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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部分

《奋斗在新明朝》》 · 随轻风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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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佑对姓戴的不识好人心感到莫名其妙,这是要婉拒一位实权正五品官员的好意吗?不过他懒得在这等小人物身上费心思,打发戴恭走后,他又迅速遣人去告知宣课分司陆大使,让陆大使按计划作安排,主动送羊入虎口。

陆元广得到李佑的消息,当即将戴恭与另外几人一起,连同姓名、落脚旅店、身份、货物等信息一起送到了南城兵马司。这些信息都是行商到宣课分司报税时填写的。

拿到这份崇文门宣课分司精挑细选出来的“肥羊”名单,南城兵马司并未起疑,这是多少年的老习俗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家都在南外城当差,就靠着这进内城的商路吃饭。宣课分司吃过肉,他们兵马司总得喝点汤,御史察院也得分一杯羹。不然仅仅两街之隔,贫富差距也太大了。

确认无误后,陆元广又偷偷给李大人送了消息。在这件事里,他算是上了李大人的贼船,从此便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而此时的陆大使只是觉得,自己仅仅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协助,以不得罪背景深厚的李大人为前提,真没必要与李大人对着干。这属于官场常见的事态,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23章粗糙生硬漏洞百出

话说前虚江县城隍庙庙祝戴先生被李大人半强迫的安排活计,推辞不掉,只好无奈答应。出了总察院衙署,在回去的路上心头惴惴、神思不属。

他算是搞清楚了,李大人是想要整治那个什么叫做南城兵马司察院的衙门,所以利用他出面打头阵。

这是政治斗争啊,他这样的小人物插进去可不是好玩的!戴先生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很惊恐。

他的庙祝差事是怎么没的?那新来县尊的小妾和县丞夫人去城隍庙上香,因为位置次序闹了矛盾,他出于正房高于侧室的原则,稍微偏了县丞夫人几句。

随即被县尊小妾吹了枕头风,祖传三代的庙祝铁饭碗就此丢掉。城隍庙是太祖钦封的官方庙宇,庙祝等同于县衙差役,自然县尊一句话就能让他滚蛋了。

京城的政治斗争,肯定比这县里还厉害十倍罢……差事生意还是小事,会不会丢掉命?

回到崇文门外歇脚住处,戴恭将心中担忧对自家娘子说了,却听韩氏数落道:“你这没志气的真气煞人也!虽然我这妇道人家不懂行情,但那日我去告状,亲眼看见李大老爷好大的排场。在天子脚下能有大摇大摆的派头,肯定是个得志人物,若能靠上他,不是天大的福分么。难道不比我们在京城两眼摸黑自己瞎闯好?”

戴恭偷偷仔细观察娘子脸面,确定没有什么异色,才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又怎么的?你没见李家在县里多么兴盛,我们若被李大老爷连累的在京师立不住脚,那凭此人情,回了虚江便可以去李家那里讨碗饭吃,总没坏事。”

戴恭被娘子说的无语,一夜再无话。到了次日,戴恭早早将娘子打发到另一处,随后静待李大人上门,还有两个伙计,也被打发出去。

果然等到日头初升时候,便见李大人粗衣布服,带着强壮亲信到了他住处,门外还有几个准备观望报信的。

按照昨日的说法,这李大人和那亲信是要扮成他的伙计,然后一起被兵马司抓去。

李佑微服装作伙计,不是恶趣味,也不是有受虐倾向,确实是工作需要。

一是为了亲眼目睹作为实证,这年头没有多媒体设备,办案取证有短板,而且容易被抵赖。

如果能有主审官一句“本官亲眼所见,尔还敢抵赖”,那称得上威力无穷。所以微服私访是清官小说中必不可少的元素,小说家言总是有些现实基础。

二是为了抵消可能会出现的说情压力。京城关系网太复杂,他李佑虽然不怕,但总是个掣肘。

但如果他自己都被当嫌犯抓去,那么之后李大人暴跳如雷并血洗南城在情理上就是理所应当,资格不够的人怎么好意思出面说情和阻拦?

不得不说,在国朝官场做什么事,都是十分讲究策略的,无论是讲理还是不讲理。讲理是和人讲理,不讲理也是和人不讲理,归根结底还是要先顾及到人,然后才是理。

戴恭住的这个地方是专为外地行商准备的旅店,院中地方狭窄但有厢房兼货仓,居住存货两便。

李佑被引到屋中,而他带来的随从韩宗则提着酒食盒子尾随进来,便在房中简单摆了一桌。

李大人看着屋中无人,随意问道:“你家娘子不在么?”

戴恭心里抽了抽,暗赞自己有先见之明,答道:“已经出外了,说是要买些针线去用。”

李佑道:“也好,免得出意外,你也不用紧张,不会有什么事。”

一直等到日上三杆,眼看天近午时,还没见动静。李大人不禁暗暗嘀咕,那陆大使说南城兵马司来抓肥羊总是很快的,当日得了消息,第二日准动手。怎么还不见过来?

正在想时,忽见有几个皂服差役闯进院中,叫道:“有人么?出来!”

戴恭手足失措的跳出门槛,神情紧张的迎上前去,微微弯腰问道:“几位差爷,有何贵干?”

李佑与韩宗也出了房门,看到戴先生的表现,李大人对韩宗低声道:“姓戴德演技不错,真像那么回事。”

却听带头的老差役不耐烦的喝道:“有人告发你们形迹可疑,与我去兵马司衙门里走一遭!辨明清楚后再做处置!”

还真有这样来抓人的……戴恭叫屈道:“在下有路引,怎么就是形迹可疑?”

“休要罗唣!你们去衙门里说话!”那差役抬头忽然看见了戴恭身后的李佑与韩宗,特别是李佑,敝布破帽也掩不住他的拉风气质,便疑问道:“这是伙计?”

“正是,正是。”戴恭应声道。

面对目光探询,韩宗麻利的弯腰示意,李佑也尽力挤出“谦卑”之色,昂首对着差役们点点头。

兵马司差役疑色更重,以他的眼力,实在没看出那小子哪点像是伙计……

京师乃天子脚下,卧虎藏龙比比皆是。所以他们这些差役的直属上司,也就是当今兵马司吏目到任后反复强调过,出来抓肥羊,要以谨防“扮猪吃老虎”为第一要则,要“宁可漏网三千,不可错抓一个”。

为此还建立了与宣课分司良好的联动关系,一改漫天撒网的高风险模式,精确找准市场定位,实现业绩突破。

这才是长久之道,他们南城兵马司已经创造了“安全生产三年无事故”的记录,正在朝着新记录努力。

过完今年就是四年了,那可是载入京师五城各衙门安全生产史册的四年啊。在官员满街走,勋贵多如狗的京城,在一块砖头掉下来就能砸到七八个和权贵官员势要之家有关系的京城,四年踩不到地雷,这是多么不容易。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德性,就很像扮猪者哪,这兵马司的老差役轻易便看出了李大人的本质!

可叹岁月消磨催人老,任是谁也不得不服。若是三年前的李佑,演个伙计当然不在话下,而且是惟妙惟肖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但这三年来,李佑习惯了演出各种忠臣义士青天清流,戏路逐渐狭窄,演技也出现了模式化严重的特点。

关键在于,李大人沉醉于成功而尚不自知,今天非要亲自上阵演低三下四的年轻小伙计,难免出现败笔。何止粗糙生硬,简直就是漏洞百出!

老差役挥手阻止了手下粗鲁拉人的举动,又狐疑的扫了几眼。一个不像伙计的人站在这里号称是伙计,必有内情。

若在战乱年间,这就是十足的奸细卖相,但如今天下太平,没什么奸细不奸细的……行走京师安全第一,老差役正要开口带领手下拔腿拔腿走人。

戴恭长长的出了口气,便有种送瘟神的松快感。差役们主动走人,这下李大人却是怨不着他了。

我靠!李佑勃然大怒,这年头扮猪吃老虎都如此困难了吗!他苦心筹谋了数日的计划,怎能这样收场!在手下和陆大使等人面前,这脸也丢不起!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虚江方言指着老差役道:“天子脚下乃首善之区,你们无故闯入骚扰良民,难道为所欲为后便想一走了之么?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须得给我等一个说法!”

差役们愕然回首,虽然这南音听得不大懂,但可以分辨出不是什么好话。

李大人身边的韩宗连忙赶上前去,暗中塞了一锭银子,将领头的老差役拉到院中角落,低声道:“我家公子在江南老家读书,书没读成却读迂了,认定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家里管得严,县里请不到路引,只得扮作伙计跟随行商沿途周游。”

哦,老差役心下了然,难怪像是大户人家出身的,难怪说话如此不着调,原来是一个没经过历练的外地富家子弟。不过看在银子份上就算了,今日来这趟不就是为的求财么。

韩宗却又道:“我家公子不知人间险恶,京师里也别无所靠,没人管得了他。小的跟着奔波苦不堪言,求差爷将我家公子抓去,叫他吃一垫长一智,晓得外面厉害,也好早早回家!”随即又塞了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

财帛动人心,那老差役心花怒放,这可是不错,一举两得。做这行二十年,第一次见送银子求着被抓的,稀奇稀奇。只要是无依无靠孤身在京的富家子弟,那就好办!

这貌似仆役的随从也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进了衙门后,想出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不过那和他无关系了,他只管抓人,有钱拿更是要抓。

心里计议已定,老差役对手下挥手道:“院中三人,全部带走!”

李佑在院中咆哮:“我并无过错,尔等凭何捕人!这天理何在,国法不容!我要上告!”

老差役看在眼中,越发确定这个年轻人是色厉内荏。真有靠山的,谁会开口天理闭口国法?又一个读书读傻却不明世事的人,令人可叹可怜,老差役摇摇头。

戴先生望着李佑,愣在院中不动,被兵马司差役用力推搡,一不留神险些摔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24章年轻人说话要负责

临走前,老差役想起什么,掏出几张纸,对手下道:“将这院中的房门都封上!货物也封了!”

其后戴恭和李佑、韩宗被押出门外,朝西边兵马司方向而去。门外有些看热闹的闲汉,其中一个却是李大人的家奴,对着老爷使了个眼色,表示已经有人去报信了。

南城兵马司里,吏目张功业坐在公房中,不紧不慢的翻看公文,并等待今天的肥羊送到。按照昨日的名单,今日大概有五个左右“到案”。

京师的五城兵马司内部官吏大体设置如下,每处设正六品指挥一员,正七品副指挥四员,无品级吏目一员,吏员十人。

这些官吏分工各有不同,兵马司指挥总管本司,并负责与巡城御史、巡捕营以及其他衙门打交道;副指挥分巡各坊,直接弹压地面;吏目有负责本衙事务的,有和副指挥一样巡视各坊的,视情况而定。

南城兵马司的张吏目任职已经七八年,在衙中地位特殊。他深得三任指挥信重,得以坐镇衙署处理庶务,实际权力要超过副指挥。

原因很简单,他这样的老人,既熟悉南城地面,又能够为兵马司稳妥可靠安全的创造收入。当然,他的成功也得利于南城这片万商云集的得天独厚之地。

其实要论起血统,张功业与勋贵之家昌安伯乃同宗,只不过他是没什么分量的旁枝而已。恩荫之类的好处,想都别想,这个兵马司吏目的职位,也是费了很大劲才得到的。

想当初,其他人都向往在内城居住做事,杂乱无章的外城被视为南郊,京师本地有点体面的人,都是不大愿意去的。而他则不挑不拣,来到了这南城兵马司,一干就是八年。

是他发明了与宣课分司联动“办案”的法子,大大提高了效率和精准度;是他制定了捉拿“嫌犯”的原则和方针,并耐心输灌给每一个差役;是他主持“审问”,力图在程序上做到无懈可击。

至少在他自己看来,确实是无懈可击,即便官司打到金銮殿上,他也可以为辩白,他有这个自信。

天子脚下要安稳,刑名捕盗当然很重要。而那宣课分司职责只是收税不负责刑名,发现了可疑份子总应该向兵马司举报,这没错;

兵马司接到了举报总该派差役去甄别,这也没错;若是确实可疑,总该将嫌犯带回衙门审问,这还是没错;

嫌犯都是外地人,审问时如果需要赶赴外地核实身份,也很正常。那么在此期间,嫌犯按规矩扣在牢狱中也没什么不对的。

最后,如果嫌犯因为各种缘故确实不能住在牢里,又考虑到并没有发现实际罪行,那么法理不外乎人情,那么让嫌犯交一笔押金,便可以暂时离开牢狱,难道不应该么?

上面那些,哪一条不合乎大明律法?正是通过这些一环扣一环的精密措施,南城兵马司吏目张先生借用律法为自己构筑起了相当牢固的保护网,这么多年来可以说波澜不惊、安然无恙。当然,他的上司们也都受益匪浅的。

张先生每每看到邸报上那些因为贪赃而受到处罚的官员事例,发自内心的鄙视之情就会油然而生,那些蠢官做事太没有技术含量了,活该被处罚。

虽然张吏目也算人在京城,但朝堂上的风雨和官场中的风云,距离他很远很远。他就在这南城小天地中,自得其乐又平平稳稳的渡过了一年又一年,迎来一任又一任的上司。

大概是太出色的原因,他的位置始终也没有动过。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日子好像要永远这样过下去,直到他老的动不了那一天。

却说戴恭和他的两个“伙计”被带到南城兵马司,又被直接领到西侧院。

在院门口遇到两个差役押着一个绸衫商人出来,还有个吏员在旁边。那吏员边走边道:“事情就是这样,没别的法子,你去忍上几天好了。”

“在下哪里有这功夫,求老兄帮忙关说一二,在下确实清白的很。”

“帮你说情也不是不可以,但实话实说,若没银子都是白费口水。”

“好说!好说!”

李佑听清了说话,便扫了那边一眼,这也是今天被抓来的“肥羊”?从短短几句话里,底层衙门经验丰富的李大人就能猜出几分内情。

八成是在里面先吓唬几句,叫“肥羊”胆战心惊。然后到了外头,就有吏员出面,假装当好人以帮忙说情为由收银子。

若最后事情“办成”了,那“肥羊”还得心存感激,也就当做“破财免灾”,没有继续闹得心思了。

分工很明确啊,有去抓人的,有主审唱黑脸的,有好心唱红脸的,一个兵马司衙门里人人有份、利益均沾,难怪这么多年可以稳妥运行没有翻车……李佑暗想,只怕他们三人过了堂出来时,也要遇到这么一个“好心”的吏员。

进到侧院中,带队的老差役先入屋禀报,没多久又将李佑等人传唤进去。这房里面积不大,李佑等三人站在中间空地,感觉上就要将屋中空余地方塞满了。

前方公案后,坐着一位年近四十的男子,身上当没有官服,只是一领青色吏员袍。从这服侍看,李佑便猜他是南城兵马司吏目,根据崇文门陆大使交待,南城兵马司里确实是由一个吏目主持此事。

果然听到立在旁边的老差役喝道:“此乃本衙门吏目张先生问你们话!”

戴恭等人连忙躬身行礼。这回李大人学乖了,并没有与吏目对视,免得又暴露身份,只管低着头看地板。

李大人到任时间不算长,与各巡城御史和兵马司指挥都打过照面,但副指挥及以下都没见过他,所以他与眼前这个姓张的吏目互不相识。

张吏目只将注意力放在戴恭这里,因为根据信息,这才是正主。多少年来,这套路再熟练不过,他将戴恭呈上来的路引装模作样仔细验看,其实就是个过场,无论如何结果都一样的。

这随便一看不要紧,还真看出问题了。路引上记载“伙计二人,一人身量高于常人,面色黑,脸大,眼如细丝”,张先生抬头看了看李佑,差了十万八千里。

路引上还记载“一人身量中等,略胖大,貌丑有皱纹”,张先生又抬头看了看韩宗,更扯淡。

依照南城兵马司的规矩,没问题也要当成有问题,更别说真有问题了……

啪!张吏目将路引拍在案上,“路引所载,与事实不符!我怀疑尔等伪造路引,私渡关津!须得严加勘查!”

戴恭急忙叫屈道:“官爷可仔细了?小的路引从县中所领,所记无不照实,如何就成伪造的?”

“还敢狡辩!你这路引所登载同伙二人相貌与眼前这二人完全不相符,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戴恭语塞,真实的活计早被暂时打发出去了,身边这俩闲的无聊人士本来就是冒充的,能和路引上的相貌描述完全符合就见鬼了。

之前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个,忘了路引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路引,还简略记载了他的伙计。不会真被判成伪造路引受处罚罢……

李佑同样忽视了这点,不过他没有太在意,今天目的相当明确,自己有没有问题都无所谓。

不过看到戴恭急的说不出话,李佑真为他的应变能力变感到悲哀,便亲自对张吏目道:“回老先生的话,戴老爷先前两个伙计都在半路离开了,但戴老爷又急需人手,我二人在半路便应聘为伙计一同到京,但路引还是开始那个路引。所以此中自有别情,还请明察!”

“再狡辩也是违法乱制!中途易人,为何不在当地更换路引?分明是尔等轻忽制度,不将官府放在眼中!”

这人言辞还挺敏利,大帽子扣的也很娴熟……李佑张口就要反驳,却见那张吏目再次拍案,喝道:“我不与你们消磨时间,就算你们所说皆为实情,那么也要赴虚江县详加核实!暂且扣下你们等待核实消息!左右将此三人带下!”

李佑大声道:“你这处置好生没道理,虚江县来去一次,何止两月,难道就为此小事,我们都要在牢里关上几个月?再说为这区区小案,也要派人远赴江南,你们兵马司的人力当真都闲到没事做了么?”

张吏目呵斥道:“小子住口!有没有道理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兵马司人力如何用,也不是你该管的!律法无私,本就该从严执法,你这黄口小儿懂个什么。”

李佑愤愤不平道,“什么律法无私,我看你就是将官府公器当成了发财工具罢,这点把戏也敢大言不惭,叫人好笑得很!”

张吏目暗道差役果然说的不错,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个没见过世事的富家子弟,少见多怪不明事理,说起话来幼稚得很。

于是冷笑几声道:“年轻人,说话要负责!我不与你计较,不然就要治你一个污蔑官府之罪!我大明是有律法为准绳,你若不服,可以去上告,刑部就在西城,受理一切京城案件的上告!无凭无据的空言,实在没什么用,还是先等你从牢中出来再说罢!”

几个差役围住三人,一声高喝,便要押送三人向外行去。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25章比你层次高明多了

李佑被张吏目满口大道理的连连训斥,一时间哑口无言,十分无可奈何,被兵马司差役推推搡搡的出了房间。他生出了错位的感觉,回想他记忆里的大部分相关画面,都是身为理刑官的他高高在上去训斥阶下囚,今天却反了过来。

前有陆大使,后有张吏目,这几日居然连连被逼到无话可说,以言论功夫自诩的李大人不禁情何以堪。不由得想起句话来,正所谓高手在民间哪。

李大人很不服气,这绝不是他口舌不行!迅速深刻反思后,终于找到了原因——他当前身披的“无知富家子弟”外皮太弱势了,面对代表官府的理刑官吏,很多该说的话不能说,话语权先就丧失了大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当即又有所醒悟,人们常说京师卧虎藏龙,不仅仅是指那些权势熏天的大人物。在京师这政治生态最复杂的地方,看似脆弱的底层小官吏的眼光见识也是远高于外地的,他们当中同样是卧虎藏龙。

却说苦着脸的戴恭带着两个“伙计”,随差役走出院门。果然如同李佑所猜测的,立刻有一名年轻的兵马司书吏面带笑容的迎上前来。

那架势,那态度,让李佑恍惚间以为他要口吐一句:“办证?发票?”

年轻书吏咳嗽一声,正要说话,李佑抢先问道:“多少银子能平息事情?”

“你们三个一百两。”年轻书吏愣了愣,既然对方上道,那他也省了不少口水。

“怎么这样贵?我们虚江县类似的事情总不超过十两!”戴恭有点着急,连忙讲价道。

“这里是京城!怎能嫌贵?你们行商人家出门在外,不可能连一百两银子都凑不出来。”

戴恭哪舍得出一百两,缠着年轻书吏讲来讲去,却惹得对方火性大发,甩手道:“你以为这里是哪里?不出这个银子,进来就别想出去!没我给你们通关节,一百两也打不住!”

李佑突然出声喝道:“闭嘴!那你说这里是什么地方?莫非是开在兵马司的黑店不成?天子脚下竟然有如此公然以勒索客商为生意的衙门!还光天化日之下恬不知耻,你那脸皮何在?我要见你们的指挥老爷说道说道!”

那年轻书吏被李佑骂的暴跳如雷,“明着告诉你,这里就是宰你们的黑店又怎样?指挥老爷就是我们的东家,你也配见他!你要脸面,那你这刁钻泼才就在牢里住到死罢,看看谁能救你出去!”

好!李佑心里喝彩一声,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这边声音大了些,院里其他几组人也朝着看过来,从穿着打扮看,仿佛有今日通病相连的难友。

事情发展到这里,该看到的都看到,该听到的都听到,便实在没必要继续装相,再装就真去大牢里体验生活了。李大人正琢磨是不是大喊一句“我乃李佑,谁敢动我”的时候,突然听到大门外人群骚动的声音。

韩宗连忙小跑到照壁那里,探头看了看,便回首对李佑叫道:“来了!来了!”

随着韩宗的叫声,从外面纷纷攘攘的涌入百十人,正是五城提督御史总察院的军士和差役,一马当先的不是那崔师爷又是谁。

院中人见这一幕无不吃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有如此多官军杀上门来。京师可不比外地,即便只动用百十官军去围攻别的衙门,那也是很敏感的事件。

崔师爷到了李佑身前,行礼道:“见过东家,总院标下官军尽都来到。”

李大人很平淡的点点头,但看在别人眼里,他的气势似乎陡然涨了百倍,仿佛一遇风云便化龙,此人到底是谁?

李佑没有让群众猜疑太久,又侧头对旁边那年轻书吏问道:“本官奉敕提督五成兵马司!此地的兵马司指挥在哪里?”

年轻书吏此刻浑如筛糠,全身抖个不停,嘴巴张开却完全说不出话。

“没胆气的废物,活着有何用?”李大人对他不屑一顾,又转头去问抓他来的老差役,“南城兵马司指挥在哪里?”

老差役年岁大经历多,抱着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念头,还能强忍恐惧战战兢兢的答道:“今日指挥老爷巡看外城各城门,眼下不在衙中。”

“副指挥在哪里?”

“副指挥老爷们分巡南城八坊,一般也不在衙中。”

问清楚状况,李佑便对手下吩咐道,“将此处所有吏员、差役看管起来,谁敢反抗,格杀勿论!”又指着身边那年轻书吏道:“尤其要看住他!”

有没有官身的区别就在这里了,若有官员在内,李大人绝对不敢说格杀勿论四个字。

下完命令,大部分总察院过来的军士差役分头行动,只留了十来个在李佑身边听使唤。

李大人眼角忽然瞥见兵马司的张吏目匆匆从侧院月门穿出来。出了如此大的动静,张吏目还要觉察不到,那也太糊涂了。

张吏目的眼光,当然要比普通的差役书吏高得多,看到此情此景,再看到那“富家子弟”的年纪和相貌,“李佥宪”三个字陡然浮上心头。

重新见到张吏目,李佑嘿嘿笑了几声,“本官今日探视同乡旧相识,却不料从头到尾见识了一次南城兵马司的威风!好得很,好得很!”

张吏目自知得罪了李佑,而李佑权势远超于他。但有理走遍天下,而且他也不是一点门路都没有的人。

当初设计了层层程序,给自己每一步举动都套上合法名义,不就为的防着类似于今天这种事情么。何况此事是南城兵马司的事,即便是李佑,也不能随意给一个衙门扣上罪名罢。

按下紧张心情躬身施礼,张先生据理答道:“在下只是照章办事,按旧制查问嫌犯。至于佥宪老爷故意隐姓藏名,误导我南城兵马司,这不能说是兵马司的过错。”

“哈哈哈哈!”李佑忽然仰天大笑,笑的眼泪都流出了几滴。

张先生心里阴影重重,忍不住问道:“在下哪里说错了?”

其实张吏目也晓得自己扛不住李佑,他只盼着能拖延时间,等兵马司指挥和南城巡城御史赶到救场。官员与官员打交道,自然便利许多。

李佑鄙夷的斥道:“你们兵马司巧立名堂,勒索行商,本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还敢问哪里错了?本官就让你知道你哪里错了!”

张吏目仍旧强辩道:“刑名之事,不能只凭一己只好恶。”

李大人却转头对戴恭说:“方才南城兵马司是不是对你勒索敲诈?”

戴恭看了几眼张吏目,低声道:“是!”

李佑又对还在院中滞留不去的客商们高声问道:“本官有话问,尔等这些商家,可曾受到兵马司盘剥勒索?”

呼应李大人的,只有风声……却是冷了场,滞留的外地行商面面相觑,没有一个开口答应的,让李大人很没面子。

大约是这些外地客商看不清形势,不明白突然化身官员的这个年轻人靠谱不靠谱,故而抱着明哲保身两不得罪的心思。

张吏目暗暗得意,别说这几个客商不敢出头,就是他们敢出头又能怎样,偶然几个客商能成什么气候。自己费劲周折套上的合法外衣岂是那么容易好破的?

李佑摇摇头,突然对左右喝令,“将这张姓吏目拿下,并重打四十!只不许打死!”

张吏目大惊失色,嗓音凄厉的叫道:“李大人你欲屈打无辜吗!”

李大人却是两眼望天,不屑于解释什么。此人到底是被“合乎律法”自我催眠到不清醒了还是脸皮厚到一定程度了?就凭他也敢自称无辜?

当即有如狼似虎的差役将张吏目按在地上,扒去外衣和棉裤。又去了兵马司大堂上,找出几根棍棒,狠狠的开始行刑。

寒风中几十棍子打下去,眼见得张吏目奄奄一息,所幸还有几口气,嘴唇颤动着要说什么。

李佑立在张吏目的脑袋边上,又一次环视四周,对滞留客商问道:“本官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这兵马司对你们有过盘剥勒索吗?”

李大人以最狠辣的举动,在最短的时间内,向在场不明真相的客商们表明了,谁才是这里的话事人。若还敢当缩头乌龟,不肯配合他,那一切后果自负。

“大老爷明察,确有此事,我等苦不堪言!”当即有人高声叫道,一时间其他客商纷纷附和。

李佑很满意,对崔师爷吩咐道:“都记下来,作为案情陈词。”

张吏目趴在地上闭目不语,盘算日后如何脱身,忽然听到李大人继续下令:“传本官命令!将南城兵马司所有差役吏员无论老少每人重打八十棍,丢到衙门外街上示众!一日之内不许抬走救治!死活不论!”

张吏目猛然又张开眼,这李佑忒心狠手辣!

“对了,打完这些形同剪径强盗的贼杀才后,还要烦请崔先生写一份布告,张贴于南城,叫外地受过害的行商都可来登记控告南城兵马司!”

崔师爷拱手道:“东主高明,此乃千金市马骨也!”

眼瞅着张吏目那副就是死也不能瞑目的表情,李佑感到有趣,很没形象的蹲下对张吏目道:“你知不知道?在国朝,即便本官没有任何证据,也找不出你的任何罪名,但只要有很多人站出来众口一词的控告你,那你就是有罪的!”

想自己方才装“无知富家子弟”时被训的郁闷,李大人还觉得不解气,又打击张吏目道:“你自以为玩弄刑名律法很谙熟,自以为让别人抓不住理?真是幼稚天真,本官玩的是人,比你层次高明的多了!只有弱者才无聊到与你讲究律法。”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26章兵马司闹剧

李大人的话,句句诛心。张吏目感到自己的心境在一刹那间被击得粉碎,仅存的自尊瞬时消失到无影无踪。

这也是他罪有应得了,单纯靠着欺压弱小者建立起来的自得与骄傲,即使打着律法名义,那也终究是沙滩楼阁,迟早会被更强大的势力摧毁。在李大人面前,他也只是小人物而已。

李佑站起来,再也不看已经心死如灰的张吏目,指挥手下在大堂的廊下摆起座位,他亲自坐于此处,监督手下执刑。

南城兵马司所属尚有百余军士,但都被各正副指挥带出去巡视了,衙中只剩吏员十人和差役三十余人。都被李大人下令人人杖责八十棍,然后扔到门外沿街示众。

这些人也是李佑亲眼所见到的,盘剥客商的主要执行者,在人民群众心里,狗腿子大概比幕后的主谋者更可恨。

对于打落水狗这样的行为,人们群众还是很喜闻乐见、积极踊跃的,李大人对此有信心。但如果你不给别人坚如铁石的信心,别人凭什么相信你?

李大人痛打吏员和差役并示众,就是给正旅居南城的客商们看的,以此表达他强大的整顿意志和南城兵马司垮台的风向,以此来吸引人们打落水狗。

以传统习惯,一旦到了千夫所指的地步,没罪也有罪了,道德是能取代律法的。李佑的做法,当然会彻底将南城兵马司和南城察院搞臭,并让朝廷有心人对此无话可说,于是李大人也就能顺大势而为了。

不要问为什么。李佑上任以来,就南城和中城对他的态度最冷淡。还是那句话,作为上司有选择疏远的资本,但作为下属,对上司疏远,或者说不积极主动靠近就是原罪。有了原罪,那就不要抱怨上司给你小鞋穿。

杀了最不服管教的南城这只鸡,就是给其他四城、特别是中城的猴子们看的。不要以为他李佑上任以来驭下态度温和,就代表着他李佑是吃素的……

闲话不提,李大人坐在廊下,旁边烧起了火堆。他一边吃附近酒家送来的酒食,一边监视场中用刑。四十多人被执刑,每人八十棍,要花不少时间。

刚用完酒食,便见南城兵马司的万指挥匆匆赶到。原来这万指挥巡视外城城门,到了永定门时得到自家衙署生变的消息,便急忙回来。

其实从他内心里,不想面对李大人。但是他身为南城兵马司正官,这都后院起火了,不出面也说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前来。

“下官见过佥宪!”万指挥立在台阶下,向李佑拱手行礼道。

李大人置若罔闻,视若无睹,眼神只在院中一具具惨呼的身体上飘来飘去。任由万指挥像个透明人一样立在那里,根本不用正眼去瞧。

这叫万指挥十分尴尬,但也只能忍着。

崔师爷从屋里出来,将手中一叠文书呈给东家,禀报道:“几名客商陈情都已录好,此外大人特指的那名兵马司吏员也仔细问过,并有所供述。他招认整个兵马司都在参与勒索行商,由熟悉地面的张吏目主持此事,兵马司指挥和南城御史每月要分去三成收入。”

李佑听了禀报,口中讽刺道:“厉害,厉害,在天子脚下,真将兵马司变成了黑店,有东家,有掌柜,有伙计。而且还多年没有出过问题,若非偶然遇到,那就连本官这个上司也蒙在鼓里!”

这讽刺看似李大人自言自语,但万指挥忍不住,开口道:“佥宪大人……”

“住口!”李佑厉声呵斥道,“若非你是官身,本官手中也无上方剑,哪还有你站在这里的资格!”

继续扫视狼藉院落,要受刑的差役吏员已经不多了,棍子打断了十来根,丢得满院都是。此时,南城巡城御史邱大人也赶到兵马司。

国朝初年,设巡城御史的目的就是为了节制监督兵马司,演化到如今,说起这巡城御史和兵马司,名为两个衙门,实为上下。虽然巡城御史是七品,兵马司是六品,但仍以巡城御史为上。

也是国朝特殊的都察院差官体制在京城地面的体现,可类比于外地巡抚、巡按和布政使按察使的关系。

所以李大人报官职全称,第一个是右检校佥都御使,第二个才是提督五城兵马司;报简称时,自称为提督五城御史,最后落脚的重点又是御史两个字。这都不是没有原因的。

却说南城邱御史穿过院落,走到阶下,对李大人施礼后,听到上面淡淡的说:“邱大人就等着被弹劾罢。”

邱御史当即抗辞道:“佥宪大人休要无事生非。”

却说这邱御史在李佥宪上任后十分疏离,难道是不懂官场规矩么?

但他也有他的苦衷,他是出自彭阁老一系,至于彭阁老和李佑之间关系的恶劣程度,整个京师官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若对李佥宪热衷些,被误解读麻烦了。特别是当前彭阁老风雨飘摇、形势渐衰的局面下,那已经不是正常情况,对很多事情更是敏感。只怕对李佑稍有善意,哪怕是正常往来,也要被别人乱猜乱想。

而起这巡城御史在都察院差使中,属于短差和小差,任期只有一年。邱御史和宣课分司的陆大使一样,都是年初上任,过完年就到期。

满打满算,算上过年假期,这还不到三个月。邱御史便觉得这时间不长,只要熬过这两个多月,就可以脱离李佥宪节制,所以现在对李佥宪疏远些也无所谓。

在邱御史想来,那李佑新官上任,短短几个月内能理清头绪就不错了,想找线索整治别人,怎么也得过几个月等到熟悉情况后。到了那时,他早就另调往别处差使,与李佑没关系了。

邱御史小算盘打得不错,可惜终归是小算盘。天时地利人和都已掌握,李大人怎会在乎他小小的垂死挣扎。

“无事生非?”李佑冷笑道:“本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是说本官见闻都是假的?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本官只问你,兵马司贪赃枉法、盘剥商家,你这南城巡城御史知情不知情?”

这语言陷阱,邱御史哪里听不出来。若答知情,那就是包庇遮掩,同为案犯;若答不知情,就是玩忽职守、昏昧失察。

李佑又逼问道:“究竟知情不知情?如果邱御史不肯答复,那么本官上奏时,只说邱御史在接受质询时,不知道自己应该知情不知情,大概是正在等待某些人的指示。”

“下官不知情。”邱御史无奈答道。

李佥宪当即居高临下,正气凛然的训斥道:“你身为风宪之官,号称国家之台垣,最重要的职责便是纠劾监察!可你受朝廷重任巡视京师南城,眼皮子底下发生如此恶劣的贪赃枉法之事,却说一个不知情!

如此昏庸不明的人,朝廷要你何用,须知对风宪官,失察就是最大的罪过!不将你这等尸位素餐的败类清理出去,本官枉为提督五城御史!”

李佑骂完便神清气爽,很久没有这么痛快淋漓了。冷不丁听到一声大吼:“李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无故害我!”

便见兵马司万指挥势若疯虎,一个箭步冲上台阶,一手抓住了李大人的衣领,另一只手抬起拳头就要厮打。

官老爷谈话,身边差役离的都远,一时救助不及。还好李大人反应灵敏,急忙后退闪避,不料用力过猛,外衣却被扯开了,露出里面的棉衣。

官员之间在大庭广众之下互殴不多见(不是没有),满院差役军士吏员都看得呆住了。

单纯论打架,年轻力壮、出身衙役的李佑一个能打三个万指挥,但横的也怕不要命的……

眼下万指挥睚眦欲裂、眼红如血,浑然不要命扑上来,李大人也只能冷静的退避三舍。再说李大人前途远大,还得顾及自己的体面和名声。

可后面就是取暖的火堆,李佑一时无处躲避,便只好绕着火堆走,万指挥也绕着火堆追。

离李佑最近的崔师爷瞧见手边案子上有锅碗,便手举铁锅,狠命砸去,正中万指挥脑袋。

月台上地方并不大,万指挥被砸了头,昏昏然一脚踩空,跌落在台阶下,手舞足蹈仰天惨笑,口中叫道:“嘻嘻!好得很,好得很!”

李大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粗布外衣,立在飕飕凉风中久久无语,这姓万的是被刺激疯了?

动手将万指挥打成失心疯的崔师爷惶惶然,不会给自己惹出麻烦罢……他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没想到手劲和准头居然如此强大。

这不科学!自古以来,贪赃枉法被查处的,或许不少畏罪自杀,但从没听说过畏罪疯魔的。心理素质如此之差,真不知是怎么把自家兵马司变成黑店的。

李佑摇摇头,对邱御史道:“万指挥失心疯了,论人情难以再追究,罪名说不得都由你来承担了。”

邱御史大怒,失职最多就是被贬去当知县,但若更严重点就是罢官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心有余悸的李大人又下意识的躲了躲。

却见邱御史踢了还在傻笑的万指挥几脚,口中喝道:“你再装下去,我就将你的外室和儿子都说出去,你以为能偷偷藏得住钱财不被罚赃么!”

万指挥从地面上鲤鱼打挺,指着邱御史骂道:“不要脸皮的混账!你家中表面清贫,其实暗中在南城开了钱铺放债收息,真以为我也不知道么?”

幸亏差役此时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及时赶到将两位南城官员分开了,不然又是一场官员互殴。

两人的发言都很不错!李大人在心里偷偷记下了关键地方。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27章信口开河

有的人很有品,有的人很没品,这与道德好坏无关。此刻,巡城御史邱某与南城兵马司指挥万某两个人在李大人眼里,就是很没品的。

他们本可以互立攻守同盟,将损失减到最少,结果一个只想装疯逃避,一个只想承担失察责任,经李大人轻轻点拨几句,便闹成这样,什么也藏不住了。

却说李大人犁庭扫穴、风卷残云的将南城兵马司一锅端,整个南城都轰动了。当街杖刑示众的一日,兵马司门外街道上摆满了差役吏员,无数百姓扶老挈幼来看这百年难遇的奇景,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此事。

布告张贴出去,短短三日内便有一百多客商向总察院检举控告南城兵马司,基本上也达到了李佑的目的。如果早几个月秋季,在货物入京师的高峰期,这个数目只怕更多。

李佑便写了奏本弹劾南城兵马词,主要内容有三方面。一是自己在兵马司见闻和审出来的供词,将兵马司比喻成强买强卖的黑店。

二是说“南城兵马司盘剥勒逼行商,积弊至今,致使民情沸腾、怨声载道,现已有旅京客商一百三十七人齐齐赴本衙控告。眼见民意汹汹,朝廷如不早作处置,只怕崇文门外商旅裹足,百业萧条,甚为忧虑那时京师物价腾贵、畿内不稳、天子不宁!”

三是大力褒扬了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陆元广。陆大使一身正气,敢于与贪赃枉法奸邪作斗争,不但勇敢的向有司检举揭发,而且还积极配合有司查案,堪称侦破南城大案的头功,而他李佑只是做了一些理所应当的分内工作。

奏本内容和各种小道消息传开后,南城御史和南城兵马司指挥都成了京师官场笑柄。

怎么还有如此愚蠢的人,居然将顶头上司李佥宪抓进衙门去敲诈勒索,这相当于平白得罪还拱手送上人证,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那李佑鬼神辟易,都快可以贴画像到门板上当辟邪物了,岂是好相与的?

彭阁老最近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情力保邱御史。现在肯定有强劲敌人暗中盯着他,只要他一伸手,立刻又是漫天飞舞的弹劾奏折。

不过整件事中,最猝不及防的便是陆大使了,在毫无意识情况下被李佑推到了前台。

直到有一天,他在邸报上看到了自己的大名,并且是反腐英雄的伟光正形象,不禁大惊失色。话说,这是陆大使除选官任职例行公告以外第一次上邸报……

李佥宪这是要干什么,陆元广再蠢也能觉察出几分情形了。

陆大使又想想自己处境,在文官中没有依靠,再说大人物也看不上一个举人出身的九品杂官。所以如果有机会能投靠手眼通天的李大人,貌似也还不错……

只是李大人似乎对待他太简单粗暴了些,实在不够含蓄温和细腻,也不给他一个纠结、挣扎到顺从的心境变化过程。

他毕竟还是靠着段公公得官,从人情道理上,怎么也要有个合适的交待才是。

李佑的奏本只是个开端,没多久,宫中就批复由都察院负责彻查并拟罪奏报。这倒也符合惯例,都察院就是干这个的,一般京师官员案件最终都要交给都察院审理。

李大人之前所做作为,则相当于侦破并初审吏员差役,以及检举弹劾两衙门官员,最终判决不属于他的权限。因为处置八品以上京官,需要经过天子朱批,而现在的程序正是天子御批授权给都察院审理。

对这个案子,有些人关注案情进展,有些人关注的则是其它一些地方。

经过李大人在前个月廷审两淮盐案时的普法宣传,朝廷从正一品都督到从九品杂官都懂得,贪赃不涉及枉法,是要罚赃追赃,贪赃涉及到枉法,那就有籍没家产等出发选项。

本次案件不仅仅是贪赃,明显是贪赃加枉法的案件。金银珠宝绸缎之类的不消说,直接抄没入库,一般人惦记不了,敢惦记这个风险也太大。

但房产地契店铺这些不动产就难入库了,如果没有天子诏旨另行处置,按照惯例是要发卖后入库的。

故而很多人惦记的就是这些产业。能让官员留在手里的产业,肯定都是能盈利的,即使以市价吃下,那也是赚的。

而且这次特别有意思的是,那邱御史居然暗中在京师拥有一家银铺,在朝臣中可是很稀罕。

这个稀罕,并不是说他违反了大臣不得经商的法度,很多有能力的大臣往往都是花样百出,说奇怪也不奇怪。

稀罕的是朝臣偷偷插手的生意中没听说有坐地开银铺的,因为钱庄银铺之类的产业专业性太强,一般人玩不了。这邱御史倒是个奇人。传言他族中有做这行的,故而凑得起人手。

这日回到家中,李大人去了关姨娘房中,报喜道:“你要准备好,过阵子就先开一家银号!”

关绣绣放下家里的账本,疑道:“夫君休要说笑话,本钱没多少,合用人手没多少,地方更是也无,怎么开张?如果想尽早赚银子,还是干些别的什么比较好,开银号难度太大。”

李佑便把邱御史的事情说了说,最后道:“为夫这次将邱家的银铺拿下,就是现成的好底子。”

关绣绣更加疑惑了,“在京师里权贵如云,看中这个银铺的人不会少,夫君你能办得到?”

李佑拍拍胸脯,“哪有为夫办不到的事!”

看着夫君极力表现出的得意模样,关绣绣忍不住轻笑道:“夫君不是没有办不成的事,而是从来不办没希望的事。”

李佑哈哈大笑,等夫君笑完,关绣绣又问道:“不过,你确定能抢得过你那个皇家姘头?她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李佑办银号的心事,时常与关绣绣说,相关的事情也都谈过。毕竟家中商业上的事情,还得靠关姨娘去操办,李佑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所以关姨娘也是知道归德长公主也抱有同样心思的。如今出现这么一个现成机会,夫君能看到,归德长公主也能看到。夫君也许能与别人争夺,但能抢得过关系特殊的长公主么?确实要存疑。

归德千岁或许不缺什么,但有个不错的底子总比“白手起家”好,这是正常人都想得到的。

“那总要试试看,不能白白放过机会!”李佑不畏艰难的说。

关姨娘撇了撇嘴,她对夫君在美色加强权面前的战斗力很是怀疑。若单是美色,或者单是强权,她相信夫君都可以应付。但美色加强权的组合,夫君只怕要吃苦头。

次日,李佑让长随跑了一趟十王府,向归德长公主下帖子主动求见。及到下午,便有内监来总察院衙署,叫他去十王府。

两人见面时,归德长公主精神奕奕,略带兴奋地对李佑说道:“你来的颇好,我正准备要召你。”

李佑察言观色,见她喜笑颜开,凑趣的问道:“殿下有什么喜事?”

“经我辛苦这几个月,昨日少府已经在皇城中开衙了,位置就在光禄寺北面。原本下属三个司,分别是皇庄司、皇店司、皇盐司,就是这织造司没有拿过来,可惜可惜。但经你提起过银号的事情,又增设了一个皇银司。”

听听这名字,庄、店、盐,几乎要将皇家赚钱的产业一网打尽,而织造司主要任务还是供应皇家用品,并不以赚钱为责任,没有也无所谓。李佑拱手道:“那便先恭喜殿下!”

归德长公主接受了李大人的恭喜,顺势请求道:“那你给题几张字罢。”

题字……李佑大为赧然,谦虚道:“在下的字见不得人,你还是请个大学士题字罢。”

千岁殿下狐疑的看了情夫几眼,似乎从未见过他写字。不过自家事已经说完,便又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来寻我,有什么事情?”

“你近日听说了南城的案子吗?”

归德长公主笑道:“自然晓得,你李大人破了一件贪赃枉法案,为朝廷再立新功。不过那个邱御史在私底下居然开了个银铺,很有趣。”

“那你想不想吃下它?经我思量,若要开这银号,本钱好弄,但人才难得。从计算到防伪,再到利息设置。若没有一批专门人手,银号很难运转的起来。”

千岁殿下暗中想了想,现在确实缺这方面人才。是否要将邱家银铺拿到手里,然后借用此根基成事?

不过长公主忽的灵光闪现,这情夫提起此事,肯定不是无缘无故,必然是要劝她吃下银铺。她反问李佑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佑斩钉截铁的说:“时不可失失不再来,听说邱家银铺虽然不大,但是运作的很好。当然是能吃入就吃入,借用他们的经验,总比我们两个外行两眼摸黑瞎闯好。”

说实话,李佑这次前来十王府长公主宅邸,就是要力劝归德千岁出手。有长公主的大旗竖起来,才能震慑别人,让一干同样对银铺有非分之想的知难而退。不然凭他李佑的面子,还不足以成事。

“不错,正该如此。”归德长公主对李大人的劝说认可道,“我明日就向天子奏请,将邱某所拥有的银铺直接以罚赃形式纳入少府,不必再强行发卖。”

见长公主下了决心,李大人忽然露出了笑意,口气讨好的商量道:“那个……若改成我们的银号,我该占多少股子合适?我六你四如何?”

归德长公主不由得站起身,秀目瞪着李佑叫道:“信口开河!”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28章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这比例明显失常,情夫不出钱不出力,轻飘飘说几句话就要占六成,归德长公主能不气恼么,猜测这可能是他的要价手段。

便愤愤道:“银号将来要以少府为主导,你怎能如此贪得无厌,一口气要去六成股子?亏得你想的出来,说得出口!”

“既然是你我合作,我为何不能要去六成?我为什么不能主导?银号主意是我出的,将来如何操办我心里最有数,我的心血占六成又如何?”李佑辩解道,按照先进的二十一世纪理论,他这是以智力和创意入股!

归德长公主不与他讨论创意和构想或者叫知识产权应该占多少原始股的问题,而是一针见血的反驳道:“你要那么股子多作甚?你自己根本不能经商,说什么都是虚的!”

李大人噔噔噔后退三步,面色苍白,哑口无言,他最大的弱点确实就是这个。他不能公开经商,不能公开有任何工商产业,要什么股子都是虚的,至少在目前是虚的。

别人可以明虚暗实,遥控操纵傀儡。但在银号的事上,他李佑一旦明虚了,那没法完全暗实的,因为他的合伙人是归德千岁,不是用来摆在前台供人操纵的傀儡。

在强大的千岁殿下这里,他真没有化虚为实的能力,所以不能生搬他人的经验,这次一旦虚了,那就真虚了。

长公主见自己堵住了情夫的嘴,心中产生了莫名的畅快,她还真没过几次能将李佑逼到没话说的经历。

忍不住笑几声,火上添油道:“我的李大人,你别忘了你有官身,万事不能直接出面。可这里又不是你家乡,你也没处找来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代劳。

而且以你这多疑的毛病,谁能让你感到靠得住?这么重要的占股,你又敢轻易委托给谁代替?万一人家以后不认账了,私吞为己有,你怎么办?”

觉得这些话不过瘾,归德千岁又调戏李佑道:“是不是想卖身?我不相信你还能卖身为婿再寻出一个金百万来!你是不是还想说程家?可是程家首先是少府下属的皇商,然后才是你的偏房岳父,我在你前面。”

最后千岁殿下好心道:“不过你策划有功,我可以分给你一成暗股,你看如何?说真的,你只动动嘴皮就坐享一成红利,当真不算少了。我考究过一些钱庄银铺的经营,那些熟练的大掌柜与东家分股,差不多也就是以身股名义占一成股的红利。”

一成暗股……李大人脸色很难看,高声抗争几句,“在你眼中,出钱出力都是重中之重,而出头脑的却是可有可无?你终究会认识到,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归德长公主笑而不语,做生意又不是谈感情,当然是真金白银和权势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怎么可能拿出几个纸上谈兵式的构想,就可以忽悠到大笔银子?那一定是睡梦中才有的美事,若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支撑,所有构想都是空想。

其实李大人在归德长公主面前,财力权势都远远不如,只有头脑可以拿得出手,当然要无限强调头脑和创意的作用。正所谓屁股决定立场。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罢!”说罢李佑扭头就向外走,这使得长公主感到颇为奇怪,他居然就这样认了?他居然不发挥口才来讲价?

本来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情夫开出了六成,她还价一成。然后应该继续慢慢扯,最后达成一个妥协才是,怎么说走就走了?

他这一定是欲走还留欲擒故纵,这是讨价还价的手段,归德长公主暗暗警告自己道。

李大人边走边在心里大发感慨,又是一出文明被野蛮击败的惨剧!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先进思想感染不了土著公主,李大人也只能灰溜溜出了长公主宅邸。

他到了门外,却又转身望着朱红色的大门,仰天长叹几声后才离开了。看在归德长公主眼里,不禁反思自己为了讲价的言行是不是有些太过分,所以刺激到情夫了。

却说都察院奉命审理南城贪赃枉法案,过程极其迅速,短短数日便结了案并奏报天子。盖因李大人的前期准备工作太出色,该查问的都查问出来了,该整理的都整理好了,都察院照葫芦画瓢,审理时不用费什么力气。

但两个衙门首犯的结局却是不相同的。万指挥罪名重一些,直接被罢官;邱御史则轻一些,以昏庸失察、玩忽职守的罪名被贬往广西为知县。

不过两人均被处以抄没家产,包括所有宅院、店铺等。果然如同李佑猜想的那样,当归德长公主代表放出风声,表示对邱家银铺有极大兴趣后,其他人便纷纷退避,没人会在这上头给自己找不自在。

之后天子下了诏旨,邱家银铺作为邱某案件的赃物直接变卖入官,由少府按股本折现银两给国库,此后银铺归属于少府。

这意思就是少府代替皇家出面,吃下具体表现为银铺的赃物。在交易正式进行之前,银铺的有关文书账册就送到了归德长公主的案头,以便她进行估价。

归德长公主对此事很重视,因为按照李佑的构想,银号的前途和功用远远大于其它任何产业,而收购银铺就是宏伟蓝图的第一步。

千岁殿下信手拿起了银铺契书,漫不经心扫了两眼,却发现有明显异常之处。

再细看,那银铺东家列表里,除了邱御史本人外,赫然还看到四个人名——张三,占股一成五;李四,占股一成五;韩宗,占股一成五;郑义,占股一成五。

这一行逐字逐句的映入归德长公主的瞳孔中,足足让她愣了一炷香功夫。

在毫无心理准备情况下,猛然看到这个,仿佛当头挨了一记闷棍。千岁殿下的鼻子都快气歪了,愕然之后忍不住咒骂道:“无耻!无耻!”

这四个人名,她并不都认识,但是张三与韩宗这两个她却见过,那是李佑的家奴。如果所料不差,那另两个人九成九也是李佑的家奴!

不然没有这么巧合,这四个人加起来正好占了银铺的六成股!也就是李佑前几天信口开河提出的六成!而邱御史的股子则不知从何时起骤然缩小到四成。

用家奴名头占股,亏他想得出来!若这六成股子在邱御史手里,那就是罚赃,按照天子诏旨,应当有少府收走。可是如果六成股子是属于别人的,那么就不属于罚赃范畴。从法理上讲,少府是不能擅动的。

也就是说,如果依法办事,李佑四个家奴名下的六成股是稳稳当当、神圣不可侵犯的私有财产。

归德千岁按下怒气重新冷静,李佑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想了半天,以她的聪明仍是想不明白其中关窍,这实在太出人意表不可思议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次又被李佑耍弄了!难怪李佑力劝她打银铺的主意,绝对是要借自己的虎皮去威吓他人,达到扫清障碍的目的!

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明着让她去大张旗鼓,却在暗中偷偷将股子拿到手。

只要她出面,别人就不会来相争,而没了其他人的威胁,李佑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侵吞银铺股子。

李佑这是觉得她归德长公主很好惹吗?克制住杀人的欲望,千岁殿下对左右吩咐道:“将李大人请来!”

有那么一瞬间,归德长公主产生了在银号事业上与李佑分道扬镳的念头。甩开情夫单独干,从技术上又不是不可行,何必一定要和情夫凑在一起做?亲友之间总是谈钱太伤感情了,这样下去万一形成裂痕就麻烦了。

但随即理智的将这种想法压下去,李佑虽然可恶,小动作小算盘频频,从来也不是肯盲从她的人。

但相较之下,没有更值得信任的人了。这种信任不但是精神上的信任,更是才干上的信任,换做别人,多半是没有李佑的这种天才,将事情办砸的风险是很大的。

其次,如果各自分头去做,那将同时出现两个要开拓异地汇兑的银号,必然要形成竞争。

李佑有没有信心不清楚,可她却没有多少信心在这方面赢过李佑。她知道自己在经济事务上远不如李佑,而且李佑的江左背景相当有分量,拓展汇兑业务只怕比她更快更好。

归德千岁分析来分析去,发现还是不能和李佑分开做,合力一处才是最佳选择。那可恶的人是不是也看出了这点,不怕她翻脸,所以胆敢如此妄为!不过长公主又想起前几日的对话,自己是不是确实太轻忽了某些东西?

蒙公主千岁相召,李佑虽然手头有很多公务,但不敢不从,立刻出衙上轿穿街过巷入十王府。

他知道,长公主此刻绝对火大,她又是个要脸面的人,自己再不识相的推三阻四,只怕要就此绝交了。若真如此,强力女人的仇恨是很可怕的,今后自己的下场将会很惨。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29章坑爹第二弹

却说李大人到了十王府,被引进了长公主宅邸的书房里,就看到一张连连冷笑的美人脸。李佑带着点小小的愧疚之情,低头行礼,随后一动不动的站住。

归德千岁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才能表达出此刻的心情,半晌才斥道:“好主意,用家奴来持股,亏你想得出来!”

李佑答道:“大明律法,没有哪一条不许家奴有私产罢。我们普通人家的家奴,每个月也是要发月银的。在外头店里分点股子,也没什么。”

其实李佑这招,也是钻了法律空子。按照律法,他本人或者他的妻妾是不可能公开经商的,若偷偷行事,只要用了自己名义那也是违法的事儿,京城人多眼杂,指不定出什么问题。

但他用家奴去占有银铺的股子,名义上就与他没什么关系了,这些产业都是那四个家奴的。

可是不要忘了还有一层,四个家奴的身契都在李佑手里,也就是说家奴本身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为是李佑的财产,那么财产的财产算是什么?

以这年头的法律发展水平,似乎很难解释清楚。但以李佑的见识,也只能粗浅的理解为总公司、子公司、子公司控股的公司……

总而言之,无论用什么名头,只要能确保实打实的控制住就好。

归德长公主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李佑,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正因为有千岁殿下,所以在下才敢大胆帮着做一些事情,殿下大可高枕无忧!”李佑拍马道。

“混账东西!什么高枕无忧,我怎么觉得认识了你,反而更加忧心!”归德千岁呵斥道。

李佑便关切的问道:“今天你似乎太激动了,不适合谈事情,不如你先休憩养神,我们改日再会?”

归德长公主口气令人捉摸不透的说:“你要这就走人,以后就别再想进十王府了。”

“那我们也可以再谈谈,莫非你硬要从我的家奴手中索求股子?”李佑试探道。

“愿赌服输,那倒也不至于。”长公主冷冷的回答。

不愧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归德千岁,李大人心里猛烈夸赞道。他就知道归德长公主虽然酷爱以势压人,控制欲强,但出身金枝玉叶,死皮赖脸死缠烂打不是她的风格,输掉的筹码还想往回索要更不是她的风格。

又听到长公主继续问道:“我就是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从邱御史手里挖到六成股子的。”

李佑笑道:“那说来也简单,南城这桩案子,主要都是南城兵马司直接做,南城察院算是包庇和帮凶,直接动手的时候倒不多。

所以那一百多个到我那里控告南城两衙门的,大多都是南城兵马司,而南城察院的没有几件,颇为不起眼,很容易抹掉。

我便对邱御史说,如果他肯让出几成股子,我就可以帮他扣住所有控告他的状词,并在侦缉时帮忙遮掩,这些只有我可以做到。那么根据证据和呈词,邱御史就只能定为失察之罪,而不是直接案犯。

这样他就保住了官位,只是牵涉犯赃枉法,免不了被抄家罚赃和贬谪外地,但总好过罢官。”

“你这话还有不尽不实之处!那邱御史犯得上为了不被罢官,拱手将六成股子都白送你?”

“你真是气糊涂了。若不送给我,他什么都没了,无论是官位和产业;而送给我,或可保住官位。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知道了,你先走罢!”长公主挥挥手道。

李佑无语,刚才他要走,被拦着不让;现在谈话正谈的起劲,又要赶他走。这真是女人善变,难以揣测。

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随她去罢……

李大人清静了两日,忽的在邸报上看到,天子诰封归德长公主儿子朱柳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官衔,并赐皇庄一座,皇店一处,听由归德长公主自选。

这个诰封也算隆恩浩荡了,但没有大臣反对。其实以朱柳的公主之子身份,按制在十岁时就可以获封正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荣衔,现在不过是提前了九年而已。

但是有经验的大臣心里都猜测,现在提前封了锦衣卫指挥佥事,那么此子到了十岁时,会不会又有破格加封?隆恩浩荡的隆恩,是隐藏在这里的。

不过归德长公主不是一般的公主,朱柳又是被赐国姓的宫中宠儿,恩荣破格似乎也不是不可接受。

大家议论起此事时,目光都放在了朱柳的官衔上,至于皇庄皇店什么的,官场上谈这个太俗。

而李大人则很是与众不同,他盯着邸报上的皇店两个字观摩半晌,而且后面还有句“听归德长公主”自选,直觉这里面很有玄机。

正打算深入研究时,又见有内监传话,让他去一趟十王府。果然是分久必合了么,李大人想道。

他还是不敢怠慢,连忙赶去,进了长公主宅第,被引到后殿暖阁中。这次千岁殿下的脸色比上次稍好,从十二月的温度便成了一月的温度。

见过礼后,归德长公主问道:“你看到对小柳儿的诰封了么?”

李佑满脸感激的谢道:“天恩浩荡也!”

“本想和你悄悄庆祝的,但又一想还是算了。”归德千岁说道。

“这是为何?”

长公主数落道:“你给嫡子赚来了三品世袭指挥使;给庶子赚来了恩荫光禄寺丞,可你给小柳儿赚来了什么?除了一首诗,什么也没有。这父亲委实不称职,想至此便没心情了。”

李佑无语,这情妇今天脑子都是浆糊吗,浑似抱着私生子讨要生活费的怨妇小三,可她并不缺生活费。“小柳儿如今不也有指挥佥事官衔了,你还有什么不忿的。”

“那是我向皇上讨来的,与你没有关系,你不要逃避责任!”归德长公主非常顽固的批判李大人道。

李佑急道:“你不要如此撒赖行不行?小柳儿名义上非我之子,我拿什么名头去公然扶持他?”

“名头只是个形式,听这口气,你连在心里也不想认他了?”

李佑被胡搅蛮缠的大怒,枉他前几日还夸奖长公主大气,全白夸了。“你休要胡言乱语,我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归德千岁眼中露出笑意,“是么?皇上将邱家银铺作为皇店从少府转赐给小柳儿了,可怜的小柳儿占股半数都不到,这哪能算有产业,你这当父亲的看着办。”

“我……”李大人的脸皮抽动三四下,却说不出一个“不”字,应该分给小柳儿多少?

这才一个多月,又被坑爹了啊……哪有这么当母亲的,自己拉不下脸皮来求,却搬出儿子理直气壮的讨要!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30章都很上道

南城兵马司、南城察院近日的凄惨,落在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陆元广眼里,可谓是触目惊心。

兵马司、察院与他这宣课分司同在南城,但分属不同系统。那边是刑名监察系统,他这边是户部系统,两边之间从行政上没有直接关系,故而隔壁的廉政风暴倒也不会波及他这边。

可是李佥宪的手段让陆大使看在眼里,惊在心里。重新想起李佥宪的示好,更感到不容易处理,他陆元广做官年限不长,但不是小白。

不错,示好是善意,但转化起来也简单。长点脑子的人都会先考虑到,这样人物的示好一旦被拒绝之后,情况会怎样?会不会反目成仇?

对于李佥宪的“反目成仇”,陆元广在活生生目睹了例子之后,都有点疑神疑鬼了。李大人的举动有没有故意展示给他看的成分?

让陆大使心里始终过不去的是,对他有恩德段公公和李大人虽然不是仇家,但也不算一路人,就从宫中关系而言,李大人与司礼监另一个秉笔太监吴广恩关系是最好的。如果就此倒向李佑,仿佛有个无形的心理门槛存在,不然他看到李佑抬举自己的邸报,按礼就该迅速登门到访致谢。

不过官场中的事总没有这么单纯的,如果陆大使太干脆利落的就投靠过来,反而要让李大人疑神疑鬼了……一个翻脸如翻书、有奶就是娘的人能放心使用么?

就这样犹豫了数日,陆大使也没有回应李佑,他想先与段公公通过气再说其他。

但段公公人在深宫,不易联系,又不像前朝大太监那般公然在宫外有据点,就是有也轮不到陆元广这个九品官得知,所以一时接不上头。

这日,一批奏本按照流程送到司礼监,然后经司礼监掌印太监麦承恩、秉笔太监段知恩、吴广恩传阅。

却有一本特别引起了段知恩的注意,事倒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右检校佥都御使、提督五城兵马指挥司李佑向朝廷荐举人才,让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陆元广连任。

李大人作为风宪官,虽然不掌握铨政,但是依照规矩有权和御史一样向朝廷荐举人才的,荐贤举能也是监察权的一种体现。

一般荐举都是推荐提拔重用,但陆元广这个位置实乃给个知县也不换的位置,一般一年一换。故而李大人向朝廷奏请让他连任,也算是荐举了。

陆元广在段公公眼中,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却不知李佑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前番为他请功,今日又向朝廷荐举,若说是偶然或者出自公心,不管别人信不信,段公公是不肯信的。

官场上偶然的事情或许有很多,但在重要的人事问题上从无偶然,议论中说运气好的,只不过是说笑而已。

通过种种迹象看起来,李佑与陆元广之间有了什么关系?段知恩为此沉思片刻,这陆元广是他同乡,虽不是亲戚,但家族之间也有过往来,互恩互惠不少,应该不会轻易的就倒向那李佑罢。

却说日头西斜,崇文门外宣课分司衙署种,陆元广正准备出衙,但有人来见他,是宫中段公公使来传话的。

陆元广不敢怠慢,也是正求之不得的,连忙要请入花厅以礼相见。

那人却冷淡的拒绝了,就立在大门处,对陆大使转述道:“宫中废人再也没什么用处了,祝陆大人鹏程万里。”

这是段公公的原话,里面决裂的意思太明显了……来得如此突然而决绝,一丝缓和余地都没有,陆元广又吃惊又意外。在传话之人面前呆若木鸡,对方什么时候走的,他都没有注意到。

陆大使心里不停的想道,这是被段公公抛开了么?又猜测道,莫非段公公是误信什么流言,并且认为他要变心去投靠李佑,所以才使人来传话决裂?

想至此,陆大使暗暗愤怒,段公公为何有如此想法!难道他信不过自己,连核实都不核实,就全部采信了流言?这是要把他向李佑那边推!

但恼怒的劲头过去后,陆大使却浑身有种莫名的轻松感,一个要踢了他,一个要收留他,至少不用他在两难之间去做出艰难的抉择了……

这时候不抓紧时间向李大人表示,只怕竹篮子打水两头皆空。打定了主意,陆元广当机立断,改了回家的主意,直接向大明门之西的五城总察院衙署而去。

不过到了那里,却得知李大人已经回家了,陆大使立在巷子中沉思,一咬牙吩咐左右道:“打听路程,去李府!”

做事就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连夜去李府投靠,以表示自己的态度和诚意!

李大人确已回了家中,此刻正在关姨娘房中,接受着难以回答的质问。

关绣绣捏着银铺契书,杏目微睁,挑起了秀丽的眉毛,“之前说好的六成股子呢?尚不足半数,这是谁的店?经营听谁的?”

银铺契书不知何时又有了变化,上面注明:朱柳,六成;张三,一成;李四,一成;韩宗,一成;郑义,一成。

原先李家四大家奴合占六成,悄然之间缩减为四成,六成变成了属于朱柳小娃娃的。

李佑不知怎么对关绣绣解释才好,只能望着一直垂泪到天明的蜡烛无语。

见夫君满脸不爽表情,关绣绣幽幽叹道:“妾身早就担心过,你抢不过她,当时夫君还信誓旦旦。事已至此,果然是家花不如野花香,轻飘飘就把六成股子送出去了,却放任家中坐吃山空,再如此下去,夫君的轮班轿夫都用不起了。”

“什么家花野花的,与此无关!”李佑严肃的纠正关姨娘的想法道。

关绣绣反问道:“那与什么有关?妾身糊涂,请夫君解释一二?”

小柳儿的身世,如何能说出来?李佑再次语塞,如此在别人眼里,他实在理亏。

“夫君向来是很坦率的,这次却遮遮掩掩的反复否认,真是没有诚意。不就是千金买笑么,妾身又不是不晓得夫君的风流。”关姨娘瞥着李佑说。

这时恰好从前院传了名帖进来,道是有人求见。李大人展开名帖看去,却是陆元广,连忙像得了救命稻草,边起身边对关绣绣道:“你真是见识短浅,为夫没空与你细说,先得去会客!”

说罢他逃也似的出了房门,穿过中院向前面堂上而去。

那陆元广被引入了堂上等候,刚刚端起热茶饮了一口就听到匆匆脚步声。他抬眼便见李佥宪身披内袄便服,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从后面转了出来,脚下还是一双软便鞋,分明是从内室中冲了出来。

李大人以这付尊容见客,应该说是极其失礼的,但看在陆大使眼里先大吃一惊,随即感动无比。这李大人是如此急切而迫不及待的期盼他到来么?

这就是周公吐脯、孟德赤脚哪,且不论是否真心,光这表现就太上道了,太让他陆元广受宠若惊了。

陆大使迅速盘算,李佥宪都表示出了如此态度,自己也当有所表示才是,不然就显得虚骄无礼。

便起身上前迎接,不等靠近,就激动地推金山倒玉柱,并热泪盈眶的跪在地上拜道:“下官见过佥宪老大人!”

李大人扶住他,“陆兄多礼了!快快请起!”

一句陆兄,又让陆元广叩道:“下官当不敢如此称呼!”

李佑扶了几次,没有扶起来,陆大使跪的很稳。他心里赞道,此人果然很上道,估计以后能省去不少心。便改口道:“陆大人请入座!”

同一个夜晚,在司礼监排名第二的段知恩段公公回到自己房中,侍候的小太监打来了洗脚水,并回报道:“已经打发人在宫外向宣课分司陆大使传了话。”

段知恩点点头。却听那小太监又问道:“干爹为何不核实一下?那陆大使未必就有什么二心,也许只是李佑估计造势。”

段知恩闭目养神,嘴里道:“陆元广在我这里,暂时得不到什么了,而且也没有太大用处。但在李佑那里,wωw奇Qìsuu書com网却会有新的机遇,毕竟李佑与吏部之间十分密切,那就成人之美罢!不能做个挡人前途的不上道之人。”

小太监低头忙乎,心里但对段公公的话不以为然。段公公论起卑鄙无耻,也许还是有争议的,但要说高尚,那更远远称不上,更别说成人之美。

过了半晌,段知恩又睁开眼道:“你不明白?这也是为了给我留后路,宫中刀光剑影,谁敢说自己能善始善终?我对陆元广有恩无仇,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这就是人情。

以当前来看,我料那李佑有什么想法需要重用陆元广。若陆元广在李佑那里得志了,将来万一我有落难之时,没准多一条活路可走。”

“干爹的意思,就是说一个于己无用之人,还不如拿去换一个也许会有的人情?”小太监反问道。

“不错!正是此理,陆元广对我此时没有用处,只有放了手,才会有可能得到些什么。”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31章朝堂风声

李佑见了陆元广,宾主落了座正要说话,却有三房的婢女绿水捧着袍子进来。原来夜间天寒,关姨娘担心夫君单薄受冻,便让绿水送袍子给夫君。

待到李佑重新入座,开门见山道:“本官今日上奏天子,荐举你连任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一职。”

陆大使顿时恍然大悟,难怪今天段公公派了人来,不由分说便要决裂,直接原因必然是出自这里,任是谁见了只怕也要起疑。

他又想起前些日子去内市寻找李佑的事情。那时李大人当着他的面,故意将段公公手下太监大肆训斥,并透露了他的身份,现在看来也是有意为之。

再加上次奏本的请功抬举和今日奏本的荐举,便就收到了“三人成虎”的效果,那段公公因此而见疑毫不奇怪。

不过俱往矣,事已至此,还惦记段公公不放,那就太愚蠢了。现在让陆元广疑惑不已的是,有必要荐举他连任么?

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这个超级肥缺,不知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真是给个知县也不换的。在激烈的竞争下,一般就是一年一换的轮流坐庄,连任很是罕有。这难度之大,作为现任大使,陆元广非常门清,他也真没指望过自己能连任。

莫非是李大人是考验他的心性?陆大使边猜测边答道:“能得佥宪青睐,已是下官三生有幸,不敢再得陇望蜀的强行为之。”

“本官自有本官的道理,你日后便知。”李佑含糊道。他也没有把握,所以此时不好给陆大使一个明确的答复。

京师内城城门中,距离京东通州运河码头最近的就是朝阳门和崇文门,但朝阳门属于漕粮所用,所以来自于东南方向的客商基本都是从崇文门过关入城。

李佑知道,这些客商是对异地汇兑业务最有需求的一批人,换句话说,新银号的主要目标客户是扎堆在崇文门一带的。

因而掌握崇文门税关的宣课分司对这些客商具有莫大的影响力,那么宣课分司的作用就不言而喻了。

作为一个见识多了三百年的穿越者,李大人有很多种官商勾结的办法,可以利用崇文门宣课分司去推广新银号的业务,并且可以轻易取得垄断。

念及此,李佑悲天悯人的唏嘘道,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总是黑乎乎的,那么在这个世界里就让他来当这个黑手罢!

送走了陆大使,李佑回到三房,在门外听到绿水的说话声,“小姐你可没看到,刚才老爷和那陆大人见面时,言行举止假模假样,令人酸掉牙。”

“他们就是那样,否则便不会说话了。”关绣绣答道。

“这也太虚伪了,他们自己不知道么?”

李佑掀起门帘,进屋道:“你这小婢真是无知!真以为老爷我不明白么?我若不如此,他如何能放心?他要不如此,我也放不了心!便如见人礼节,看似虚文的东西,但谁又能失礼?”

“其次便如绣姐儿所言,不如此怎么说话?不要以为都是无用之功,至少可以快些拉近关系,不至于无话可说!”

李佑训完婢女,大手一挥道:“摆饭!”

又低头逗弄在膝下蹒跚学步的儿子,此时大郎虽然不足两岁,但小模样眉清目秀,俨然是个未来的美少年,毕竟父母的基因在这里摆着。

关绣绣看在眼里,明白这是夫君故意逃避让他很没面子的银号话题,但这不说清楚又不行。

她微微蹙眉,考虑如何说才是恰当,却见李佑抬起头道:“你不必担心,虽然只有四成股,但将来如何,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就会出现解决之道。至少此时经营权在我们手里。”

关姨娘总觉得夫君话里有话,定然还有什么主意藏着掖着。她又看了眼契书,无论如何,情况总是这个情况,那个女人权势赫赫,要是要不回来了。又问道:“既然由我们经营,那派谁去银号掌柜?此人必须要可靠才是。”

“人选我已经有了,是戴庙祝。”李佑胸有成竹道。

“戴庙祝?”关姨娘一时没有记起这是谁。

李佑提醒道:“县里城隍庙的戴庙祝,他做生意到了京城,前几日我帮了他一次,叫他来充当个门面上的掌柜倒也合适。”

关绣绣脸色在烛光下轻微的动了动。她想起来了,当初夫君在成亲之前,与戴庙祝的娘子闹过绯闻的。当年去城隍庙烧香时见到过韩神婆,确实是个风韵撩人的美妇人,绯闻不是空穴来风。

想到这里,关姨娘冷哼一声,“夫君已经被女色误了一次,丢了两成股子。还死性不改的想被误第二次么?要不要叫戴先生带着美貌娘子来家里住着?”

李佑没料到关姨娘思路歪到这里了,顿时哭笑不得,“死性不改?你胡说些什么,我选中戴恭是有原因的,和他家美貌娘子没关系!据我观察,这个姓戴的胆小怕事,遇事畏缩不前,是个绝好的傀儡!你不是要找可靠的人么,这个就很可靠了,又是本县熟人,知根知底的很。”

绿水和仆妇在屋中摆上了热腾腾的饭食,李佑刚要入座,又有家奴禀报道:“卢阁老府上打发人来传话,请老爷你立刻过府一叙!”

李佑心里惊了惊,卢阁老连夜召他去见面,这其中必有原因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卢老大人相邀,容不得李佑推三阻四,只得换了衣服,喊来轿夫,向同在小时雍坊的卢府而去,所幸道路不远。

到了卢府,李佑直接被领进书房中,老大人见到李佑进屋,放下书本道:“你还真是悠哉悠哉的远离庙堂么?这个月来对朝廷的事情不闻不问。”

李佑奉承道:“有老大人这般人物坐镇中枢,晚辈自然高枕无忧,又何须劳心劳力的勤加关注。莫非眼下有大事要发生?”

“不错,极其可能有大事。”卢阁老自动过滤了李佑的廉价马屁,点头道:“九月时,朝廷根据你廷审两淮盐案的结果,另派了人前往南京查案,前日便有钦差密奏进了宫。”

李佑好奇地问道:“钦差是如何说的?”

“那是直接走给天子的密奏,具体内容外人无从知晓,老夫叫你前来,当然不仅仅是这本奏折的缘故……”

卢阁老又斟酌片刻,才道:“以老夫在内廷得到的风声,感到天子打算对日渐凋零的彭阁老动手。”

这既在预料之内,也在情理之中,李佑早有猜测,只是猜不住是什么时候而已。卢阁老的消息和经验都是远超自己,他都开始说有此动向,那么可谓八九不离十了。

李佑作出小小的惊讶神色问道:“这也使得?天子打算如何去做?”

卢阁老捻须几下,“钦差密奏的两淮盐案,稍加利用,便可以让徐首辅做很多事情了。毕竟徐首辅的同门深陷囹圄,这就是把柄。”

李佑暗中分析了一下,袁阁老和金阁老大概会听从天子指令,自然有倒彭的态度,袁阁老只怕还惦记次辅位置。

若天子再有首辅鼎力相助,那么想罢掉彭阁老可谓丝毫不难。徐首辅为了保住同门丁前运使,亦或除去已经翻脸决裂的彭阁老这个威胁,这次帮助天子并不稀奇。

内阁六人中,有三个已经确定帮助天子并站在对立面,彭阁老的处境想想就知道多么艰难了,有点墙倒众人推的衰败之像。

卢阁老又道:“迹象当然不止于此,那白侍郎从刑部左侍郎迁礼部左侍郎,其中含义意思够明显了。短短一个月内,连续两次升迁,圣眷很深哪。”

天子真要特简白侍郎?是打算引取旧例故事,让他以侍郎身份入直文渊阁?入直文渊阁,即使不加大学士,也相当于握有宰辅权柄了。大学士只是个虚衔,关键还是在于天子让不让你“入直文渊阁”。

李佑迅速摆正了立场,高声道:“天子初亲政,坐席未暖,怎妄加驱逐辅政大臣!若如此轻率,以一己之好恶定天下之国是,此非社稷福也!”

这句话说到卢阁老心坎中去了,赞道:“此言甚善!老夫本担心你不能明事理、识大体,看来是老夫错怪人了!”

李大人只是单纯的不希望彭阁老丢官,要丢也得等到许阁老结束丁忧之后。现在彭阁老丢官实在是个灾难,那最有可特简入选的白侍郎才四十余岁。一旦他占住了位置,又有圣眷,想叫他给许阁老让位置,是痴心妄想还差不多。

但卢阁老想得更多,站位更高。他与白侍郎本人没有私人仇怨,但这次天子做的实在急切,让他起了戒备心和危机感。

站在整个文官角度来看,如今正是君臣磨合时期,双方都要逐渐适应,此时产生的一些规矩大概会成为日后的定例。这是人治的特点,习惯因人而制宜,一代有一代的特点。

如果天子可以轻易罢免大学士,并毫无遮掩的任用私人顶替,这只怕不是什么明君之道,可以说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先例。若今后被天子当成定例,事事照此办理,那就麻烦了。

“你有什么主意?”卢阁老很有诚意的问道。话他得知风声后,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快快找李佑这个小字辈商议解决之道。

李佑气定神闲的答道:“说难也不难,晚辈试试看。”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32章稳定压倒一切

卢阁老今夜的本意是找李佑来商讨计议,因为李佑在宫廷庙堂的纵横捭阖上面确实有几分高于常人的机敏,尤其善于浑水摸鱼,这也是满朝公认的。现如今局势复杂,一时没有什么头绪,听听李佑的想法没准大有裨益、能够拨云见日。

可是把情况说出来后,李佑没提出什么建议,只是风轻云淡的表示“一切包在晚辈身上”,这态度让卢阁老微微怔了怔。

不禁暗中感叹,这小同乡遇到难题不推诿躲避,反而却敢于勇挑重担,难怪深得前次辅许道宏欣赏重用和维护。像这样关键时刻真正靠得住的人,十个里也未必能找到一个。

对于李佑搅局的能力,卢阁老是不担心的,但有关后果却不得不提醒他。而且也担心李佑数次大战宰辅不落下风,此时未免心态轻敌。

便语重心长道:“那白侍郎本身没有什么权势,到如今也不过是一个侍郎。但他是天子老师,是天子决心提拔使用的人,对白侍郎出手只怕要被天子记恨,这才是最值得担忧之处。我辈这些老骨头大不了致仕归乡,但你不同,正是来日方长的时候……”

李佑当然明白,阻碍了白侍郎,就等于是在天子心里扎了根刺,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但仍朗声道:“义之所在,吾往矣!”

对李佑而言,无论从许靠山角度,还是自保角度,都不想看到天子近臣代表白侍郎上位。作为当前庙堂格局的既得利益者和奠基人,李大人讨厌一切让他利益受损的变化。

他又想起什么,问道:“文渊阁大学士杨阁老如何看待?”

文渊阁大学士杨进向来是前次辅许阁老的盟友,与李佑的关系也很不错。在正常情况下,他也应该反对将彭阁老赶走,换为白侍郎入阁。

卢阁老摇摇头,“杨阁老也有他的苦衷,明日你看过邸报便知晓了。”

听到这句话,李佑就晓得明天的邸报肯定十分劲爆,必看不可。离开卢府一夜无话,到第二天,李佑去了衙署便急急命书吏去通政司抄邸报,欲先睹为快。

等到邸报抄来,李佑展开细看,别的消息倒也没有什么,唯有一道天子诏书中的官职变动令人眼花缭乱——

刑部尚书荀飞谦迁为兵部尚书,原浙江巡抚冯观应迁为刑部尚书,礼部左侍郎安训升为浙江巡抚,刑部左侍郎白云生迁礼部左侍郎。

不明内情的外行人只能看个热闹,经过昨晚卢老大人的点拨,李佑却是能看出门道的。

别人津津乐道于尚书巡抚这些大员变动,但内行人则明白,白侍郎从刑部迁礼部才是核心内容。

道理很简单,礼部比刑部清贵,国朝有以礼部侍郎入阁的先例,却从未听说过以刑部侍郎入阁的。不然天子没道理在白大人刚升刑部侍郎没几日,又再次平级迁为礼部侍郎。

这些官职变动,李佑越看越有意思。就拿刑部尚书荀飞谦迁为兵部尚书来说,这算升职,兵部比刑部地位高得多。李大人知道荀尚书早有去兵部的念头,为此还请托过他帮忙游说,如今可谓是梦想成真。

但在这梦想成真的背后,则值得玩味了。荀尚书出自文渊阁大学士杨阁老门下,这次天子让荀尚书升迁,背后肯定有利益交换,如此只怕杨阁老也不便再出面反对天子了。

另一个冯前抚台虽然没当上兵部尚书,但能当刑部尚书,也算晋身外朝七卿,估计也是天子布的局。

李佑闭目养神,在脑中将内廷六大学士和外朝七卿想了一遍。发现不知不觉间,强势不知多少年的彭阁老在高层中,如今似乎成了四面楚歌之人。

如果天子找借口将彭阁老致仕,然后用白侍郎入阁替补,那么其余大佬的立场如何?

徐首辅因为被两淮盐引案牵制,又因为与彭阁老决裂反目,不会反对;

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本身就是老牌帝党,与彭阁老有过宿怨,更何况干掉彭阁老后他就可以接任次辅,更是乐见其成。

武英殿大学士卢阁老心里不同意的,想留住彭阁老,但没有死保彭阁老的借口。

文渊阁大学士杨阁老在自己门生迁为兵部尚书后,最少也是个中立,不会公开反对。

东阁大学士依附于袁阁老,当然也不会反对。

至于外朝大佬中,吏部赵天官与李佑一样,是想留住彭阁老的,户部晏尚书、礼部海尚书是彭阁老党羽。除此之外,只怕没有人支持彭阁老。

综合盘点起来,在朝廷高层中,想保住彭阁老的,只有一个大学士和三个尚书;支持让彭阁老倒台的,却是四个大学士,三个尚书,一个左都御史,以及分量最重的天子。

这势力对比十分鲜明,越是高的层面里,对彭阁老越是不利。在一年多前,任是谁很也难想象,在内阁十分强势的彭阁老会落到如此地步,真是一言难尽!彭阁老也只能感慨,一见李佑误余生!

这围攻彭阁老的布局也颇为高明,借着李佑与彭阁老相斗的由头,一步一步将曾经势位赫赫的彭阁老逼到了这个窘迫境地,手法十分老练。

但李大人晓得,天子尚显稚嫩,哪有如此老道,必然是背后有人指点。别人大都还在猜测此人到底是谁,但李佑却根据与朱部郎喝酒时得到的内幕,很明白此人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段知恩。

李佑与段知恩在南巡时见过,但没有什么往来,也不很熟悉。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念了几遍,目光又落到了邸报中白侍郎的名字上,李大人隐隐感到,段知恩有可能与白侍郎是互为援手的。

李佑的怀疑不是没有先例,白云生是天子身边多年的授业老师,段知恩则是天子大伴,两人之间必然熟悉。这次如果真是段知恩鼓动天子布局,最大受益者则是白侍郎,能不让李佑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么?

翻开史书,国朝翰林通过交结天子身边内宦来入阁的事情屡见不鲜,不是什么稀罕事,那些在宫廷内书房教过书的翰林入阁比例很高,原因就在于此。白侍郎与段公公不过是又一起翻版而已。

稳定压倒一切,但凡想改变现有秩序的,都是敌人!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33章很不习惯这样被动

快到年底的时间是朝廷最闲的时候,闲得无聊时就要有点事情,譬如在冬至大朝后,弹劾彭阁老的奏本骤然增多。具体罪状集中在两条,一是指使奸商构陷大臣,指的吕家状告李佑的事情,二是包庇户部玩忽职守,酿成两淮盐案。

看似并不算太大的事情,但在朝廷中,一件事情总是可大可小的,顺了势就能大事化小,逆了势就只能小事化大了。

八方风雪,铺天盖地,对于弹劾彭阁老的奏疏,天子没有为了息事宁人留中不发,也没有为了维护宰辅尊严驳斥回去。而是一本又一本按照平常奏疏流程下发到内阁,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这个态度无异于告诉彭阁老,你已经不受欢迎了。不过彭阁老心理素质不错,还能死撑不去。

朝廷上下便纷纷猜测,大势已去、四望皆敌、空前孤立、又不为天子所喜的彭阁老只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若能体面一些就是致仕乞休。

也有人戏言,除非彭阁老具有像李佑一般的神通,才能以奇诡偏锋破开困局。可惜,连李佑都是他的死对头,更别说如今李大人连朝堂都进不来,纵然技痒也是有心无力了。

世态炎凉对比是鲜明的,和彭阁老的冷境不同,另一边的白侍郎变得炙手可热,仿佛新陈代谢迫在眉睫。

人人皆知,白大人就是将要替补彭阁老入阁的人物。而且关键是此人甚得天子信任,是天子亲政后第一个重用的大臣,估计将来当个首辅问题不大。

这便是所谓的从龙之臣。从龙之臣获得高升也是朝堂上的潜规则,白侍郎便是今上这批从龙之臣的佼佼者和代表者,被赶出朝堂的李大人便是“倒霉”的反面典型。

却说这日,李佑去了吏部拜访天官赵良仁,为的就是陆元广接任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的事情。这事很难,但总得试上一试。

到了吏部后院,却被告知,天官正在见客。李佑便打算先去部里其他各司转一圈,却又被告知,天官也请他进去。

这就让李大人纳罕了,来这里拜访的,肯定各有各的事情,大都是不便于有第三人在场的。所以按照顺序分别会见就是,哪有一起见的道理?

李佑心里想了想,这应该是赵天官对里面先到客人有所不满的表示罢?不然为何没来由的让他也进去打扰。

进了会客的厅中,李佑迅速扫了一眼客座,不由得叹道真是冤家路窄,这先到的客人居然正是最近的大红人白侍郎。

李大人对主座上的赵天官施礼,随后对白侍郎点点头算是见过,便坐于另一边的客座。

李大人与天子身边近臣的关系大都不怎么样,从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到翰林院编修李登高,包括白侍郎在内。天子南巡扬州时,他也曾被侍驾大臣集体排斥过。

故而此次猛然见到了白侍郎,李大人懒得讲究太多礼节,随意应付几下而已。再说破坏现有秩序的白侍郎已经被李佑划归入敌人行列,私下里没必要给他好脸色。

白侍郎心中暗恼,虽然京中官员礼节随意性很大,但最近他春风得意,别人见了他皆是执礼甚恭,相较之下,唯有眼前这李佑礼节轻慢,浑然不将他放于眼中。又想起前阵子玉玲珑的芥蒂,恼意更甚。

赵良仁对李佑问道:“你所来何事?为崇文门关么?”

李大人没料到赵良仁在外人面前一口捅了出来,这种黑箱作业的事情并不合适公开说。随即醒悟到这必有含意,便答道:“正是,那现任的陆大使功绩卓异,理当连任,以彰朝廷公正!”

“那可巧了,白侍郎也此事而来。”赵天官笑道。

嗯?李佑看了白大人一眼,他也是为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的位置来请托赵天官?不过李大人敏锐的觉察到,赵天官的语气和态度很值得玩味哪。

吏部天官这个位置,手握铨政大权,但天下好官位永远是狼多肉少,所以因为权力带来的压力也是很大的。

敢在吏部天官面前请托重要人事的,那本身也非要有大面子不可,面子不够的,那就免开尊口,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跑到吏部尚书面前指手划脚。

这大面子有两种,一种是地位尊贵带来的面子,如宰辅公侯之流,直接向吏部尚书递话理所当然;二是与天官的关系极其密切带来的情面,如亲友之流,那递话也很随便。

李佑就属于后者,所以可以厚着脸皮屡屡到前后两任天官面前讨人情,当然李佑自己也争气,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但现在的问题是,白侍郎属于哪一种?论官位,他不过是三品侍郎,还没入阁当阁老;论情面,他与赵天官这边从来不是一路人。

然而白大人却跑到这里请托人事,若是一般不起眼的官职也就罢了,居然还是崇文门宣课分司这样万众瞩目的肥缺……

对此李佑的评价是,白侍郎心态膨胀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他现在还不是宰辅哪。李大人又猜到,难怪赵天官违反常理的把他叫进来,大概天官老大人端着架子放不下,让他李佑出面当恶人、唱白脸罢。

拿定主意,李佑便对白侍郎开口道:“什么时候礼部可以私自干涉铨曹了?”

白侍郎淡然道:“阁下似乎也不是吏部的。”

李佑正要继续说什么,却见白侍郎虚晃一枪,不与他纠缠便起身告辞。

白大人又不是傻子,眼前赵天官阳奉阴违,李佑阴阳怪气,还留在这里作甚?而且和出了名牙尖嘴利的李佑斗嘴,纯属自取其辱,年初南巡时,翰林院后辈李登高被李佑喷到羞愤跳水还历历在目哪。

他今天来这趟,一是有人对他许以万两重金谋求崇文门关大使职位;二是想与赵天官套套近乎,看看有没有可能凭借自己的上升势头,空手套白狼的将这位要害人物拉拢过来。既然事情不谐,拔腿走人方为上策。

送走了不速之客,赵良仁对李佑叹道:“翰林中人,总是清高,实务不足。”

也就在自己人面前,天官大人才敢如此一鳞半爪的吐露心声。李佑心下了然,赵天官八成是对白侍郎坐直升机入内阁比较不爽,为什么不爽就不必赘言了,稍有情商的都懂得,不过这想法也是个挺有代表性的想法。

李佑顺着话说:“纵观过往,为何散馆后出翰林院的庶吉士总比老翰林们成就大,原因就在于此了。”

重新坐好,赵良仁又对李佑说:“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每年一换,这种白捡上万银子的差事谁不想拿到手?连我都烦恼,你掺乎进来作甚,这也不是你能顶得住的。”

“老大人勿虑,别人问起来,只说陆元广连任是归德千岁的主意。谁若不服气,便让他自己去找皇家要官。”李佑答道。他发现归德长公主的大旗有些时候很好用,所以不用白不用,这种时候就将千岁殿下抬出来挡枪罢!

赵良仁奇道:“你真说动了千岁殿下?这倒可以,也省的本官今年为此烦恼了。”

谈妥了事情,从吏部告辞,回到五城总察院衙署。却有几个外地商会敲锣打鼓的送来了牌匾,为的就是感谢李佥宪打黑除恶,还了南城地界一片朗朗晴空。

民众送牌匾这种情况在地方很常见,但京师衙门都不是亲民官,所以很少有。

对于这类名誉,李大人自是欣然受之,多多益善。至于犯忌讳什么的就不用考虑了,青罗伞盖都打出来了,收几个牌匾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李佑面带微笑、平易近人的亲切接见了众商会管事,并座谈良久,表示今后将继续秉公执法,为众人经商创造良好的氛围。

人群散去后,却有一人偷偷留下了,对李佑求道:“李大老爷,这总可以了罢。”

李佑答道:“本该是可以了,但今天本官又有个新想法,所以还得等等。”

“李大老爷,我们商家都知道信用为先。出尔反尔不太好……”

“你放心,这次事成,本官绝不食言!”李佑信誓旦旦道。

吕家主叹口气,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五城总察院衙署。他最小的那个儿子如今还在总察院牢里关押着,有了公主出面,那李大人态度倒是不错,但总是推推拖拖不肯放人,长公主催了几次也没脾气了。

好在探视过几次,知道儿子在牢中也是独门独院、好吃好喝待遇,除了无聊倒也没有什么大碍,就是不懂李大人到底为什么这样关着儿子。

办完公事,眼瞅黄昏已到,李佑准备出衙回家,出门便撞上个通政司的官员。

此人是许阁老的门人,也是李佑在通政司的眼线,他对李佑叫道:“方才礼部白侍郎上了奏疏,弹劾崇文门陆大使,特来告知李贤弟!”

李佑小小的惊了惊,他还没有出手,这白侍郎却先出了招,他喜欢算无遗策并抽冷子先发制人,很不习惯这样被动哪。出招就出招,目标还这么偏,此人到底有什么想法?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34章纨绔偶像

从纸面意义上,一个三品大员弹劾九品小芝麻,是不值当这位通政司官员大惊小怪的跑过来通知李佑的。虽然通政司与位于锦衣卫指挥司旧址的总察院只有一巷之隔,可以说就是邻居。

但这个九品实在是很招人眼球的九品,不能以普通九品视之。更重要的是,前阵子李大人两次上疏,第一次抬举陆大使的功劳,第二次荐举陆大使继续连任。谁都会认为,其中意思就是这位陆大使将由李佥宪罩着了。

再加上在南城廉政风暴中,兵马司和察院被李佥宪一窝端送进了都察院,只有宣课分司的陆大使在暴风骤雨中毫发无伤、全身而退。要说他没有投靠李佥宪,鬼都不信。

所以这位通政司的老兄看到最近快速蹿红、隐隐有入阁迹象的白侍郎突然出手弹劾李佑的新招来的班底,便急急忙忙过来告知,而李大人也绝对不会嫌他事多。

李佑听到消息后有点无语,这白侍郎惦记宣课分司位置失心疯了吗?前脚求官不得,后脚就弹劾,这是热门宰辅候选人的气量和做派?从当初南巡的接触来看,他不像是这样的人。不过无论像不像,却已经干出了这样的事。

李大人沉吟片刻,随即改变了今夜行程,对随从招呼道:“不回府了,去那本司胡同!”

本司胡同,欢场所在呐……韩宗知趣凑上来请示道:“去哪一家?邀请其他老爷么?还用打发人回去告诉夫人们么?”

“去玉玲珑那家,不必再请其他人了!”

韩宗心里疑惑,都知道这近两年大红大紫的京城名妓玉玲珑姑娘准备嫁与白侍郎为妾,成就一段钱谦益柳如是般的佳话,所以已经隐退出欢场了。何况上次老爷对她很不留情,今夜怎么又要主动去招惹?

疑惑归疑惑,韩宗只能放在心里,指挥队伍、招呼起轿却没有慢着。半个时辰后,拐入了本司胡同,轿子稳稳地停在招香院大门里。

冬日天黑早,红灯朵朵照亮了院子,却没有忘八小厮来迎接搭话,让李大人很是奇怪,信步登阶入了堂中,这才发现热闹都在里面。

有七八人围着一个微胖妇人吵吵闹闹、喧哗不息,再外围还有一群忘八小厮在劝。人都在这里,难怪院子里无人。

那被围住的微胖妇人正是此处的老鸨子焦氏,李佑见过数次的,这时那焦老鸨一人要应付几张嘴,急的满头大汗。

李佑再看她周围的几个人,个个年岁都不大,人人皆着珠冠玉带,遍体的绸缎轻裘,举止随性神态飞扬。

看完李大人猜想道,看样子都是京中权贵家的纨绔之流,却不知为何围着吵闹,难怪焦老鸨子如此吃力。

不过不用太过于担心,本司胡同这一带是教坊司的产业,而教坊司属于礼部管辖,也是礼部的最大财源,闹得太过分就是影响礼部的财路。虽然礼部没什么实权,但毕竟是六部之一,绝大多数纨绔是惹不起的。所以这种闹法,多半是戏弄哄闹。

李佑重重的咳嗽一声,引起了正对面的焦老鸨注意。她惊喜的眼神大亮,敏捷的挤出人群,高叫道:“李老爷!探花老爷!稀客稀客!”

李探花?李佥宪?人群刹那间静了音,那些纨绔齐齐屏气敛息,齐刷刷的望向李佑。无论从哪个方面,李佑的声名在他们耳朵里是很响亮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李佑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避开了热情到几乎要扑上来的老鸨子。

焦老鸨像是见到了救星,诉苦道:“李老爷,你可来的正好,你是大人物,给小人我评评理。我家玉玲珑玉姑娘已经许了白老爷,早已声明不见客了。他们几个却胡搅歪缠,一定请玉姑娘出来,我拒绝了几回,他们就说要砸了这招香院。”

李佑在随从护卫下,大摇大摆坐的在堂中主座上,面无表情的侧头问道:“是如此么?”

那帮纨绔面对李佑,不知怎的畏缩起来,仿佛被无形的气场笼罩住。大概他们很明白,李大人不同于普通文官,绝对有将他们每人暴打一顿丢到街上的胆量和权力。

那武安伯次子、掌握中城兵马司的苟绯如何?在勋贵圈中也是狠角色,但被李大人痛殴过后,至今还只能在家里装养伤不敢出门,更不敢去衙门。李大人这个凶手只被罚了点俸禄。

却那国公世子如何?身份何等尊贵,当初也被李大人当囚犯似的天天叫到都察院看押,至今也报复不得。

更别提前几日在南城寒风里哀号的几十个重伤胥吏,简直惨不忍睹,其中就有他们的亲戚,绝对足以说明李佥宪不是弱质文人般的善茬。

对了,勋贵圈子中的顶级大神归德长公主还让儿子拜了李佥宪为师,更叫人惹不起。

以上种种,足以让这帮只能欺负平民百姓的小纨绔缩卵。哀叹今晚真是流年不利、出门撞鬼,闹一次场子就碰到了这等狠角色,还是管着京城地面的狠角色。

推攘半晌,才有人出列答道:“我等只是与焦妈妈说笑相戏,请大人不要当真。”

焦老鸨也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又凑上来道:“都是老身的错,一时情急胡言乱语叫李老爷误会了,该打!该打!”说着轻轻地打了自己几个耳光意思意思。

李佑看看双方,严肃的点点头道:“如此便好!”

焦老鸨堆着满脸笑容,极度谄媚的问:“李老爷今夜大驾光临,不知我们这里有幸招待否?定然分文不取。”

纨绔们一边在心里嫉妒,一边悄悄地向门外行去。今夜忒晦气了,还是换一家好。尚未走到门口,忽的听到李大人开口道:“玉玲珑在哪里?把她叫出来陪我饮酒作乐!”

所有纨绔愕然扭头,敢情李大人到这里,也是抱着同样目的啊,先前也真能装相!在这一瞬间,他们感到与李大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无限接近……

焦老鸨同样惊愕不已,连忙解释道:“玉玲珑确实不见客了,夫家那边也已经发过话,绝对不许。我实在违拗不得……”

砰!李佑将案子派的震天响,高声道:“这不是还没有嫁出么?那我的话你就能违拗了?”

有热闹看!此时那些纨绔不但不出门,反而又转身向这边围观。这李大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此时表现和他们一样一样的。

又有人记起了前阵子的绯闻,低头与同伴悄悄议论起来。听说那玉玲珑姑娘对李大人用情很深,只不过有缘无份,两人痛苦分离。今夜这场戏码不会与此有关罢?那更要围观了。

眼瞅李大人面如寒霜,焦老鸨硬着头皮继续解释道:“玉姑娘其实已经算是从良了,只不过没有被正式迎过门,暂且寄居而已。无论如何也不该接客的,就是贵人也不便强逼。江南七艳其他几个都在我们这里,不如改由……”

围观纨绔们微微兴奋起来,方才这老鸨子就是如此搪塞他们的,吵闹半天也无可奈何,不知号称“簪花拥妓神仙骨”、“生怕情多累美人”的李大人要如何应对。

这都是名人话题啊。是弹曲一首,自动引得佳人现身,还是留下名篇一首,伤心离去?这一刻,他们就是见证!

李佑轻唤道:“韩宗!”

那韩宗上前问道:“小的在此!老爷有何吩咐。”

“点检人手,搜查此地!将玉玲珑姑娘给老爷我请出来!”虽然李大人不太清楚白侍郎为何到现在也没迎娶,猜测是避风头,但只要他还没娶,就是自己的机会。

韩宗毫不犹豫的应声道:“小的遵命!”随即大踏步出屋,到院中召集人手。他总算明白,为何老爷今夜来吃个花酒还浩浩荡荡带着二十人。

我靠!所有看热闹的纨绔心中整齐的大叫一声,跟这李大人比起来,他们算个屁纨绔!居然因为玉玲珑姑娘不能出来,就要将搜查招香院,强行找出她陪酒(估计还有陪睡)!这勉强算是真正的逼良为娼呐!

玉玲珑是名妓,招香院能护住江南七艳亦是有名地方,大概也有背景。他们这些小纨绔胡闹归胡闹,总不好太过头。但李大人却够霸气,可以当偶像了!

听见外头陡然人嘶马叫人声鼎沸,焦老鸨知道李大人这是动真格了,颤着肥肉哭天抢地的喊道:“李老爷你不能如此!你这样叫我怎么揽客做生意!”

韩宗一把将缠上来的焦老鸨推倒在地,免得弄脏老爷的袍袖,又道:“这里地方不小,要想找到还需要上一阵子。”

李佑闻言便对围观的纨绔们道:“谁肯将家奴暂借与我一用?谁找到了玉玲珑,本官今晚请他吃酒。”

“我!”“我!”“在下!”

唯恐天下不乱的纨绔们见到有参与胡作非为的机会,顿时兴致勃勃的纷纷高声应道,心急的已经出门招呼家奴,参加到搜查当中去。

逼良为娼也好,强抢民女也好,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闹出大事来也是李大人的责任。说不定以后还与有荣焉,获得和本朝名人李佑一起抢过女人的成就。

人多力量大,一刻钟便将招香院从里到外翻了一遍,不知惊起了多少野鸳鸯,打烂了多少锅碗瓢盆,然而玉玲珑姑娘无影无踪。

李佑重新将目光投向焦老鸨,“你将她藏到别处去了?说!”

“就是要防着李老爷的,小人被勒令不能说,承担不起。”焦老鸨哭丧着脸答道。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35章嫁人当嫁李探花

虽然焦老鸨百般搪塞,但情有可原。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焦老鸨对李佑的态度一直很热情恭敬,又是女流之辈,在这种非紧急时候,李佑还真不想对她动手,以免招惹出殴打妇孺这等最没品格的名声。

但李大人今天必须要闹出点动静,不然就白来了。他环视四周,随即对焦老鸨喝道:“不交出人,我就砸了你这前厅!”

焦老鸨这些年来迎来送往,虽然不知李大人到底有什么想法,但孰轻孰重心里敞亮得很,当即闭口不言。

她知道,面对此时这种情况,就是秀才遇到兵,讲理都是扯淡,谁拳头大谁就是理。李大人他爱砸就砸了,砸了能把事情揭过去也是划算的,不就是一座大堂的装饰么。

再说被李佑这种名人砸,没准还会砸出名声,招徕顾客,未见得就是坏事,所以还是坦然面对罢。

“动手!”李佑对韩宗下令道,随即二十来个手下便一起开工。

顷刻之间,在众目睽睽下,富丽的厅中一片狼藉,碎渣满地。除了照明的烛台,桌椅能砸碎的全砸碎了,摆设能打烂的全打烂了。精美的帘幕帷幄被扯落在地上,窗户一个个被破出大洞,阵阵冷风倒灌进来。

围观众人没想都李佑真敢下手,一时皆是噤若寒蝉。不由得脑中冒出“仕宦当做执金吾”这句来,李大人的官位就相当于前朝之执金吾啊!

等消停下来,焦老鸨面不改色的对李佑道:“今夜如此痛快,李老爷可曾消了气?”

你瞧起来很逍遥么……李佑瞥了她一眼,信口道:“谁说只是今夜?以后每天来砸一遍。”

焦老鸨的胖脸瞬间重新变回哭丧模样,这可真真坑人了。短暂的疼痛是可以忍一忍就过去的,但谁能忍的了天天被折磨?如果每日都要被李佑派人鸡飞狗跳的砸一遍,那招香院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她便又求饶道:“李老爷你不能这样,我并没有得罪过你,那玉玲珑姑娘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我哪里又能得罪的起白大人,他的吩咐不敢不听。夹在这中间,真是让人没有活路,李大人还是给我一个痛快好了。”

李佑心里盘算片刻,今晚闹出的动静不小了,至此为止目的已经达到,可以走人,就是这俸禄不知道又要少几年了。便对焦老鸨道:“不与你计较了,且饶过你一遭!”

韩宗正要出去招呼轿夫,忽的听到外面院首有人高呼道:“玉姑娘来了,玉姑娘来了!”

焦老鸨面色惨淡,这要与李佑会面那还了得?她扭着肥胖身躯一个箭步冲出屋门,站在月台上扯着嗓门叫道:“我的好姑娘,你来做甚,这不是要妈妈我的小命么!”

原来方才有个与玉玲珑熟悉的小厮见这边快要翻天,便偷偷赶到玉玲珑当前藏身住处去报信。距离这里不远,也在本巷内,故而来的不慢。

残破的厅内,众人都翘首去看外面,谁也没有注意到李大人的脸色变幻了几下。

她怎么真现身了?李大人暗暗嘀咕道,这是相见不如不见,见了反而是麻烦啊!

李佑甚至左顾右看,开始考虑是不是从另一侧门溜掉。早知道会来得如此快,刚才就不装样了,砸完场子就赶紧走人才是正理。

很快那边门口出现了玉玲珑的身影,一身常见样式的连帽防寒斗篷将周身裹得严严实实,但举动之间仍不失轻盈婀娜,焦老鸨在她身边絮絮叨叨说些什么。

厅里人数虽不算少,但自动给玉玲珑让开了一条通道,而通道的另一端则就是李佑。

玉玲珑款款走到李佑面前,福了一福道:“李先生的心意,妾身已经知晓,多谢李先生挂念关怀,妾身感激不尽,也请李先生放心。”

感激不尽?李佑的心思打了七八个滚,也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话明明每一个字都平常的很,但合起来就是不明白,他李佑什么时候愚笨到听不懂人话了?

如果对方真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感激心理,那么他态度稍微恶劣一些也无所谓……李佑想法出现的很快,便作势冷冷的说:“你感激什么?我听不懂!”

玉玲珑情真意切的说道:“妾身晓得,先生你担心妾身伤神伤身、积病成疾,亦或心有别属不能见容于夫家。所以今夜故意装腔作势的胡作非为,以此自丑,叫妾身心生厌恶,从而免去相思之灾。过往从未听闻先生在妓家有过暴行,何独偏偏今夜有耶?先生的苦心,妾身岂能不知。”

哦……一阵寒风从窗户破洞中卷进来,李大人仿佛受了刺激,低头剧烈的咳嗽。他又背过众人,肩膀抖动几下,仿佛这才把咳嗽的劲头挺过去。

到了这个三从四德的世界,他以为他很懂女人,但到今夜才发现,他还是不懂女人,尤其不懂女人心。真不明白,她怎么就能这样想呢?怎么能这样想呢?

再转过身来,李大人长长叹道:“你看到的我,只是你眼中的我,你们女人很容易被光鲜亮丽的外表所迷惑。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今夜就让你见识到真实的我。其实我就是如此不堪的一个人,没有你心里那么好,也不值得你念想。”

玉玲珑语气渐渐转为坚毅,“先生这是怜惜我,为了让妾身死心么?请先生放心,妾身不会浪费先生的苦心,过往种种都要埋于心底。妾身定会保重自己,相夫教子,不沉溺于迷情,不做那薄命红颜,不叫先生担忧。”

李佑神情凝重的点点头道:“如此便好,保重,珍重!”语言简练,仿佛字字千钧,玉玲珑决绝的拜别而去。

围观众人久久无语,这李探花真乃至情之人,而且是情深似海的男人啊!

若非玉玲珑心有灵犀,在场人中谁能看透他的用意?只怕明天传扬出去,都道是李大人求美不得,一怒暴起砸了招香院罢。

李探花这样的男人,对女子而言堪称完美,真是仕宦当作执金吾,嫁人当嫁李探花!

李大人在轿中独坐,满脸哭笑不得,他自然有他的谋划,但今晚有点走样。

他写好了开头,却没有料到结尾;他是导演动作戏来了,却没有料到成了温情戏;他是要当硬派反角来了,却没有料到成了文艺小生。

但愿明日传言再给力一些才好,不然今夜就白折腾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36章品格太卑劣了

却说次日,白侍郎弹劾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陆元广的奏折按照流程,送到内阁票拟。

依照法度,八品以下的京官,可以不经天子先行处置。但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这个九品不是普通九品,内阁便票拟为“都察院查办”后奏请圣裁。

从小对天子启蒙授业的白侍郎君恩正重,受天子信用,运作到如今,眼看入阁就是时间问题。他弹劾一个小小九品放在整个朝政中算不得大事,堪称微乎其微,但还是让人感觉摸不到头脑,很莫名其妙。

因为陆大使在这个肥缺任上,过了年就任期结束,没剩多少时间就要走人,用得着费力去弹劾么,有点多此一举。

想起在前几日,李佑两次上奏疏,抬举推荐陆大使连任,随后白侍郎就上了这么一本弹章,这很有打李佑脸面的意思。或者说,难道白侍郎也是瞄上了宣课分司的肥缺?

说实在的,李佑本人也不能彻底想清楚白侍郎出手弹劾陆元广是个什么意思,他只凭直觉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一旦放过去就睡不着觉!

这事放在别人身上,估计也就只能忍气吞声认了,因为白侍郎就是狐假虎威的狐狸,他背后的天子不好得罪。

当前正值天子蓄意提拔使用白侍郎的敏感时候,如果反击白侍郎,有极大可能会触怒天子,认为是故意阻碍他用人。一旦让天子产生了这种想法,有一万个道理也和没有差不多。

所以对风头正盛的白侍郎,一般人态度都忍让为先。

但无论如何,李佑的脸不是那么好打的,每个听说白侍郎弹劾陆大使的人都如此想道。李大人虽然被免朝参,不能入殿议事,但可以上疏争辩,再说李大人凭着救祖陵和议亲政两项功绩,天子就是心里对他不满也得给几分脸面。

不过出乎众人意料,随后没见到李佑针锋相对的上疏,却先听到了李佑的八卦。

如李大人所愿,昨夜的破事第二天就开始在京城里流传了。作为著名诗人兼实权官员与当红美女名妓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第二季,相当惹人关注的。

虽然以这年头的媒介效率,不可能一夜之间满城皆知,但相对于其他八卦趣闻,李佑砸场子此事传播的速度和广度基本令当事人满意。特别是朝中关注李大人动向的那些人,大都有所耳闻了。

传的版本也颇多,主要可分为两种。一种传言是李大人忍不住美人投向别抱,仗势去招香院硬抢玉玲珑,事情未遂便怒而砸场。

另一种传言是,李大人怜香惜玉情深似海,唯恐美人情根深种,导致误人误己伤心伤身,所以故意自污名誉,让美人绝了相思之念,断去无果的情丝。

至于采信哪一种传言,那就全看各人的主观立场了,只不过这个主观立场与客观事实未见得是一回事。

新任的礼部白侍郎从自己的角度看,当然是采信了第一种版本传言。至于第二种版本,那一定是李佑给自己涂脂抹粉编造出来的。

白大人是本司胡同之外最早得知李佑砸场子的人,事情发生后焦老鸨特意以最快速度派人去告诉了他。

得到了消息,白大人先是愠怒,怒的是这李佑行事品格太卑劣了!官场中的事情不在官场中解决,居然跑去骚扰他预定好的妾室,这也太不像样子了。真当国法纲纪是摆设?绝对应该重罚!

随即白大人又有点安心,这也说明李佑黔驴技穷了,他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想那李佑进不了庙堂,上不了朝议,便也只能通过盘外招来给人添堵了。

不过随着地势上升而自我感觉良好的白侍郎主观感觉,与很多朝臣有点偏差。

朝臣们听闻此事,很多人不禁感慨年轻真好。李大人毕竟才二十出头,不是他们这些三四十、五六十的老头子。引用李大人自己的诗词,“冲冠一怒为红颜”那也不算是值得过于大惊小怪的事情。

关键在于,白侍郎的热闹大家不看白不看。白大人在短短数月内三级跳,眼看要入阁拜相位极人臣了,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应该不会在意罢。

这种升迁飞速的天子近臣,若能爬上去,大家不得不捧他,但要是他闹了笑话,大家也不介意看笑话。

朝廷收到的弹劾章疏很多很多,但不可能有点风吹草动就去查,不然满朝上下谁也别办公事了,全都互相检举揭发去罢。

白侍郎弹劾陆大使这个小小的奏疏送到天子面前时,天子见是被视为自己人的老师的弹劾,没有多想便同意了内阁票拟。所以很不幸,宣课分司大使陆元广要被都察院查了。

陆大使知道了消息后,忍不住叹道,真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本来自己在段公公的遮蔽下快快乐乐当着小税官,收点小钱喝点小酒,既逍遥又自在。庙堂风云无论如何东动荡,那距离自己也是十万八千里,遥不可及的。

这才刚刚投靠了李大人,自己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立刻又是弹劾又是查办,政治真是太他娘的刺激了!这就是想进步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么?

陆元广承认自己反而有点不甘寂寞的小兴奋,危机也是机遇啊。他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逆不道之事,大不了罢官回家。反正当过崇文门大使的这样天字一号的肥缺官职后,再转为其他九品,也真是没什么意思。

陆大使很透彻的看出,如果李大人连让他全身而退都帮不到,那李大人自己首先就不可能稳稳地坐在正五品提督五城御史的位置上。

但该表达的态度还得表达,于是陆大使匆匆去五城总察院拜访新靠山,用惴惴不安的语气问道:“听说都察院要查下官……”

李佑似笑非笑的反问道:“你慌了?”

陆元广答道:“佥宪若不慌,下官就不慌!”

“答的好!”李佑大笑道。

陆元广又问道:“那么下官该如何去做?”

“不必太担心,没有实证,仅凭着一纸没多少说服力的弹劾来办事,都察院按规矩对你也不能太过于严苛。你自己也主动些,写一封受查后自辩的陈情书,交与江西道掌道御史董若水。”

“陈情书中怎么写?”陆大人心思剔透的一下子问到了关键之处。

李佑详细指点道:“就写本官没指使你贪赃枉法,没有指使你陷害同僚,没有指使你欺虐小民,没有收过你任何贿赂……诸如此类。”

陆大使大惊,“本就是没有的事情,这么一写,岂不成让外人生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疑?”

“就这么写!”

又过了一日,是大朝会小朝议的日期,天子御文华殿,众殿上官便也趋文华殿议事。荣升礼部侍郎的白大人也在此列,但他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光怪怪的……

这一定与李佑砸场子抢玉玲珑的传闻有关!

白大人再一次心里恨恨,官场争斗不用官场手段,却在女人身上报复,严重破坏游戏规则,李佑此人的品格真是卑劣无比!不过也好,让诸君都知道了李佑的真实嘴脸!

朝议开场后,先议论了几件军国大事,其后江西道掌道御史董若水出列奏道:“昨日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陆元广上书陈情,事涉重臣,奏请御闻。”

九品官陆大使被弹劾的事在文华殿这些大佬心里,实在是小的不能再小,他们几乎都已经忘记了,于己无关的话兴趣不是很大。但听到“事涉重臣”四个字,人人都打起了精神细听。

随后董御史将陆元广的陈情书拿出来读了一遍。殿中众人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满篇不离“李佑”两字,句句都是李佥宪没有这样、李佥宪没有那样,真不晓得到底是陆大使的陈情书还是李佑的陈情书。

但殿中人有的是老成精之人,随即品味过来了,这其中有可玩味之处。必然是有人向陆元广施加压力,要他构陷李佑,所以陆元广便上了这么一封陈情书试探朝廷态度。

李大人的对头不少,但最近不是自顾不暇就是风平浪静。再细想,最近在陆大使身上做文章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于是殿中大臣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白侍郎身上。

仅次于六大阁老之下的吏部天官赵良仁突然开口道:“李佑虽然年少轻狂,但人才难得,绝非那贪赃枉法、构陷同僚、受贿索贿之人,不知是凭空生事的人何居心!私事各凭手段,动用公器假公济私是什么道理?这要将朝廷公器看做自家么?”

赵天官作为六部之首,发言非同小可。他这话虽没点名,但都听得出是说谁。

一句“私事各凭手段”这叫殿中人想道,白侍郎和李佑能有什么私事?

根据某些流行传闻,就是在女人上面有激烈的纠纷罢,前夜李佑还跑到招香院去大打出手。难怪白侍郎莫名其妙的弹劾陆大使并打李佑的脸,让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原来如此!

李大人虽然做事出格、又打又砸,明显触犯了纲纪,但好歹都是私底下的行为,没有闹到朝堂上来。再说权贵私底下各种烂事多了,李大人这还不算太奇怪。

哪像白侍郎,争风吃醋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情,竟然利用权势堂而皇之的在朝堂上报复,他将朝廷当成妓院了吗?

众人便不由得纷纷鄙视,有关的女人的纠纷不从女人那里找回来,却用官场手段,就算白侍郎赢了,那政治品格也是太卑劣了!这种心胸,这种嘴脸,也能入阁?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37章五种理由

面对满殿质疑加鄙视的目光,白侍郎如遭九雷轰顶。恍惚间,他想起了小时候与父亲讨论过的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换做当前,那就是白侍郎和李佥宪之间,争风吃醋和官场争斗两件事情,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白大人和其他所有人的看法截然相反,这就是他最悲催的地方。

白侍郎认为李佑不守规则,将官场争斗报复到女人身上去;但其他人却认为,是白侍郎做人太没品,因为争风吃醋的事情公然用官场手段报复。

其实有些阴暗之事做就做了,低调一些也能理解,人在官场谁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但见不得光的事情就是见不得光,知耻不等于无耻。

但像白侍郎这般,干点坏事还要光明正大的做、厚颜无耻的做,似乎满朝都应该纵容他,这就更让所有人心生反感。

起码到了首辅或者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两个顶点位置,才有公开厚颜无耻的资格罢。还没入阁,就膨胀到这个地步,真当朝廷已经是姓白的?

或许在殿中,有些人因为李佑的恶劣记录而心生怀疑,猜测可能是白侍郎中了李佑的圈套。但是面对主要风向,手里又没有实证,他们吃饱撑着才会表达出与众不同的观点,特立独行的个性永远不是文华殿里的主流。

却说在文华殿中,白侍郎从失神中清醒过来,立刻又想起一个更可怕的后果,脸色登时惨白。

受到满朝鄙弃的人可以继续平步青云么?答案是而可以,但前提是你背后有宝座上那个人支持。

白侍郎手里暂时没有太大实权,别人为何会让他三分?原因也很简单,有宝座上那个人重用他,支持他。

谁攻击白侍郎,谁就是违逆了那个人的意志并且后果莫测。如果失去了这份支持,白侍郎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清闲三品官员。

年轻的景和天子或许软弱,或许不自信,或许对别人有依赖心,但他不是愚笨之人。

他也知道,为了一点争风吃醋的小事就在朝廷中兴风作浪,无论成败或者对错,首先这种态度就很要不得。这无关乎道德,是政治品格的体现。

此刻景和天子的心中就颇为恼火,这种情况,换成谁也会恼火。

经过造势和运作,满朝都知道天子要特别重用老师白侍郎,要提拔白大人入直文渊阁办事。但关键时刻白侍郎在群臣面前出了这么一个丑,怎能不让景和天子恼火?

一是恼火白侍郎丢了自己的脸面;二是恼火显得自己眼光太差;三是恼火白侍郎太不争气,辜负自己的期望。

对李佑观感还不错的天子仔细想了想,觉得此事要埋怨李佑确实说不过去。李佑本人只在私下里打砸抢,品行恶劣但并没有想要公开闹到朝堂上来,还算保全了朝廷脸面。是白侍郎自己不争气,非要在朝廷中见个真章,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有大臣不得不承认,在当前白侍郎君恩正重的时期,对付白侍郎最大的难点就是如何既能整治他,同时又避免惹到天子。这可是个高难度的活计,几乎是无解的,但却让李大人妙到毫巅的做成了,简直可以升华为一种别具匠心的艺术。

说起来,李佑的本意是想施展天魔自残大法,通过打砸抢等暴行降低自己品质,并引起舆论的强烈注意,以达到拖着白侍郎一起在泥地里打滚的目的。

只要李佑与玉玲珑有不清不楚的传闻,他就随时可以找空子将白侍郎一起拖进烂泥中,制造争风吃醋的假象。

当两人都是一身臊时,他李佑无所谓,反正当前没有升迁机遇,有没有毛病不重要;白侍郎就不同了,他正是准备入阁的关键时期,惹得一身臊就极其不利。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不过非常意外的是,李大人被过度解读的玉玲珑修正了剧本,不过还好,没有影响到最终进度。

眼下白侍郎被李大人成功算计,他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因为今日这个误会失去天子的信任。他知道这都是误会,但却不知怎么辩解,甚至就是辩解了也没人信。

正当白侍郎费尽心思琢磨如何在天子心中挽回形象时,江西道掌道御史董若水再次站出来,对天子奏道:“臣弹劾右检校佥都御使、提督五城兵马司李佑行止无状、挟妓自娱、欺凌庶民、毁损屋舍,致朝廷名声大坏,奏请陛下请予处置!”

听到这个弹劾,众人忽然记起,李佑在本司胡同搞出的动静,传到满朝皆知,但至董御史为止,居然没有人去弹劾他……这真的很奇特,很莫名其妙,很值得研究的群体心理学。

负责考功奖惩的吏部天官赵良仁开口奏道:“可罚俸一年。”

景和天子同意道:“准奏!”

群臣三三两两散去,交头接耳的议论道:除了李佑之外,谁都要注意红颜祸水啊。今天表面上是李大人被罚俸,实际上真正倒霉的是白侍郎。李大人虽然人不在朝堂上,但朝堂中仿佛还有他的身影……

当夜李佑回到家中,在一家子吃饭时,将罚俸的事情说了出来。

执掌家务的关姨娘心疼的说:“夫君又被罚俸禄!如今你是一品俸,每年值千石,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可补贴家用,都让你扔到水里了!”

“反正没到手没见过,都是纸面数字,不用心疼。”李佑有点心虚的答道。

关绣绣不悦道:“当一年官,罚几年俸,三年又三年,何时是尽头?再这么罚下去,到你死时也罚不完。”

李佑坦然道:“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人生就是这百年光阴,罚不完的还能追我到地府去罚?”

关姨娘对夫君不负责任的态度很恼怒,秀脸气到微红,“你交不完罚俸,还有子孙!妾身可不想将来二郎荫袭了光禄司丞,还得替他父亲补罚俸!”

金宝儿劝道:“绣姐儿莫恼了,少几年俸禄,家里怎么也不至过不下去。”

这时有仆役禀报,礼部的员外郎朱放鹤先生来访,李佑便趁机脱身去见客了。

朱部郎这样的熟客,直接被请到书房里,上过茶后,李佑问道:“放鹤先生今夜到访,有何见教?”

朱放鹤苦笑几声,“贤弟和白侍郎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佑话里有话的反问道:“这是你自己问,还是替他人问?”

“为我自己问,我不明白贤弟为何与白侍郎为敌。别人不清楚内情,但我知道,那夜你明明已经放弃了玉玲珑,没可能去和白侍郎争夺美人的,后来都是故意摆出姿态罢。”

李佑沉吟片刻,这朱部郎是个直爽有豪气的人,嘴上也有分寸,若藏着掖着被他觉察到了反而不美。便答道:“既然承蒙相问,小弟我剖心置腹以告,若有得罪,还望谅解。我确实不待见那白侍郎,其原因有五。”

朱部郎讶道:“竟有如此多?愿闻其详。”

“其一,许阁老大贤在野,等待丁忧后起复,内阁总要预留位置,彭阁老年事已高,两三年后正好人事代谢。何况许阁老对我恩重如山,我时刻感念于心,你说我怎能坐看白侍郎入阁?那将置许阁老于何地?”

“这点我知道,以许阁老对你的提拔之恩,你竭力报答也是应该的。”朱部郎示意道。

“其二,从南巡时的事情就可以看出,那些从龙近臣眼高于顶,与我不太融洽,白侍郎就是这批从龙之臣的象征。如今内阁中已有袁、金二阁老,白侍郎再入阁就一派独大了,这对天子未见得是好事,对我更不是好事。所以在我有足够自保之力前,不希望看到白侍郎入阁。”

朱部郎点头道:“你这……也太居安思危了,无论谁入阁,又能将你怎么样?”

“为人处事就得居安思危!其三,天子亲政也应当以稳为先,我也喜欢现在这个局面,不想见到任何巨大变动。所以白侍郎这个无尺寸之功的幸进之臣破坏现有形势,让我很不顺眼。”

这便是既得利益者对后来者天生的反感……朱部郎摇头道:“你想多了。”

“其四,天子亲政后不去务实,却先醉心于所谓的人事调整,先考虑如何提拔从龙之臣,叫满朝文武寒心,岂为正道?我便用此机会警醒天子!”

朱部郎叹道:“有理是有理,但你的手段过于偏激了。”

“其五,白侍郎欲谋求宣课分司的职位,公然与我唱对台戏,我绝不可能让给他!”

这条理由,也很难反驳,宣课分司涉及到的利益太大了。最终朱部郎无奈道:“没想到你真有如此多理由,今晚本想从中说和,现在看来,难矣!”

李佑为缓和气氛,打趣道:“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当及时雨了罢,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好。”

朱放鹤有些丧气,“为兄说句实心话,听到你这些想法后,我忽觉我根本不适合在官场蹉跎。可笑我当年还树了青云之志,总为不得志而发愁。”

“朱兄万万不可如此丧志!”李佑惊叫道。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38章各有筹谋

几家欢乐几家愁,在李大人苦口婆心劝朱部郎重新立志、阐述他作为大明宗室门面的重要意义、分析他作为宗室文臣的独特地位、鼓励他当好朝廷内外的润滑油时,其它地方也有各种各样的碰头会面,比如白侍郎府。

白侍郎宅第位于西安门外,距离大内西苑很近,乃是御赐所得,足以彰显天恩。但装饰俭朴、花木稀疏,家奴也没几个,到访者无不感叹白大人虽然地位显贵,但真乃清贫之人。

白侍郎确实也穷,连玉玲珑都只是看中了他翰林清流名号、相对不那么老的年纪和较为远大的前途,才在一干追求者中答应委身的。说到私囊,当红名妓玉玲珑比白侍郎丰厚得多,就像金姨娘的私房钱大部分时间都比李老爷富裕一样的道理。

白侍郎出身本来就是贫困农户,读书也是几房合伙供应的。他本人做官以来,历任翰林院、詹事府,天子备位东宫时就是讲课老师,这都是顶极清贵却又极其清水、想灰色也没多少灰色收入的官职。为了前途又要塑造清廉形象,不敢向天子索要太多赏赐。

不过如今白大人快熬出头了,已经成功的从词林坊局官跳转成六部高官,下一步只等着入阁。所谓非翰林不入内阁,在翰林院、詹事府苦熬资历的清流们,不就为的今天么。

今夜齐聚白侍郎府上的,除了白大人这个主人,还有三人。分别是新任刑部尚书冯大人、工部左侍郎秦大人、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叶学士。

清一色三四十年纪,清一色天子幼年备位东宫时的詹事府旧臣,懂得朝政的便可以看出,这几个就是新近渐渐斩头露角的“从龙派”核心人物。再加上早已飞升成功的袁阁老,基本就是天子近身最亲信的一批大臣了(太监另算)。

只是当今天子初掌实权,之前打酱油时候居多,否则这几个人绝对不只是目前这种官位。

白大人不必赘言,已经是被力捧的入阁人选,有望复制以礼部侍郎之身入直文渊阁的故事。

冯尚书刚由浙江巡抚迁转刑部尚书,在外朝九卿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是目前在座人中品级最高的。

秦侍郎乃当今国子监祭酒石大人的门生,这些年发展也很快,从工部都水司超升侍郎,当然也有工部地位略低的因素。例如在吏部这种衙门,文选司左郎中想越级升为侍郎,非要在五品郎中位置上足足坐够九年三任不可。

如今工部胡尚书年岁已大,在朝中也不大理事,估计快致仕了,秦侍郎就等着接任工部尚书,在九卿中再占一席之地。

吏户礼兵这些较上等的部,都是别人盘踞多年的,一时之间图谋不得,所以从龙派也就只能先打刑部、工部这些小部的主意了。

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叶学士是属于还没有从词林坊局系统跳出来的清流官,与白侍郎还是白翰林时的地位差不多,但谁也不敢小看他的发展潜力。

叶学士已经是正四品,在词林坊局里几乎到了头,如果向外迁转,按清流的规矩至少也是个六部侍郎,运气好一步到位成为大理寺卿或者尚书也不是没可能。

叶学士所等待的不过是合适机会,他的目标是在吏部户部这两个最上等衙门里谋取一个位置。

在白府这场小聚会中,冯尚书明面上地位最高,先开口道:“白贤弟是如何想的?这个时候,怎的又节外生枝与李佑纠缠不休?”

白侍郎先是默然无语,随即长叹道:“我一不留神,被那李佑以有心算无心,借题发挥了。”

内里许多细情不便与同道们详说,说出来也是丢脸。他贪图别人许诺的万两重金,又想刷一刷声望,故而随手写了篇弹章弹劾陆大使。

本来他自觉凭借天子信重,向天子建议安排一个九品轻而易举,天子不会不给他面子。

但那日亲眼见到了李佑与赵天官的关系后,他又担心李佑真让运作陆元广连任成功,毕竟吏部天官在官员任用程序中非同小可。所以也有先下手为强的意思,将陆大使免掉后,想连任也没法连任了。

当时他自恃君恩,认为弹劾一个九品实在不算什么大事,成功更好不成也没有什么损失。可他是无心的,却没想到别人是有心的。

应该说白侍郎的想法很正常,他所做的事情放在其它任何时期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可惜他遇到了李佑。李佑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小事搞大,大事搞乱。

叶学士插话道:“你尽快将玉玲珑娶进门的好,虽然要担心沉迷女色之讥,但总放在外面招摇,难免会出意外。”

白侍郎只能继续无语,他的心思如何能宣之以口?现在纳妾,他只不过是个实权不大的侍郎;如果能入阁为辅政大臣,那么纳妾之礼上就可以多收不少红包,都是实打实的银子啊。

冯尚书奇怪的看了几眼白侍郎,挥手道:“闲话先不提了,当务之急是避免夜长梦多,须得加紧围逼彭阁老。只要彭阁老倒掉,机会自然就出现了。”

在渴望上位的从龙派眼里,彭阁老就是一座资源丰富的富矿,他们选择彭阁老作为目标不是没有道理的。

彭大学士自己屁股底下的阁老宝座就不提了,只在六部之中,彭阁老的门人就占了两个部的尚书,而且还是排名靠前的户部和礼部,令人垂涎欲滴。

朝廷的最顶层是六大学士加九卿,一共十五个坑,只要拿下彭阁老,立刻就可以空出三个位置。更何况彭阁老近期势头衰微,露出的破绽最多,实乃从龙派的最佳取代对象。

四人便又继续商议,如今冯尚书执掌刑部,若将登闻鼓案重新拾起来,坐实彭阁老阴谋构陷大臣的罪名,那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了。

见同道们不再对他盘根问底,白侍郎悄悄地松了口气。人穷志短,他也没办法,老父亲近期从家乡跑来过年。一边骂他做官白做了,叫乡亲们埋怨鄙视;一边说要买田地建宗祠修族谱,不见银子就死在京城。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白大人这点家事不足为外人道也。作为孝子,总不能到处宣扬他父亲就是个不懂事的老头子。

在今夜,新由刑部尚书迁为兵部尚书的荀飞谦也轻车简从,悄悄去了文渊阁大学士杨进的府上。作为靠着新近局势得利的人,见过今日文华殿之事,荀尚书认为自己有必要与自己的靠山杨阁老沟通一下立场。

自从门人从刑部跳到兵部,迈出非常宝贵的一步,作为交换,杨大学士这个许阁老盟友对白侍郎入阁的态度就比较中立,至少也不好意思反对了。得了好处就翻脸这类事情,杨阁老这等厚道人做不出来。

面对荀尚书的问询,杨阁老答道:“你今日没看出几分端倪?那李佑故意自毁名声,当众施暴,朝中短时间内却无一人弹劾他,最后还是李佑的同道做个表面文章弹劾一下,罚俸了事。

这就显露出白侍郎虽受天子重用,因而地势骤贵,但人望远远不足。所以李佑明摆着羞辱他,别人却都下意识的乐见其成,一时间居然有意无意的忘了弹劾李佑。

当然,如果有企图对白侍郎逢迎之徒,其后也还会上奏疏弹劾李佑的,但那都是刻意为之,并非本心了。”

荀尚书又问道:“如今舆情急转直下,不知那白大人还能否入阁?”

“朝廷宫廷,瞬息万变,这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说得准?”杨阁老叹道:“我只能猜得出他们如何做,但鹿死谁手,却是猜不出来的。今日对白大人而言,被泼脏水都是小事,但最严重的后果莫过于君心动摇、天恩莫测了。

谁知道天子会不会改了主意,停止调整,以稳为先?所以我料想他们必会加紧动作,趁着总体来看还算时机有利时,将彭阁老一举击倒。

制造出这个既成事实后,天子不想变也得变了,那时天子的可信之人无非还是白侍郎他们,不用他们又用谁?”

荀尚书揣摩良久,开口道:“如此看来,我等不该与白侍郎等人走的太近。他们胜了,我等也分不到多少益处;他们败了,我等反要被连累,实在得不偿失”

杨阁老点头道:“不错,作壁上观为主。但你要特别注意李佑,他很关键,只要他肯化解与彭阁老的宿怨,彭阁老自保的可能性就很大,必要时,你可以帮他。我昔年对李佑有恩,一般状况下李佑不会与你为恶的。”

说起李佑,荀尚书苦笑道:“这人十分难缠,幸亏我从刑部迁兵部了,若还在刑部任事,以后要被他烦死。如今刑部是冯大人当家,五城总察院与刑部的职权之争,还有的看。”

杨阁老赞许道:“李佑做事还是认真的,这点不用质疑……”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39章宫中府中

朱放鹤在这个敏感时间,不避嫌疑的上门拜访李佑,显然不会那么单纯。对这点李大人也是心知肚明的,但装糊涂没有说破。

七扯八扯完后,朱部郎突然问道:“如果天子欲将你重新召入朝堂,用你兼任左右侍班,以备朝会顾问,你肯答应否?”

李佑收起了嬉笑神态,正色道:“这又是你自己要问的,还是替别人问的?”

放鹤先生对着头顶空气拱了拱手,“这是替别人问的。”

这可不好回答,李佑暗想道。首先,他现在很知足于受了委屈被赶出庙堂的形象,不想成为天子身边的众矢之的;其次,天子的好意,不是那么容易可拒绝的。

目前天子太不成熟,做事没准头,心性也不稳定,暂且敬而远之比较好,更何况他无欲无求,维持现状是最佳选择。最关键的是,有长公主这条隐线在,大可细水长流,又何必冒着被别人用异样目光看待的风险去抢先逢迎天子。

当然,想法是好想法,总要配合一个好借口。李佑沉吟片刻,便答道:“陛下如同明亮火烛,周围炽热无比,臣就是飞蛾,离得近了就是飞蛾扑火,必被烤死。”

他这就是找了个与天子近臣不合所以只能敬而远之的借口,并堂堂皇皇的说出来,显得自己心底无私、胸怀坦荡、光明磊落。因为长公主说过,对天子直言即可,不必弯弯绕绕遮遮掩掩,否则只能适得其反。

对这个回答,朱放鹤心有戚戚,他与李佑谈完,便要离开李宅回家。李佑亲自送到大门,临别时,朱部郎忽然想起什么,警告李大人道:“你要当心段知恩。”

为这句话,李佑在门中立了好一会儿,朱部郎的警告肯定不是无的放矢的乱说话,必有所指。

若如他所猜测,段知恩与白侍郎乃是互相勾结、内外呼应,同时段知恩是唆哄天子急切的在人事上进行布局的人,那么段公公绝对不是一个善茬。

这次修理白侍郎,好似是他无心之举,白侍郎咎由自取。但在明眼人看来,无论无心有心,那是只问结果的。段公公对他李佑这个打了白侍郎一闷棍的搅局者,只怕没有好看法罢。

李佑又想起在天子南巡时,归德长公主偶然提起过,段知恩与萧皇后走得很近,不过这倒可以理解。

萧小姐年初中选皇后的事情,得益于司礼监掌印太监麦承恩打通了太后的关节,不过那是她父亲的脸面。

有点眼光的都知道,如今慈圣皇太后退养,不再继续掌权,那么出自慈圣宫的麦公公注定要逐渐走弱,这是人力不可挽回的趋势。而天子大伴段公公则相反,必将是崛起的红人。

所以萧皇后选择结好段知恩,是很明智的选择,而段公公也需要交结正宫皇后来巩固自己的宫中地位。两人对彼此都有政治需求,一拍即合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李佑往深里想,从宫中派系角度看,无论如何,他绝对是被划为金贤妃这边的,与他关系较好的太监则是另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吴广恩。所以虽然没有互相得罪过,但段知恩与他李佑似乎天生不是同路人。

不过李大人发现,他若像朱部郎所言要“当心”的话,有点无处下手的感觉。这段公公躲在深宫,与他没有任何直接往来,似乎很有些鞭长莫及,一般文臣哪能随便决定大太监的命运?

就算他有归德千岁暗中撑腰,可是长公主也没道理去帮着文官削弱天子家奴,对皇家而言这和自废武功也差不多了。

反过来,他缺乏手段去牵制段公公,不代表段公公也是这个样子。那段公公只要能取信于天子,便足以影响到一切,包括他李佑自己,这就是太监的最大优势。

很不对等哪,想至此李佑不由得感叹道,任他有千万种手段,也伸不进宫中,而且也不可能自寻死路的伸进宫中去。这是大明文官面对太监时常常有的窘境,李大人绝非第一个遇到的。

及到次日,在宫中景和天子有点小郁闷,这个郁闷不是针对谁,也不是针对哪件事,而是针对当下这个莫名其妙的形势。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谁上台后不想用几个信得过的自己人?但小天子也不明白,他意图重点使用的两大近臣为何似乎一个个都像发了疯似的。没错,在天子的眼里是很像发疯。

那侍驾十年的知经筵事、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在意图进位次辅的关键时刻,脑子抽了筋去弹劾李佑,结果导致被动无比。直接被母后还政前最后一道懿旨责为胸怀狭隘,剥夺了迁为次辅的机会。

还有那启蒙授业恩师白先生,布局了两个月,在即将被提拔入阁的非常时期,又不知发了什么神经,去和李佑争风吃醋大打大闹。李佑都知道此事不上台面,应该私底下解决,白先生却鬼迷心窍非要在朝堂上见真章,简直光天化日之下自取其辱。

自己周围这些近臣都和李佑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吗?还是李佑自己就是个吸引仇恨的磁石,导致袁白二人见了李佑就鬼迷心窍?想怪罪李佑,也真怪罪不起来。

说起李佑,景和天子又想起当初皇姐曾对他有言,庙堂多老迈之辈,非幼主之福也,惟有李佑此人,若不早夭是可以用一辈子的能臣。

以他在扬州所见所闻,确实也同意这点,满朝文武,除去几个世袭勋贵,只有李佑是近似同龄之人,还精明强干的很。而且李佑为人轻省疏松,不像其他那些大臣一般,常常为了点坐像不端正之类的小事啰嗦烦琐,所以景和天子对李佑一直颇有好感。

虽然大伴段知恩点评道,李佑此人大伪似真,但李佑的“飞蛾”之说倒也提醒了景和天子。身边臣与李佑多是不睦,如想用李佑则需要顾及到身边近臣的情绪,只怕没那么容易。

所以李佑才会说飞蛾扑火,意思就指的是周围这些侍从之臣容不下他李佑,因此他李佑惹不起躲得起。这么看来,他婉拒自己的好意也是情有可原啊。

收起胡思乱想,景和天子看了看案上两尺高的奏疏,打算开始工作,这时却有小内监急急奏报:“陛下大喜!方才金娘娘身子不适,请了宫中女太医诊断,报是有喜了!”

果然是大喜事!景和天子立起身子,扔下手中朱笔,喝道:“摆驾!”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40章这可是大事

话说自从李大人将“不服王化”的南城察院、兵马司扣上贪赃枉法的重罪,暴风骤雨般的一锅端掉,整个五城院司顿时大为震肃。

通过这次,其他四城的巡城御史和兵马司实实在在认识到了李佑的手段,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所有残存的轻慢之心悄然散去。

李大人虽然年纪轻轻,但在争权夺利方面,经验之丰富堪称为老手了。当前暂时将白侍郎的气势打压了下去,已经腾出了手,便想趁着下属们的畏惧之心尚未退去时,立即趁热打铁。

他将崔师爷唤来,吩咐道:“你草拟一封奏疏,向朝廷奏请两项事务。”

崔真非便洗耳恭听,暗记要点。

“一是要奏请朝廷将五城察院、兵马司的钱粮事项统筹于总察院,由户部直接拨发改为户部拨发到总察院,再由总察院分发至各察院、兵马司。二是奏请由总察院负责考核各察院、兵马司,每年一报吏部、都察院。”

崔师爷听完就明白东主的心思了。一手抓钱粮,一手抓考核,双刀齐下,不服者死。

如果这两项都落实了,那么五城十衙门游兵散勇、分头而治的现象将成为历史,最终要被东主强力整合起来。

这种做法,倒是挺符合东主一贯的专断作风,崔师爷暗想。同时他又冒出个念头,向李佑建言道:“可奏请朝廷,将五个巡城御史的衙署更名为分察院,譬如东城察院改为东城分察院。”

“妙!”李佑闻言大喜,高声赞道。他这衙署人称总察院,如果各城察院改名为分察院,那么仅从名字上就确定了实打实的上下关系,国朝还是很讲究名头的,名正则言顺。那时各巡城御史虽由都察院派出,但却要彻底服从他李佑指挥了。

“你追随本官两年功夫,倒也没有虚度光阴,有长进!”年过两旬的李大人对年过四旬的崔师爷大力表扬道。

如果对五城院司做到如臂指使,掌控了这张遍及京城三十六坊五百余铺的网络,就有点阉割版锦衣卫的意思了。只不过名头不叫缇骑坐探而已,也不针对大臣。

好罢,这就是李大人在目前阶段的野望。人死留名雁过留声,出身有短板的李佑在当前,就是要刻意树立并维护好自己勇于任事的能臣形象。

哪怕干砸了或者做坏事也比不作为强,通俗的说,就是允许失败,但拒绝平庸,不折腾不足以显示才干。

白纸好作画,新衙门虽然往往先天不足,但好在一切都是未定数,没有那么多墨守成规。有多大本事,就可以争来多大的权力,很适合李佑这种积极进取的强人发挥。

对崔师爷交代完奏疏要点,李大人便在衙中问了几桩要紧案子。当了这么多年理刑官,他审案实在熟练了,该扔刑部的麻烦事扔到刑部,该上奏天子的上奏,该自行处置的自行处置。

问完之后,天色就将近午时,李佑准备休息用膳,忽的门官张三来禀报道:“那个县里的戴庙祝来访。”

这厮终究还是来了,李佑心里嘀咕道。如果这姓戴的再不过来,他就要走马换将,另寻傀儡人选了。

却说在前几日,戴恭得了李大人的示意,知道李大人要用他在银号当个掌柜。换成一般人,只怕欣喜到溢于言表了,但戴先生却不信天上掉馅饼,又开始疑神疑鬼的瞄起娘子。

戴先生想婉拒掉李大人的招揽,把货物以最快速度处理掉,然后带着娘子速速离京回乡。

不过他又被娘子拦住了,那韩氏恨铁不成钢道:“人家主动招揽,别人都巴不得靠上去,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却想甚么!跟了李大老爷当差,我们日子岂不轻省许多?有阳关大路你不走,非要寻那羊肠小道是何道理?”

戴先生拗不过娘子,夫妻二人便计议,今日由戴恭上衙门来拜见李大老爷,将事情说定了。而韩氏则去李宅走门串户,联络与李佑妻妾们的感情。

话说这年头,市井妇女行当有个提法是“三姑六婆”。专有一干妇女游走于大户人家后宅,陪着闲散的夫人们说说闲话,讲讲外面最新消息,顺带保媒拉纤、打卦占卜、飞针走线,甚至还有女说书。

韩氏在虚江县城隍庙负责接待女客,时常也上门服务,就有些“三姑六婆”的样子。所以这次她想重操旧业,去李家后宅拉好关系。

李佑见了戴恭,在厅内互相客套。一个说“感激不尽,如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一个说“既有同乡之谊,些许小事不需挂怀,互相帮衬才是正理。”

李大人一时没有别话可说,便与戴恭闲聊起家乡之事。忽的想起那日在宫中内市遇到的虚江籍女官,这女官委托他寻亲,他看在同乡份上是答应过的。而眼前这个姓戴的当过多年虚江县城隍庙庙祝,对县里人情应该很熟。

想至此,李佑便随意问道:“戴先生就在虚江县城,可知城西西关里巷有户姓韩的人家?这有两个女子,长女守了寡,十多年前被选入宫为女官。”

戴恭失色道:“如所言不差,此乃我岳家也!那长女十几年前进了宫,次女便是贱内。小的与贱内此次入京,也有寻亲的念头,只是无门无路,不通宫掖,大老爷又是如何得知?”

李佑极其意外,真是无巧不成书!没想到那女官的亲人就是韩神婆,恰好此时也来到了京城。

事涉宫禁,李佑出于谨慎心思,先没有吐露实情,想着等再次见到那女官再做计较。

不过看在戴恭眼里,十分忧心忡忡。他只觉得李大人定然有娘子长姐的门路和消息,却不肯泄露,显然是打着什么鬼主意,极有可能是女色方面的……

李佑正要继续说什么,有内监来找他,传话道:“归德千岁召见李大人。”

李大人摇头叹息,这女人越来越张扬了!当初她都是偷偷摸摸以驸马名义邀请,现在连续数次都是大模大样的以自家名头来召见,这也太不谨慎了!

也幸亏她政治属性太强,在别人心目中冲淡了作为女人的色彩,拉拢他李佑这迅速崛起人物的心思又是满城皆知。越光明正大的召见,别人越想不到奸情上去。

李佑轻车熟路的来到十王府归德长公主宅邸,又入偏殿去见千岁。此时长公主正在心急的教导年方周岁的爱子识字,她看到情夫,放下了手中书卷,又打发奶娘将小柳儿抱走。对李佑说道:“你这次可将白侍郎修理的很是狼狈。”

李佑眼看闲杂人等等已经出去,便不客气的坐在长公主身旁,信口道:“怎么?你心疼了?想为他们说情么?”

李佑料想,以白侍郎为代表的从龙派是天子亲信,归德千岁只怕也是支持他们的,今天八成就是要说情罢。但只要一日形势不稳,他就不可能答应与白侍郎媾和。

想起就头疼,又是个需要化解的矛盾,李佑想道。

然而归德长公主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话头又转进到别的地方,“那中城兵马司兵马指挥苟绯被你打过后,始终在家养伤,近日他准备复职回衙。看在他吃了大亏的份上,再看我的面子,你就不要与他计较了,我保证他今后不敢与你叫板。”

李佑断然拒绝道:“他要么辞职另谋高就,要么就在家中养伤,总而言之,别再出现在中城!”

“你这就霸道了,苟指挥还是朝廷命官,去衙门上衙天经地义,你凭什么不准他伤好复职?”归德长公主不满道。苟绯的父亲武安伯前几日求到了她,实在推辞不得,便也只好找李佑说项。

“就凭我是提督五城御史,本官下属官员中,不想有任何害群之马败坏风气!你担保得了他一时,担保不了他一世!”李佑坚决不退让道。

其实李大人多疑病发作了,他真不想下属中有苟绯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此人心里记仇不记仇,谁又说得清楚?说不定会闹出什么难堪事。

放在过去,归德长公主必然要针尖对麦芒的与李佑顶上,定要分辨清楚和是非不可,直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衣不蔽体,以肉搏分出高下。

但今天她却什么也不多说,又起了新话头,“你可知道,宫中有金贤妃的新消息,我也是刚刚得知的。”

李佑闻言关切的问道:“什么消息?”

“经诊断,金贤妃确实有孕在身。”千岁殿下没有卖关子,直接点了出来。

这可是大事!李佑呆住了。他与谁都可以撇开关系,但与金贤妃的关系却是撇不开的,知道点内情的,没人不认为他是金贤妃在外朝的助力。

有孕在身是大事,但如果这便宜小姨子生出了皇长子,那就更是大事!又如果日后中宫无子,那就是大事里的大事!

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李大人发现,又要求到归德长公主了,只有宫中势力深厚的她才能护得住金贤妃的周全,否则以皇宫里的黑幕,难保会发生什么意外。

归德长公主静待李佑沉思,直到他的目光忽然闪了闪,麻利的转化为柔和模式,据说这就是近日名动京师的“情深似海之目”。

至此千岁殿下不动声色的在大袖里握了握粉拳。甚为可喜可贺!这滑不留手的情夫继小柳儿之后,又多了一个小把柄在她手里。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41章找回点场子

金贤妃在皇后之前怀孕这事,对李佑的冲击确实不小。她至少有一半概率是生下皇长子,这天家之事,被牵扯进去就没底线没退路了。

其实放在别的朝代,偏妃生子也没什么,大多封个没实权的太平王爷,太子必然还是出自正宫。

但大明朝就邪门了,历数崇祯之前诸帝,除去惠帝、成祖、代宗、世宗、毅宗这些继位不太正常的之外,正经的父死子继中,由皇后所出嫡长子继承大宝的没有几个,真正如此的也就武宗皇帝一个。此外由嫡长子继承大宝的还有仁宗、宣宗,假冒嫡长子继承大宝的有英宗,这些基本都集中在国朝前期。

而事实上,英宗、宪宗、孝宗、穆宗、神宗、光宗、熹宗等皇帝都是以庶子继位,庶出的皇子特别是皇长子继承皇位的总概率高达七成!

特别是自从过了开国和靖难的初期,英宗之后一直到崇祯,居然只有正德皇帝是嫡子继位,庶子继位的概率几乎就是九成!

景和天子倒是根正苗红的中宫嫡长子,谁想到了如今,貌似萧皇后不给力,又是让偏妃先怀了孕,所有得知消息的大臣心里不能不犯几句嘀咕,运作金贤妃入宫的拐弯偏房亲戚李佑更得嘀咕。

万一这生下来的要是个皇长子,并平安养大,谁敢说将来他不会当皇帝?根据大明皇宫风水和现有样本统计,概率可是实打实的七成啊。

李大人当初运作金素娘入宫为妃,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抬举金百万,使金百万脱罪洗白作为自己的助力,并没有什么其它多余想法。

李佑觉得,以当今的形势,混好文官圈子,端着勋贵铁饭碗,或者在暗中交结几个有权太监(在李大人这里被长公主取代了),这就足够了。

想走后妃路线的,都是失心疯,最没有保障。但没想到金贤妃肚皮真够争气的,居然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在外朝风生水起的李大人对深宫之事还是很新鲜,猛然遭遇到和自己有关系的事情,不由得多思量了一会儿。

最后他默默算道,五成生出皇长子的概率再乘以七成皇长子继位的概率,就是三分之一左右的概率,真不低了……

但归德长公主不一样,自十七岁起主管六宫、驱逐过皇子、杖毙过太监宫女、扶持过天子、在宫廷摸爬滚打多年的千岁殿下对皇妃怀孕并没有太大感触,此时她对情夫的表情兴趣更大。

看他那前倨后恭的神态,太土包子了,一定是被吓住了罢……冷眼旁观的千岁殿下暗暗撇嘴想道。心里开始盘算当情夫开始低声下气时,怎么打发他才好,每当这时候,总是一不留神就被占了便宜。

只见得李佑长叹一声,又变得愁眉苦脸,忧色甚重,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但唉声叹气的就是不说话。

归德长公主反而忍不住先开了口,“瞧你这胆量,这点小事就让你惊惶失措?不就可能是个皇子么?”

李佑摇摇头,“此言差矣,惊惶并非为我自己,而是为我儿忧虑也!”

明知他夸张其词,千岁殿下仍问道:“你说的哪个儿子?小柳儿?”

“是的,对于他的将来,我很是忧心忡忡。”

归德千岁最听不得别人说小柳儿的不好,柳眉一紧叱道:“胡说八道!你这当父亲的休要乱讲这些不吉利的话!小柳儿身子康健,富贵荣华又如探囊取物,怎会叫你忧心忡忡?”

李佑恨铁不成钢的叹道:“只因他母亲太蠢了!当然叫我忧心。”

“你……”长公主活了二十余年,第一次被骂成“蠢”,她很努力的克制住自己脾气的,咬牙切齿道:“你今天就是故意气人来的?若说不出个一二三,今后便休想再见到小柳儿。”

“小柳儿将来的身份地位,估计和你差不多,又被赐予国姓,所以你们之间是有继承性的。你是什么样子,他就是什么样子……”

“我又是什么样子?我有何不好?”

李佑悲天悯人的说:“内忧外患,尚不自知,待到如梦初醒时,就悔之晚矣。”

天家之人,对这种话最敏感,归德长公主不由得挺直了身躯,以最骄傲的姿态面对情夫、最骄傲的目光藐视情夫,冷冷的说出三个字:“你继续。”

李大人虽然对长公主熟到她身上哪里最光滑都晓得,但是此时心里仍然打了个卷儿。

他似乎又见到了两人初次会面时的那个咄咄逼人、不可亲近的千岁殿下,仿佛前几句一言不合,下一句就是“赐酒(加料的)!”

于是也正经起来,肃容重新见礼道:“殿下根植于宫中,蔓延于外朝,如今内忧外患,尚不自知乎?殿下执掌宫廷八九年,今年天子亲政,殿下便退出大内,但故旧仍在,影响犹存。那些后来者,能不疑忌乎?”

李佑所说的后来者,自然就指的是理论上的六宫之主和理论上的太监首脑们,更具体些就是萧皇后和司礼监第二把交椅秉笔太监段知恩。不用点明,长公主自然也听的出来。

萧皇后与段知恩结好在宫中不是秘密,用意已经很明显了,但天子对此是乐见其成的,天子当然希望自己的皇后与大伴关系融洽一些。

所以从不缺杀伐果断的归德千岁才对此容忍住了,再说天子身边有得力助手也是好事,她自己牺牲几分权势就不算什么了。反正她已经不在宫中,又专心于建立少府,也就没有理睬此事。

“金贤妃是你送进宫的,在别人眼里就是你的人,这个变不了。若无事还好,一旦有事就要起风波。如今金贤妃有喜,他们心中作何感想?不是我非议人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金贤妃有你撑腰,只怕有些人要担心宣宗旧事重演了!”

所谓宣宗旧事,指的是宣宗皇帝强行废掉皇后并另立宠妃为后的事情,在大明宫闱史中独此一例。之后的著名宠妃如成化朝万贵妃、万历朝郑贵妃得宠归得宠,但都没有当成皇后。

“若想风平浪静,除非真心相信殿下从此罢手权柄、颐养天年、不成威胁。可连我都不信你会如此,还有谁会相信?”

归德长公主嗤声道:“本宫是为了圣君和皇家操持,以免圣上在财力上受制于臣下!那些夏蝉不可语冰也!”

“动机且不论,殿下口口声声退出大内,却另立少府并继续揽权,某些人能放心就见鬼了。如今殿下碍于天子情面、与人为善,但他们却未见得念及殿下苦心,更何况他们常伴于天子左右,殿下如今却退居宫外!”

在宫中威风了多年的归德长公主傲然道:“那又怎样?”

李佑淡淡的讽刺道:“不怎么样,西楚霸王也是这样看待那个刘姓汉王的。凤阳高墙之下,还有不少空屋虚位以待呢。”

宗室犯了过错,往往要送到凤阳囚禁,称之为“发高墙”。归德长公主暗暗觉得情夫说的有几分道理,但又被讽刺的脸面挂不住,恼羞成怒道:“难道你叫我放弃一切权柄,安心做富家女?说得大道理好听,但你自己就能舍得吗?”

“可别!你拿捏权柄,别人还忌惮你,放了权,只怕任人鱼肉了!”

归德长公主不知不觉有点焦躁,不耐烦的问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要如何是好?”

李佑绕了七八个圈子,就等这一句,连忙道:“归根结底,出现这种左右为难的情境,全只因你行事想到的都是天子立场,为天子着想,而不是小柳儿的立场,为儿子着想!母以子贵,小柳儿是你的骨血,只有小柳儿才能继承你,你不为他想,那就丧失了自己的立场!”

听到情夫的话,长公主当即呆住,强大坚韧的心神动摇了。她与父皇感情极深,掐指一算,自从她秉持父皇遗诏,遵循父皇临终遗愿全心全意、尽职尽责的帮扶弟弟,到如今已经整整十年。

这样的思想,已经是她下意识的行为指导,充斥于她的生活中,她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就是那女周公。

但现在李佑却点破了窗户纸告诉她,你不但是先皇的女儿、皇帝的长姐,更是一个小婴儿的母亲,只有这个小婴儿才是你当前最亲近的人!

恍恍惚惚间,千岁殿下忽然听到情夫又问道:“对了,殿下贵庚?”

好问题!归德长公主被激的醒过神来,大袖一扫,恼怒的就要发作,她绝对不想在李佑面前提到年龄问题,太羞耻了!

这也能生气?李佑瞧着情势不对,连忙继续自说自话,“如果我没记错,应当是二十六罢,已经是晚生子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像你这样操心的人,注定不容易长寿。运气不好也就还有二三十年寿命,到那时候小柳儿也就刚刚成年。

如果你的立场还这样歪下去,长大成人的小柳儿必然被你拖累的宫中无援、朝中无势,在帝王家混到这个地步太危险了,就是别人的鱼肉!

想及此,叫人情何以堪,所以我才忧心忡忡啊!可怜的我儿,他母亲居然不能全心全意的对他,注定要守着残缺的母爱受苦!”

归德长公主再次被能言善语的李佑说到呆住。李佑偷眼看她神色,暗想道,被她用小柳儿坑了两三次,今天估计能找回点场子……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42章儿女琐事

归德长公主彻底听懂了李佑的意思——你一直在为皇家卖力,并把自己与皇家混合起来,充当皇家的利益代言人。很可惜,皇家的主人是天子而不是你,先皇的遗命不可能永远管用。如果这样下去,好处都不是你的,你这打白工的最终将一无所有并连累子孙,小柳儿就要跟着你遭殃。

李佑的话或许有些危言耸听,但也不得不承认有一定可能性,归德长公主本人对权力背后的冷酷也是有着深刻认识的。更何况对于一位溺爱儿女的母亲而言,仅仅是“一定可能性”也算很严重的事情了。

“不是还有你么?你难道撒手不管?”归德千岁语气恢复了平静。

有戏!李佑难得谦虚的答道:“我只是个小小朝廷命官,做点实事可以,出镇外方可以,但限于出身,不得入中枢,想要帮到天潢贵胄仍有不足。而且别人只知道他是你儿,并不知道他是我儿,所以我就受了很大局限。最要紧的还是看你!”

“那你说如何是好?”

“你以后该为小柳儿多想几分,天子已经成人亲政,不用你再操心了。而在人世间,父子天伦,除了你之外只有我才是能够对小柳儿真心实意的人,所以无可置疑,支持我就是支持小柳儿!”李佑激情澎湃的演讲道,就像选举社会里政客拉选票似的,就差说一句“请投我一票”!

长公主叹服道:“俗语云,媒婆的嘴、差人的腿,我看前半句应当改为李佑的嘴才是。且听你之言,再观你之行。若非为了小柳儿,我早就该缝上你这张嘴了!”

李佑大喜,归德千岁能有这个表态,那么他的最大目的就达成了!

李大人除了多疑之外还有个好习惯,便是遇事未料胜先虑败。方才听到金贤妃有喜的消息,李大人下意识反应其实就是两个字,避祸。

在宫中他不想去争什么,那不是他的天地和主场,即便金贤妃生了皇长子,他也没兴趣推动这位皇长子当皇帝。但人在庙堂身不由己,宫中朝中人心叵测,难免不会出现别有用心之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他必须要有自保能力,而归德长公主就是所能找到的最好盾牌。

得到了情妇的表态,李佑迅速提出要求道:“虽然不知你是怎么收服吕家的,但你先将吕家借给我一用,我安排他们点事情做。”

“你扣押吕尚志不放,难道不是已经胁迫吕家做了点涂脂抹粉的事情么?也没见你与我说明,还敲锣打鼓送牌匾,你以为这是县里么。”归德长公主鄙夷道。

李佑笑道:“那点小事,自然无所谓,下面的用法,还是与你知会一声好。”

“你想干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一切为了小柳儿!”

告辞长公主,李佑看天色已晚,便直接回了家。他进了家门,便得到下人禀报,道是二少爷日间闹了一场病。

李佑大惊,这可是他当前唯一的继承人。急忙去了三房。见儿子已经在小床上睡熟了,呼吸平稳,脸色安静,看来病情已去,这才放了心。

“怎么不早点告知我?”李佑从暖阁中退出来,埋怨关绣绣道。

“今日恰好有旧日相识的那个韩神婆串门子,她说是小病,不妨事,买了针具汤药。看样子治好了,便没有去惊扰夫君。”

李佑皱眉不悦,轻喝道:“你们糊涂!这样的事,不去请好医士,请太医我也能想法子。也敢让韩神婆这种半吊子乱出手么?你这母亲怎么当的?”

关绣绣虽然被夫君斥责,但也知道夫君是关心儿子,倒也没有生气,只解释道:“夫君有所不知,自古医卜不分家,韩神婆家传医术很不错,在县里时也小有名气,时常救治病人。不过只在女子中流传,故而夫君也许不晓得,但刘姐姐和宝姐儿都有所耳闻的。”

李佑又叮嘱了几句,便去了六房马姨娘那里探视,陪着说了会子话,孕妇总是有点优待的。

李佑的妻妾中,马氏雪肤花貌不次于任何一人,单论肌肤细白为诸女之冠。但却是存在感最小的一个,也是与李老爷说话最少的一个。即便几房妻妾们凑在一起热闹时,她也总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甚至还不如梅枝、小竹这些大牌婢女出彩。

李佑在她这里,不像大房里那样有与俏婢女打情骂俏的乐趣;也没有二房里那种同甘共苦的贴心自在感;三房有谈家务、谈事业、谈儿子这些说不完的话,很充实;四房率真有趣,还有吹拉弹唱的情调。

其实马小娘子只是个生长在偏僻地方田园庄户里的少女,见闻和梦想绝对不超过方圆三里地。只不过仓促间被族长猛然塞到了李老爷身边,她家这房在族里是小支,反抗不得,于是原有的生活就在惶惶然中急剧变幻。

一夜之间,她变成了小妇人,过了几天,她又到了繁花似锦的大都市,又过了几个月,她便已身处远在天边的京城。

她知道老爷是很出色的人,她也知道现在的日子比她原有日子好得多,但她就是不知道怎么和老爷说话。

老爷就好像画像里的神仙那样,与自己仿佛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欣赏他,默默地为了他宽衣解带,默默地承受他的玩弄,好像也只有这时候,老爷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今晚她忍不住倾诉道:“奴家想念父母,想念老家了,已经有一年多没见。”

你的家乡已经没了……水淹泗州的元凶李老爷想道,这是思乡么,还带点产前忧郁症的意思,倒也正常。便安抚道:“你现在动不了身子,等生产了再计较这些,送你回南探亲也不是不可以。”

回头是不是在京中寻觅几个泗州妇女,来陪着她说话解解闷?可惜,李大人所知道的两个泗州籍官员,见了他都没好脸色。本朝战斗力第一的李大人见了这两位泗州籍官员,也只能理亏的退避三舍,处处忍让,传为朝中趣事。

李佑陪着马姨娘坐了半个时辰,临走前嘱咐道:“好好养着,有什么心事就说,不要委屈了自己,那样对胎儿不好。”

“奴家有个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马氏嗫喏着说。

对别人,李佑也许怕她乱提要求不要应付,但对马姨娘,他则是很欢迎,“说,有什么不能说的。”

“奴家所生如果是个儿子,可否寄养在刘姐姐那里?”

刘娘子乃是李家正房,她所养的儿子就算是嫡子了。大到家国社稷,小到小门小户,嫡庶问题都不是小事。李老爷停止起身,又重新坐下,好奇地问道:“这是谁的主意?别人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马姨娘咬着粉红的嘴唇,半晌不说话。

李老爷又温和的说:“我绝对不鼓励你,也绝对不强迫你,任由你自愿。你可要想好,这种事必须三思再三思,一定要出自本心,否则将来会后悔也来不及了。”

今夜李老爷轮宿金姨娘那里,进了二房堂屋,便看到两岁半的女儿穿着缎子面花棉袄,小身子欢快的蹦跶过来,尖叫一声,张开双臂就要索抱。

李佑弯腰顺手将她抱起,但她犹自不安静的扭来扭去,直到选定了一个舒服姿势才罢休。李佑捏了捏她珠圆玉润的脸蛋,忍不住笑骂道:“这么闹人的小娘子,将来怎么嫁的出去。”

金宝儿在一旁看着父女相闹,闻言不服道:“谁说嫁不出去,今日里还有人想求亲呢。”

李佑抱着女儿坐在太师椅上,疑惑道:“是谁?也太心切了,两岁的小娘子也能下手。”

“是隔壁曹大人家。他家夫人串门子时,见到了大姐儿,甚为喜爱,恰好他家也有个三岁幼儿,是个嫡子,看起来也很聪慧。言语之间曹夫人暗暗有结亲的意思,不过没挑明说。”

“不行!”李佑毫不犹豫的一口否定了。

金姨娘虽然未必肯同意,但见老爷拒绝的如此不假思索,下意识问道:“为何?曹大人虽然官不如老爷你大,但那幼儿好歹是嫡子。”

李佑如今眼界极高,当即道:“如果我没记错,他家只不过是个有不如无的六品太常寺丞,再瞧他家院子,寒酸的连咱家一半大小都不到!这等门第哪里配得上大姐儿,我的女儿结亲,要往三品以上门户里找,再不济也得是清流俊彦,最差也要是同乡大族!”

恰好婢女小竹打了热水进来,听到老爷鄙视隔壁家门第,忍不住说:“老爷你真是嫌贫爱富的人!”

李佑随口调戏道:“谁说的?老爷我可不嫌弃过你。”

金姨娘叹气道:“老爷这要求太高了,像老爷这岁数的,大都还在苦读;到了老爷这个官位的,大都三四十岁;上了三品的,四十都算年轻的。下一代岁数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哪有那么合适寻找门当户对又年纪般配的?”

李佑随口道,“我看朱部郎家公子不错,宗室身份,还封了世袭的镇国将军,只比王爵差一等,很有保障。”

金宝儿摇头道:“听说那位公子年岁比大姐儿要大个七八岁,如何般配?”

李佑哈哈一笑,“也对,若大姐儿比他小个七八岁,等到三十岁时,就要受苦喽。”

金宝儿轻轻推了李佑一把,不满道:“老爷说的什么混话,有这样拿女儿开玩笑的么。”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43章小人物大舞台

十二月初三,大朝会之日,在京千官入午门过金水桥上朝,而李大人孤独的按职责逛街,不,是巡城。

此时翊坤宫金贤妃有喜的消息已经传开,大朝时免不了有百官朝贺陛下有后的桥段,当然不必像皇后有喜那般隆重正式。

虽说这次并非皇后怀孕,即便金贤妃生下来的是男丁也不能立为太子,但也值得庆贺。无论如何,天子有了头胎是个好兆头,毕竟大内已经十余年没有出过新生儿了。

首先要庆贺的是,这证明了龙体康健,天子的生育功能没问题,承担得起传宗接代的重任,这是当前要务。

其次要庆贺的是,金贤妃若生出长子就是天然的替补,多一道保险足以使百官安心。假如中宫无后(在大明朝这绝对是概率很大的事件),替补人选就可以派上用场,不至于国本空虚、社稷变乱。

还有件场面事,若真是具有象征意义的皇长子降生,那么金贤妃的级别就该调整调整了。提升成贵妃问题不大,至于能不能升成皇贵妃,还得看天子的恩宠程度。

按说进入年终岁尾,一年当中的最后一个月本该是人心涣散、满心思过年的时期。大明的官员从理论上只有过年时候才可以休息一个长假,难免如此的。

但朝廷氛围骤然再度紧张起来,用有力的事实证明了朝廷大员是多么敬业,很多事情过年也是阻止不了的!

围剿彭阁老的情况再次达到了一个高压态势,两天时间里弹劾彭阁老的章本在天子面前又堆了一尺厚。主要罪名是“指使商家阴谋构陷大臣,其行卑劣,岂可居中枢!”

这事彭阁老还真是有口难辩,吕家都迫于压力招认了,都察院和顺天府两处也形成了完整的人物链条。这就是把柄,他即便不承认也被攻击为狡辩,或者说大势所趋之下,他认账不认账已经不重要了,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除去彭阁老本人的五个大学士中,有三个强烈建议彭阁老致仕的,还有一个是中立。可以说在内阁里,赶彭阁老走人的态度继续是压倒性的。

李佑看在眼里,对此的评价就是,那些从龙之臣打算通过间接手段上位。

前些日子白侍郎被他摆了一道,只怕从龙派暂时也没脸面主动造势要让白侍郎入阁了。

但是如果能将彭阁老赶下台,内阁空出了一个位置后,天子不得不考虑替补人选时,估计也只能勉强简拔白侍郎入直文渊阁,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信赖的人选。过程有差别,可是目的还是那个目的,所以李大人称之为间接手段。

此时明白人都看得出,墙倒众人推之下彭阁老真是大势难回了,连个能呼应的盟友都没有。

他致仕大概只是时间问题了,区别只在于,让不让彭阁老仍以大学士身份体面的过完年走人。还有个大问题是,彭阁老走人后,留下的权力真空怎么瓜分。

年前如此热闹的时刻,李大人自然是不甘寂寞,他的奏疏很快就尾随而来,言辞一如既往的激烈。

“崇文门税关数年征税皆不足额,唯有今年陆元广到任以来,革新除弊,超额完税。此乃可任事之能臣也,嘉奖未得,却反遭朝堂空谈之辈上疏弹劾,臣百思不得其解其有何脸面胆敢弹劾务实之人。陛下若不明辨是非,足令天下有识之士寒心、有为之人却步,窃以为不取也!”

观者无语,大家一起刷彭阁老的时刻,李大人怎么又不走寻常路,再次对白侍郎开火?李佑这封奏疏,大概还是上次与白侍郎之争的延续罢,奏疏中不点名的“朝堂空谈之辈”明显就是白侍郎。

上次朝臣都以为,白侍郎弹劾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陆元广,是为了公报私仇,报复李佑和玉玲珑的暧昧绯闻。

估计天子对此也实在看不下去,所以将白侍郎的弹章留中不发,打算就此遮掩过去,不了了之。没想到这李佑还是不依不饶、古道热肠的非要替陆大使讨一个公道,又上疏点出此事,揭白侍郎的伤疤。

不过小小的九品陆大使要出名了,有李佑这样众人瞩目的名臣三番两次替他上疏扬名,想不出名都难。貌似李大人的奏疏特点就是攻击性很强,很少有荐举吹捧别人的时候,这陆元广何德何能……

陆大使听说李佥宪又一次上疏,连忙第一时间驱驰去总察院拜见,惶恐的问道:“下官何德何能……”

李佑请陆大使坐下,意味深长道:“本官已经为你铺好路,下面就看你的了,本官有几个建议,你可以听一听。”

陆大使与李佑一样,深信天上不会掉馅饼,他知道李佥宪不会白白的替他铺路,也不会随随便便的就能彻底信任他。他凭着直觉也能猜到,下面才是关键,只怕相当于投名状的,如果自己掉了链子,只怕立刻就失去了信任。

及到次日,又有一封奏疏引起了朝臣的注意。

“陛下初亲政,当以稳定人心为要,以免朝堂动荡,社稷不稳,此乃治平之至理也,未闻有先乱朝纲之明君!

近来总有一小撮人无事生非、鼓噪喧嚣,构陷元老重臣,急于取而代也!开此先河,公卿自危,眼见追名逐利之风日甚,搅动朝堂不宁,贤良不安,不知彼辈欲置陛下于何地?

臣以为君侧左右必有之辈蠢蠢欲动、妄图幸进,挟势逼宫,陛下不可不防!”

在一片声讨彭阁老的噪音中,在彭阁老门人的辩解软弱无力时,这封逆潮流而动的奏疏不但言辞激烈的为彭阁老叫屈,而且直斥正当红的天子东宫旧臣,那是格外醒目,相当醒目,特别醒目。

每个人看完后,心里都会冒出一句:真是只差说“清君侧”三个字了。

白侍郎将奏疏抄本掷于地上,恨声道:“李佑这个奸邪,真是认贼作父之辈!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亲自将抄本送来的叶学士苦笑道:“白兄失态了!这封奏疏却并非李佑所上!”

白侍郎重新拾起,原来这只是个抄本,稿纸比较凌乱,他方才迅速扫了几眼,他抱着邻人疑斧的心态,下意识的只当是李佑所写。因为这奏疏的行为口气词锋太像是李佑了,简直就是李佑的翻版。

此时他再细看,发现署名者是“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陆元广”……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名字。陆大使刚刚因为李佑的极力推荐而让人得知,此时他上奏疏很有点趁热打铁的意思,内容又是逆大势而动,在当前几乎就是独树一帜独领风骚,想不引起关注都难。

朝臣纷纷叹道,不愧是李佑欣赏荐举的人,真是胆大敢言!目前朝中对彭阁老一片喊打喊杀之声,就算同情彭阁老的人也都迫于形势闭了嘴,免得站错队失分。而他一个小小九品居然敢站出来为彭阁老鸣不平。

再说满朝谁不晓得,那李佑与彭阁老的仇怨几乎就是水火不容了,事情就是彭阁老指使吕家构陷李佑而起,为彭阁老说话就是公然否定李佑的正确性,认为李佑有罪。

而这陆大使受了李佑恩惠后,居然还敢站出来替李佥宪的仇家彭阁老辩解,这份胆识当真了得,一般人没这个勇气。

莫非他是个秉性公正刚直的人?但不是每个敢言的人都能像李佑那样讨得了好,李佑只能是个公认的特例,所以这陆大使前途堪忧哪。

李大人坐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朝中乱纷纷,悠闲之中有点小小的得意。混到如今,这次终于不用自己去身先士卒、抛头露面的去朝中厮杀了,就让那陆大使披挂上阵!

就算事情不遂,自己也没啥损失,大不了再帮陆大使找个地方安置。想当初,许天官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罢。

陆大使的这封奏疏自然要摆在御案上,少年天子御览后,其实没太大感触,反正骂的是别人,又不是直接骂他。

但司礼监秉笔太监段知恩奏道:“此人有暗暗诋毁陛下如同没主见玩偶之意,不可不察。区区九品胆敢如此,背后必有人指使,陛下可以着有司审问之!”

十二月初六,又是一个大朝会日。大朝是所有在京官员都要参加的,陆大使即使是九品也不例外,只不过站在数千人大方队的最末尾而已。

陆大使得官以来,上朝次数也不少了,早没了初次上朝时的激动之意,每次走个过场而已。前几排才是朝廷柱石,他不过是背景,而且还是背景里几乎看不到的那个人影,朝政永远轮不到他发言。

今天,他照常躲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纠仪御史不容易注意到的角度,准备阖目养神。

刚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忽然仿佛在耳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隐隐约约的不真切。他连忙睁开眼,却见沿着御道当值的锦衣卫军士一个接一个的喊话,从最前方一直喊到他这一排。

声音越来越清晰,分明是:“宣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陆元广上前陛见!”

陆大使心里打了个激灵,若非天子亲自传召,谁敢擅自让他上去见驾。丹陛之上那一方舞台,只怕是天下最大的舞台,从来不是自己有资格踏足的啊……

难道自己那封奏疏居然让天子上心了?天子一天要看几百本奏章,怎么就注意到自己这九品芝麻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44章语惊四立

陆大使从整个露天大朝班位的角落里闪出来,走到了中央御道边沿。不知怎的,突然遇到此事,腿有点软。

这是要君前奏对,常言道天威莫测,容不得半点差错,偏偏一丝准备也无。更何况天子身边那些大臣里也没有熟人帮衬,更让他心里七上八下。

但是腿再软也不能停,陆元广沿着中央御道边沿趋步前进,越过了八品方阵、七品方阵、寺院方阵、部司方阵、科道方阵、大员方阵、词林方阵……

层层列列,一层又一层,陆大使的紧张心情仿佛也逐渐一点一点的缓解了。反正自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小九品,崇文门大使任期也快满了,自己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大不了回老家教书过日子去。

他不由得暗暗挺直了腰板,死也要死的体面一些,光鲜一些,也不枉自己踏上丹陛走这一遭!

皇极门金台上,黄罗伞盖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景和天子端坐于宝座。在天子下面的丹墀,内阁大学士与锦衣卫高官东西面对而立。

陆元广从广场抬步上阶,到了丹墀上,略带几分僵硬的叩首舞拜,眼睛不敢乱看,只盯着前方台阶上的蟠龙。远远看去,他那一身青草绿般的九品官袍在这里极为刺眼。

“昨日朕看得你的奏疏,是你自己写的么?”圣音问道。

这开场白没什么好想的,陆大使伏着身子答道:“确实为臣所作。”

天子语气不明的质询道:“不想你这小小的大使,也敢上疏议论朝廷大事,太不安分守己了,你又晓得多少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