的分析道:“抛弃人品不论,因为你是本官所见人中,最善于打乱战的,也是最善于平息乱局的,本官不是妒贤嫉能的人,你有长处自然看得到。当下国子监最大的问题就是乱,你有此特长,恰好又是待选官员,正当此时定有用武之地。”

石祭酒说了这么多话,听在李佑耳中就是四个字“以毒攻毒”,这石祭酒倒真是不见外。“区区一些监生,你石大人难道管教不得?”李佑又问道。

石祭酒坦然道:“一是本官专心教学,对其它方面力有不逮,至于司业等官,位低职卑,更难以弹压监生;二是这方面确实不如你,由你来处置只怕效果更好一些。日后本官专心学务,纲纪之事全委托给李大人了……”

李佑突然打断了石祭酒,“石大人你也太轻易相信于人了!让本官管理学校纲纪,无异于引狼入室、与虎谋皮!你会后悔的!”

石祭酒面无表情,不为所动,淡淡说:“本官可以断言,由你来办理,情况至少不会更坏。因为你是李佑。”

“不知石大人什么意思?”

“有些事情,别人可以做,你不能做,因为你是李佑。你已经彻底走上了一条不断追求名望的不归路,你声望越高、名气越大,越是经不起损失!被捧得越高,如果一旦摔下,那也越重,而我看你现在也该担心这点了。

换句话说,如今的你到了声望顶峰,已经承受不了名声毁损的代价了,想转为其他道路也来不及!故而只能按照已经设定的轨迹身不由己硬着头皮走下去,以此继续维持住你自己的声望。

你也很明白,没了声望,你还能是什么?所以,我相信你会有所收敛的,你到这里督学,至少不会因为公然太过于明显的贪赃枉法将事情变的更坏。为了我监平定,何妨请你来试试看?”

李佑大惊失色,石祭酒这几段话对他可谓是震耳发聩,一举道破了他外表下的最实质!他不由得暗中感慨,这石大人眼光当真刁钻,连他自己也没曾注意到的心态,却被石大人觉察到并当面说了出来,这是多么锐利的洞察能力!

同时李佑也很奇怪,按说自己与石大人平时并没有什么接触,石大人怎么如此准确的号住自己的脉搏?他自己没少反思,也没有想到那个程度,很大程度上只是凭借本能趋利避害,周围往来密切的人中也没有一个想到。

一时间,在李大人眼中石祭酒当真是智深似海、莫测高深,以前太小看他了!

却说李佑想来想去,半晌没动静。石祭酒觉得这样呆坐不是办法,便叫了几声,将李佑从胡思乱想中拔了出来。

抬头看到石祭酒时,李大人忽然灵光一现。这两年他和自己根本没有几次接触,却对自己刷声望的心态和结局如此了如指掌,描述出来活灵活现,正常么?

唯一的理由就是……李佑突然大笑道:“这些体会,只怕是石祭酒亲身经验所得罢,却用在了本官身上,险些将本官唬住!”

居然被他看出来了……石祭酒略显尴尬,连连低头咳嗽掩饰过去。

他从前是天下闻名的青天父母官,号称天下第一知府,人称两风太守,所以青天光环下的心路历程是什么样子,青天光环对人物行为的影响模式,谁有能比他更清楚?

最后石祭酒仍然气势不输的辩道:“你不过是自行制造出的假名而已!本官与你有根本之不同,真假岂可混为一谈?”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00章还能干什么

李大人不得不承认,正如石祭酒所言,刷声望的行为确实对自己形成了道德绑架,若非他同时不忘刷出点风流才子名声,只怕现在娶了六七个妻妾也要遭到别人指指点点。

而对于石祭酒提出的真假青天说法,他更没心思去争论,这对于当前处境是毫无意义的。只随口询问道:“本官虽然两年前到过几次国子监,但都是走马观花、浮光掠影,现如今诸监生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石祭酒叹道:“人心不古,人心不古!诸生人心日浮,不安于学,稍遇风吹草动便喧嚣生事。纲纪如此不振,正该整治风气,严加管教。”

“什么人心不古!人心从来就没有古过,借古非今是无能的借口!”李佑义正词严的驳斥道。

不等石祭酒说什么,李佑继续说道:“国朝初年,监生肯勤奋向学,岂是严刑厉法之果?盖因当时科举监生二途并重,坐监出身前途广阔而已!

而今时科举独大,进士举人为贵,监生出身选官不易,即便中选也沉于下僚!前途如此,出路渺茫,谁还肯费力争得上游,若学之无用,怠学乃是人之常情也,苛责无用!”

石祭酒也谈道:“此言差矣,本官以为……”

李佑挥了挥手,打断了石祭酒:“勿复多言,本官今天不是找你辩论来的,大禹治水,堵不如疏。要多想想还能叫他们干什么,以利诱之,辅以严法,自然消停!本官怎么做,不用你来指点。”

虽然李大人气势太盛了点,但配合他正五品风宪官和代表朝廷督察巡视的身份,并不算过分。外差御史摆出见官大一级的派头,乃是常事。

石祭酒顾不得计较李佑的态度,满怀期冀的连忙问道:“李大人有何打算?”

李佑理直气壮道:“本官初来乍到,如何知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先看过再说!”

石祭酒无语,前头说了许多大道理,最后来一句不知道,这李佑不会也沾惹上了夸夸其谈的毛病罢。试探道:“既然李大人到任,本官这就将监生聚集,请李大人训话。”

李佑拒绝道:“不必了!你找个别人,先领着本官在监中巡视一遍,再论其它。”

这让石祭酒微微放心,至少说明虽然李佑嘴巴一如既往的敢说,但行事还是谨慎的,不会盲目动作。便使人叫来司[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业,命他带着李佑在监内巡视去。

国子监占地广大,彝伦堂只是一小部分,李佑在现任司业孙大人的带领下,简单的转了转。

彝伦堂两旁有东讲堂、西讲堂以及东西厢房,后面还有后堂和药房。从前面太学门到彝伦堂之间的甬道两侧,各有一列建筑东西相对。东边是绳愆厅、率性堂、诚心堂、崇志堂,西边是博士厅、修道堂、正义堂、广业堂。

绳愆厅和博士厅是学官所在,各有三间;其余六堂则是学舍,各有十一间,中间一间是教师师座,两侧十间则是监生学习之处。李佑透过窗户看了看,每间都是大方桌两三张,围绕长条凳若干,约摸坐有数十监生。

国子监上一任李司业是在前年被李佑干掉的,现在这个孙司业也正是在那之后接任的。故而他对李大人的丰功伟绩很有耳闻,小心翼翼的很,唯恐有所不周,惹祸上身。

见李佑透过窗户望着监生,便主动介绍道:“监中六堂,分为三级。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为初级,修道、诚心二堂为中级,率性一堂为高级,在处级积分够了八分才可进入中级学习,在中级积分够了八分,才可进入高级学习。按照祖宗法度,共编为三十二个班,在监监生约有三千人。”

“这只是在监的?不在监的有多少?”

孙司业又介绍到:“从率性堂修满肄业,在各衙门历事的大约还有千余人。”

李佑了然,身边就有个现成的例子,崔真非崔先生崔师爷就是苦逼的历事监生出身,又选不到好官位的。

这一大片算是教学区,在教学区东北角有个广居门。从广居门出去,就是监生住宿的号房,共计有两千多间,每两名监生一间屋子。

号房此时空荡无人,没甚好看的,又从另一个储才门出去,则是土地祠及典簿、典籍、掌馔厅和仓库。

其中典籍厅占地很大,除了五间正堂,还有东西厢房若干,后堂若干,形成了两重不小的院落。这引起了李佑的注意力,顾名思义,典籍厅就是掌管图书所在,这算是国子监图书馆?图书管理员这个行业出人才啊。

典籍是个九品官,见有上差巡视,匆匆忙忙迎出典籍厅院外。李佑点头示意过,便向内行去。

李大人没有进入正堂,在院中四望,却看到角落井口处,有几个满身油墨的工匠蹲在那里用木盆洗手。李佑疑问道:“贵厅有工匠?”

那姓邹的典籍答道:“敝处负责印制书籍、讲义、试卷、文纸,用量极大,自然备有工匠。”

原来不是图书馆而是印刷厂啊,李佑略感失望,正要走人。又听见那邹典籍滔滔不绝的吹嘘道:“不是下官自夸,敝处这里有几十个熟练工匠,印书又快又好,在全天下也是排的上号的,就连大内印制书籍,也时常找敝处代印。”

恰好此时,有位老工匠端着字盘,从厢房走了出来,让李佑眼前一亮。他不是没有与书坊打过交道,印象里大多数书坊印刷书籍还是用刻版的方式,一页书籍刻一张版面。江南有些名家还专门收藏这些书版以为风雅,甚至有多达数十万片书版的。

而眼前这个老工匠端着的却是字盘,而字盘是用来镶嵌活字的,意味着可能是采取中学历史课本上学过的活字印刷技术。

李大人饶有兴趣的指着字盘问道:“你们这里是用活字的?”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钟典籍还未说话,全程陪同李佑巡视的孙司业却抢先发了言,“不错,我国子监印制书籍文册,都是用活字的,今日交予的文稿,次日就能印制出来人手一份。如若上差有所差遣,必然不令失望。”

孙司业善于察言观色,见这年轻上差在巡视过程中,始终神情凝重,令人惴惴,唯有到了此地,忽然眉眼舒展,显然是有什么好想法了。这时候不积极表现,更待何时?

邹典籍又在技术上补充道:“当年高宗皇帝极其看重活字印书,下诏发宫中内库银两,造铜活字二十万个赐予国子监。此乃天下独一无二的,一直沿用至今,绝非别处可比。”

“甚好!妙哉!”李佑鼓掌道。有如此便利的印刷条件,又有如此丰富的读书人资源,除了办报纸消耗他们的过剩精力,还能干什么?

想至此,眼见差事有了突破点,李佑心情大好,得意的轻笑几声。朝廷那帮大佬嫌他不安分,给他一个闲差,那就叫他们这些老古董瞧瞧穿越者的见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01章饭碗和体面

却说听到有铜活字,李大人便亲自去字库察看。果然见得有一排排木架,分门别类存放着几种字号的活字。

他看过后问邹典籍道:“本官若有一万六千字,分为八页,用最小字号,一日内可否排好字盘?”

听到一页如此多字,邹典籍吃了一惊,心里想了想答道:“每页两千字,即便以最小字号,那大小也相当于小半个案几了,如今没有如此大的字盘,还得花几天功夫去做。若有了字盘,用一二十个工匠,一日内排好字盘当无问题。”

在李佑看来,这就足以应付当下需求了。至于人力更不是问题,朝廷拨在国子监使用的杂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抽出几十个来排字盘问题不大。

出了典籍厅,孙司业指着前方道:“那里是掌馔厅和会馔堂……”

“这就不必看了。”李佑吩咐道。他心里有了计较,没心思再接着巡视了,打算再去与石祭酒谈谈。在国子监办报纸这种事情,启动经费不是问题,他可以从银号借支,但人力方面是绕不过石祭酒的。

之所以下定了办报纸的决心,是因为李佑判断这是个双赢的事情,如果有好时机,那便非常值得去做。

对他自己而言,只要办成了报纸,各种好处自然不言而喻。舆论也是权力,掌控舆论影响政治不是什么新鲜事。何况只一顶“大明近代报业创始人”的名号,就足够虚荣了,几百年后写进历史课本没问题。

同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国子监监生的压力和情绪,也算是他李佑的政绩,谁叫他是朝廷派来整顿监生平定人心的。虽然朝廷本意多半是找个位置打发他,不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但能出彩就出彩,不用含糊。

李佑估计,他办这份报纸至多用百十来个监生,但若模式成型后,其他选不到官的监生可以回到家乡有样学样,很能解决就业问题。

其实天下各阶层里,读书人是最难侍候的,既要精神追求又要物质需求,简单的说就是两点——饭碗和体面。做官尤其是美职轻易就可以满足这种需求,对此李佑看的很透彻。

但目前症结就在于,科举兴起后监生不吃香了,选官变得越来越困难。这个体制李佑是没办法改变的,只能另辟蹊径,办报纸或许就是一种不错的出路。

如果报纸能赚到钱,就解决了参与人员的饭碗问题,同时对吃报纸饭的读书人而言,也具备一定的体面。

一是不用经商做工,免操贱业;二是写出来的东西若能有千万人传阅,对读书人的激励是很大的,足以使人感到脸上有光;三是激扬文字指指点点,可以满足这批不能做官读书人的议政欲望,产生虚幻的“无冕之王”心理进行精神自慰。

而且李佑也很明白,报纸这个东西如果运用的好,还能够给监生一个情绪发泄渠道,缓解现实压力,减少各种不稳定因素带来的麻烦。

从大环境来看,国朝有一点好处,虽然常有老冬烘感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但不可否认民间思想十分活跃。

对此朝廷管制也不严,甚至从理论上还是支持民间发声的(虽然只是被供起来的理想主义祖宗法度),堵塞言路放在谁身上都被认为是错误(不是罪行),当然前提是别宣扬杀官造反忤逆不孝之类的。

而且太平年间的商业繁荣,也是报纸这种新鲜事物能够生存的土壤。国子监虽然政治地位日趋没落,但却拥有极大丰富的人力和看起来挺靠谱的技术积淀,从技术角度来说,每隔一天出一份报纸问题不大。

从典籍厅回彝伦堂的路上,李佑边走边低头沉思,越发觉得可行性很高,值得一试,哪怕可能需要先期投入一些本钱。

他不说话,陪同人员自然也不敢随便做声,一直静默着到了彝伦堂东房外,孙司业才作揖与李大人告辞。

“报纸?你是说抄报?”石祭酒疑问道。

这年头除了官方邸报外,民间有抄报这一行当,也算是报纸的雏形。尤其是遇到热门事件时,总是有各种抄报疯狂流传,但在李大人眼里,这有点类似于二十一世纪热门帖子到处被转载的情形,既不专业也不正规。

他把自己的构想简单的与石祭酒说了几句。那石大人听到要动用数十工匠、上百监生,而且要有规律的定期印制并在京城发送,凭着直觉也感觉不是小事。便谨慎道:“此事奏过朝廷后,再行处理。”

“若事事都奏请处置,那还能做成什么?那还要你我何用?”李佑不以为然道:“大明律里没有禁止的事情,当然就可以去做!敢问大明律可否有禁止办报的条款?”

石祭酒仍道:“无论如何,毕竟兹体事大,不能不小心。”

李佑断然下了决定:“人力都是现成的,此外并不需动用国库一分银,又不曾违法犯禁,何须上奏?本官之意已决,这个月做好准备,下个月开始印刷发报!”

石祭酒思忖片刻,这李佑与他互不统属,谁也没办法用权力压服对方,但李佑的举措对国子监很可能有好处,至少是有益的尝试和探索,硬要当恶人似乎也没有必要。

最后石大人只能无奈道:“你要做便做,本官绝不阻拦,但本官还是要上奏朝廷,你也不要拦着。”

见对方始终咬定要上奏,李佑也只能任其行事,但得到了石大人“绝不阻拦”的承诺,也算是可以接受了。

回到自己的彝伦堂西房,李佑顾不得打量新公房情形,就对杂役下令道:“传本官的话,叫那率性堂监生结课后到堂前听训!”

国子监六堂,率性堂是最高级别的,在监监生升入率性堂,就意味着面临结业并正式获得监生出身,也是对未来前途最敏感的监生。

监生集合听训乃是常事,所以没有引起什么波动。到了午时,便有六七百率性堂监生聚集在彝伦堂露台下,等待新任督学官的训话。

李佑登台下视,发现交头接耳不在少数,果然散漫的很。便咳嗽一声,开口道:“本官是谁,两年前想必尔等不少人是认得的。两年前本官为的是查案,今次却是奉了朝廷之命为尔等前途所来!”

前途两个字,分量很重,众监生不由得提起精神细听。

李佑声如铜钟,蛊惑人心的高声道:“想来想去,本官决定办报,以此为尔等谋取一份好前程,但本官只要最好的人才,从你们当中挑出一百人使用!”

李大人说到这里,有意的停住,等着有监生举手问话,孰料来回扫了几眼,并无人询问,所有监生只是扯着脖子齐齐注视。

这时他才突然醒悟过来,这年头师长训话,学生是不能随便插嘴的。虽然没有捧哏的,很是不适应,但他只得继续自说自话。

“想必尔等都见过邸报,但那只是朝廷的诏令抄写编纂,并无半点议论在内!而本官欲办新报,就是要发自己之声,议天下之事!这新报,将送到京师五城三十六坊五百余铺的每一条街巷,报上之言一夜之间满城皆知!”

说到这里,李佑注意到,有不少监生明显表现出了浓厚兴趣。于是声音再次提高了八度,“而报上文章,就从尔等中间选人执笔!那时尔等就是辣手著文章的名流,报纸将付与尔等润笔之资,足以衣食无忧!岂不美哉!”

“好!”底下终于有了反响,边上有几个监生一起叫好。

演讲是个互动过程,听众反响热烈,演讲者才容易投入。李大人几近于声嘶力竭的煽动道:“邸报过于刻板,抄报过于粗糙,而本官这新报,绝不同两者。主张探求事物之真理,代圣人言,代社稷言,代苍生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此外有固定润笔之资,堪为两全其美!”

众监生听得心潮澎湃,既有钱拿又有面子赚,真是说到他们心里去了……

再次强调了一遍有“不菲”的润笔,最后李佑总结道:“古人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本官以为今后应当是不为良相便为良报!著书立言为大功德,若作报人便可日日著书立言,成文既发,万众观览!做官谨小慎微,朝朝暮暮难免有拘束之意,何如作报人快哉!”

“尔等选官能选中,大可去为官!科名能高中,大可去求功名!开办报纸,只为尔等留退居之处也!这就是本官绞尽脑汁,想出的养士之道,只望尔等勿负国恩报效国家!”

不知何时,石祭酒从东房走了出来,站在后面听李佑演说,喟然叹道:“老夫也心动的想去执笔了。”

李佑转头正要说什么,这时候忽然有一须发半白的老监生,跌跌撞撞扑上前跪在台下,泪流满面的高呼道:“余滞留坐监十余年而无所去从!朝廷有眼,今日才见有实心任事的学官!我等怎能不感激涕零!”

石祭酒登时脸面挂不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与李佑在一起必然没好事。他兢兢业业做了多少工作,还顶不上李佑几句没影的空言。

李佑嘿嘿干笑了几声,小声招呼道:“那老监生无知之言也,石大人莫恼,待我教训过他!”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02章争论

讲完大道理,李佑开始宣布实事,“本官绝非纸上谈兵、不肯做事之人!从今日开始选拔人才,有意者可去各班斋长处报名!初次欲择优选用六十人,月薪暂定为三两!等人选定下后,就是我大明的首代报人,报所便可以成立了!”

三两!这个收入绝对不低,在当今世道,每月三两银子称得上高薪,普通工匠或者店伙也不过一两到二两。

已经走到公房门口的石祭酒听到李佑宣布开始选人,愕然回首,他这也太着急和轻率冒进了!做事有这样做的么?今天只是他上任第一天,坐席未暖啊。

李大人训完了话,率性堂监生们三三两两的离开了彝伦堂前,边走边议论纷纷。很显然,督学御史大人画出的这张大饼是很有吸引力的,前提是真像他所说的那般美好。

跃跃欲试者不少,六七百人中选六十个,这几率已然不低了,至少远高于选官。当然监生的首选仍是选官,但若选不到官,与其在监中蹉跎滞留,还不如去当这个什么报人并等待机会,又不是当了报人就不能辞职了。

李佑对长随韩宗低声道:“将那老监生带到我的公房里,我要与他谈谈。”

韩宗应声而去,又有杂役到李佑身前禀报说:“祭酒老爷有请。”不知道石祭酒还有什么话可说,李佑便转身去找他。

虽然石大人方才听李佑激情澎湃的演说时,也被感染的在心里晃了一晃,有一种执笔办报挥斥方遒的冲动。但听到李佑急忙仓促开始选拔,再回到房中冷静下来后,便觉得有不对劲地方。

见到李佑过来,便质疑道:“你这件事,八字还没有一撇,便大张旗鼓的鼓动监生,妥当么?”

他看出了点什么?李佑顾左右而言它,“有什么不妥当的?只要肯去做,完全没有什么问题。”

“你倒是敢说!你承诺办报让一百监生衣食无忧,纸墨都要花钱,一年至少数千两,银子从何而来?国子监是没有这个银子的。”

李佑信心十足道:“钱财不劳石大人挂怀,本官自有法子筹集,不想着赚大钱,维持收支是不成问题的!今天本官便让工匠开始制作字盘,同时这两日选拔人才办报。”

见李佑只谈如何去做,却不谈责任问题,石祭酒忍不住愤然道:“你许诺让诸生指点江山针砭时弊,这完全就是编外御史,朝廷那边会如何看待尚不可知,同不同意更是不可知。事态不明时,本官看你一意孤行的如此轻率行事,不像是年轻人急躁冒进,只怕是故意为之、别有居心罢!”

李佑面色一变,“石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本官听不明白。”

石祭酒拍案道:“你不但要当青天,你还要当能臣。要当能臣就不愿意担当庸碌无能之名,所以就故意如此刻意表现推脱掉自己的责任!

若能办的出来,自然是皆大欢喜,又让你功成名就,声誉日隆。如果办不出来,你也可以做悲愤状,托辞已经尽心竭力要做事,只是朝廷不许所以无可奈何。

到那时,你或者愤而辞职,或者借此脱身甩脱国子监督学差事,反正丝毫不损你半点名声!传扬出去,不是你李大人不做事,是朝廷不让你做事,监生都是读书人,说不定还能给你传出个好口碑,是也不是?让我想起了三年前你在苏州府平抑粮价的事情,那时你故意与粮商决裂然后挂冠而去,最后反而满城好评。”

李佑被揭穿了心事,有点恼羞成怒道:“世间做事,谁敢说自己百分之百成功?若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半点风险也不肯承担,那什么事也别做了!”

石祭酒毫不客气的指责李大人,“你虽然轻易冒进,其实对你自身根本没有风险,这点事影响不到你前途,动摇不了你的根本!但却是拿着监生的前途去冒险赌运!

你想过没有,这些已经被你挑动起来的监生,或者已经被你拉下水后,做到一半忽然半途而废,那将会如何,又该如何自处?岂能不对朝廷充满怨望?万一朝廷有所追究,后果又如何?”

李佑冷笑几声,“倒了霉那就是他们命不好!别说我心如铁石,这个世道总是有人命好,有人命不好的,谁也无法让所有人都好命,能给他们创造一次出头机会去试试就不错了!总比读了一辈子书,最后学无所用的好。”

随后李佑又讽刺道:“你石大人宅心仁厚、爱护监生,可惜当了两年祭酒连机会都创造不出来,今天照样挨骂,这就是好官了?”

石祭酒当即吐血三升,此次争辩彻底大败。

李佑回到自家公房,先前那老监生正守在门外恭恭敬敬的等候他,看到后连忙见礼:“学生白斯文,拜见督学老大人!”

李佑点点头,简洁明了的问道:“你是否愿来报所作主笔?”

“老大人垂青,在下愿效犬马之劳!”白斯文再次行礼道。

“那好,本官便将你名字记下了。”说完这句,李佑没有其他多余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有韩宗在一旁云山雾罩,不明白老爷为何连考察都没有,直接就把这个老书生选用了?

对李佑而言,根本不用考察了,老监生白斯文先前的表现无非是两种原因。第一种原因是他无路可走感由心生,确实激动到不能自已。若真如此,给他一个机会出头,就能轻易收取忠心。

第二种原因是他抓住机会,故意跳出来讨好自己,以此投机取巧。若是如此,也这说明此人有意向自己靠拢,而且敢于向自己靠拢。对于识时务的人,当然可以先用,李大人并不歧视这样关键时刻敢于搏出位的人。

无论他是哪种可能,暂时都可以看做可用的,更具体的只有在日常做事中才能观察出来。况且此人在国子监熏陶了这么久,文字方面差也差不到哪里去,须知报纸办好并不是靠文字。

接下来两日,李大人一边接受报名,一边忽然轰轰烈烈的抓起学风学纪。有五个不长眼的监生顶风犯错,被抓住后打了三十鞭以为惩戒,并吊在甬道两旁示众。

至于前来报名的,两天有五百多人,倒叫李佑这外来者无从选起。干脆将这个责任放给了监中学官,一人给了几个名额,叫他们自行推荐人选。这也算是笼络人心。

二月初十,李佑正在典籍厅,指导工匠制造字盘。不是李大人事必躬亲,实在是因为需要根据报纸版式,设计几种固定格式的字盘,李佑不出面,别人谁能知道怎么办。

其实在李佑构思里,并不是想办纯政治类的报纸,对监生说的针砭时弊议论天下事,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用来当幌子赚名声的。又不是慈善事业,本质上还是要赚钱维持生存才是王道,否则没有长久的道理,所以还得向都市类报纸靠。

在他想法里,大约可以分四个版块,第一个是政论思辨,用大道理来挂羊头、第二个是京城百态,用花边新消息来赚眼球、第三是商情知晓,用广告卖狗肉、第三个是九州广闻,用奇闻异事增加趣味猎奇。

忽有杂役匆匆跑来,禀报道:“礼部给督学老大人传话,明日在东朝房廷议办报之事。”

李佑闻言便明白了,这肯定是石祭酒向朝廷上奏办报之事,天子下发廷议。而国子监归礼部主管,所以廷议也就由礼部召集。新鲜事物出来,少不得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及到次日,李佑和石祭酒进了皇城,过承天门、端门,来到午门外东朝房,与内阁、九卿见了面。这次是个内廷外朝的小集议,没有科道词林在场,大佬们拿定了主意就上奏天子,省心许多。

李佑行过礼,偷偷扫了一圈,看着诸位大佬正襟危坐、神情庄严,他心里只想发笑。他的构想放在上辈子那个时代,其实就是一份都市报而已,能想象电视上才能见到的大长老们一本正经的认真讨论该不该办某都市小报的样子吗?

正在李大人想入非非中,礼部尚书海书山开了口,“国子监前日为办报之事进奏,陛下诏令我等集议,诸公有何见解?”

朝房中却是一片沉默之声,大佬们喝茶的喝茶,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数金砖的数金砖,没有一个发言的。第一这是李佑的事情,第二又不是生死大事,无论赞同不赞同,脑子有病才去当出头鸟。

大佬们不说话,李佑也就陪着耗时间,低头一动不动。如此过了半晌,海尚书大概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像话,他这个主持人也面子无光,便开口道:“李大人先说明状况罢。”

李佑又行礼道:“具体状况,想必石祭酒奏折中都已写明,诸公若无反对,在下便照此而行。”

李佑这么说过,再不说话就变成默认了,当即有人便忍不住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03章意识形态问题

这第一个发言的,不是别人,正是左都御史江辛岳,他环顾左右说:“报纸此事,我看必定会惹得胡乱议论,诽谤丛生,干扰朝政,未见得好。”

随即所有人屋子都将目光投向李佑,江总宪出了招,下面该李佑接招了,且看李佑如何驳斥回来。

李佑早有腹案,坦言道:“开办报纸,乃是广开言路,让各方之声罗列于上。通过报人之笔,叫民众知晓朝廷之意,再叫朝廷知晓民生之难,朝廷有何惧哉?别人可以发文,朝廷官员也可以执笔投稿,真理越辩越明,怎能说是胡乱议论,诽谤丛生?”

作为言官头目,江总宪当然要维护自己的部门利益,闻言便不悦道:“百官有司各负其责,言路自有言官专责,风宪已遍及天下,何须另行多此一举。”

李佑质问道:“太祖皇帝诏令天下军民皆可上书通政司,开由下及上言路之先河,大中丞认为这是多此一举么?报纸之意,本就取自太祖圣意,特为新开由下及上之言路,与科道互为补充而已。”

江总宪哑然失语,李佑都搬出了太祖皇帝当幌子,委实不能再答话了,否则怎么答都是错。

又见袁阁老语含不屑道:“朝廷治理百姓自有法度,宰辅六部均衡政务调和鼎鼐,循道而行即可。要这七嘴八舌的报纸作甚,不在其位不通其政,若都是外行人,那事情是吵不出结果的,纯是朝廷掣肘。”

虽然其他大多数人还没有发言表态,但是李佑可以感受得到,这些大佬大都是不太同意的,只不过暂时没有明说出来。可能也就卢阁老与赵天官因为他李佑的缘故,抱着半信半疑心思中立。

这情况并不是别人为了反对他李佑而反对,事情本身也许并不是很大,但这其实是潜意识里对新生事物的保守心态作祟。

或者大佬们还有更深层次的考虑,此事可能会涉及一些权力再分配问题,更得慎重。要知道,舆论也是公器的一种。朝廷舆论大都在科道手中,而打算办报的国子监是礼部名下主管的,这其中……

比如现在发难的袁阁老可能就掺杂了这类私心。因为礼部海尚书是老对头彭阁老援引上任的,现在更是彭阁老在六部中的独苗。

李大人做了三年半的官员,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思想差异。此时他还忽然意识到,这次他所面临的状况与以往似乎有所不同,不再完全是个人意气相斗和权力角逐,而是带有了政见之争的色彩。

而且没什么人真正支持他的政见之争,连靠山们都抱着疑虑。所以今次真正的对手不是具体哪个人,而是朝廷大员们普遍的观念和心态……李佑心有所感的叹道,杀人容易诛心难。

冲动是魔鬼啊,他现在有点后悔了。从做官技术的角度去考虑,急急忙忙的鼓动监生,同时将报纸赶工上马是不错的选择。一方面可以制造个人声望,另一方面,可以把压力转移给朝廷,减少自己的责任——谁也怪不得本官,本官已经尽职尽责尽力了,以后国子监再出什么乱子都是朝廷的责任。

但他却忽略了报纸这种行业的特殊性,这已经不是技术性问题,而是政治性问题了。甚至可以上升到意识形态高度,涉及到朝廷、官员和民众的权力和权利问题,往深里追究,还有可能牵扯出天子,那就更加复杂了。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他这回真的是自寻烦恼,想至此李大人不由得打了退堂鼓。与人相斗,他并不害怕,但是想挑战规矩和传统这类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则需要更大的勇气。

如今自己已经把新开言路、报纸养士的呼声喊了出去,名头也树了起来,无论下面能不能继续进行,关系不是很大罢?反正恶人由朝廷做了。

根据印象里的普遍历史规律,行业先行者不审时度势的话,下场都好不了。李大人仿徨不已,半晌无言,陷入了纠结之中,同样半天没说话。

不过看在别人眼里,却有种事有反常即为妖的古怪感。面对袁阁老的质疑,他竟然发起呆来,这是怎么了?能将李佑这张嘴封住的人,应该还没有出生罢……

在李佑身上吃过数次亏的袁阁老没来由的暗捏一把冷汗,这莫非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上一位曾把李佑逼到闭嘴不说话的人是段公公,他的下场大家都看到了。

这时候与李佑站在一处的石祭酒突然开口,打破了僵局,对着江袁阁老反问道:“在下觉得,阁老此言差矣!若国子监不办报纸,难道就没有争论非议掣肘了?”

石大人一言既出,满堂诧异。一是诧异以唇为枪、以舌做剑的李佑完全没有发言反驳的意思。李佑居然缩了!居然缩了!

二是诧异石祭酒的态度,难道不是他管不了李佑,所以才无奈向朝廷请示的吗?这点大家都还可以理解的,怎么此刻又站出来质问袁阁老?

惊诧时无人应话,石纶便继续不急不慢的说:“在座诸公的心思,本官斗胆窥得一二。在报纸这件事情上,诸公见识未免短浅了些,窃以为不可取也!”

石大人第二句话出来,连大树御史、廷杖诏狱双成就首位获得者、大明言官形象代言人、朝中公认敢言的李佑都想要五体投地的膜拜了。

石祭酒是倾向于在国子监办报的,无论于公于私都有益处,石大人没道理不同意,只是在方法上有不同意见,对这点李佑心知肚明。所以刚才石大人站出来反问袁阁老时,李佑并不吃惊,但石大人这第二句话,实在太扑街了。

他李佑再肆无忌惮,但心里的底线还是很门清的。一码是一码,就事论事就人论人,从来没敢放过“你们六大学士和九卿都没什么见识”这样横扫一片无幸存者的地图炮啊。

这石祭酒乱放地图炮,莫非是为了拉自己下水?还是故意反水充当猪一样队友的角色?李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悄悄地挪动站位,远离了石大人几步。

却说诸位大佬,涵养好的充耳不闻,涵养差几分的如袁阁老忍不住怒而拍案,呵斥道:“石纶你放肆!”

石祭酒对袁阁老的斥责无动于衷,脸色很平静,又环视众人问道:“诸公可曾记得,当年东林书院、复社之事?”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百年,但读书人哪有不知道东林书院和复社的?有聪明的人即刻之间就隐约猜到,为何石祭酒突然提起东林党和复社,因为这两者都是在野读书人发起并壮大起来的,很是把持了公众舆论,而且牵连极广声势浩大,朝廷也奈何不得。

石大人自问自答道:“东林、复社诸般人等在民间以清议操弄舆论、裁量人物、树立门户,以至于到了左右朝政的地步,在座诸公不引以为戒乎?”

徐首辅直视石祭酒,“那又如何?石大人休要危言耸听。”

“在下多年地方为官,唯在姑苏记性深刻。当时满街传遍流言,民众愚昧莫辩,偏又好生议论,以至于连在下这参政也遭遇围攻受辱,在座诸公不引以为戒乎?虽无近忧,但见微知著,若放大到天下,但难免再有东林之事重演!”

石大人谈起自己在苏州险些被不明真相民众围殴的往事,虽是自曝其丑,语气却平淡的很,仿佛说的是别人之事,仿佛另一个使坏暗算他的主角并不在旁边。这让李佑颇是目瞪口呆,这石大人心理素质真是强到了一定境界。

石祭酒侃侃而谈,“如此在下便有所悟,朝廷与民众之间并不通畅,这不是好事。民间各种议论繁杂,富裕地方尤甚,文风盛行的地方最甚!但可虑之处在于,虽然各说各话的有百家之言,但民众议论中并没有朝廷之言,公论皆出于野。诸公不以为虑乎?”

朝廷的只有邸报、布告,不过照抄政令又流传不广、枯燥干涩,对民众委实没有什么耳濡目染之效!在下苦思其道,直到李大人提出办报,方才豁然开朗,民间抄报盛行,那自然也可以出官报。什么是教化,这就是当今世道最大的教化!诸公以为然否?

在下想来,有了官报,好处有四。第一,广开言路,疏通民意,须知民意如山川,能疏不能堵;第二,把持舆论,以正道引导人心;第三,收拢不能入仕之读书人,特别是其中出类拔萃者;第四,扬善隐恶,教化风气。诸公以为然否?”

大学士们和九卿们听着石祭酒的话,心里深思一遍,不禁纷纷点头称是。不愧是声誉卓著的石大人,道理极其公正,确实是一心为朝廷着想。

只有李佑大惊失色,这不对头!他是要办带点针砭时弊刺激眼球的都市类报纸,听石大人这口气,是要办成朝廷喉舌啊!

这时候,首辅徐阁老发了话,“办报之事,可以试行,以石祭酒为总裁,诸君以为如何?”

“好!”有数人赞同道。

李佑悲愤的望向石祭酒,堡垒果然都是从内部攻破的,他石大人竟然背叛了革命,窃取了胜利的果实!看他在自己面前连连吃瘪,于是便疏忽大意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04章你不仁我不义

却说徐首辅提议由国子监石祭酒担任报纸总裁官,又见没有人反对,便对礼部尚书海书山道:“可以如此上奏天子!”集议是海尚书召集主持的,所以理当由他总结情况并奏报宫中。

“大宗伯慢着!”已经沉默半天的李佑突然开口阻止,拱手后对众人道:“办报养士的想法是由在下提出,如何办好只有在下心里最有数,如今各项筹备大都开动,先期银钱已投入百余两,在下实在不忍半途而废。所以斗胆毛遂自荐,在此还请诸公三思!”

这意思很明显,就是要这个总裁官当,理由也很充分。武英殿大学士卢阁老看了看李佑,神色坚毅而势在必得,又看了看石祭酒,出言道:“我看李大人为总裁未为不可。”

吏部尚书赵良仁对此点头附和。文渊阁大学士杨进也说,按道理而言,不用李佑有失公允,或可并为总裁官。兵部尚书荀飞谦随即也附和杨阁老。

万年文华殿大学士袁立德扫视以上几人,很直白的说:“舆论公器,岂可操于李辅世之手?”

此话确实很简单粗暴,连个理由都没有,但其实也不用说理由,大家都明白,李佑的名字就是最大的理由。但众人都不好意思如此露骨,只有袁大学士最恨李佑才如此说话。

除袁大学士外,无论是首辅徐岳还是次辅彭春时,都感觉让李佑这个狡诈百出又好斗的仇家把持新生报纸,从各方面都很不令人放心,故而还不如让石祭酒来主持此事。至少石祭酒是个公正的人,做事出自公心,少有偏私,和李佑相比有安全感。

还是赞同石祭酒的人多,最后徐首辅一锤定音道:“照原议上奏。”

李佑脸色绷的很紧,又一次拱手为礼道:“下官检校右佥都御使、提督国子监学政李佑,再请首揆老大人及座中诸公三思!”

这口气隐隐含有威胁之意,使得徐首辅十分不悦,呵斥道:“朝廷自有度量权衡,李大人不必再多言!”

李佑收起礼节,淡淡道;“诸公今日有所惠,下官感恩戴德,日后还要拜过诸君之赐。”随即他转身朝门外行去,走到门口时突然暴起,狠狠一脚蹬向门扇。

这朝房平时只是让大臣早朝前歇脚所用,门禁并不严实,很大程度上就是摆设。经李大人奋力一踢,整片门扇登时飞到一丈外,轰然落在了午门外当值巡回的宿卫官军身旁,将几位军士吓了一跳。

随后他们又看到一位怒气几乎肉眼可见的年轻大人从东朝房门里现身,向端门方向走去,却没敢上前阻拦。

他们眼又不瞎,能入东朝房廷议的官员,肯定不是凡流,瞧着又正在火头上,还是不要招惹为好。反正还有别人在场,找别人问出此人姓名后上报就可以了,既然是有身份的官员,那跑不掉的。

毁损宫中器用,也是一项小小的罪名,不过几十年来没人犯过,今天却公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一起。

罪名虽小,却挺惹眼,叫不明真相的外人议论纷纷。看来在东朝房里,李佑定然被众大佬们联手欺辱了,不知他受了多大的刺激才导致如此失态,想必是惨无人道的罢。坏了朝房门扇,这下少不得又要罚俸以示惩戒了。

话说李佑一怒而去,出了皇城,长随韩宗迎上来问道:“老爷哪里去?”

“既然彼辈不仁,那便休怪我不义!去西天请如来佛祖!”李大人愤愤道。

在他之前设想中,最担心的事情只有一点,那就是在报上议论朝政很可能要引起朝廷或大或小的不满,这中间平衡点不好拿捏。为此他心思都在这方面,但没料到自己手里的桃子直接被摘走。

报纸干脆不办还好,他也就不想了,反正作为提倡者但总会留名的。但现在的情况是,朝廷同意报纸开办了,但主事者却不是他。这就不能忍了,简直就是将自己的成果拱手让人,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更何况报纸已经被他视为操纵舆论、发展势力、壮大根基的举措,以后总不能事事都亲自跳出来罢,总得有个合适的吹鼓手。所以怎能平白无故的为他人作嫁衣裳?

李大人口中“西天”指的是十王府,“如来佛祖”更不言而喻。

“听说你最近又不安分,正在筹备办报?什么样的报?”见了面,李佑尚未道出来意,归德长公主反而先问了话。

李佑答道:“正为此事而来,却有大事不好!”

大事不好的时候也太多了点……归德长公主对此免疫了,不以为意的轻笑几声,“遇到难题了?”

李佑满怀期待的点点头,又听千岁殿下拿腔捏调的讽刺道:“你不是很能干么,自己单枪匹马连段公公都能废掉,还有什么能难得住你?用得着寻我这女人家求助?”

李大人又一次对女人心思表示无语,这都什么时候了,又提起这茬事。

上次对付段知恩时,为不走漏风声将长公主瞒在鼓里,还拿她当幌子和收尾工具,让长公主心里有点不愤,对此李佑也是清楚的。这段时间前前后后从肉体到精神已经安抚了数次,本以为已经风平浪静,却一不留神,小怨气又在这里冒了出来。

李佑悄声道:“这次事关陛下,你既然没兴趣,那就告辞!”

果然,听到与天子有关,归德千岁立刻恢复了正经,喊住李佑问道:“慢着!你说清楚再走!”

李佑麻利的又转过身,将今日东朝房集议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你们文臣办报,这与陛下何干?”归德长公主疑惑道。

李佑刚想吐槽一句“妇人头发长见识短”,但考虑到局势险恶便生生扼住,只分析道:“朝廷是陛下的朝廷,百姓也是陛下的百姓,本该不分轩轾!报纸这个东西,既是朝廷的,也该是百姓的!如果报纸成了石祭酒所说那样的报纸,后果将如何?文人互相吹捧之下,长此以往百姓只知有朝廷,而不知有陛下了!”

归德长公主不是蠢人,李佑稍稍点拨,便立刻明白了事态。如果彻底成了文官把持的朝廷喉舌类报纸,显然对天子是不利的。

生怕千岁殿下理解不到其中意义,并为了自己的事业,李佑不惜暂时充当了文官集团的叛徒,很露骨的说:“以我的看法,陛下应该鼓励报纸议论针砭朝政!只有如此,才可在舆论里牵制文官,稍稍挽回被动情势!”

这一句,确实深深触动了归德长公主,让她陷入了长达一刻钟的沉思……

到了次日,太阳照常升起,李佑来到国子监。他刚坐定于彝伦堂西房,便见石祭酒主动上门拜访。请进来后,李佑只顾低头喝茶,连寒暄也没有。

石祭酒并没有着恼,“李大人不要失了方寸,本官前来只是想告诉你,昨日之事乃是朝中衮衮诸公挑拨你我内斗而已。”

当局者迷,李佑却没想到这些,闻言抬头道:“请讲。”

“无论你如何想,昨日本官阐述心中所思,确实只为抒发见解,并未主动求官,也实未曾料到被推为办报总裁官。”

李佑回想当时情况,石祭酒的确没有开口说要当报纸总裁,是徐首辅主动提出要推举石大人的。

不过明面上虽是这样,但是官场中的事情,用得着事事明说么?谁能确定真假虚实?这方面轻信别人的,都是缺心眼,更别说李佑本性多疑。

石祭酒见李佑并不表态,进一步解释道:“按说任用我为总裁,你便不合适留于此地,朝廷应当将你调离国子监,另行委派差遣。然而昨日却无一人提起,这便可以说明,诸公故意留了你在国子监。

其居心昭然若揭,无非就是期望你与本官争斗,他们也好趁虚而入、渔翁得利,将报纸掌控住。所以,本官请李大人不要中计。”

不得不说,石祭酒的话很有道理,李佑又想起,昨天石祭酒可是放了地图炮的人,转眼间就被重用,其中果然有些说道。再说以石祭酒的为人,也不至于跑到这里使诈。

好罢,道理是道理,行动是行动,如果讲理有用,那么还要行动作甚?李佑放下茶杯,试探道:“那就请石大人向朝廷上疏,辞掉办报总裁差遣好了。”

石祭酒沉吟片刻,果断拒绝道:“无论什么缘由,既然朝廷将重任托付,本官便只有尽心去做,焉有推三阻四之理!何况凭心而论,本官不以为李大人是合适接手办报之人,公器也不能私相授受,所以让贤无从谈起!”

李佑怒道:“这就是石大人的诚意?你就是这种态度,还劝我不要中计?”

“言尽于此,随便李大人怎么说,但公私有所不同,本官问心无愧!”石祭酒起身告辞。

好罢,真正正直的人是值得敬佩的,但是也仅此而已。李佑其实并没有在意石祭酒是不是请辞,他只是朝廷诸公推出的前台而已,没有石大人也有张大人王大人之类的。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05章短暂的平静

在平淡的二月中旬,春节渐渐已经成为记忆,正当京师官场缺乏新的火爆谈资时,闹出踢门事件的李佑也就勉为其难的充当了话题人物。

李大人因为工作问题,在内外廷集议时与当朝大学士和九卿争执不过,在众目睽睽下怒发冲冠踢飞了午门东朝房的门扇——这个话题算是填补了目前的空白期,为近期比较夺人眼球的事情。

李大人这一脚,算是公然表达了对大佬们的抗议,和屡屡被打压的不满,把自己受的委屈晒在了光天化日下。在性格官员辈出的大明朝,也是很有个性的动作了。

其实官员有个性不要紧,但表现个性不恰当时,就很容易遭受非议和排斥。不过在这次,大佬们发现舆论风向和他们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连在宫中踢门的事情都做出来了,可见李大人当时已经怒不可遏,情绪激动到了极点啊。”

“李大人这次虽失态,但也是情有可原。公道的说,老大人们有些不厚道了。若非如此,焉能把李佑逼成这样?”

“他提倡办报,也是想做出一番事罢,可正在筹备时被老大人们横插一刀。如果是将此停掉,无可厚非,但老大人们却是将此事夺走交与他人,这岂不是公然羞辱人么。”

“不止本次,李大人这是两次怒气累积后忍不住发作,须知神仙也有火气,何况是凡人。”

“是极,李大人先前本无过错,费心费力斗倒段公公这等奸邪,于国于民件好事。但之后却丢了提督五城兵马司,被老大人们螳螂在后般的打发去国子监,定然已经憋了一肚子气。到了国子监,又连番遭遇这等不平事,能不发火就见鬼了。”

同情声中,翰林院编修李登高却对同僚议论道:“诸君不要受李佑欺骗,他踢门绝对是故意为之!其目的不过是引起朝中关注和议论而已!”

“那又怎样,反正李大人确实受了委屈,叫唤几声也不为过。”同僚们笑了笑答道。李佑的打算谁看不出来?谈不上什么欺骗不欺骗的,李编修说话忒幼稚,不成熟。

踢门这种事儿放在别人身上,必须要落下一个骄狂、目无尊卑、不知天高地厚的评论。一个五品官员,还敢不服气十五个大佬的集体决定吗?换句话说,一个五品有什么资格不服气?也配不服气么?真当官场规矩都是摆设么?

但是放在李佑身上却让人感到有几分“和谐”,并不觉得是“坏了规矩”,就是翻脸也要有翻脸的资格哪,李大人仿佛就是一个具备资格的人。

究其原因,大约是因为李佑将前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子大伴段知恩斗垮后,声威(不是声望)悄然与以往不同了。这无关乎品级,只在于人心。

从前李佑与诸阁老相争,很大才程度上都是借势狙击,他最多就是个致命一击次数比较多的狙击手。

到目前为止,李大人并没有真正斗倒过一个大学士,无论徐首辅、彭阁老还是袁阁老,虽然在各种事情上屡屡遭受狙击,但都还在内阁里坐着。当然,各位阁老同样也都奈何不得李佑。

不过去年年底李佑下野后,只布局了不到一个月,就在年前最后几天干脆利落的让段知恩倒台了,这震动是不同寻常的。

虽然因为很快就过年的原因,段知恩倒台没有引发太多的议论,也没有太多的人去想其意义。但在潜移默化中,对人心造成的影响不可估量。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官员的眼睛更是雪亮的。

段知恩这样的人,模板是谁?朝廷中饱读史书的人比比皆是,轻易的就能从本朝黑历史中找出些例子,比如英宗朝的王振、武宗朝的刘瑾、神宗朝的冯保、熹宗朝的王安……或许还有魏忠贤。

虽然段公公神功未成、羽翼未丰,但却是公认具有潜力成为以上前辈们一样的人物。简在帝心的太监处于事业上升期时更是不可阻挡的,至少根据历史经验,几百官员死谏宫门也挡不住。

但景和朝的未来王振、或者是未来刘瑾、或者是未来冯保在势不可挡的上升期,却被李大人随随便便一巴掌拍死了,怎能不叫人心敬畏?

敬是敬重李大人作为文官代表挺身而出,阻止了类似于王振刘瑾冯保的新一代大权阉的诞生,维护住了文官的利益。

畏是畏惧实力。明面上李佑整垮段知恩,是靠着诡谋欺诈和投机取巧,但没有潜在实力为依托,诡谋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伤敌皮毛却断不了根本。看不到和看不清的隐实力,不意味着不存在。

很简单,三杨、杨廷和、高拱、张居正、东林党都干不成或者不敢干的事情,李大人却做到了。什么叫实力,也就是实力,无可置疑的综合实力。

有这样的实力,以五品之身和宰辅叫板、吵架、翻脸算什么,只能说是很正常的现象,连阁老都没有公开指责李佑失礼的。

同样一件事,“有实力”的人去做和“没实力”的人去做,引起的议论也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朝廷上下虽然津津乐道于“踢门事件”,顺带关注了一下李佑与宰辅的争执焦点,但很少有人傻到去对李佑人品问题和无视尊卑而说三道四。即便罚他一百年俸禄,也分不到自己头上。

而且众人都知道,李大人的特点是坚韧不屈(从这个词可以看出李佑开始享受为尊者讳待遇),几乎必然会有所反击。所以,现在只是大幕刚刚拉起的时间,后面才是正戏。

甚至有好赌的人已经开始打赌,石祭酒还能在报纸总裁官位置上坐多久?据不完全统计,八成的选择了一个月内下台,争论只在于是十天还是二十天。

理由很充分,那段知恩陷害李佑罢官后,也不过支撑了二十天,石祭酒没道理比段公公更持久。

不过一直过了十几天,到了二月底也不见李大人有什么反应,他就好似古井,即平静又高深莫测。期间有消息说,李大人准备甩开国子监,自行办报,种种迹象也证实了这点。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606章办报难题

对于外界的种种议论,作为被打赌的当事人之一,石祭酒暂时并不为自己的位置太过于担忧。

他担任报纸总裁官,并不是靠谁去运作出来的,而是经过内外廷诸公集议的结果,用官场术语就叫做“得位极正”,仅次于御前廷推。

推翻这个结果相当于同时否掉几位大学士和几位尚书的意见,难度可想而知,就连天子也不能轻易驳回,李佑想夺回去更不容易。

相反,石大人甚至还对李佑有所期待,希望李大人在国子监协助他办报。虽然他从李佑先前布置中,对报纸构想略略有一鳞半爪的了解,所以自信也能办出报纸来,但毕竟不如李佑在这方面认识深厚。

很可惜,石祭酒没有盼来李佑,自从廷议后李佑一直对他避而不见,除了他主动上门那次。但国子监办报所却迎来了另外两位副总裁官,都很有来历,一位是福建道监察御史孙一江,据说是首辅徐阁老推荐来的;另一位是鸿胪寺少卿尤和,据说是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推荐来的。

这足以证明,大佬们的政治敏感度是普遍高于一般官员的。次辅彭阁老没有安插人来办报所,那不是他没有意识到报纸的意义,而是因为国子监归礼部主管,礼部海尚书是他的亲信,可以直接对国子监办报施加影响,不用再惹人侧目的另行安插人选去办报所。

以前办报是李佑自己的行为,所以机构命名为办报所这个比较低级的名字,现在既然有朝廷认可,就要正规化了。办报所便改名为办报厅,暂时以差遣名义挂靠在国子监名下。

今后若真有大发展,那么预计办报厅还要继续升级,改成办报司或者办报监。那时报纸将从国子监脱离出来,并与石祭酒无关了,而两个副总裁就要成为正官的天然候选人——这就是诸大佬的布局。

二月十四日,两位副总裁到国子监履任,石祭酒心情复杂的在公房内接见了两人。

一通见礼和“久仰”之后,宾主分坐,寒暄几句后,三人就报纸的事情深入交谈。忽然听到杂役在门外禀报道:“李督学请见。”

那李佑一直不露面,偏偏此时来见,是巧合还是蓄意?石祭酒愣了一下,将李佑请进来。其实李佑这次真是巧合,他现在根本不关心国子监办报所变成什么样子,有几个总裁与他也没有关系。

进了屋后李大人虽然瞥见石祭酒身边坐着两位官员,其中一个面生,另一个却有点眼熟又记不清是谁,但从座次看出这两人地位也就一般般,所以也懒得问是谁。只对石祭酒拱了拱手道:“有几件小事,欲请石大人高抬贵手。”

石祭酒抬手道:“有话但讲。”

“前几日,本官自掏腰包在典籍厅打造了些字盘,这两日要将其搬走;还有,本官欲向监中典籍厅借三五个印书工匠。”

不傻的人听到这几句,都猜得出李佑要干什么,石祭酒呆了一呆,连忙问道:“你意欲另起炉灶么?”

“不错,既然朝廷不许本官在国子监办报,本官当然另寻出路!不瞒石大人说,本官已经在崇文门内大街与朝阳门内大街路口买了三进屋舍,为的就是办报!”李佑毫不遮掩的说。

果然是要办报了,那个路口交通十分便利,确实是好地方……屋中其他三人彼此对视一眼,都很惊异。

作为朝廷任用的国子监办报厅正副总裁官,他们都对李佑提倡的新式报纸小有研究过,自然也都晓得私人办报的一些关窍和难度。

首先,大明律的确没有规定私人不准办报,或者说大明律里关于办报这事根本就是空白,现在手抄报还是比较流行的。但空白可以弥补,朝廷当然可以出台新的法令,以防止妖言惑众之类的名义禁止私人随意办报。所以私人办报法律风险很大,只有国子监这样的官府机构不用担心这类风险。

其次,办新式报纸投入不低,能不能赚到钱是个未知数。朝廷和官府办报,可以为了“教化人心”不惜成本,无非一年砸进去几千两银子而已。但私人办报若源源不断的赔钱,那图的是什么?

第三,办定期发布的新式报纸,技术上就必须要采用灵活快捷的活字印刷,以应付高频率定期印刷的需要。但目前印刷这个行当,出于成本考虑,一般也没有紧迫的时间要求,因而绝大多数采取的还是人工雕版印刷方式。

从这个角度来看,拥有二十八万个铜活字的国子监才具备办报条件,李佑想私人办报,一时半会他从哪里去找活字?如果从头铸造一整套够用的活字,那也费时不短,早就失去了先机。

如果不用活字,靠着雕版印刷,为了短时间内完成制版,那么必须要常年聘用上百熟练工匠不可,成本反而极其高昂,速度还比不过活字。

第四,办报纸必须要拉起一批具有足够素质的人力,读书人、工匠、杂役都需要很多,这方面一般人更不可能与坐拥三千师生和上千工匠杂役的国子监竞争。

综上所述,私人办新式报纸在没有前例可循的情况下,高成本和高风险都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只有官府才可以承担得起。不得不说,李佑当初眼光不错,整个京城似乎只有国子监具备最成熟的办报条件。

所以对此屋中正副三总裁委实不明白这李大人是怎么想的,就是个性不服输,也不能如此冒险拿自己身家赌气罢?办报中的难处,他应该是最清楚的人了。

对于其他人诧异的目光,李佑无视了,又一次问道:“准也不准,还请石大人发句话。”

“不准。”说话的不是石祭酒,是旁边两个官员之一。

李佑望去,却是面熟的那个,这又是那颗葱?不屑的问道:“你是什么人物?这里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在下鸿胪寺少卿尤和,受朝廷使用,暂且差遣为办报副总裁官。李大人要借用办报厅的字盘工匠,本官如何不能插嘴?”那人先自我介绍道,又驳道:“其一,字盘是李大人当初自愿捐赠给国子监,既然如此就算是国子监所有,焉有取走之理?其二,工匠都是朝廷拨发到国子监服役的,于法不可私相授受,更是断无擅自外借之理。”

李佑皱眉道:“原来朝廷还派设副总裁官?尤大人你这是定要故意刁难本官?”

“不敢,职责所在而已,还请李大人谅解。”尤和答道。

他们两个副总裁官被各自靠山派到国子监办报,主要任务一方面是准备占领舆论阵地,提前布置抢班夺权。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严防死守,防的就是李佑卷土重来的复辟,杜绝一切李佑插手报纸的可能性。

这目的看着多余但其实绝不是多余。李佑死灰复燃是无数有前科和教训在前的,吃过亏的人都会牢记在心。

虽然尤大人之前没有料到李佑居然主动另起炉灶,甩开国子监单干,袁阁老也没有指示这种时候怎么办。但是本着无论如何不能让李佑办报的精神,阻止他利用国子监的资源总是没错的。

李佑没有表示什么,沉吟片刻又道:“本官欲用监生六十人,还请石大人予以放行,这是有关文书。”

“不可!”抢先说话的又是尤和尤大人。

李佑猛然侧头,狠狠盯着尤和,面有怒色。尤大人当然知道李佑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袁阁老有过指示,他无法违背,也只能身不由己的硬着头皮顶在这里。

“一个不上台面的鸿胪寺少卿,也能管得到国子监监生?尤大人的狗爪伸得也太长了,真以为本官砍不了你的手?”李佑厉声斥骂道。

这时另一个新任副总裁孙一江对石祭酒道:“石大人,朝廷有令,今后办报之事由我三人共议而后行,还请三思。”

两个副总裁虎视眈眈,石祭酒心头隐隐有几分后悔,感到自己有可能犯错了。

当初李佑反对自己上奏,坚持要自行办报,看似是有私心,但有可能是正确的。而自己出自公心,却还是奏报了朝廷,不然也不至于面临目前这个局面。常言说得好,闷声发大财啊。

心里权衡过,石祭酒无奈对李佑道:“监生是国家养士读书,不便为私人所用。”

“看来你们这是铁心拒绝了。”李佑仿佛自言自语道,忽然他扬起手,狠狠将手里的文书扔到了尤大人的脸上。

这样做法是赤裸裸的羞辱,尤和地位和官职含金量虽然比李佑差一截,但好歹也是五品,怎能容忍如此打脸?他下意识将纸片抓住,顺手揉成一团,扔到地上,咆哮道:“李佑你不要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