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部分
《《奋斗在新明朝》》 · 随轻风去 · 2026-07-25
因内阁和六科都在午门之内,故而办事官员进午门是畅通无阻的。但这支队伍明显不是来办事,而是来闹事的,没有圣谕自然不能轻易放行。
李佑对守门内监喝道:“我等要面见圣母陈情!还不速速奏报!”
过了半个时辰,从掖门闪出几人,当先的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麦承恩,叩阙群臣一看便知,这必是代表太后出来说话的。
麦公公扫视周围,高声道:“圣母有旨,尔等有事上疏,无事退散,不得喧哗宫禁、要挟朝廷!”
李佑上前一步,喝道:“麦承恩!我等今日要面见圣母,力谏圣母收回中旨!你出来作甚?胆敢居间弄权,阻绝中外么!”
麦承恩不相让道:“圣母不适,不见大臣!你等要圣母抱病而出么,如有变故,谁能担责!”
太后托病不出,午门外百官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内宫情形他们又不知晓,谁也没证据说太后是装病。至于太医,那绝对是不会说实话的。
“有本上奏,无本散去!”麦承恩再次高声道。
有些扫兴,难得一次集体诣阙,莫非要因为准备不充分而导致败兴而归?
人群最前方的李佑沉思片刻,又开口对麦承恩道“我有本奏,请你转达,不须圣母抱病而出!”
不等麦承恩表态,李大人淡淡道:“天子即将回京,大政自有人主!圣母实乃摄政也,屡屡逾矩违制,既然与百官相持,一时难以解脱,为防变乱,臣李佑奏请圣母,先封存宝玺!待天子回京,再行启用!”
……
全场人物包括麦承恩在内,皆感震耳发聩,齐齐冷汗直流,这李大人真敢说!真敢想!
天子宝玺,百姓俗称的龙印玉玺,天子镇国治国之物,皇权象征之物!若没听错,李大人真是奏请封存宝玺?
太后她老人家装病不出面,你竟然就奏请封存宝玺!原本以为昨晚的奏疏已经够玩命了,没想到玩命的还在后头!
就凭这一奏请,李佥宪必然是大明景和朝当之无愧的第一言官了!放眼整个大明历史,基本也能排前几号了。
熟知李佑任职经历的人不禁感慨,李大人真是干一行爱一行,从中书到县尊,从县尊到太守,从太守到言官,无论在什么位置上都能光芒耀眼。他怎么想出了如此诡异的念头?
不过震惊过后,百官再细想发现似乎有几分道理。法理上宝玺是天子治国的御用之物,太后可以使用宝玺源自于她是摄政,因而具有借用宝玺的权力。其实从根本说起来,太后和群臣都不是宝玺的主人。
所以李佑才敢对着圣母使者高喊暂时封存宝玺!如果是天子的使者当面,李佑大喊封存宝玺,那和造反没区别,无异于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诏旨合法不合法,说白了就是宝玺用的合法不合法。既然争持不过,那就先封存宝玺,等待真正的宝玺主人裁决!
而且封存了宝玺,太后再下诏旨都是扯淡文字了,不怕她继续乱来,也堪为解决当下僵持局面的釜底抽薪之计。之前的诏旨,则可以慢慢拖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这个主意似乎很行得通,将了太后一军。
麦承恩大汗淋漓,脸色惨白,向宫中飞奔而去。
李佑这个奏请,毕竟实在惊世骇俗,后果殊为难测。午门外百官安静的落针可闻,纷纷注目李佑。
风萧萧兮易水寒,趁着消息等待时候,多看一眼是一眼哪。说不定过了今天,某人就要被发配到云南贵州啃一辈子老米饭去了。
又是将近一个时辰过去,午门左右掖门突然齐齐打开,两列队伍鱼贯而出。队伍每排都是两名锦衣卫和一名内监,林林总总要有上百人。
百官看到这状况,不约而同想起一个词——廷杖!不然派出这上百人阵容作甚?除了将他们集体廷杖,大概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众人又是兴奋又是忐忑。兴奋的是荣誉就在眼前,名载史册的机会出现了!忐忑的是,自家这身板要遭罪,万一死了残了就亏了。
不过再看宫人手里,却不见行刑家什,只有每个内监手里捧着木盒,甚是奇怪,又有点不像要廷杖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麦承恩从门中出来,漠然对李佑道:“圣母有旨,准卿所奏!我身后内监手中之物便是天子二十四宝玺,既然你等奏请封存,圣母便下旨由你等来办理,二十四宝玺交由你等封存保管!”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80章轮番登场
如果说李佑请封宝玺,是将了称病不出的太后一军;那么太后将二十四宝玺送出皇宫,摆在李佑面前,则是反将一军。
此刻已是正午时分,秋日艳阳挂在高空照耀着午门和五凤楼,午门外诣阙叩阍的百官屏息静气。在他们对面,二十四个内监手捧宝玺整整齐齐排列成行,周围各有锦衣卫亲军数名保护。
大明三百余年,谁也说不清宝玺有没有出过宫,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宝玺离开皇宫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
宝玺这东西不同于别的什用,乃是天子专有之物,在君臣体系中具有极特殊意义。宝玺的使用和保管权力都是只属于天子的,尚宝监不过是以天子家奴身份替主人看管而已。
此外谁又敢说要保管宝玺?或者说要代替天子保管宝玺?在君臣纲常中,这和有不臣之心没区别了,除了死还是死。要知道,穿身没什么实际功用的龙袍都是大逆不道的谮越,更别说保管宝玺了。
因而今日诣阙的官员,包括李佑在内,没有人敢接下这个“保管宝玺”的事情,对宝玺甚至连碰也不能碰。就算有足够的借口和说辞,但只要做下了这事,便会随时被人翻出来当做黑材料。
文官不敢上前,另一边送出宝玺的内监和锦衣卫也是得到过死命令的,背靠午门一动不动。那意思很明显,他们不会退了,就在这里候着,看看对方究竟有多大的决心和勇气。
现在这个情况,用二十一世纪的术语来讲,就是大明中央政府陷入了严重的政治危机。这么说一点儿也不夸张,其实可以将宝玺的意义比喻成宪法来看待。
很多人不由得冒出一个大不敬的念头,太后这招分明是耍赖,好似拿宝玺当成人质,用撕票来威胁大臣。想来想去,除了太后主动收兵外几乎无解,宝玺就是个人臣不能触碰的死结。
不是自己的孩子不心疼,换做一个货真价实的天子,不会拿自家玉玺如此轻率行事。当然,换做一个货真价实的天子,大臣有十个胆量也不会与天子谈论封存宝玺。
司礼监掌印太监麦承恩紧盯着李佑,再次催促道:“圣母要你等封存保管宝玺,速速过来交接为是!”
李佑挥袖大喝:“人臣岂能窃据宝玺?圣母此举,乃是以诈术迫臣属行不轨!与逼良为娼何异?绝非人主之道,再请收回成命!”
两人你来我往,正在继续僵持时,掖门里人影晃动,四个阁老依次闪现。
内阁位于皇宫最东南角,距离午门很近。午门外出了如此大动静,内阁大佬们不可能不知道,眼看太后与外朝就要彻底撕破脸面决裂了,只得迅速出来救场。
如果近在咫尺的阁老们装聋作哑不出面、不作为,那就是公然在天下人面前失职,只怕会立刻失去所有人望。
李佑瞥见大学士们,不由自主的想起一句名言,警察总在案子发生后才姗姗来迟。不过这并不是说大佬们做得不对,什么身份做什么事情,如果大学士、九卿之类的大佬动辄赤膊上阵与太后叫板,再若出现了僵局,那又还有谁能转圜?
午门外的场景落入殿阁大学士们的眼中,各自暗暗惊心,对这宝玺,他们大学士更不敢碰。别人碰了或许可以解释为无知,他们宰辅碰了就是居心叵测,有莽操之志。
再看见雄赳赳气昂昂与麦承恩对峙的李大人,某些大学士不约而同的产生了类似于“李佑真是猪一样队友”的感慨。
大好的形势,有利的形势,上风的形势,硬是让他鲁莽的带进了死胡同里!本可以胜券在握,压制住太后和勋戚,现在却等于是与钱太后拼了个两败俱伤!
结果只成全了他自己节义敢言的名声,成为官员民众欢呼称颂的对象,但却将局面搅和到糟的不能再糟,敢情他不用为了如何收尾而发愁!
眼下就像站在了悬崖边上,真要与太后彻底闹崩了,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所以必须想法子去妥协。
早知道,就不该迷信李佑的斗争能力,谁能料到他这次表现的如此不靠谱!朝廷重臣都晓得,做事用了脑子一根筋的御史,就是最大的悲哀和失误。
却说站在不同高度,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不同。阁老们对朝政负有最大责任,需要亲自收拾局面,文臣中没有人可以替他们分担,他们的眼中世界与诣阙叩阍百官们眼中世界相比较,那是截然不同的。
在午门外诣阙百官的眼中,或者说在绝大多数士民的眼中,李佑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和私心,但论迹不论心,今天表现出来的形象是敢于带头献身与不义抗争的勇士,是奋不顾身维护朝纲的正人!
他从向太后上疏到今日领头叩阍,再到宝玺之争,是一幕幕模范言官的华章异彩,言官当如是也!至于太后将宝玺丢出来造成政治危机,那并非李大人的错,反正证明了谏言是对的,只是圣母不纳谏才造成这般局面!
但在徐、彭等阁老的眼里,诛心而言,李佑就是只顾自己卖直求名,一味贪名搏望,浑然不知进退的自私小人!
而在金、杨等阁老的眼里,李佑在此事上虽然情有可原,但用力明显过度,还是有错的。只不过将原因归纳为他年轻气盛,激进有余,老练不足,所以过犹不及了。
理想主义的热血过后,总要回到现实中来……
武英殿大学士彭阁老看到李佑这张自带嘲讽光环的脸就生怒气,趁机呵斥道:“虽说人臣理当直言谏君,但宝玺也是你可以随意议论决定的?堪称出位妄言,放肆逼宫!若酿成大祸,你李大人百死莫赎!”
李佑如今正是气势最足的时候,今天这么多人看着他风骨凛凛,须得善始善终,怎能在大学士面前泄了气,烂了尾。当即反唇相讥:“看来彭阁老乃是惜身之辈,忧虑头上乌纱乎?”
文渊阁大学士杨阁老劝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徐首辅却在与麦承恩说话,他们四名大学士想要集体进慈圣宫面见太后,商议解决之道。
但麦公公一口咬定:“圣母微恙在身,有言在先,概不见外臣。”
麦承恩的意思,肯定是钱太后的意思。周围大臣登时又惊疑不定,按说身份尊贵的内阁辅臣集体求见,绝对算的上事关重大,太后不该拒绝面见。
莫非太后先将宝玺送出宫施加责任于人,又拒见一切朝臣杜绝回旋,是铁了心要撕破脸掀桌子?难道她就承担得起责任?又难道她面临交政,干脆破罐子摔碎并不想解决问题?
彭阁老又忍不住指责道:“此皆李佑之过也。”
李佑冷笑几声,反正他与彭阁老绝无和解可能了,忍气吞声没什么用处,便不客气的反驳道:“彭阁老遇事只会推诿塞责,束手无策么?如此小事,你也当难题?你若畏惧,便不必在此徘徊,大可回阁!”
句句不离讽刺,彭阁老大怒,他当然明白太后这是故作姿态,对李佑道:“牙尖嘴利之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你去见得太后与我等看!”
旁观百官心里暗暗咂舌。官场上都知道,对一个官员来说,内阁大学士和吏部尚书这类大佬比天子更不好惹,有的人在天子或者太后面前可以敢言直谏,但是在大学士面前便状若属吏,见了手握铨政的吏部尚书更是骨头软三分。
壮哉!这李佥宪真乃铁胆铁骨也!能为人之所不能,刚把太后激的丢出宝玺,转身又指着大学士叫板,从一个玩命,走向另一个玩命,看着真让人替他捏一把汗。即便有祖陵之功和金书铁券,也不该如此挥霍罢……
只见李大人又唤过巡逻官军,轻描淡写的吩咐道:“遣一人去十王府,请归德长公主来这里!”
众人大悟,现下也真只有长公主可以随意进出宫掖去见钱太后了。亏得李佑心思迅捷,转眼之间就想到了这点,不愧是机敏出众的李大人。
听说李大人与归德驸马和长公主交情不错,但是前天却与长公主翻了脸,而且还听说长公主与太后也闹了嫌隙。那归德千岁肯放下脸面,前来圆场么?
十王府就在皇城边上,众人又等待了半个多时辰,远远望见公主鸾驾仪从自端门方向过来。
那八人抬的彩舆停在了内监与朝臣中间,作为将长公主请来的人,李佑连忙上前简单说了几句。
从舆中传出千岁殿下那清冷的语调,“此事母后谬矣!诸公勿虑,我自当进宫力劝,决不能误了朝廷大事。”
话虽不多,却仿佛给群臣吃了定心丸。目送归德长公主鸾驾进入午门,李佑身边有官员赞道:“不愧是器量恢弘,能识大体的长公主,威容德器名不虚传,有古之贤人风范。”
李佑不为人察的轻轻抿了抿嘴,你们所能看到的长公主,确实也只是“有器量,识大体”……
彭阁老冷笑不语,你李佑小小年纪见识过什么风波险恶,出风头出的习惯成自然了罢,须知跳得越高,摔得越惨,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不论是哪一方,政争中越是自不量力出挑的人,越是要倒霉,区别只在于早晚而已!这次他彭春时不介意加速这一进程!让李佑当一次政治妥协的牺牲品!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81章迷雾中的本原
时间已经进入午后的未时,午门外百官虽然饥肠辘辘,但没有当逃兵的,在等待消息的时候,三三两两扎堆闲聊。自天子南巡后,已经几个月没有大朝会了,难得有今天这样的聚会时刻。
只有彭阁老一言不发,目光始终放在不远处的李佑身上。庙堂政治时常如重重迷雾一般,只有能拨开迷雾见到本原的人才是赢家,他认为,今天自己就是这个能拨开迷雾的人。
彭阁老敢拍着胸脯说,在场这些人里,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李佑,没有谁比他更能将李佑看透彻。
无论李佑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李佑绝对不是宁可失去现有一切也要维护朝纲的臣子,绝对不是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也要劝谏君王的臣子。
既然不是这样的人,却干出了这样的事,只能说明一点,为保全身家李佑必有所恃。李佑骗的了天下人,也骗不了他!
连他熟读经义的彭大学士都不敢说能够做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李佑又凭什么可以做到?
之前彭阁老一直琢磨不透李佑的仗恃在哪里。别人都在考虑今天这僵局怎么收场,或者如何应对慈圣皇太后,而他却拿出很大一部分精神去研究李佑的意图,不停的在心里左思右想。
当彭阁老看到归德长公主出现,再顺着自己的对李佑的恶意揣测想下去,忽然就有所悟了。
看似晦涩难懂的事情,往往一旦想通了就发现如此简单,原来李佑与归德长公主联手了……方才却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难怪一向精于算计的李佑竟然表现的如此不惜身,如此不要命,打着朝纲大义旗号对钱太后步步紧逼,将事彻底做绝,果然有其目的。这样一方面抬高了他自己的声望,另一方面制造出了僵局困境,为归德长公主出场创造机会。
此时百官束手无策,连太后的面都见不到,只能在宫门外隔靴搔痒,归德长公主便众望所归的闪亮登场。放眼京师,也只有她可以出面斡旋太后与朝臣之间的激烈矛盾了,别人连慈圣宫都进不去。
这些算计,肯定是李佑和长公主事先谋划好的。有长公主支持和掩护,表现异常激烈尖锐的李佑多半还是安然无恙,最多受些不痛不痒的处分。
至于长公主的目的,彭阁老隐约猜得出几分,自从天子大婚,她移出宫去,已经低调沉寂很久了,无非是借此机会展露自己而已,而且还听说长公主正在筹备什么少府。
彭阁老越想越多,又记起来,长公主是十分支持文华殿大学士袁立德的,这回空缺出的次辅位置……
对于袁立德,彭春时在内心里比较瞧不起,那是一个靠着逢迎君上获利的无能之辈而已,哪比得上自己劳苦功高,在内阁中资历第一?虽然姓袁的排名在自己前面,但自己可是差一点获得首辅位置的人,若非李佑捣乱,如今徐岳的位置就该是他的。
宫中又有内监跑出来,大声传旨道:“圣母御武英殿!召各道掌道及五品以上觐见!”
这也算一个小小的阶段性成果,看来是长公主起到作用了。人群中响起轻轻的欢呼,将彭阁老从沉思中唤醒。
午门外这些叩阍进谏的官员里,基本上以科道为主,夹杂了各部若干中层官员,不然李佑只凭五品当不了领头人。后来又有四个大学士来救场,其他九卿之类大佬的根据默契,一个也没有来。
根据召见限定的情况,到场的人中,只有五品以上官员和掌道御史可以进宫,大概就是各部郎中、各道掌道外加大学士和李佑,人数约莫二十个。
都心知肚明,造势时人越多越好,如此声势愈大;妥协时人越少越好,人多嘴杂反而容易纷争不休。
把门官军放了行,得召官员鱼贯而入。只是那捧着宝玺出宫的内监和锦衣卫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宫外,他们并没有得到回撤命令,仍继续与剩余的七十来个御史、员外郎、主事们对峙。两边在武英殿谈不妥,这里的对峙就要继续下去。
矮子里拔将军,正五品清流佥宪李佑排在大学士之后、六部郎中之前,昂然入宫,又向西过了会极门,抵达武英殿。严格来说,这不是一次朝会,只能算临时碰面。
武英殿中,宝座之侧不知何时增加了一座金色屏风。不过众人都晓得,这屏风后必然是临时增添的归德长公主位置。今日确实亏得有长公主出面周旋,不然现在还僵持在午门外。
二十人立在武英殿里,显得有些空荡。不多时,珠帘后人影晃动,慈圣皇太后升了座。
行过礼后,徐首辅与彭阁老对视一眼,便由彭阁老上前开口。如今四个大学士中,徐岳是首辅,彭春时资历最深,杨阁老与金阁老都是这两三年的新进者,话语权比前两个差很多。
“圣母与群臣议事,未闻有公主参预者,臣奏请归德千岁回避!”彭阁老一开口,便出乎所有人预料,先提起了归德长公主。
李佑站位离彭阁老不远,闻言吃了一惊,猛然侧头望向彭阁老。
而彭阁老则以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李佑,并且读懂了李佑的神情——归德长公主之事完全与你彭春时无关,你闲的蛋疼多这一句嘴么?
不知为何,一股报复后的快意涌上彭阁老心头,李佑这厮闲的蛋疼并坏他大事的时候还少了?老夫今日就坏他大事,看今日还有谁为他打掩护说情。
从道理上,彭阁老说的不错,国朝君臣议事,从来没有公主在旁边参与的。
归德千岁固然经常在文华殿出现,但那是天子读书讲学的经筵上,并非朝政议事,她来监督天子上课而已。
可今天她出现在武英殿君臣面议的场合,就是不合常理的举动了,不过刚才没有人往这方面去想,默认了眼下是个特殊时候。
既然彭阁老公然提了出来,糊涂是装不下去了,必须要有个明确说法。
众人确实没有什么道理替归德长公主说话,李佑大约也是有所顾忌,不敢公然挽留长公主在殿内参政。
殿内沉默半晌,金屏后传出了归德长公主的声音,“既然如此,别过母后与诸公!”
随即金屏后又有悉悉索索的响动后,恢复了寂静无声,应该是长公主已经出去了。
众人不像彭阁老这般,孜孜不倦的以阴谋论反复推测李佑,并看破了李佑与长公主之间的联系。只觉得彭阁老在这关键时刻有点小题大做,不过既然归德千岁已经主动走人了,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下面该谈正事了……不得不说,殿中氛围很微妙。
说白了,大家进这个殿,就像两个绝顶高手各自发了压箱底大招后,仍然拿对方没办法,在不得不妥协的情况下谈交易来了,谈不拢朝政就暂时崩盘了。
殿里至少都是五品官员和资深御史,没有初入官场的小白,对此皆心知肚明。
微妙尴尬之处在于,前一刻还在高喊仁义道德、天理纲常,后一刻就开始生意买卖似的讨价还价,叫众人总是有些唏嘘。好在能站在这里的官员心理调节能力还不错,很快便适应了。
先要谈的是,把宝玺尽快收回,该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去。这东西一直在宫外搁置太不妥当了,万一出现什么问题,全都得担责。太后收回圣旨的议题,可以略微靠后慢慢谈。
又是彭阁老充分发挥了大学士的首领作用,一马当先侃侃而论,“李佥宪妄言天子宝玺,酿生宝玺离宫变故,有失人臣之道,请圣主从重处置!其余逼宫大臣,可罚俸为惩!”
殿里众人对此默然,钱太后的态度如此强硬,要解决绕不过去的宝玺问题,不牺牲李佑不行,他要光荣了。
这就是“带头大哥”的代价!在获得名满天下的巨大名气和声望时,常常也要承受被贬职的荣耀。在国朝,大规模谏议事件中,最激进的领头之人被处置仿佛成了一种潜规则。
没错,直言谏君后被贬职和廷杖一样,既是惩罚也是可标榜终生的荣誉,别的官员也都对此致敬,大明官场的心理就是这么怪异。
追其源头,大概是当年的官员们在某些情势下,既无力解救同僚,又舍不得同甘共苦、同进同退,故而渐渐的给被廷杖贬职的同僚套上一个荣耀光环进行褒扬,以此来消除理想和现实产生矛盾后的内疚,或者叫自我催眠。
动静越大,被处罚的越厉害。景和八年那次,李佑遭遇的贬谪属于非常轻得了,简直只算小儿科。依照这次的动静,和触怒圣主的程度,怎么也得贬为云南或者贵州的某个驿丞罢,运气好了能有个主簿去当。
彭阁老斜视李佑,他很清楚,这厮虽然汲汲求名,但更看重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还知道,把李佑贬到天荒之处,即使能守着荣耀光环过日子,对李佑而言也是极大的痛苦。当然,对他来说是畅快和清静了。
彭阁老心中冷笑不已,想联合归德长公主为你打掩护?想既得到虚名又不付出代价?门都没有!
等到如今,他可算找到了绝佳机会。你李佑的大靠山丁忧去职,还敢自不量力充当大谏议的带头人,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真当他们这些仇敌是吃干饭、干瞪眼的不成?
其他众人经过细想,除了推出李佑似乎无解,实乃大势所趋。又纷纷将目光投向李佑,却见李佥宪神色平静,挺若松柏,不由得无能为力的暗叹,就让李大人求仁得仁罢!
此时,听到珠帘后钱太后言辞激烈的开始发话,“此次尔等无礼逼宫,宝玺移位,虽是科道所为,根源却在内阁与诸卿!若非重臣纵容,焉有今日之祸事?”
“说李佑有罪,那又是谁用廷推廷议纵容李佑?八月二十五日,廷议李佑殴人过错时,又是何人全无异议?”
“内阁六科对哀家置若罔闻,不分青红皂白屡屡抵触,这又是为臣之道么?尔等重臣皆有门生故旧、同窗同年,互相援引使用难道就少了?哀家用几个人偏生就用不得,这个大明究竟是谁在做主!”
彭阁老见慈圣皇太后借题发挥越说越激动,在这样下去,又没法谈条件了。趁着她停顿的空当,便劝道:“圣母息怒!臣等不过尊祖宗之法而行,绝非有意慢待。偶有过失……”
彭阁老话才说了一半,便听到钱太后喝道:“彭先生怎么会有过失!”
众人只见得珠帘乱晃,宝座上已然空空如也,钱太后又离开了。
彭阁老目瞪口呆,他并没有说出过分的话,语气也很缓和,是哪里触怒了太后?
他正反省并检查自己的发言,忽然眼前人影一晃,李佑走到他身前,对他厉声呵斥道:“彭阁老!你气走圣母,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朝纲崩裂,国家无主,就便于你在内阁大权独揽吗!”
彭阁老怒容满面道:“小儿辈休要血口喷人!闪开一边去!”
面对阁老发威,李佑丝毫不示弱,词锋更加咄咄逼人,“之前不见你彭阁老慷慨激昂,与我等共同叩阍,此时圣母有知错之意,君臣正要和解时,你却形如跳梁,处处坏事!先将斡旋有功的千岁殿下驱离,又把肯召见我等的圣母激走!本官真不知你是什么居心,敢问你对殿中诸公如何解释!”
众人闻言,看向彭阁老的目光便带上了一层疑惑。
“你……”彭阁老口才比李佑差许多,一时不知从哪里辩解。在这关头,他被李佑一激,忽然真正的福至心灵、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了!
一个强烈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彭阁老的心中,他对真理追寻不舍,对李佑穷尽心思,这一刻终于勘破了迷雾中的本质。
与李佑联手的人,不是归德长公主,而是太后本人!这次大谏议事件,是李佑和太后两个人做戏给天下人看!
唯有如此,才可解释一切!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82章奇诡的武英殿
武英殿中众臣看着你方唱罢我登场,惊诧莫名,如同云山雾罩,又如雾里看花。
彭阁老为何要驱赶归德千岁?彭阁老没说什么重话,太后为何就愤然退了场?李佑愤而指责彭阁老是不是诛心之论?彭阁老的反应为什么如此奇怪?
现今站在殿中的诸卿皆是多年朝堂的人物,俱能觉察到,方才必然在不见光的暗中发生了交锋。
可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都看不清楚,只能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一丝刀光剑影惊鸿一现,还没有让人抓住残影又寂灭了。
就连交锋的双方到底是谁,也摸不到跟脚,难道是李佑和彭阁老这一对冤家对头?
既然如此复杂不明,那么唯一的选择便是谨言慎行,绝大多数人如是想道,这是能站立在庙堂不倒的基本功。在朝堂上,经常会遇到这种完全摸不到头脑的时刻,每个殿上官都要习惯这点。
只有彭阁老作出那个大胆推断后,忽然感到自己登时心如明镜,鉴照万里,之前所有的疑惑都烟消云散了。
再看仍在昏昧不明的别人,隐隐有几分超然于人的自得,这就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为何李佑这几日表现的像是除了胆气之外一无是处的鲁莽年轻人?因为他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不是“猪一样的队友”,他根本就是个混在朝臣中的内奸!他是故意提出封存宝玺,给了太后机会将局势带入死胡同,不然太后没有借口将宝玺丢出来将所有朝臣的军!
钱太后也不是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同样是故意一次又一次的推波助澜,与李佑遥相呼应!直到最后互相将军,演成死局!
形成这种局面,李佑得到了名声,钱太后则得到了实惠!
慈圣宫近几天下发的那一堆乱命诏旨,若放在平时一个也通不过。现在面临巨大的政治危机,为了尽早达成妥协,朝臣很可能不得不有选择的让步,使那些乱命诏旨通过一些。
而太后只会有过失,不会有罪行,无论事后怎么样,没有任何人能拿着律法和祖宗制度去追究她。
别人根本想不到这点上,也只有彭阁老从头到尾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李佑,才会产生如此深邃的联想。
接下来,彭阁老要考虑的是,如何在群臣面前,揭穿李佑的明着敢言直谏、实际暗助太后的真面目。
不过此事委实离奇,在任何人眼中,李佑与太后针尖对麦芒,简直就快水火不容了,怎么可能会互相配合。
而且眼下李佑的形象正处在最高峰,是众人心中的好汉。贸然指出李佑的勾结宫中的阴暗,只会让人不可思议,好似凭空污蔑一般。
在这个地方,证据什么的很多时候都是笑话,大家思考问题从来不需要证据,但总要有迹可循,才能让人产生共识,所以先要找出痕迹。
彭阁老揣摩李佑,同时李佑也在暗中思忖,瞧彭阁老方才表现很有点积极,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今天本没有他什么事,自己也不曾对他有什么图谋,他却非要主动跳出来搅局,莫非是故意对着自己来的?
不能给他机会继续考量了,不然后患无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宁可杀错不能放过!本来今日确实与彭阁老无关,怎奈彭阁老自己非要出头……
李佑心思转了转,便有了主意,他的强项就在于这个快。当即开口打断彭春时的思路,“彭阁老你言行不当,还是负荆请罪将圣母请回来!不然今日如何了结?”
文渊阁大学士杨进在旁边皱眉道:“非有召见,谁能进得慈圣宫?为之奈何?”
文华殿、武英殿以及周围组群建筑都位于皇宫最外层,朝臣进入较为方便。但太后所居的慈圣宫,就在里层了,外臣哪里进得去?传话一般只有靠有时很不靠谱的内监。
想至此,众人脑中不约而同的记起,还有更靠谱一些的归德长公主……但千岁殿下已经被彭阁老发话赶走了。
李佑趁机又对彭阁老道:“如今时间不长,想必长公主走的不远。还是要辛苦阁老,去请归德千岁回转再次入宫。”
彭阁老心里却是十分犹豫。方才他毫不客气的将长公主驱离了,现在却又去主动请回来,这太丢面子了。
徐首辅为彭春时解围道:“使唤几个人去请足矣,何必劳驾彭阁老。”
李佑正色道:“首揆此言差矣,长公主千岁殿下乃先皇帝女,天子同胞长姐,身份尊贵,岂能容许随意喝去后又呼来的?让外人看去,只要笑我等朝臣骄慢自大不识礼数!非得彭阁老亲自一行不可!”
彭阁老被挤兑的无奈,只得出殿而去。正要招呼些人,速速先去拦住归德长公主,却远远望见归极门下停着鸾舆一座。
有资格在宫中乘舆的人,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估计是热衷朝政的归德长公主没有走远,停在那里等消息。
彭阁老心底略宽,一是不用跑远路去追赶了,二是归德千岁如此热心,肯定有兴趣回来参与,不用担心失败。
彭阁老以宰辅之尊,天子见了也得称一声先生,再怎么也不可能过于放低身段。上前略略说得几句,归德千岁便痛快的答应了,又起驾向慈圣宫方向而去。
武英殿中鸦雀无声,气氛比刚才更加压抑。彭阁老回来也没有改变状况,各自沉默着若有所思。
时间渐渐进入了申时,放在平常,快到结束一天工作的散衙时候。而现在,二十来个朝臣在武英殿中静立,七十余个朝臣在午门外等候结果。
天黑宫门便要落锁,如果问题不解决,象征天子皇权的宝玺就要流落在宫外过夜。
参与了今日大谏议的众人心里都有几许患得患失。
一方面胆敢进谏封存宝玺,将太后逼到拿宝玺制气,使他们集体的荣光,近几十年来,何曾有过更能展现士人风骨的时刻?足以载入史册重重写上一笔!而他们的大名将与先贤同列,对了,回头要制作一个大谏议题名录!
另一方面,若宝玺真出问题却又美中不足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内监重新将金屏摆上,在珠帘后,太后再次登上宝座。
彭阁老心知时间紧迫或许是好事,礼毕后便出列为自己的“言辞不当”连连谢罪,此时他可不敢再说什么撑场面的话了。万一太后又发怒走了,那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随即语音一转,彭阁老旧话重提道:“宝玺乃国之重器,万万不可轻忽,奏请圣主将宝玺收回宫中。检校右佥都御使李佑逾越妄言,致使宝玺离宫,请贬云南为驿丞!”
还是要按老惯例,正常情况下为了君臣媾合,“带头大哥”必须赐给他求仁得仁的光荣……谁也不能指责公报私仇。
彭阁老可以断定,如果他不如此奏请,只怕依照某些事先拟好的剧本,李佑将会上前请罪,而且必将言辞巧妙新颖,既令人深思又感人肺腑,还具备深刻的道理。以李佑的口才,做到这点并不难。
然后圣明的慈圣皇太后受到触动,幡然悔悟,而归德长公主也出面大力斡旋。最后君臣和解,皆大欢喜。
这个过程看起来将是非常圆滑顺畅、合情合理、水到渠成的,想必提前精心准备的剧本,不会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所以彭阁老要抢先奏请对李佑从重处分,阻断了李佑深情自白的表演机会。
即使后面李佑站出来继续演出,有自己的奏请处分先入为主,李佑的深情表演效果的就差了很多,很多后续动作将会显得生硬艰涩。再说自己也不是吃素的,掌握住了主动权,见招使招,继续逼出破绽并不难。
众人印象里,太后对李佑是痛恨到咬牙切齿的,若当朝大学士为了让太后先消气,提供了一个重重处置李佑的方案,而且这个方案是符合传统观惯例,不会引起群臣逆反,那么太后理所当然是马上准奏的,不会有任何犹豫。
如果太后突然转向一百八十度突然原谅了李佑,那才是奇哉怪也,惹人深思了。
彭阁老打岔的目的便是如此,殿中总有些精明人的,怎能看不出端倪?正如前文所言,在这个地方取信于人,证据并不重要,但须得有痕迹。如果李佑与太后之间斧凿痕迹太重,岂能瞒过众目睽睽?
而且作为入阁十几年的大学士,彭阁老对帝王心思自有心得。如同钱太后这般近似于帝王的人,行事规律异于通常。
就拿就下台阶来说,常人或许有个台阶就肯下,脸面不要就不要了。但对于称孤道寡的帝王,君威不仅仅是脸面,还是代表着权力,万万不可失,台阶不但要有,而且还要好,没有好台阶,那宁可不下。
抢先奏请从重处置李佑,也等于是拆这个台阶,即使拆不掉,也能砸破它。如果钱太后强行下台阶宽恕李佑,就等于是露破绽,惹人起疑;如果钱太后不肯下台阶,李佑就该去云南混了。
彭阁老不知第几次用眼角余光瞥向李佑,今日便该让这厮体会一下,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只是不晓得太后会如何选择?将是雨露还是雷霆?
他暗暗回味自己这招,感到确实很精妙,拿捏之准,殊为难得。看似平凡乏味,缺少观赏性,但有几分举重若轻、大巧不工的味道,几乎不带一丝烟火气。
又想起以前与李佑相斗,从来没有找到过这种感觉,反思起来确实落了下乘。在这年近古稀时候,境界还能够再上一层楼,真是可喜可贺。似乎从某个角度,修为有所寸进还得感谢李佑。
李佑慢慢走到彭阁老面前,神色悲天悯人,叹口气道:“彭阁老,休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彭阁老对此莫名其妙,李佑突然冒出这一句,也太莫名奇妙了罢!
只见李佑又转身向太后道:“臣奏请,逐彭阁老出殿,不然今日无法继续。为保存宰辅体面,原因就隐去不奏。”
彭春时冷笑几声,李佑这个奏请太儿戏了。他乃是入直文渊阁的武英殿大学士,现今最有资历的宰辅,朝政大小何事不得预闻?李佑有什么理由赶他离开武英殿?
这是要狗急跳墙,不惜撕破外皮,明目张胆与太后联合了么?殊不知这样死的更快,满殿这许多大臣岂是瞎子聋子,任由你为所欲为?
这种时候,被弹劾的人若有讲究,一般不出去自辩,就像刚才彭阁老弹劾李佑,李佑始终在沉默。而这个辩解任务一般都交给同党和手下,当然常常也有眼见不平,出来拔刀相助的人。
所以彭阁老并没有着急出面,随意扫了几眼殿内,李佑如此漏怯,应该有人看出状况了。这可是个绝好时机,只是不知道要便宜谁来刷声望了。
然而他却发现每个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对李佑的话置若罔闻,包括他提拔过的两个掌道御史也是如此,徐首辅更是不例外。
彭阁老有些诧异,又等了半晌,仍然没有一个人出面为他说话,似乎全体默认李佑所说……他渐渐由诧异转向惊骇,若如此下去,李佑的话就成了群臣公议,他就真要被赶出去了!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他李佑只不过是个五品官,难道如此令人惧怕吗?若别人怕了也就罢了,徐岳这个堂堂首辅为什么也一动不动?
自太后摄政以来,不方便使用天子的便殿文华殿,武英殿就成了议事之所,至今已有十年。
彭阁老在从最早起,就是武英殿的熟客,但从来没在武英殿遇到过氛围如此奇诡的时刻。仿佛一个个熟识都变成陌生人了,偶尔有抬眼望他的,那目光中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明明自己是最明白的人,怎么眼下仿佛自己反而成了最不明白的那一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彭阁老突然不寒而栗,莫非李佑会妖法,在武英殿中施展了妖术,将人心全部迷惑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83章指鹿为马
蒙在鼓中的彭阁老并不知道,刚才他出殿去请回归德长公主,虽然用时不长,但也足够李佑在殿中说几句话了。
当时,今日大谏议事件的明星李大人忽然斩钉截铁说:“殿上朝臣之中,必有为圣母出谋划策并暗中相助者,不然事不至此!”
众人闻言,心中俱都一凛。慈圣皇太后表现的可以说是很冲动很发泄,但又何尝不是有底气?
李大人又仿佛是自言自语道:“彭阁老今日很怪异哪。”
这话倒引起了若干共鸣,今天彭阁老确实很奇怪。之前数日,彭阁老并未显现出特别之处,今天要收尾时,他怎的如此积极?
首先,平白无故的赶归德千岁走人;其后,他并没有说什么重话,太后便故意作色走人,好似演双簧一般。
徐首辅见李佑将话头向彭阁老身上引,轻喝道:“住口,此言大谬!朝堂不得凭空捏造!”
李佑略略收敛,“也许本官也只是多想了。常言道,听其言,观其行,等到圣母再御殿时,且看彭阁老有何作为。”
有了李佑这番话,便有疑邻偷斧之效,就连徐首辅心里也暗暗嘀咕几句。
彭阁老除非不声不响低调做人,否则无论他怎么出面,都有人会去怀疑。别忘了,次辅这个位置还空着,虽然袁阁老在天子身边占了先机,但要说彭阁老对此一丝想法都没有,那纯属自欺欺人。
重回武英殿后,彭阁老一心想迫使李佑露出蛛丝马迹,然后他挑拨几句便可收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却不料他屡屡主动出击的行为落在别人眼里,已经着了相。
众目睽睽之下,即使有心想提醒的,也没法公然上前与彭阁老交谈。谁要与彭阁老说话,万一彭阁老真如李佑所言,那岂不成了同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彭阁老。
彭阁老自认问心无愧,所作所为毫无痕迹,完全是借势而为,符合他辅政大学士的身份。但在别人心里就不一样了……
他在太后面前说软话认几句错,众人觉得这可能是事先商量好的。刚才故意上演气走太后一幕,是想给朝臣继续施加压力,现在则故意委曲求全,是为了代表朝臣给太后台阶下。就是这演技有点拙劣,过程很做作。
他在太后面前提出要将李佑贬到云南,众人觉得这可能是公报私仇,利用太后对李佑的恨意,打着缓和君臣关系的名义,报他与李佑的旧仇。
此时李佑再站出来,请彭阁老出去,并且声称“为保存宰辅体面不说理由”无异于留白,省略掉的内容,殿中大臣都可以脑补出来。
满殿仍没有人敢出来为彭阁老辩解,彭阁老继续愣了片刻,隐隐约约有所醒悟。质问李佑道:“老夫有何过错?你大可明言,不必遮遮掩掩!若说得对,不待圣母下诏,老夫自行出殿!”
李佑退了一步,正考虑怎么回答,忽的从金屏后传来归德千岁的声音:“李佥宪不要无礼!彭先生位列宰辅,怎可此时离去?本宫愿请彭先生留下!”
方才彭阁老要赶长公主走人,这一刻千岁殿下却不计前嫌的主动挽留彭阁老?
众人忽然明白了,心里齐齐叫了一声“原来如此”,也是事先预定的剧本么。
李佑大赞,归德长公主不愧是个聪明人!不愧是有与他过深入交流的心有灵犀之人!这句真是恰到好处!
彭阁老愤怒的向金屏后望去,完全没有领情的意思,他已经醒悟到殿中这奇诡氛围是怎么回事了!
他恨不能剖心明志!但这个情况下,越自辩越说不清楚!彭阁老当即又对太后叩首道:“老夫见疑于群臣,愿就此退避!待去之前,仍奏请贬妄议宝玺的李佑去云南为驿丞!”
彭阁老这是豁出去冒险一搏了,他不信钱太后真敢准奏,但钱太后如果生硬的转折,饶过李佑又很难自圆其说。
李佑皱眉,这彭阁老是死了心将他贬出去?
这个时候,在金屏后的归德长公主又一锤定音式发了话,“天子南巡至扬州,见江都县大治,赞李佑为能臣循吏也,也许回京后有所赏赐。是以本宫认为,李佑虽有过错,但如何处置,还是等圣君回京后由陛下做主!宝玺乃天子之宝,宝玺之事自当由天子独断!”
抛去立场不论,众人都要为此话喝一声彩,千岁殿下这下斡旋十分巧妙,又站住了道理,暂且解开了李佑与太后之间的死结。
虽然是暂且,但就这个暂且在当前也十分宝贵的,总不能因为李佑和太后继续吵到天黑罢,先搁置了也好。
彭阁老“愿意退避”的话已出口,无法再拿李佑作文章,当即脸若死灰,略带踉跄的出了武英殿。
不过别人见他的神色万分悲情,倒也挽回了几丝印象分,莫非冤枉了彭阁老?但这些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便放在更值得关注的地方了。就连彭阁老的两个党羽,也实在不好出面说什么。
彭阁老忽略了一点,现在满殿大臣最迫切的愿望是解决今日政治危机,而不是纠缠细枝末节。
阁老位极人臣,很多事情已经不用在乎了,但这些中层官员则不同,他们还有上进之心。他们并非无理取闹,也不是为闹而闹,更不是闹了白闹,他们需要一个成功的结果。
很明显,如果成功,今天这场大谏议要载入史册了。而他们作为参与者,人生便多了一笔浓墨重彩,并且可以为自己的资历增光添彩。
在这个迫切心态下,彭阁老三番两次折腾,显然是不得人心的。如今日已偏西,整整一个白天过去了,大家需要的是盖棺定论,痛痛快快出一个结果,而不是令人厌烦的喋喋不休。
彭阁老回到内阁,满腔冤屈无处诉,悲愤的独坐无语,今日真是乾坤颠倒、黑白不分、指鹿为马!
半个时辰后彭阁老听到外面响动,大概是武英殿那边已经结束了。又过了片刻,他看见徐首辅慢慢步入屋中,便愤然道:“难道朝臣皆是有目如盲,瞧不出是那李佑在骗人么?你也瞧不出么?”
徐首辅叹道:“朝堂之上,谁不是在骗人?谁不是在演戏?只有演的好坏而已,演得好,大家自然为他鼓掌喝彩。难道你看戏的时候,要去指责戏子故意演虚构故事骗人么?”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84章天子回京
夕阳即将落山的时候,众人从武英殿中散了出来,并赶在宫门落锁时间之前出了宫。
没了彭阁老,进度便快了许多。经过菜市场般的讨价还价,太后收回绝大多数诏旨,包括将宝玺收进宫去。
作为妥协代价,朝臣也默认了对魏国公和另外三个勋戚散官的任命。还有一点令人醒目的事情,新宁侯钱泰去南京担任协同守备。不过光禄寺少卿黄鉴的提督五城兵马司还是被否掉了,那是文官廷推出来的职位,说什么也不能随意简用人选。
弥漫了几天的政治危机顿时消解,参与了今日大谏议的官员人人与有荣焉,虽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但仍旧红光满面、神态亢奋的各自回家。人生难得几回搏,今天搏的真划算……
按照最主流的标准说法,在太后倒行逆施的时候,他们勇敢的站了出来,迫使太后改正行为,成功拯救了倾颓的朝纲,应该能上史书了!唯一遗憾的是,这个太后不是正牌天子,含金量差了点。
至于李佥宪,更是名声大噪,望重一时,令朱放鹤、左郎中等一干友人眼热得很。言官界向来以藏龙卧虎出名,这厮才去都察院十余天工夫,满打满算真只有短短十余天,只怕连椅子都没有坐热,就力压群雄,隐隐然成为言官界招牌人物。
果然从秉性到口才,不愧是大家早早公认的最佳编外言官,这下进了都察院简直就是如鱼得水,孔明遇皇叔,干柴遇烈火。真要让他干上三五年言官,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只是李大人回去后便闭门谢客,每日两点一线,概不见客,并谢绝一切宴请。
在这次事件中,另一个明显得分的是归德长公主,她的表现可圈可点,获得朝臣的一致好评。
唯一失分的似乎就是武英殿大学士彭阁老了,众人都感到当时内情没那么简单,但又说不上是哪里的问题。只能以李佑对彭阁老那句话来解释了——休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只有寥寥无几的清醒人物知道,真正帮了太后忙的人是李佑,但公论却都怀疑是彭阁老。
有心替彭阁老辩解几句的,仿佛也像被什么堵住了嘴一样,好似爱你在心口难开,政治便是如此,成王败寇而已。亦有传言,已经六十九岁的彭阁老生了致仕的念头。
其实事已至此,结果摆在这里,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历史上有那么多不清不楚的不明不白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件。若是桩桩件件都一清二楚的,那还不知要有多少后世史学家失业。
但位于漩涡中心的当事人李佑深深知晓,大谏议只算个开端而已……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远没到落幕时刻。
闲话不提,却说大谏议事件刚刚结束,朝廷便得到消息,三天之后,天子将抵达京东通州。每个人都晓得,一个新时代的帷幕已经缓缓拉起了。
热血澎湃的运动总要冷却并过去,回到了本职工作,李大人所负责的差事还是只有一件,审理两淮余盐案。
但李佑的审问方式依然是那么销魂,不紧不慢的,好整以暇的,每天发一个传贴,让魏国公世子到都察院接受质询。
当然,徐世子依旧不配合,此时他更沉得住气。父亲马上就要进京了,熬过这几日,李佑就再也没借口拿他代替父亲来质询了。
而且徐世子不信李佑在全无实证的情况下,有胆量去传太后倾力支持、伴驾进京的魏国公到都察院审问。
别人对李佑的审案方式颇有疑惑,前凤阳巡抚、前两淮盐运使和前扬州知府已经在天牢里住得快发霉了,李大人不去提审这三个,却天天与徐世子消磨工夫,这又是为的那般?但案情敏感,别人唯恐牵连自己,不太敢多嘴说什么。
话说从扬州解来的三人组当初听到由李佑主审案子,惊愕之余又有了几分解脱感。因为他们在扬州看得出来,李佑行事风格颇有几分雷厉风行的架势,再说李佑是很熟悉情况的人,来审这个案子怕不得三下五除二就了结。
他们三人已经在天牢住到快疯了,期待早点完事早点解脱,可是不曾想,李佑接手以来根本不提审他们,只在那里虚耗时光。三人再一次认识到,指望可气的李佑能变得善解人意一些,实在是个错误。
都察院副都御使郑大人与江总宪碰面时,疑问道:“让这李佑究竟行不行?当初本官推荐李佑主理此案,似是有些冒失了。”
江总宪抚须笑道:“此言差矣!李佑不是不行,是太行了!他多半是等待天子回京,观风之后才好定夺,所以你不必为此忧虑,他心里很有数。”
天子一举一动,都有礼法,回京自然也有回京的套路。什么人去通州迎驾,什么人在永定门外扫马路,什么人在正阳门外蹲坑位,都是有规矩的,李佑便是在正阳门外蹲坑外的一种。
九月初五,天子从通州起驾,于此同时,李佑和一群身份相近的官员聚集在正阳门候驾。
闲得无聊,唯有闲聊。官员们从清晨一直侃到了正午,才得到先锋报信,陛下来了!登时人群骚动,一个个庄严肃穆起来,整整齐齐列在御道两侧。
李佑目不斜视,嘴中与旁边吏部文选司左郎中说笑道:“陛下来的真巧,正午到了正阳门。”
远远望见天子旌旗浩浩荡荡,遮云蔽日的朝着这边而来。各种名目繁多的如大汉将军、带刀官,勋卫散骑、旗校、力士等等卫士,穿着红、青、金、明等各色盔甲,拿着也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类家什,簇拥着御辇向一年开不了几次的正阳门而来。
群臣接驾行礼不需赘言,天子卤薄仪仗过去后,随驾大臣又出现在人前。左郎中抬眼扫了几眼,对李佑说道:“比离京时多了几个,看来都是遇了天恩,得以随驾进京大用的。”
“你可识得都有谁?”李佑做官时间不过三年,人脉见识窄的很,哪里认得出许多人物。
左郎中暗暗指点道:“多数人无须挂齿,只有两个人值得一提。最前那位,我虽不识,但从服色看,必是魏国公无疑。还有袁阁老身旁一位,乃是已经做了六年浙江巡抚的冯抚台,也是功绩卓著之臣。”
“原来老资格巡抚……”李佑若有所思道:“只怕也是瞄着内阁空位而来的罢。”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85章明天将会很精彩
在天子回京的次日,也就是九月初六,大朝会照计划举行。
在李佑眼中,本次朝会规格比他参加过的景和八年元旦大朝还要高,听朱部郎说,是仅次于皇极门天子登基大典的。众人皆知,景和九年九月初六的大朝才是景和天子的真正起点。
这次大朝还有一点最不同寻常之处,那就是启用了皇极殿。景和天子御殿视朝,京城大小文武则过皇极门朝贺天子。
检校右佥都御使李佑被抓去充当了宣诏官,同时又被顺便安了一个纠仪御史的差事,便也上殿朝参。而且位置还很靠前,在中书翰林侍班官与朝臣方阵之间。
在景和七年年底到景和八年年初,时任尚宝司丞、中书舍人的李大人曾充当朝会导驾官,距离天颜更近的位置都站过三个月。对目前这场面算不上陌生,也谈不上怯场。
不然在这个重大场合,礼部和鸿胪寺也不敢轻易使用李佑充任差事官,砸了锅都要倒霉。不过李佑重新站在大朝会的最前沿,回忆过往,一番感慨唏嘘是免不了的。
其它事情与李佑关系不大,随着大流对着殿中宝座舞拜山呼而已。此外作为纠仪御史,在李大人鹰眼扫视下,庄严肃穆的氛围中没发现谁敢君前失仪。倒是有位侍郎似有咳嗽动作,但没有出声,便被李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
到了宣诏环节,才轮到李大人准备出场。这种时候的诏书多是象征性意味大于实际功用,堪称是软文鼻祖。
不过还是有两道惯例诏书具备一些实际效用。一道是大赦天下,执法偏于从重从快从严的李大人对此颇为腹诽;另一道是表彰天下各府州县中功绩卓越者,二十个中便有李佑治下的江都县。
可惜,李大人已经因为扬州府的特殊情况,提前升迁进京,这次得到赏赐基本相当无。赏赐中有叙功一次,只能当摆着看的花瓶,不可能为此再有升迁了;赏赐中还有增加俸禄,更是虚无缥缈的存在。他去年就已经是岁入千石的赐食一品禄了,还能加到哪里?况且到目前为止,俸禄越多赔出去的越多。
插一句话,从前罚俸时,李佑尚没甚感觉,一年也不过百十两,但自从祖陵之功得到一品禄后,罚起俸来还是颇令他肉疼。
每一道诏书宣诏人选不同,宣诏形式也不同。有翰林宣诏的,有尚书宣诏的,有在皇极殿里当着朝臣面宣的,有出午门宣的,还有爬承天门宣的。
该到赐予藩属的诏书出笼,被礼部、鸿胪寺联合推出当差的天使李大人隆重登场了。
天子宝座之侧设有御案,锦衣卫官从御案上拿起诏书,李佑恭恭敬敬上前,锦衣卫官将诏书送到李佑手中。
随即李佥宪手捧诏书,缓缓步出殿门,十余名藩属使臣早就候于殿下丹墀。
朝会从清晨就开始了,到此时日方初升,金光大放。殿下使臣抬眼向上望去,看到宣诏天使出殿,迎着绚烂日光高高在上,极其耀眼夺目。
又见得他身量挺拔颀秀,本是宽大厚重的朝服穿在他身上显出几分修长的洒脱味道,相貌亦是不凡。又恰有一阵秋风扫过,绯衣袍袖飘飘,恍如神仙中人,一时让使臣看得呆住。
听闻旁边礼赞官一声高喝,藩国使臣醒过神来,齐齐伏地跪拜接旨,一如事先训练那般。
李佑居高而立,扫了扫下面,这些使臣有的是专为朝贺而来,有的是朝觐时凑巧遇到今日之事,全都被拉来壮门面了。
他脑中想着,手中不慢,展开诏书开始朗声宣读。“尔国僻处边远,世修职贡,自我皇祖,称为礼义之邦……”
“……坚事上之小心,巩承先之大业,固我藩篱。其亨生平,惟尔君国,亦世世永争于仆。故兹诏示,咸使闻知!”
在穿越者眼中,这个诏书内容实在霸道,就像是父对子的训导,绝对不符合五项基本原则。但在当下,却是很平常的口气,不这么写才是奇怪。
不过大明账面上藩属虽多,周围能叫上名字的国家基本都包括在内,但实际真正如同老子和儿子关系的也就三个,朝鲜、琉球和安南。其余则松散的很……
殿前宣诏仅是个形式,回头真正诏书肯定还得人手发下一份。宣完诏,李天使又领着使臣们进殿谢恩,至此他今天的任务顺利完成。并获得了鸿胪寺卿的高度好评,声称以后有类似事情必然还找他。
大朝会结束后,天子又御文华殿召开朝议,大臣见此松了一口气。
如今朝会基本就是个礼仪性质的仪式,没有决策功能,而且国朝决策模式是极其多样化的,很富有天子个人色彩。有日日视朝的勤奋型天子,有几十年不见大臣的懒惰型天子,又全丢给司礼监和内阁的贪玩型天子,种种情况不一而足。
今上在亲政第一日,便召开朝议,也算是一种政治表达,表示陛下将延续慈圣皇太后秉政模式,以大朝会之后小朝议的模式议政。
大臣为之松口气的原因就是,至少三五天可以见一次陛下,不至于宫门深深,天颜难见。否则全靠内监在中间传话,圣君被蒙蔽的后果谁都懂得。
天子下谕,召阁臣、九卿、各部院三品以上大臣、轮班翰林、掌科、掌道聚于文华殿,此外还有五府左都督。
前面都不稀奇,后面五府左都督则使朝野侧目,人人皆知五府是勋贵阶层的传统职位,五府都督更是正一品最高级武职。这次参加进来,很意味深长。
本次实为朝议,但名头还是召见,正如李佑事先所预料,大臣没什么理由阻止天子召见勋贵。
由景和天子亲自当家的第一次君臣朝议便就此开始了,可惜这个历史性时刻,李佑没有参加资格,回了都察院。
今天朝议的重头其实只有一个,各部院科道轮番向天子奏报自家事务,让初次亲政又是离京数月的天子熟悉情况。
景和天子全然不见疲惫之色,反而兴致勃勃。
六部奏过,该到都察院,左都御史江辛岳将院中近来公务简要说过,提了几句李佑主审的两淮余盐案的事情。
这引起了天子注意,脱口而出的疑问道:“朕离京之时,便听闻此案事发,堪称朝野震动,于今已有数月之久,法司还没有结案?”
天子垂询的太直爽,但这事儿又不能说得太细,徐首辅、彭阁老以及魏国公、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徐公爷都在殿内站着哪。江总宪很没面子的无言以对,只能叩首道:“臣无能。”
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不愿见自己人难堪,又担心天子顺嘴就给予什么处分,那样江总宪就真倒了八辈子霉,连忙在旁奏道:“此案重大,都察院不敢擅专,也是想等陛下回京。况且此事已交与检校右佥都御史李佑,别人皆要避嫌,陛下可直接过问李佑。”
首辅徐岳忽然也奏道:“昨日李佑发揭帖到阁,请廷鞫此案。”
所谓廷鞫,即廷审也,顾名思义,就是廷臣公审,此乃国朝最高级别的审判形式,超过三司会审,更高于都察院独审。廷鞫与廷推一样,也是由廷议发展出来的变种,形式很像,大概只有内容区别而已。
殿中群臣听到廷鞫二字,不约而同的认为,这是李佑或者都察院企图逃避责任。此案有什么事实不清需要群臣当廷对质的吗?都察院速速判决,呈请内阁阅过,并送天子朱批裁决才是正理。
不过从实际出发,廷鞫也有廷鞫的好处,避免了李佑暗箱操作,也未必是坏事,一时间众臣思量不定。当即还有御史跳出来,弹劾李佑推诿拖延、故意失职。
对这个弹劾,天子不置可否,默然沉思片刻。那李大人在扬州的表现可以说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如今回想此人,看起来绝对称得上不畏权贵、勇于任事、刚强明断、敢作敢为,怎么也与推诿拖延、逃避责任这些词联系不上。
最终天子谕道:“准予廷鞫,仍由李佑主审,殿中诸卿明日借到场同理此事。廷鞫结果,再奏与朕。”
两淮余盐案今天算议论到此为止,众臣依旧各自奏报。徐首辅道:“内阁次辅缺位,如何补上,恭请圣裁。”
对这个最重要的大事,天子早有腹案,随即下谕道:“明日由卿等聚集廷鞫,之后一并廷推阁臣一员,奏与朕再作定夺。”
徐首辅奏报的是次辅缺席,天子却下旨命廷推阁臣,这其中关窍殿中谁人不明白?
很明显,天子意欲通过大臣廷推先将内阁人数凑齐了,并作出信重大臣的态度,占据了主动权。然后再根据这个廷推结果,按照心目中原则来调整宰辅次序。
揣测帝王心思,最重要的就是要揣测他的最新原则是什么,是想着重扶持一家,还是想保持各方均衡?而且这个原则,往往是很多变的。
明天似乎将会很精彩啊……朝议散后,群臣心头顶着阴云出了宫。其实天子的两道谕旨都很正常,廷推廷鞫都是朝政中常见的事情,但问题在于,李佑让大家难以揣度,谁也猜不透他什么打算。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86章一宽一严
大朝会是清晨卯时开始,等到朝会和朝议都结束,时间已经是午后,天子便赐了饭食给文华殿中诸卿。
左都御史江辛岳从宫中离开,未时过半回到西城都察院,可换算为下午三点。
总宪大人迫不及待的派差役去将李佑召来,要亲自传达今天朝议的会议精神。其实他之前并不晓得李佑奏请廷鞫的事情,但江总宪倒不会为此生气,他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
这是都察院的一项特色,御史办差时全都有独立自主的直奏之权,是否照会左都御史只看心情。这号称是为了避免言路堵塞,左都御史要为此不满,就等着被御史群围攻罢。
看到李佑进了屋,江总宪知会道:“你奏请廷鞫,今日圣上已经准了。时间为明日辰时,地方还是在东朝房,仍由你主审。”
说罢,江总宪仔细观察李佑的脸色,这便是他要亲自向李佑传达旨意的缘故。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他基本已经成功的置身事外了,不必为此案担责,只是他好奇李佑将如何断案而已。
不过李佑面上不动声色,叫江总宪实在看不出什么深浅。
“多谢大中丞转告,如无它事,下官要仔细预备才好。”
当日下午,内外廷臣明天将会议东朝房,先廷鞫两淮余盐案、后廷推大学士的消息传遍了衙门。应该说,这两件事情都相当引人注目,但比较起来,显然后面这个更加牵动人心。
两淮盐案虽然朝野震动,堪称为景和朝第一大案,但实在缺乏什么悬疑性。即便是大名鼎鼎的李佥宪出面,也肯定只是将几个现有案犯一判了之。至多为量刑辩论几句,不会再牵涉到别人,因为实在无法继续牵连下去了。
现有案犯级别已经足够高,再牵连下去,便是徐首辅和魏国公这个档次的。而徐首辅只不过与丁运使同门,都是昔年张若愚老首辅的学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徐首辅是否知情包庇,也从未见徐首辅为丁前运使说情。总不能因为区区同门关系,就胡乱株连。
至于魏国公,从大明开国至今世袭罔替,并还将继续与国同休,这两个词不是开玩笑的。再说当前徐公爷正受太后与天子力捧,还没到炙手可热也即将这样了,今天更是公然被天子拉进了朝议。想定他的罪,难比登天。
所以比起结局大半已经注定的两淮盐案,还是廷推大学士更惹人猜疑。可谓是悬念丛生,不到最后一刻无法揭晓结果。
再则,大学士乃是当朝宰辅,事关整个朝政走向和权力格局,这对京师官员,特别是有前途官员的意义不言而喻。
两淮盐案再大也大不过这个切身利益,无非就是地方上一桩巨案而已,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很好,但要影响到京师官场走向,还差了几筹。
说起来,那丁前运使在两淮盐运司当家时,每年也没少向京师各大衙门送“冰敬”、“炭敬”之类的。但习俗如此,又是法不责众,谁要拿这个说事,无异于与整个京师官场为敌。
李佑从江总宪这里出来,再次谢绝了一切会客,静心闭门避嫌。今晚有一场大朝会礼仪官的庆贺公宴,本来他计划参加,但因明天的事情,便推辞不去了。
李佑作为廷鞫主审谨言慎行,但其他很多人不见得能安之若素。说实话,天子这次下旨廷推大学士,时间还就定在明天,是相当突然并让很多人措手不及。
朝臣本以为天子要熟悉十天半月后才会有举动,皆料不到如此仓促,从下午到深夜,不知有几多人脚不沾地,不停奔走忙活。
不过这些与李佑无关,在他眼里为廷推忙碌的人和小丑也差不多,注定是徒劳的。
回到家中,李佑继续对明天的事情深思熟虑,反复推敲各种可能,这是他的良好习惯。一时间手里抱着女儿心不在焉,惹得刚刚过了两岁生日的大姐儿很不高兴。
金宝儿识趣的将女儿抱走,软语宽解道:“自从到了京师,老爷心事重重,笑容少得多了,何至于此,难道还能短了家里什么不成?”
李老爷叹道:“京城居不易!一个月来始终风波动荡,人在局中身不由己。不过想必过了明日便天下太平,安稳日子就到了。”
次日一大早,天色蒙蒙时李佑先去提取人犯。这都察院牢狱与刑部大牢同号称天牢,里头没有轻犯,重重高墙里端的是门禁森严。
司狱昨日就得到了消息,今天验过印信文书,核实无误后,便进了狱中,不多时将人犯提了出来,交与李佑。
三人身着素淡布衣,迈入前院中厅,抬眼便看见李佑拱手为礼,还听到他说:“今日廷鞫,请几位大人上路。”
顿时又有冲天怨气从三人的心头冒起。他们原以为自己在牢中休养数月后已经心性大涨、宠辱不惊,直到真面对李佑时,才知都是自欺欺人。千言万语,化为一个“呸”字。
却说李大人自从接受案件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人犯。此三人都与他有过同城为官的缘分,还大都是他的上司,如今却变为阶下囚,主审却又是他,这让李大人不胜唏嘘,大为感慨人生际遇之奇。
好罢,三人眼中的熊熊怒火则被李大人有意无意的忽略了,是谁将三人坑进天牢的典故也被李大人选择性遗忘了,只记得自己是自卫还击。
被囚犯“呸”了一声,李大人的怀旧心情全部收起,并回到了现实中。当即摆出派头呵斥道:“国法当前,尔等好自为之!”
巡捕五营中内西巡捕营的官军早得到调令,有两哨人马前来协助,在李大人指挥下,将人犯从西城押解到了长安右门外。
接着又由守护皇城和宫城的侍卫亲军继续押解人犯,一直送到了午门外东朝房。
对于东朝房,李佑已经不陌生了。午门外东西皆有朝房数座,西边为武官所用,东边为文臣所用。平时用作等待早朝之所,其它时候凡有文官聚集会议,皆在东朝房举行。
李佑与人犯来到时,算是最晚了,但这也正常,别人不像他这样带着囚犯到场,来的自然便利。
李佑扫了扫人群,默默计数。五阁老、六尚书、十二侍郎、正副都御使、通政大理、十三掌道、六掌科……所有廷臣都到齐了。作为主审,他咳嗽一声,正要准备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开始廷鞫。
正在此时,忽然有内监进入朝房,叫道:;“圣上有旨!宣众卿移文华殿。”
这个旨意,打断了朝房里众人的思路,这是要在御前廷鞫和廷推?随后众臣也只好入宫过会极门,来到文华殿中。
进殿方才发觉,天子宝座两侧,早有人在候着了。李佑看去,一边是五军都督府的五个勋贵左都督,另一边是伴随天子南巡的白翰林。
不只李佑,所有人心里登时都雪亮。白翰林也就罢了,但五个勋贵出现在这里,绝对是天子有意为之!若让他们直接去朝房,只怕要引起全体文官的抵触心理,所以通过这种两侧包抄方式,逐渐潜移默化的将勋贵渗透进朝政中。
李佑心里嘀咕,从南巡时的近距离接触来看,天子不具备这种玲珑心思,背后必有人指点。
不多时,天子升座,群臣礼毕后,谕示道:“开始罢!”
李佑出列,对门口微微示意,随即人犯被提上来。杨前抚台、丁前运使、罗前知府入殿,面对数十道带着探询意味的目光,其中不乏他们的熟识,一时间羞愧的恨不能从脚下金砖里找个地缝端进去。
因为同在扬州城,他们这些老江湖居然被最年轻、品级最低的李佑齐齐拉下马,一转眼又被李佑来审问。说出去简直像官场笑柄,太丢脸了。
其实三人早经过钦差初审,供状都有现成的。李佑所要做的,就是当着天子和廷臣的面,将事实理清,做出判决以供天子裁量。
他在满殿不耐烦的情绪中,将三人供述读了一遍,又问道:“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丁前运使是最主要的人犯,闻言高声道:“余盐私贩之事,罪臣上任之前便已有之!上任后有南京来人,我才做下此罪,其实主谋并不在我!徐魏公和南京镇守吴大用才是主谋!”
杨前抚台也辩道:“罪臣袭击皇妃之父,全因南京来人联络,一时误听误信。主谋亦不在我!”
新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魏国公徐公爷出列对天子奏道:“二人所言,臣实不知情。”
天子对阶下囚答道:“尔等所言,朝廷可另遣人去南京查访,如有罪行,必不姑息!至于尔等,无论如何也是深负皇恩,先领罪伏法为好,李佑继续!”
其实众臣对这个案子都没有多大精神去应付,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后面的廷推上,那才是关键时刻。
李佑得了天子旨意,转身对群臣道:“以本官所见,前凤阳巡抚杨某尚好说,只有前运使丁某与前参政罗某二人的罪行不太容易定刑。要么论罪当斩,家中男丁戍边,女眷发卖!”
殿中众臣脸色变了变,心不在焉的也被李佑之语惊到了。这个刑罚太狠,竟然要因罪杀大臣,虽然如此巨案未有先例,但景和朝杀大臣也没有先例。
随后李大人又道:“要么削籍为民,抄没家产,永不叙用!”
这个判罚,还算宽松。殿中暂且安静下来,众人纷纷寻思李主审提出一宽一严两种说辞的用意何在,就连天子也一脸好奇。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87章贪赃与私盐
律例律例,律之后还有例,而例就要靠人去抉择,国朝的例就掌握在如今文华殿中数十人特别是天子手里。
李佑当这个主审,很大程度上就是站在前台负责技术程序的。他做出的一切判决都要经过廷臣公论并无意见后,再由天子做出最终裁定并生效。
殿里众人对李佑两个截然不同的判决选项,放在心里想了想,大都猜测出一二。
且不论李佥宪出于什么原因,报私仇也好,刷刚正名声也好,树铁面形象也好,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莫非他真起了诛杀之意?
于法而言,从涉及银两数量来计算,此案可称的上开国以来的第一巨案,处死人犯并非不合理。
但于情而言,近二十年没有专门杀过大臣,还是不要破了这个“不杀士大夫”的传统为好,上次坏掉传统的时代是崇祯……
那李佑的想法,大概是既想判决处斩,又不想担上诛杀大臣的名声,所以才会故作为难的说出斩和轻放两个选项。谁要赞同处斩,那就一起,谁要赞同轻放,那也要承担被攻击为徇私枉法的后果。
此猜测或许简单化了,但万变不离其宗,李佑的花样无论如何,应该不超出这个范围。
众人在猜测,李大人也很识相的没有扰乱,说完自己模棱两可的意见后,故意停顿片刻,给了众人思考时间。他心里又暗道,不知殿中诸公里,谁先出来发言?
涉及刑名之事,八成还是三法司中大臣先出来表态,左都御史或副都御史?刑部尚书或侍郎?亦或大理寺卿?
“李佥宪受命审理此案,至今全无主意,莫非专以推诿为己能?朝廷命你断案,并非只是命你查案,须得出判词,而不是反问别人!”
李佑闻声侧头望去,却微微意外。这个站出来的说话,不是三法司中任何一位,而是人称大司徒的户部尚书晏俊。
他随即一想,便暗暗了然。廷鞫之后还要廷推大学士,晏尚书呼声很高,堪称为大热门人选,他这是要抓住最后时刻刷存在感,强化自己在廷臣心中的印象。
晏尚书的心思,殿中大臣都看得出来。不过也不得不承认,晏俊确实是最热人选。
六部尚书中,分量最重的天官大冢宰赵尚书升为二品不到三年,当吏部尚书才一年半,年资略浅;最清贵的大宗伯海尚书也是去年才回朝当了礼部尚书,连赵天官都不如。
此外,大司寇荀飞谦当刑部尚书比前两个稍长,但从景和六年算到现在也才四年功夫,而且刑部在六部里地位偏低;
工部的大司空胡尚书年老力衰,马上要致仕了,更别说工部在六部里地位最低下,一般不可能凭借工部入阁。
相比之下,户部大司徒晏俊作为老资格尚书,又身为分量极重的户部堂官,从年资和差事综合来看,可谓是最有力的入阁人选之一。
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武英殿大学士彭春时当年以户部尚书入阁,晏俊随后接了彭阁老的班担任户部尚书,称得上是彭阁老的嫡系亲信。
而在当前,自从许次辅去职后,朝中徐首辅、彭阁老两人的势头上升,所以说,晏尚书在朝中具备很雄厚的支持力量。
以上种种因素加起来,晏尚书不敢说十拿九稳,但也有个六七成把握了。如今到了最后关头,该出面拉票就要去拉,多拉一个人就少了一个不确定因素。
参加今日廷推的大臣多达四五十,没有人能够全部控制,但很多大臣没什么立场,就是看风向随大流不得罪人。晏尚书此时站出来,便为的是展示自我。
当然,晏尚书也不是没有对手,朝廷重臣中另一个呼声很高的入阁人选是李佑的老前辈、兵部大司马卢尚书。
前文介绍过,卢尚书自十六岁中进士,又经馆选庶吉士,任官时间多达四十五年,这份年资无以伦比,确实足以傲视群臣。
朝中只有六十九岁的彭阁老差不多可以与卢尚书比一比做官时间,但仍稍逊一筹。又如另一个大学士袁阁老,虽然比卢尚书年长四岁,但是中进士却比卢尚书晚了十年,在卢尚书眼里只能算后辈。
但卢尚书也有短板,他从刑部主事起家,因事得罪了前代的前代首辅,外放历经州、府、道蹉跎十几年,一直熬死那位首辅后才渐渐出了头。先后在工部做到了侍郎、尚书,最后迁为兵部尚书。
部与部之间品级一样,但地位仍有高低,自古以来便有种种分法,时常有上三部下三部的说法。但近些年大体上可以分为三个档次,吏部户部为第一流;礼部兵部为第二流,但这两个部经常不服气户部;至于刑部和工部,就是万年的第三流。
在大明官场规则中,尚书迁尚书也是不同的。工部尚书迁别的尚书当然是升官,但要从吏部天官变成其他尚书,那就是贬职。
从卢尚书的履历可以看出,他历经刑部、工部、兵部,但没有吏部、户部这两个一流大部的历练。兵部虽然比刑部、工部重,但仍轻于吏部、户部,所以从这点来看,卢大司马是不如晏大司徒的。
其实按照和稀泥的惯例,晏尚书入阁,卢尚书迁户部尚书,该是最皆大欢喜的结局,也是动荡最小的方案。不过在朝堂中,尤其是人事问题上,千万不要有理所当然应该如此的想法,尘埃未落定之前,答案永远是未知数。
话扯远了,却说在文华殿中,李佑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了晏尚书几眼。不得不承认,这位晏尚书年轻时大约也是个美男子,此刻站在那里侃侃而谈风度翩翩,所说出来的意思也很让殿内大臣中听——
本来朝廷让你李佑主审此案,就为了让你担起责任,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你却在这里模棱两可,要让大家一起陪你为难吗?
不过在李佑心里,想起了一句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非要闯……你晏大司徒以为本官将此案拖延至今,是为的谁?
等晏尚书发完言,李佑笑了笑,重新开口道:“御前廷鞫,本官主审,涉及刑名,三法司诸公都尚未说话,晏司徒身为户部尚书却抢先出面,居心何在!”
这话十分刺耳,晏尚书忽然觉得,想在李佑面前出风头是个错误,纯粹找不自在,那李佑根本不是亲友,没有配合自己的义务。其实不配合也无所谓,但李佑是出了名的不省油灯,如果耍点花招,反而可能要得不偿失。
今天面对入阁契机,忍不住冲动了……晏尚书默默反省道。果不其然,听见李佑忽然又做醒悟状,高声道:“在下记起来了,你户部该管天下盐政,莫非晏司徒对两淮余盐案感到心虚么?”
此言一出,文华殿中气氛陡然微妙起来。无数次经验表明,李佑很时候看似说话极其不着调,像是年轻气盛或者信口开河一般,其实都含有深意和后手。
众人都很明白,李佥宪这一句,可是将晏尚书顶的有苦难言。
那晏尚书的本意,只是廷推前亮亮相,暗示自己众望所归,但这个理由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无法宣之于口当做理由坦然说出来。
既然真实的理由无法讲,那李佑随口一句户部心虚了,便将晏尚书堵得无法自圆其说。
如同当头棒喝,晏尚书认识到,在当上阁老之前,他的身份还是户部尚书……入阁热门候选人的身份不能当饭吃。
不过晏尚书今日面临大事,自然不好气急败坏的与李佑争辩。彭阁老便出来解围,对李佑道:“李大人休得顾左右而言他,还请速速结案奏请圣裁!”
李佑当即反驳道:“阁老此语失之偏颇,审案就是辨疑,有疑为何不问?”
“老夫何曾说过有疑不问?案犯在殿门里,李大人尽可去问。”彭阁老指着殿门处三个人犯冷冷道。
彭阁老不信姓丁的胆敢胡乱攀扯户部,也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再问下去八成还是捅出魏国公和南京镇守中官来,李佑不怕麻烦就去尽管去问,狗咬狗是最好不过的。
李佑转身走了几步,来到丁前运使身前,“你恩师文正公高风亮节,扶持幼主,鞠躬尽瘁,足以光耀千古!但却有你这么不成器的学生,足使地下先人蒙羞!”
殿中众人又感到云山雾罩了……
等李大人搬出老首辅名头,训斥完丁前运使,随后大喝道:“本官且问你,尔等私自贩运两淮余盐之事,户部作为管理天下盐运司的上司衙门,是否知晓?”
丁前运使刚要斩钉截铁的答复一句“户部不知”,但他却又听到李佑再次大喝一声:“你要仔细想好!若户部代表朝廷知晓纵容,你这罪行就不是私盐,是贪赃;若户部不知此事,却由你自主为之,你这罪行就是贩运私盐!”
殿中对律法不熟悉的大有人在,听到李佑的言语,不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询问同僚贪赃与私盐的区别。
很快,检校右佥都御史给出了最权威的司法解释:“以犯赃入罪,按例要削籍为民,并抄没家产,永不叙用!以私盐入罪,你这数量按律当斩!家中男丁戍边,女眷发卖教坊司!”
李佑尖利的话如雷贯耳,又直刺人心,将丁前运使震的呆住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88章最权威司法解释
李佑神乎其神的一剑西来,不只是丁运使呆住,整个文华殿中一大半人全都呆住。
能进这个殿的,聪明人还是占了多数,迅速的联想到了所有该联想的事情。这是项庄舞剑,志在沛公!嘴里审的是案犯,眼中瞄的却是内阁那个空位,难怪他一开始就提出了要么处斩要么轻放两个选项,原来后手在这里。
却说李佑对丁前运使的质问,颇有一声平地起惊雷的效果。如果是在数日之前的大谏议氛围下,慷慨激昂的李大人无论做出什么出格举动,只怕都不会让人太过于震惊。
但他最近十分平静,深居简出闭门谢客,很有繁华过后皆云烟的态势。朝中上下皆以为他要低调一段时间修身养性了,盐案估计也是想法子草草结案。
故而今天李大人在廷鞫上突然发力,几乎让所有人都深感意外。本以为此次廷鞫只是个过场,廷推大学士才是重头戏,但现在看来,廷鞫在李佑手里绝对不是过场。
几道愤恨的目光如同闪电,射向左都御史江辛岳,是他将本案交与李佑的!明知李佑最擅长翻云覆雨,你还给他这个舞台,简直唯恐天下不乱,到底是何居心?
被无辜责怪的江总宪瞠目结舌,算是见识了“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的真谛。
他弃之若敝的将盐案当做大麻烦丢给了李佑,但谁能想到,在李佑手里,硬生生变成了威力巨大的武器。这种灵感和嗅觉绝对是天生的才能罢……
殿门处,丁前运使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脸色痛苦,汗如雨下,头脑发晕,一时间感到不会说话了。
这真是经书上所说的“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关头,读了这么多年,还真他娘的让他遇到了!是要救自己的命,还是保户部?
李佑待要继续说几句逼迫丁前运使,却听到天子身边锦衣卫官高呼“传李佑上前”!他便只好转身向殿里行去,来到天子宝座下,静听圣谕。
景和天子将李佑叫过来,是因为对其中关窍稀里糊涂,别的大臣经过交头接耳都恍然大悟了,他只有独坐宝座抓耳挠腮的份。
但天子又不想事后听别人讲解二手新闻,便将李佑叫到身前,下圣谕垂询道:“为何有两种判法?你细细奏来。”
对于在天子面前展示风采的时刻,李佑不会轻易放过,十分详细而又深入浅出的奏道:“贪赃罪名分为数种,此案疑难之处在于,是以监守自盗论处,还是以受财枉法之罪论处。
如若户部知晓此事,那该案罪行就不称为偷运私盐,无论如何,户部是代表了朝廷管盐事。故而依大明律,案犯属贪赃中的监守自盗之罪,并另行追究户部。
大明律亦有,各类贪赃中,凡不枉法之罪不处死刑,监守自盗并非枉法,所以以监守自盗判罚,只须抄家退赃。
如果户部被隐瞒不知,则案犯行类同偷运私盐的盐枭,依大明律,属于官员受财枉法之罪。大明律另有条文,官员偷运盐与私盐贩同罪,以其贩运私盐数量,乃死罪无疑。
故而臣判曰:以犯赃入罪,按例要削籍为民,并抄没家产,永不叙用。亦或以私盐入罪,按律当斩,家中男丁戍边,女眷发卖教坊司。
这其中关节,在于户部是否知情,直接关系到案犯以何种罪名入罪。人命关天,我大明自皇祖以来,向有慎刑之说,故而臣不能不慎重!之前数日本官并非推诿拖延,而是理不清户部在其中有多大责任!”
李佑的司法解释,权威的不能再权威了,一口一个大明律,那是太祖皇帝颁布的,原则上足以压倒一切。除非搬出同样是太祖皇帝颁布的司法解释宝典明大诰。
但明大诰是所有大臣都想丢到故纸堆里,并让它永不见天日的玩意。如果官员们还想体验被扒皮抽筋刺面砍手剁脚的话,明大诰里可是都有。
话说李大人苏州和扬州做官,前后加起来有两年功夫。期间不是当推官就是亲民官,几乎没有不和刑名狱案打交道的时候,熟能生巧后对案情轻重判法有着下意识的直觉,这是大多数高居庙堂的衮衮诸公所不具备的。
接受两淮盐案的当时,李大人就感到丁前运使的罪名可轻可重,如果按贪赃论罪应该不会处死,只要不贪污存粮,近些年没听说过哪个官员因为贪赃被处死的,这是大家的普遍认识。
但此外也可以按照贩运私盐结案,那样丁运使必死无疑,他这十年贩运私盐不知几亿斤,怎么量刑也是个死,区别只是怎么死法而已。
有了这个隐约灵感,他便特意去查了大明律,于是更加胸有成竹了。
作为大明法律的化身,大明司法的最高裁决者,唯一能阻止李佑拿着大明律来壮声势的人,刚刚亲政的景和天子消化了其中弯弯绕绕,一时间只能无语,挥挥手让李佑继续去问案。
与此案无关,与廷推大学士关系也不大的中立者听完李大人向天子讲解,细细品味之下,愈发感到李佑今天出招有两点妙处。
首先,李佑这个司法解释甚为巧妙,无论是杀还是放,字字套上了大明律,叫人根本无从辩驳,却又全在他这个主审一念之间。所谓运转之妙,存乎一心也。
其二,权谋施展的极其巧妙,酝酿时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但出现时又势如山崩,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哪。
正常情况下,无论户部是否涉案,丁前运使绝对不会攀扯出户部来,这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但是现在,李佑却硬生生的近乎无中生有,制造出了一个非正常情况,如果丁运使不攀扯户部,就是死,而且是家中男丁充军戍边、女眷没入教坊司的下场。
不禁感慨道,大家都看过大明律,而且是一样的版本,怎么李佥宪就能看出如此多花样。
若是别人接手此案,可能也会做文章,但不会像李大人这般巧妙。他这不是反客为主,而是反主为客,将选择抛给了丁运使,或者说抛给了丁运使的亲友们。
叹服之余,忍不住也替丁前运使感到揪心,李大人给他的选项太坑人了,还不如给个痛快……
有了李佑对天子讲解作为缓冲时间,文华殿渐渐从惊闻耸动变得鸦雀无声,所有注意力渐渐聚焦在四个人身上。
懂行的注意徐首辅,半懂不懂的注意彭阁老,比较外行的才去紧盯丁前运使,更外行的还有看晏尚书的。
徐首辅和彭阁老脸色都不好看,两个当事人才能最深切的体会到,李佑这招十分恶毒!这不是让丁运使选择,而是让他们两个做选择!
徐首辅自然要力保丁运使一条命,理由不需要解释。而彭阁老的想法,当然是要力推嫡系接班人户部尚书晏司徒入阁,所以此刻户部不能出现丑闻。
之前这两件事是不矛盾的,而且是对彼此都有好处的。他们可以齐心协力将两件事都促成,一直以来,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做的。
但眼下,李佑却将双选变成了单选,制造出了矛盾,制造出了对立,给他们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
若想保晏尚书入阁,就要牺牲掉丁运使,若想保丁运使的命,就要让晏尚书分担盐案罪责。还有一种最残酷的可能,丁运使承担所有罪名伏法了,但晏尚书仍没有入阁……
人都有偏私和欲望,除非是达到了以万物为刍狗的圣人境界才能化解此事,但徐彭两人是圣人吗?显然不是。
所以两人暂时只能沉默,他们之间不但要扪心自问,同时还要互相猜测对方的心思,或者说开始猜疑对方的心思。
在沉默而压抑,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殿中众人又渐渐的领悟到一层道理。
都以为之前李佑故意拖延是为了看风向,或者不想得过于罪人。今日才知道,他一直拖着不判案,就等着今天这个时刻,可谓是一箭双雕。
其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打击晏尚书入阁势头,更是通过制造出不信任情绪和裂痕,对徐、彭联盟给予沉重的一击!对他自己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两个分道扬镳的大学士,总比两个联手的大学士所带来的压力要下罢。
大佬由于种种原因,迟迟不能出面,自有门人出来代言。户部右侍郎站出来对李佑道:“两淮远隔千里,余盐之事我户部实不知情。”
李佑彰显言官本色,驳斥道:“两淮运司产盐之数皆要报户部,年年上报产量五亿斤,一直未曾变动。户部为何查验不清就照准?多产出的盐都变为余盐,又被当做私盐贩卖。即使户部真不知情,但也有失职!”
其实说起年年批准两淮盐场五亿斤产量,李大人有点冤枉户部了,只不过是萧规曹随而已,一般人哪能弄得清余盐产量,只当是损耗看待了。
结果官盐五亿斤一直不变,而余盐渐渐增加到上亿斤,这才给了南京方面和运司衙门的可趁之机。
这户部右侍郎一时也说不清,总不能自承户部疏忽大意对余盐失控,只得道:“盐民滋生,产量日增,此乃自然之理,绝非人力可阻也!”
李佑冷笑几声,反问一句:“那就是你们户部荒废政事不作为了?”
李大人口舌如刀,左一个失职,又一个不作为,叫户部尚书晏俊听得眉头直皱。
这里是廷鞫,主要是为了审理两淮余盐案,但现在话题被李佑带的越来越偏,居然开始议论起户部职责和是否存在失误。
哪个衙门没有失误?认真讨论起来,谁都有一箩筐的失误,但李佑偏偏在此兴致高昂的说起户部,其心可诛!
对于入阁形势,晏尚书比任何人都研究的仔细,对于李佑的目的,当然也是一清二楚了。李佑今天就是为了不择手段将他这个大热人选的声势销去,从而间接推动第二热门卢尚书入阁。
他也认识到,无论他今日是否出面对案情发表言论,李佑都会瞄准他的。肯定是从接到案子的一开始,李佑便准备布局了。
想至此,晏尚书忍不住看了眼身边的卢兵部。
这卢尚书面无表情,心中早已苦笑无数次了。他自从年轻时遭了打击和磨练,为官一直很讲究稳字,数次教训李佑也是如此教训,但这李佑心窍太过于灵活了,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七窍玲珑心。
这次入阁机会,他知道自己抢不过晏尚书,晏尚书确实比自己要高一截。所以他打算运作的是户部尚书这个职位,只要能当户部尚书,也算是前进了。
没想到李佑居然能无中生有,硬是制造出一个上位时机给他,真是有点山穷水复疑无路的感觉。
李佑与户部官员不紧不慢的磨嘴皮子,可让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急坏了,他也发现了徐首辅与彭阁老之间的芥蒂和契机。
说起内阁次序,那徐首辅在他上面,强势彭阁老在他下面,就他夹在中间最难受。现如今眼瞅着那两人有机会分裂,却迟迟不引爆,能不着急么?
随即站出来,对李佑喝道:“李佥宪!户部如何另有公论!今日叫你上殿,是让你问案来的,你休要枝节旁生!”
李佑便撇下户部官员,径自回到丁前运使身前,问道:“你肯招供了么?”
经过方才这段时候的缓冲,丁大人也从恐慌中恢复过来,有了几分主意。见李佑又来问,答道:“在下可以肯定,户部山东司是知晓的……”
天下盐政,总归于户部山东司专管,但户部山东司算不算是户部?能不能进而代表朝廷?这又需要一个司法解释了。
此时众人皆竖起耳朵等待丁大人的回答,听见这句,齐齐想道,这丁大人也不是毫无急智的人,答的倒也不算差。
其一,丁大人给自己拉了一个分担罪责的上司,以求免去贩运私盐罪名。其二,又不至于往死里得罪晏尚书。关于晏尚书和山东司的关系,完全可以让他自定义。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89章不要伤了和气
朝廷六部中,户部是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一个,内置十三清吏司,并以各省为名。其中山东清吏司负责主管天下盐务,是各盐运司、提举司的直接上司,所以丁运使才会说山东司也知情。
此人也不傻啊,李佑暗想。他引经据典的搬出大明律,就是为了引导丁前运使攀扯户部,从而牵连晏尚书,只要丁运使想保命,那就必须要向上攀扯。但丁前运使却玩了个折中花样,只说山东司,不说户部,倒让他为难了。
先前李大人让丁运使二选一,瞧在别人眼里,算是一种策略和机谋,性质是中性的。
现在丁前运使已经给出了交待,如果还继续想方设法去逼迫他,看在别人眼里就有斩尽杀绝的意味,是不择手段置人以死地,只怕要招惹殿中所有大臣的反感。
士大夫们向来不缺少朴素的“士权”观念。毕竟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宦海风波无常,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将来不会沦落为阶下囚。一旦任意鱼肉的恶劣行为成了惯例,说不定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而且丁运使坐居要冲之地多年,向来出手大方,待人有礼,在朝臣中口碑不错。都感到这样的人虽然犯了大罪,但就此被处死也挺可惜的……
李主审略一思忖,肯定不能再紧逼丁运使了,他的最终目的又不是将丁运使处死。得饶人处且饶人,所以换个方向为好。
其实就怕丁运使不开口,只要开了口,总有法子顺藤摸瓜。
拿定主意,李大人遂转身到天子宝座之前,奏道:“案犯丁某久历盐务,多有勋劳。自到任以来,每年两淮盐课增收数十万,为朝廷开源之功不可没,足堪为能臣也!臣在扬州时,多有亲眼目睹。”
如果不是想到身处廷鞫场合,大家还以为李佑正在替丁大人请功,看这语气,似乎要向天子求情。
有点像猫哭耗子哪,不过官场老人都晓得,开场好话一箩筐都是没用的,后面这个转折才是关键。果不其然,随即便听到李佑说出一个“但是”。
“但是他不该起了贪念,犯下贪赃之罪。国法当前,臣不得不慎重,仔细查得大明律。若丁某如他所供,山东司知晓纵容,那确为监守自盗,计议从前功绩,或可相赎,故而免其死罪,只罢官追赃,籍没家产。”
要说听到前面几句,众人还猜测李佑是不是有什么新的阴谋,但后面这几句可就是实打实的奏请免除丁大人的死罪并从轻发落了。
君无戏言,臣向君奏请也无戏言,话出了口后,可不是开玩笑的。便当即有人想道,莫非李佑穷极律例,是为了给丁运使一条生路?
两淮盐案的案情十分重大,要说难判的原因,既有人情上的因素,也有技术上的因素。
想判丁大人死罪,需要扎实的律例条文为依据,叫人挑不出理,否则诛杀一个非谋逆的高官不是那么好杀的。
但想给丁大人生路,同样需要从律例条文中找出最有力的依据,同样不能让人挑出理。几亿斤私盐的数量级摆在这里,不杀又说不过去。
所以说,此案从技术角度讲也是难点很多,两面不讨好,怎么判都有不是之处。但李佑却别有心机,给了丁大人两个选项,将死罪和非死罪的条件明明白白摆出来,叫丁大人自行选择。
看似冷酷,但又何尝不是暗暗指出了一条明路帮丁运使脱离死罪?不然丁运使也未必晓得怎么办才能确定不死,有的选总比没得选好。
李佑若真想杀掉丁大人,根本不必给什么选项,直接引用大明律中的受财枉法条文和官员贩运私盐条例,丁大人便必死无疑了。
想至此,颇有些人忍不住感慨道,真瞧不出李大人也是面冷心热啊……从这个角度看,他确实才干出众,难怪升官升得快,若做事都有这个水准,想不快也难。
立在班位中的卢尚书也松了口气,老尚书还真担心李佑对丁运使穷追猛打、不死不休。
但是武英殿大学士彭春时依旧抱有很强的警惕心,李佑此人不可信,这个观念已经深深的刻在了他心里。对李佑持怀疑态度的,还有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
只听李佑继续奏道:“不过臣断案从来没有只听案犯一面之词的道理,户部山东司是否知情,还须当面对质。若确实知情无误,臣便可立即拟出判词,奏请圣裁。”
当面对质,貌似是合情又合理的要求,乃是断案的最基本原则,却让班位最前的首辅徐岳陡然变色。他本来已经微微放下心,但这一刻又提了起来,李佑果然在这里暗暗包藏祸心!
现在文华殿中的大臣都是准备参加廷推的,地位和级别都不低,除了掌科与掌道、以及侍班翰林、中书之外,都是各部院三品以上大臣,最低的也是侍郎。
也就是说,户部山东司郎中当前没资格入文华殿,人不在此。如需对质,还要遣人去户部将他叫过来。
那么麻烦就出在这里!该郎中并不知道文华殿中之前发生的一切,他若贸然被叫过来,在御前被质问对两淮余盐之事是否知情,正常人的反应都是下意识否认罢,谁肯平白无故的认下失职?他若否认不要紧,让丁同门没命就坏事了!
却见天子点头道:“李卿所言极是……”
徐首辅立即站出来,奏道:“从户部召人至此,总要费时半个时辰,今日群臣毕集,岂有空等之理。户部尚书在此,至今尚未作答,户部是否知情,问他自可决也!”
晏尚书愈发感到今天来到文华殿真是个错误,前有李佑后有徐首辅,都不让他安心!廷推又不用亲自到场,早知如此就以病假在家休息了。
徐首辅的意思,显然是暗示他认下失职和纵容,为丁大人分担罪责,免得真判成了死罪,作为徐彭联盟的属下,他有这个义务!
对此晏尚书陷入了极其为难的处境。承认知情纵容,他就背上污点,别想入阁了;若违逆了首辅的暗示而矢口否认,从而导致丁运使陷入死境,后果也不会很妙。
自己入阁不但依赖彭阁老,也是要靠首辅支持的。这些支持都已经当做有利因素计算在内,若此时得罪了首辅,简直不堪设想哪。
“首揆所说,未免有些牵强。案犯所指认的是山东司,此时何须户部尚书越俎代庖?还是先将该司郎中召来对质。”有人为晏尚书解围道。
殿中众人顺着声音望去,说话之人赫然是彭阁老。这绝对是不同寻常并意味深长的,近些年来,徐首辅与彭阁老二人从未在朝议上唱过反调,今天却出现了!
徐首辅见居然是彭阁老出言反对,心中暗怒。
人人皆知丁某人是他的同门,同门之情且不说,东窗事发被判也就认了,他可以摆出公正无私的架势不管,但前提是能保住这条命。
但若丁同门成了死罪,那对他的声望就是个严重打击,连个同门的命都保不住,那还算什么首辅?别人必然要看轻他。
人命与前程,哪个更重要,这彭春时难道体会不到?徐首辅脸色阴沉,又反驳道:“山东司莫非不在户部尚书辖下?恰好尚书正在此,先问过他有何不可?若确认知情,便可迅速结了案,不知省了多少工夫!”
彭阁老沉默片刻,又坚持道:“先问过山东司才好,刑名之事必须慎重,次序不能错,哪有随意株连的道理!”
在彭阁老想来,事已至此,丁运使无论是死是活,都是条没什么用的咸鱼了,应该当机立断听天由命。舍不得弃子,后果是一起被拖累!
再说那山东司郎中来了还不见得怎么说,丁运使也不见得一定会死,何必自乱阵脚的先把晏尚书抛出来?
彭阁老年近古稀,知道自己在朝没几年功夫了,而晏尚书就是他选中并着重培养的接班人,将来是要传承衣钵的。怎么愿意因为丁运使这个阶下囚,就无意义的牺牲掉?那这些年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此刻殿中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徐首辅与彭阁老两人对峙的场景可谓是千年等一回的罕见情况。
徐首辅见彭阁老仍不肯相让,脸色越来越冷。这彭春时倚仗资历,惯会倚老卖老,对他这个首辅缺乏敬重,但他大度忍了,今天竟然公开拆台,这怎么能忍得了?
彭阁老见徐首辅还坚持牺牲晏尚书,面色也极其难看,他并不想公然与徐岳叫板,但徐岳竟然准备拿自己接班人的前程去救一个死囚,这种赔本生意也亏他想得出来!
当初徐岳也不过是内阁晚辈,只是运气实在好,才跃居到他上面成了首辅,否则这个首辅位置本该是他坐!
从众人视线里消失了一会儿的李大人突然又出现了,站在徐首辅和彭阁老中间,诚恳的劝道:“两位阁老,同殿为臣,有话好说,不要伤了和气……”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90章古道热肠李佥宪
李大人忽然插嘴劝和,徐首辅与彭阁老双双瞪了他一眼,各自心中强加提防。
不过李佑不以为意,却又对天子道:“尝闻两阁老私交甚笃,今日却能因公事而各抒己见,互不曲意,可称公而忘私,实乃不因公废私之典范也!恭贺圣上,臣喜见明君垂拱,正人盈朝!”
景和天子颇为舒心。其实情况只是两重量级阁老对峙吵架,他天威不够、经验欠缺、束手无策,不知怎么劝开而已,少年皇帝感到很没面子。不过在李卿嘴里就修饰成了明君垂拱,正人盈朝……
但众人都感到这话极其古怪,尤其是从李大人嘴里说出来更加古怪,难道他真想解铃还须系铃人,去当和事老吗?
按说以大明祖制,群臣禁止上奏褒美宰辅,违者太祖说要斩,但李佑这算是褒美么……科道官们有直觉,借此去弹劾李佑只会被当二百五。
内阁首辅与与最有资历阁老有可能分道扬镳,这让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感到李佑原来也有如此贴心时候,他可从来没有看那李佑如此顺眼过。
德高望重的许次辅丁忧后,徐首辅与彭阁老两人,一个占据首揆之大义,一个坐拥资历人望,互补长短的联手确实是无法可制。这让几乎独自面对的袁阁老很压抑,不曾想分裂的契机在今日出现了。
他忍不住对江总宪递去几个赞赏的眼神,这个案子交给李佑真是最正确的选择。
却说李佑劝完架后,话锋一转再次将矛头指向晏尚书,对惜字如金、不敢轻易开口的大司徒道:“宰辅在此为大司徒争论不休,但为何本人一言不发?莫非心有顾虑?君不见宰辅表率在前,大司徒安敢以私虑废公事!
本官记得,方才审问之初,晏尚书弹劾本官推诿误事,本官谨受教了,如今还请晏尚书言行如一,不要耽误本案审问时辰。圣人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很明显,李佑逼着晏尚书表态,同时还暗讽晏尚书没担当,算是说给别人听的。
晏尚书态度模糊至少还没有公然得罪人,徐首辅和彭阁老分歧归分歧,始终都有弥合可能,但只要晏尚书明确了态度,徐彭二人只怕立刻便崩了。
被李佑将了军,晏俊面容阴晴不定,他的一句话,可能会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
不多时,晏尚书终究还是步出班位,对天子奏道:“臣在户部,负有总揽之责,并不专司盐务。对两淮余盐之事……确实不知细情。”
到了廷鞫这个程度,在这数十廷臣和天子面前,断事不是依法如何如何,证据如何如何,而是殿中认为应该如何如何,相信如何如何。晏尚书这就是向众人表明,他应该是不知情的!
文华殿中这一刻陡然安静下来,徐首辅眼中的怒火更是要喷之欲出!经过晏尚书这样表态,两淮盐运司前运使丁大人的老命便已经去了一大半!
即便后面找来了户部山东司当廷对质,但那山东司郎中不知前因后果,正常情况下怎肯冒失认错?再说山东司未必敢触怒顶头上司,追随晏尚书多半要唯唯诺诺的同一立场。
总而言之,若户部不肯分担责任,达不到李佑钻研大明律后所提出的合理合情合法的活命条件,丁运使便要担起全部责任了!
李佑却面色慎重,眉头紧锁,对此他十分吃惊,晏尚书如此回答并不在他预料之内。按照他的想法,晏尚书必然会选择自认错失,以保全丁前运使之命和徐首辅的青睐,彭阁老那边又不涉及生死大事,回头可以慢慢化解。
如此一来,背上污点的晏尚书等于是在廷推之前的最后关头,无可挽回出局了,至于污点只能靠时间慢慢磨平了。
这样堪称皆大欢喜,拖延数月的盐案就此了结,丁前运使的命也保住,而他李佑将卢尚书送上了新大学士第一热门候选的宝座。
等到完成酝酿已久的终极目标,他便可以功成身退,光荣退场了!
不料人性冷酷自私如斯,阁臣之位的诱惑,让晏尚书迷了心窍么?李佑以己度人,却不知别人不像他年方弱冠,而年轻的好处就是即使有几个大挫折,也还有足够的时间能等到东山再起机会。
到了晏尚书这个年过半百的岁数,那真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没有挥霍机会的资本了。
方才两个阁老对峙的时候,晏尚书心里反复衡量过。如他承认错失,入阁必然没戏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是黑箱操作。
如果不承认错失,能够保全自己清白之身,固然失去徐首辅的支持,甚至会招来首辅的反对。但仍有彭阁老鼎力辅助,四五十人推举的局面下,还是有可能压过别人入阁的。所以他决定否认知情,不放弃那仅余的入阁机会!
其实事情发展到现在,经过李大人离间之计,晏尚书入阁之路已经遭遇重创,把握比当初小得多了。但李大人做事向来追求最高成功率,不将晏尚书入阁希望打压到最低,如何能放得下心?
李大人隐忍不发并深思熟虑了这么多天,对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没有预案。他心思千回百转,又问道:“国法在此,本官再询问一次,晏尚书确定如此么?”
晏俊咬牙答道:“本官确实不知细情!”他咬住牙关坚决不认,李佑又能则样?还能上刑不成?
李佑点点头,深深地看着晏尚书道:“好,本官问完了,晏司徒确不知情。”
晏尚书与李佑面对而立,被李大人的目光注视的有些发虚。
随即李佑走到丁运使面前,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摇摇头,并长长的叹息一声。
众人也同情的看了看丁运使,李大人找出了让你保命并办成铁案、不会被人翻案的法子,奈何贵方人物不给力……
其后李佑转身至宝座前,正式向天子奏报:“臣检校右佥都御使李佑,奉命审理两淮余盐一案,现已查得如下:既然户部不知,那案犯丁某便是欺瞒朝廷,贪财枉法,以私盐入罪按律当斩,并抄没家产入公库……”
君前无戏言,丁某这条命完了!殿中廷臣齐齐想道。而且马上就是十月,连个秋后待决的缓冲时间都没剩多少,几乎就是斩立决!
“既然户部不知,那案犯丁某便是欺瞒朝廷”这句也让很多人感到刺耳。而丁运使跪在殿门处,一时间面如死灰,身子摇摇晃晃,估计还要株连家人活受罪,这才是最惨的。
李佑继续奏道:“但念及盐课功绩,以及先首辅文正公体面,可议功、议故、议贵。故请圣主施仁慈之心,免其全家祸事,只论罪一人,不必株连。伏惟圣裁。”
这比一开始曾提出的“男丁充军戍边,女眷入教坊司”可是厚道的多,在以株连写进律法的时代里,犯了大罪不连累家人,确实也是恩典了。
为了这个恩典,李大人居然连扶持幼主的已故老首辅都搬了出来,也亏他挖空心思能想得到,不愧是精研大明律的法律专家。
至此李大人在廷臣中的形象忽然有了一点转变,虽然此人平时与政敌争斗时刻薄了点,不太与人为善的样子,但在关键时刻似乎还是有底线啊。
其实很多人都想到了如何求情,无非就是这些要点。但一是有顾虑,二是说话顺序不优先。
李佑却借了主审奏报便利,最先说了出来,同时他与徐首辅、丁前运使都不和,替丁前运使求情不会被认为偏袒,没有包庇的嫌疑。
至此李佥宪的奏报还没有结束,“此案固然丁某罪大,但南京方面也甚为可疑,案犯丁某与杨某数次检举南京有司。虽有圣裁曰另遣钦差去南京查问,不归作一案。但臣以为在南京方面查问明白之前,丁某不可处刑。”
又扯到南京,关于此事得到过无数叮嘱的景和天子失言道:“为何?”
“若南京查有所获,丁某须作人证对照,若丁某伏法,便死无对证!故丁某暂不可处刑,须得等到南京定案为止!”
若不是害怕君前失仪,许多人都想要喝彩一声“好”!
好在哪里?一是拖延了行刑时间,避免了斩立决,有拖延就有变化,有拖延就有机会。例如万一期间皇后生了个小太子要大赦……
二是将丁运使的命和南京方面绑在一起了。皇家要轻放南京方面,那是瞎子也看得出来的,但断然没有最后南京方面勋贵和太监轻拿轻放,丁运使却砍了脑袋的道理。
若是“查不出”南京方面的问题,丁运使就可以顺势拘押不动,若查出了问题,就要分担丁运使的罪责,丁运使或许还可以改判。
想到这些不难,但能在几个呼吸时间内,迅速想到这些关键要点,真是人才啊。
犯了大罪的丁运使该不该死先不提,但人人都知道那丁运使与李大人不和,在扬州也没少闹过,而且李大人平常看起来也不算什么厚道人物。结果在这个时候,反倒是李大人古道热肠,绞尽脑汁的出力去救丁运使老命。
而某尚书平时以大度示人,丁运使也勉强算他同党之人,但与李佑却形成了强烈对比。
如果没这个对比,众人或许可以理解他的为难,但有了李佑的对比,十分显出他自私凉薄来,有点让人不齿。
被李佑当做活生生反面例子的晏尚书脸色难看,心底越来越沉。
被李佑坑害入狱、身陷囹圄的丁运使看到在殿中为自己竭尽全力、奔走请命的李佑,顿生精神错乱之感,这个世界当真是荒谬绝伦……
丁大人大彻大悟的想道,若今次侥幸不死,还是出家算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91章操纵内阁的大能
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深深的迷惑了。李佑今天的目的到底是挑拨徐彭二阁老关系呢,还是打击晏尚书入阁希望?亦或是故意借机来卖弄自己厚道内涵,营造出外表冷酷无情、内心宅心仁厚新形象?
大概是一箭三雕罢……过了今天,李佑在朝臣心中的人品指数只怕要暴涨。
今日之前,入阁大热门晏尚书几无对手,连袁阁老考虑的都只是如何成为次辅,对于阻止晏尚书入阁没有什么主意。
结果同样的事情在李佑手里,简直如同摧枯拉朽,几个回合下来,晏尚书的强大根基崩溃分裂,在廷臣中的人气也已降到最低点。
不同等到廷推结果,袁阁老就可以断定,晏尚书这次没戏了!
景和天子稳居宝座,听李佥宪向自己进奏完毕,本想说几句什么,但却发现说无可说。
在方才的审案过程中,这李佑从律法到人情,起起伏伏的几乎将所有道理都穷尽了,比他所能想到的更透彻,比他想到的更深刻,他还能再说些什么?也只能点头说:“准奏!”
李佑立刻对答道:“陛下圣明!臣领旨!”
初亲政的天子不禁感慨,这便是君王垂拱而治的含义?坐在这里的意义就是说出这两个字?轻松是轻松了,好评也有好评……
至此廷鞫告一段落,不过朝臣忽然感到,结果好像没什么变化。那三名案犯仍然继续天牢里住着,和之前状态没有区别,只是名义上被判刑了而已。
既然廷鞫结束,下面紧接着就是廷推新大学士,这次划出的范围是阁臣、九卿、部院三品以上、掌科掌道,此外天子还召来了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和侍班翰林。因而李佑没有资格上殿参与,只能离开。
李佑向天子请辞后,向殿外行去,路过晏尚书身边,彼此对视一眼,便昂然出殿。
望着李佑的背影,晏尚书浑身发冷。上个月许次辅丁忧去职的消息传出,他顷刻之间就认定了自己将成为下一个大学士。内有首辅和彭阁老的支持,外有任职资历,以及平时广结善缘的处世之道,他不觉得还有谁能对自己构成威胁。
想必那时候的李佑,就像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盯着自己罢,他根本想不到一个刚刚进京的五品官员就能颠覆自己的入阁之路。
别说是他自己,整个京城里任是谁也想不到这点。要知道,李佑连廷推都不能参加,上个月谁要认为李佑可以对廷推大学士施加巨大的影响力,那只怕要被人当笑柄。
貌似无缘无故坏了晏尚书的好事,李佑没有丝毫愧疚之心。须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犯罪,对晏尚书仁慈了,那今后内阁里岂不就彻底成了仇家的天下?更别说,排在晏尚书后面的这位候选人可是卢尚书。
内阁大学士里,虽然大半与他不和,但真正算得上死仇的只有彭阁老。如今彭阁老年事已高,晏尚书身为彭阁老的接班人,不狙击他狙击谁?既然他身处彭阁老阵营中,就要承受来自于彭阁老敌人的攻击,咎由自取,没什么可抱怨的。
能站在殿上的廷臣,简单看去好像就是几个模子和类型,仿佛都是通过选拔机器制造出来的标准化产品。但欲明白其本质,非经大事不可。
例如通过晏尚书今日的抉择,别人或许认为只是自私冷漠。但看在李大人眼里,这就是一个为了自己入阁机会,敢冒险抵触首辅、并见死不救的赌徒和狠人。这样的仇人,李佑怎敢任由他入阁?
李佑又要押着三个人犯送回天牢。这三人中,今天的主角是在生死边缘晃了几个来回的丁前运使,杨前抚台和罗前参政都成了不为人所注意的配角。
不过这二人全程目睹了李佑在文华殿中纵横捭阖,不动声色便将晏尚书的入阁梦想灰飞烟灭,均有不虚此行之感。回想起来,他们在扬州府与李佑的争斗,相较简直如同孩童过家家。
李佑安置好人犯已经是中午时分。在都察院用完饭食,小憩片刻后便得到了好消息,今日文华殿廷推大学士,在吏部尚书赵良仁的主持下,兵部尚书卢宽入选。
李大人热泪盈眶,折腾了这么久,中枢里终于又有可靠大腿了……内廷有阁老,外朝有吏部尚书的靠山组合,他最喜欢了。
只是具体殿阁次序,还有待天子重新排定,最关键之处在于次辅位置归谁,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又有小道消息说,新任大学士卢阁老大约不会按规矩从位次最靠后的东阁排起,因为他年资太深了,四十五年前就是翰林院庶吉士。
内阁中除了彭阁老外全都是他的科场晚辈,所以拿卢阁老单纯当内阁新人看待的话,有些不合读书人规矩,要知道,内阁与讲究前后辈的翰林院本是一家的。
同时,有一条更离谱的小道消息传起来,都察院的李佥宪具有操纵内阁更替的大能……
景和八年年初,内阁大变动里,在李大人强力的干扰下,老首辅吐血致仕,最有势力的袁阁老、彭阁老双双原地不动,许尚书一跃而成次辅,弱势的徐阁老亦一跃而成首辅。
这个月廷推大学士,又是李大人于无声处起惊雷,让几乎众望所归的晏尚书在最后关头折戟沉沙,同时硬生生的将陪太子读书的同乡老前辈推上了阁老位置。
下面的次辅之争,要想有个结果,说不得又要劳驾李大人出手探探路子了……这句话传的神乎其神。
当日散了衙,李佑没有回家,径自去了卢老大人府邸,要第一时间去祝贺哪。等他到了巷子外,却见自己已经来迟了……
卢府门外已经被车马轿舆堵得水泄不通,沸沸扬扬的不知有多少官员来道喜。其实大多数人见不到卢老大人,但能在门簿上留个名字就好,就像过年拜年似的。
李佑奋力挤到门房那里,熟不拘礼的老门子叫道:“现在谁在府里?方便的话,本官进去了。”
那老门子喜笑颜开的,但却伸开双臂拦住了李佑,“李大人不要进,我家老爷有话,谁都可以见,唯独不见你!还请回罢!”
李佑无语,这是避嫌罢……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92章众望所归
次日,李佑在衙中坐了一会儿,却坐不住,便又起身出衙,望卢府而去。
卢老大人自从廷推为大学士后,交割完毕后就不用去兵部了,又因为官衔未定,便在家等待圣旨,顺便接待贺喜宾客。
今天这个时间,李佑总算也进了卢府大门,没有像普通宾客一般在前堂逗留,直接被引到后院书房。
李佑行过礼,老大人当头便斥道:“你这小辈,当真胆大妄为,只不过是个五品,也胆敢窥测宰辅之事!”
李佑赔笑道:“有德者居之,老大人德才兼备,入阁有何不可?”
卢老大人叹道:“这次真是被你赶鸭子上架了,老夫也是没受住宰辅之位的诱惑,在殿中居然坐视你为所欲为。”
李佑心里想道,那宋太祖在陈桥被黄袍加身,大概也是这么说的……
“老夫之前确实没有多想。一来晏司徒确实人望更高一些,老夫自觉希望不大。二来在天子亲政初期,确实不是入阁的好时候,老夫也对你说过,天子与太后是截然不同的。”
后面这句,李佑仿佛在哪里听到过。细想起来,许次辅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次廷推,他放弃了干掉徐首辅的机会,也是出于类似的想法,这两位大佬的思路有异曲同工之处啊。
想至此便答道:“今日来见老大人,是要劝老大人去争一争次辅位置的,若老大人确实无意,晚辈就偃旗息鼓。”
卢老大人吓了一跳,连忙道:“顺其自然,你万万不可再无事生非!若再生事,老夫说不得要奏请将你外放!”
“是,是。”李佑答应下来。
为表示对李佑自作主张的不满,老大人没有留饭。李佑出卢府准备回家时,又见到几个前来拜访的官员。彼此行礼示意后,李佑飘然离去,给别人留下了无限遐想。
刚到了家门口,却见归德驸马府打发了人来传话,叫他速速去驸马府一行,估计又是打着驸马旗号的归德长公主召见。
说起来好几日不曾见过归德千岁了,听说她在大谏议中展示风采后,一直忙于筹建少府,不知今日在百忙中见他又有何事。
归德长公主确实很忙碌,没多少时间和情夫缠绵悱恻,恰好正要出门,便只在前堂接见了李佑。她开门见山道:“你可真有本事,让你审个案子,就叫宰辅之位易手!”
李佑对情妇的公事公办态度很不满,有驸马打掩护,找个气氛暧昧的小阁子说话很难吗?“这和你关系似乎不大。或者说对你而言,卢老大人入阁比晏司徒入阁更好一些,你没道理不满。”
千岁殿下忽然问道:“那么次辅呢?”
李佑微微愣神,“什么次辅?”
归德长公主秀容满是警惕,“你必定有什么花招,要再次推动卢大人直接进位次辅。”
“你猜错了,没有!”李佑矢口否认道。
千岁殿下哼声道:“你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肯信你就见鬼了,你岂能不得寸进尺?只不过我猜不出来而已,也没有时间费心思与你猜谜。”
李佑脸色抽了抽,含含糊糊的长叹道:“那又如何?”
归德长公主要出行,实在没功夫和李佑磨蹭,很直白的要求道:“无论你打着什么主意,请你立刻罢手,此外可以给你补偿。”
李佑低头忍住笑意,“那好罢,收手就收手。看在你我恩情的份上,补偿就算了。”
归德千岁从来不是小气之人,大方豪爽的说:“一件是一件,我从不随便欠人情!你若不收,我便对你不放心。”
平白得到好处的李佑站在驸马府外,很无语的目送千岁鸾驾远去。
九月初九是节日,但苛刻的大明朝廷并不放假,相反,这日还是逢了三六九的朝会之日。
李佑上完早朝,就回了都察院,继续当他的闲官。两淮盐案暂且结案,他便彻底清闲了。
朝会之后的文华殿君臣朝议,李佑如果没有重要奏本必须面奏,是不能去参加的。从这点来看,他对朝政的影响力反不如当初担任分票中书时,这就叫以内驭外。连六七品掌科掌道能参加朝议,钳制宰辅九卿,这就叫以小制大。
景和天子从皇极门移驾文华殿,其时殿中不过宰辅、侍班翰林中书、九卿、掌科、掌道而已,还有天子召来的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以及若干有要事上奏的官员。
这个场景才是二十一世纪电视剧常见的“有事进奏,无事退朝”场景,但这不叫早朝,只是碰头会,不是固定化的仪式。
甚至参加人员都不固定,很偏重于天子个人偏好,愿意召几十人来议论可以,愿意召三五近臣议论也可以。所以大明天子最大权力与前代相比,特殊之处就体现在这里,可以自由选择依靠谁来行驶皇权……
从某种意义上,太宗文皇帝之后的二百年多里,文臣与太监以及文臣各党之间所争夺的,只是替天子分忧的权力而已。
却说在文华殿里,天子身旁锦衣卫官高喊:“有事进奏,无事散去!”
从班位中闪出一员,乃是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对天子奏道:“京师地面不靖久矣!朝廷原新设提督五城兵马司统领刑名捕盗事,历经数次纷争,原任李佑去后至今仍空缺。此职关系辇彀之侧长治久安,甚为重大而不可久旷其职!”
闻弦歌而知雅意,殿上廷臣纷纷侧目。众人都知晓,当初李佑与太后赌气,曾上疏辞五城提督一职。结果不知为何弄假成真,莫名其妙的真丢了职务,却留了官位,成了个罕见的半调子免职,其中原因至今成谜。
感觉这里面水很深哪,而且那李佑未必就心甘情愿的在都察院当无权闲官,说不定还在惦记这个职务。
众人又想到,袁阁老今天忽的提起此事,莫非要为自己人谋取这个职位?这是想再次挑起纷争么?虽然五城提督职位是空缺,但官位检校右佥都御史还在李佑手里,合起来才是正经的官职,李大人未免肯放弃复职的机会。
袁阁老当前应将全部精力放在争夺次辅上面,不该在别处挑起事端,这是不分主次,殊为不智。
“据闻原任李佑在都察院中仍以虚衔坐衙,盐案之后其余别无差事。台垣之地,为朝廷风宪之根本也,平添冗官之设,岂可为天下法?故奏请以李佑官复原职,仍出任提督五城兵马指挥司,免其空言无实之责,专于外差。”
众人再次侧目,没听错的话,袁阁老这是保举对头李佑复职五城提督?
貌似很怪异,随即很多人猜测出原因了。大概是袁大学士江湖越老,胆子越小的原因罢,莫非他还真信了那个李佑可操纵宰辅更易的流言?
李佑复职,就变成了外差,从内外角度,等于是向外靠了一些,相当于挂着都察院衔的京城治安理刑官。有了外派专职,而且这个外差不涉及朝中事,就像将猛虎关进笼子中,自由发挥余地反而小了。
不然李大人在都察院可以随意风闻言事并无须负责,以他的综合能力显然后果很严重,不相信的,可以参见大谏议事件。袁阁老担心的,只怕也是这点罢。
其次,李佑经袁阁老保举复职,若在短期内影响没有消散之前,再对袁阁老有什么不恭敬,就站不住人情道理了。
铨政是吏部之事,天子便又垂询吏部赵尚书道:“天官以为如何?”
赵良仁出列,奏对道:“此职要镇定地面,偏于刑名,李佑精于治事及法务,又历任大邑治民理刑之官,亦是经过廷推,倒也合适。”
天子又扫视群臣,没有出来反对的,看来都是默认同意,便点头道:“准袁先生所奏,内阁拟旨即可。”
袁阁老又奏道:“臣还有一言,此职镇静五城,治在外而不在内,应特许免朝参,赐仪从。着其每逢朝参之日,绕皇城巡视城坊,仿效古之执金吾,以拱卫藩篱,警戒宵小,亦可保护诸卿赴朝参。”
殿中出现了杂音,这段话的关键字是“免朝参”,袁阁老这是要将李佑阻断在朝堂之外。
京官的象征就是朝参,袁阁老却奏请让李佑在朝会日巡城……迫不及待让李佑出外之情溢于言表哪。
有的人不禁想道,这袁阁老怎么对李佑如同惊弓之鸟似的,胆小的还像是堂堂宰辅大学士么!旁人看起来,好像他是畏惧李佑一般,真是不知所谓。
面对杂音,才侍驾南巡回京不过数日的袁大学士充耳不闻。这都是一群傻帽,身在局中全如睁眼瞎!那李佑结好归德千岁、沟通太后的内幕,本学士会随便说么?就是说出来,只怕和彭阁老的下场一样。
他当然担心,只怕稍有不慎,自己的次辅愿望就成了黑幕交易的牺牲品。卢宽虽然比自己小四五岁,但四十五年资历不是吃素的,自己入翰林院的时间比卢前辈还晚了十年哪。
袁阁老的这个奏请,动静有点大,等于新立了制度。天子对阁臣垂询道:“众位先生以为如何?”
首辅徐岳奏对道:“臣以为可以。”
武英殿大学士彭阁老奏对道:“臣附议。”
文渊阁大学士杨进奏对道:“臣附议。”
东阁大学士金恕奏对道:“臣附议。”
天子愣了愣,殿中大臣也都愣了愣,一个举荐,居然让所有在阁大学士众口一词的同意,这些大学士人数不多,但可是分了三四派啊。
有个词可以形容,那便是“众望所归”。幸亏只是个五品职务,若是宰相之类的职务,遇到这种场面,那就是“天下归心”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93章幕后的交易
众人记得,上次所有阁老众口一词的时候,还是与李佑有关。那次是全体同意用李佑审理两淮盐案,估计此时至少彭阁老的肠子八成是悔青了,案犯还没处刑,却生生的将晏尚书的大学士位置审没了。
景和天子从惊讶中醒过神来,面对五位阁臣的一种态度,也只能下旨道:“准所奏请,五城提督免朝参,朝会日巡皇城四周为定制。”
从动机上说,五位大学士各有各的动机。提出此事的袁阁老大概是深的天子属意,次辅位置在望,想先发制人李佑隔绝在外,减少来自于卢阁老的变数;彭阁老则是报复;杨阁老可能是出于保护心理……
但结果对李大人而言,是好是坏?饶是最有经验的廷臣,也判断不出后果,因为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绝朝请免朝参对于一个京官,不是一件小事。京官被如此处置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犯了过错,责罚免朝参思过;一种是年老多病者,赐恩免朝参养病。对李佑这个处置,算是开创了第三种。
应该说,绝朝请大多时候被视为一种变相处罚,不过李佑在保持品级不变的情况下,可以韬光隐晦也不是坏事。
毕竟现在所有廷臣都明白,近半个月,李佑先发动大谏议,后影响宰辅更易,对于一个五品而言,风头太盛了。他应该去低调沉淀一段时间,这也是对他的保护。
但无论如何,李大人没有任何明面过错,甚至还可以说小有功绩,却平白得到一个绝朝请免朝参的处置,还是全体同意,总有点怪异。
计算这个得失十分复杂,还是叫他自己去慢慢琢磨领悟罢,反正李大人身上的怪事不少这一件。
朝议散后,又是左都御史江辛岳将朝廷最新精神带回了都察院,并幸灾乐祸的亲自向李佑传达。
不是他有多恨李佑,实在是想看看貌似所向无敌的李大人被盛极而衰时,是什么表情,不过江总宪仍然没有从李佑神情上看出什么花样。
但在都察院里,李佑的遭遇倒引起了很多年轻御史的不平之鸣,不过暂时没有大用。
内廷机器再一次高效运转,次日李佑便得到了诰书,内容与江总宪传达的信息差不多。
李大人对此苦笑不已,果然被长公主忽悠了。前天长公主暗示,可以帮他运作转为检校“左”佥都御使,结果还是个“右”!
外行人可能不懂左和右的区分,但是只要明白国朝以左为尊,左比右好,左比右档次高就行了!
在都察院,左字头才是正经坐衙官,可以上殿朝议的。右字头的只是外派的虚衔加衔,李佑这是情况特殊,没了本职才暂时混在都察院。
以右转左,等若升半级,哪有这般容易?李佑不禁腹诽道,当时就觉得长公主的暗示不靠谱,果不其然。
不过他与归德千岁相处这么久,知道归德千岁不至于故意骗他。根据他的猜测,大概是长公主也说服不了别人,特别是袁阁老这个对头,所以才搞成这样。毕竟他到了如今这个地位,越往上走,困难越大。
接到圣旨,需要上谢恩疏,李佑便提笔写草稿。边写边感慨道,万事不如求己,关键时刻还是自己才是最可靠的,似乎满朝上下都淡忘了一件事……
忽然有家奴来传信,李佑接过来阅览,其内容是“临行在即,请于今夜一晤”。
没有署名,但李佑却知道是谁,看了看日色,已经将近黄昏了。他先回家去,换了便装,又轻车简从悄悄出门向西安门外一处小宅院而去。
这处宅院地处一条幽静的巷子里,到了门前,李佑确定周围无熟人后,便直接坐轿进了大门。随即被引到侧院花厅,自有好茶好水招待着。
没过多久,主人家踱步进来,李佑起身拱手见礼道:“见过侯爷。”
那人还礼道:“无须多礼,李大人请坐。”
这被李佑称为侯爷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后的胞兄新宁侯钱泰。
钱侯爷也落了座,将下人都赶出去,与李佑说道:“过几日我便要去南京,李大人不要忘了所托之事。”
李佑笑了笑,“在下也有最后一件事须得侯爷出力,彼此换过即可。”
话说八月二十八日时,正值钱太后连发中旨,群臣大哗的时候,新宁侯进宫向太后谏言不要与朝臣作对,却被钱太后愤然拿奏章砸。
新宁侯与弟弟钱安不同,很识时务,知道钱家(不管是哪个姓钱的)若彻底激怒了朝臣,早晚有倒霉时候,特别是钱太后马上退养了,处置不好后患无穷。
当时钱侯爷出了宫后,便亲自屈尊悄悄找关键人物李佑谈判,其后又居间与太后说情。
新宁侯的本意是息事宁人,结果李佑立刻策划了一揽子方案,使人欲罢不能。最后两边条件各自如下:
李佑须得争取魏国公的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提督巡捕五营任命通过;新宁侯要出任南京协同守备;审案不得追究魏国公。
而钱太后则要照着李佑设计行事,配合李佑刷名望;保留李佑检校右佥都御使官衔,适当时候恢复五城提督职位。
到目前为止,交易进行的很顺利,基本各取所得。但都还差最后一个条件达成,新宁侯今天与李佑会见,便是为此。
李佑确认道:“侯爷真打算久居南京么?”
钱侯爷答道:“明人不说暗话,太后放权退养,可以说我即将面临失势。还留在京城这是非之地作甚,远离是非才是明哲保身的上策,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卷入漩涡。再说我本南人,临老也想回江南。”
南京守备、协同守备按惯例都是由公侯伯出任,新宁侯去蹭个协同守备位置,勉强也说的过去。
客观的说,李佑也认为新宁侯的选择很明智,躲在南京比在京师逍遥的多,再说当协同守备也是混资历,说不定哪天也可以上殿参议了。
“好!本官便写信给金家,侯爷自可捎带过去。”李佑点头道。
原来新宁侯得到了金百万赠送的五万引窝本,欣喜归欣喜,但却也有烦恼。
以他的身份,出面经营盐业不方便,而且如此大的生意用亲属又不放心。首先,亲戚中没人对南方盐业熟悉;其次,他这窝本得来不是特别合法,被亲属侵吞银两也不好说理。
偶然听说了盐业有租窝本的事情,钱侯爷便起了心思。想要继续与熟门熟路的金百万合作,让金百万租回这些窝本,每年收取固定租金,这样省心省力又不担心赔本收不上银子。
但这个中间人,则要靠李佑牵线,当然作为报答,临走之前新宁侯也会帮李佑促成一件事。这是他们之间本次交易的最后一项内容。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94章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李佑与新宁侯之间,之前从无交情,也没有任何共同点,现在只是交易关系。谈完了交易,两人几乎无话可说,李佑便告辞了。
回到家中,却见归德驸马府遣人在门房守候,又是传唤他。李佑推辞道:“烦请回报,本官有恙在身,不能成行。”
原来少府所辖事情,很多都是与内监衙门相重合,需要从内监衙门移交过来,对此内监颇有怨言。归德长公主这几日主要精力便放在这上面了,涉及到内监事务,除了她亲自出马一处一处解决,别无它法。
今天她在得闲时听到九日朝议的结果,小小吃了一惊。李佑能够复职在她意料之中,也算得不到“左”字头的补偿,她实在无法劝服袁阁老去支持李佑转为检校左佥都御使。
但是这个“免朝参”却非她所料,没想到袁阁老居然巧妙的借用朝中情势,将李佑排斥到朝堂之外。
长公主认识到这是自己最近精力不足,对朝政关注少了些,所以出现失误导致情夫利益受损。所以又想请李佑过来,打算安抚他一番。
但听到回报说李佑自称抱恙,归德千岁也只能一笑了之。她倒是第一次听到李佑找这种拙劣借口,只道情夫这次真是无可奈何,所以只能以闹情绪表达不满,想必过几日就好了。
不过情夫这个样子,不再是诡异近妖,在长公主眼里,总算像个正常点的同龄人了。
却说李佑写的是密奏,不经内阁直接呈送御前。九月十二日,天子看到了李佑的密疏,当场很无语。
十三日又是朝会日,阁臣、翰林在午门外东朝房第一间候朝。等时辰到了,次第出房,却见李佑立在门口。
这是他履任前最后一次进宫朝参了罢,众人皆想道。又见那李佑状甚恭敬的对袁阁老拱手为礼道:“君之惠,在下无以为报!”
袁阁老冷哼一声,没有理睬,直接向午门而去。如果不出意外,今日天子将在朝议上吹风,让他进位为次辅。所以实在没有必要大失身份的与李佑在这里计较。
大朝会结束后在文华殿中例行小朝议,群臣行礼后,锦衣卫官正要喊“有事进奏,无事散去”。
却听到景和天子先开了口下旨道:“内阁拟旨,朕要赐右检校佥都御使、提督五城兵马指挥司李佑四人抬舆,并赐曲柄青罗伞盖一顶,以壮其巡城观瞻。”
还没有将精神集中起来的廷臣齐齐大吃一惊,这又是哪一出?
抬辇也就罢了,天子怎么忽然想起赐给李佑伞盖?这里面有什么深意?要知道,京官与地方官不同,任何官员在京城出行仪仗都没有伞盖,宰辅公侯亦不例外。
那李佑前天才被阁臣集体奏准,免了朝参,今日天子怎的又要赐李佑这些恩荣抬举他?
当即有掌道御史站出来,叩首谏道:“恩赏皆出于上,本不该由人臣所议!但追古鉴今,恩赏万万不可过滥!李佑新近并无大功,何能得此殊恩,叩请陛下收回旨意!”
景和天子却把一封奏疏交与侍班中书,谕示道:“念!”
侍班中书接过来后,朗声读道:“臣李佑以肝胆热血为官,不敢有惜身之念。于今见疑于朝廷,放逐于庙堂之外,顿成笑柄,京师之大无以自处。故欲效景和八年二月廷杖故事,自请外放,替朝廷牧民一方,或可聊慰生平之志。”
这本奏疏写的简单,殿中群臣立刻就听出来了,这是李佑自请外放奏疏。其中含义还没有细想,但有一句话先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便是“故欲效景和八年二月廷杖故事”这句。
此句本身无问题,但是插在奏疏里显得很突兀,所以才引人注意。李佑写这么一句,绝不是无的放矢。
廷臣们略略回忆了一下,李佑在景和八年二月挨本朝第一廷杖的事情,聪明的人当即恍然大悟!
李佑在挨廷杖之前,可是在太后面前喊出了请天子亲政的呼声,号称为首倡天子亲政之人!这可是个很有象征性的人和事!
以国朝政治传统,一人得道必须鸡犬升天。一方面,身边鸡犬毕竟亲近放心;另一方面,即使不想鸡犬升天的,也得做出鸡犬升天的样子给别人看。如果身边鸡犬都不能升天,那谁还给你效力?
所以在官场上,东宫职位才会备受青睐,一旦东宫登大宝,那便坐拥潜邸从龙之功。
李大人虽然不是景和天子的潜邸旧人,但作为在朝堂上第一个公开喊出请天子亲政的臣子并被贬谪,这个分量在当时公认与从龙差不多。
上面这些内容,不会写在任何制度里,但却是牢牢存在人心中的。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作为具有如此意义的政治象征,天子亲政后第四天,没有任何表示也就罢了,居然听了阁臣之言,在毫无过错的情况下将他打发出朝堂,这就未免……
这要让天下人怎么看?
对错不论,从政治角度看,确实就是一件蠢事。难怪今日天子脸色不甚好看,大概是觉得自己遭到阁臣忽悠,干了一件蠢事的原因。
五个大学士不由得面面相觑,前几天他们居然忘记了这点。本来轻松如意的袁阁老神情也微微有变化,这不会影响到他的前程罢,应该不会……
首倡天子亲政之功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印记深刻的大事情,可以当做一个人的终生标记。可是李佑身上惊天动地的事情太多太多了,首倡天子亲政的事反而被冲淡到大家快忘了……
奏请天子收回赏赐的御史也十分尴尬,跪地进退两难。
景和天子皱眉扫视,想起李佑这个年纪最相近的同龄人,几次相处觉得此人果断机敏、条理清晰、敢作敢当。再看殿中,对比之下真是一群老糊涂!便挥挥手道:“此乃追赏李佑昔年首议之功,嘉奖忠臣节义,无须再言。”
群臣便又纷纷想道,天子手段有长进,这次施恩收取人心真有几分纯熟老练味道了。
换做一般官员,听到五位阁老一致奏请将自己排斥出朝堂,必然是满怀怨望,愤恨不已;但他在这时突然又得知天恩浩荡,那还不得百感交集,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但李佑将会怎么想,群臣如今都不敢说自己可以猜得出。不过同时又对李佑产生些许羡慕,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羡慕的是,这说明李佑在天子心中有一定位置的。不然天恩没有那么廉价,这既是给别人看的,也是给李佑自己看的,让李佑安心去镇守地面,不要心怀怨愤。
若说天子年少不更事,那也至少说明天子身边有人力捧李佑,天子受了影响,近乎简在帝心也。
可是天子身边近臣与李佑关系都不大好,听说那帮人在南巡到扬州时被李佑挨个羞辱打脸,大部分朝臣心底对此还是喜闻乐见的。想来想去,很多人都猜测起一个人,归德长公主……
第二羡慕的是,今后李佑出行时能够张罗打伞的威风,在京城堪为皇家之外的独一号了……
忽然此时又有给事中站出来,大声奏道:“臣弹劾文华殿大学士袁立德排挤他人,以私心离间君臣!”
景和天子正要说什么,忽然殿外有内监进来,认得是慈圣宫那边的。如今天子刚刚亲政数日,很多事情尚未完全交割完毕,所以钱太后要等到彻底结清了才可以退养。
这个内监带来了钱太后的口谕:“袁立德私心太重,行事多以一己偏好,不宜重用为次辅,武英殿大学士彭春时年高望重,可以补为建极殿大学士次辅。自今日起,哀家不再理政事,一切皇上自可做主,亦望群臣尽心辅弼。”
整个文华殿中登时充满了窃窃私语。太后摆明了讲,此乃她临退前的最后一诏,所以分量不轻,天子出于孝道和惯例,应该要接受。
但是这个诏书却提了彭阁老为次辅……群臣又想起了大谏议时,彭阁老被怀疑与太后有勾结的事情,现在看来,还真有可能。
太后的谕示很明显。这个时候说袁阁老私心重,显然指的是袁阁老排挤李佑的事情。
李佑在太后眼里是什么角色,大家都清楚,太后为了提拔彭阁老,居然不惜站在李佑这边贬低袁阁老。到了这个程度,要说彭阁老与太后没有勾结,谁也不能相信。
彭阁老惊讶的老脸都变形了,他的行情一直走低,对次辅之位没报多大希望,谁能想到太后凭空忽然出了这么一道旨意?这下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袁阁老更是愤怒的不知该如何是好,谁能告诉他,这是为什么?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排挤李佑难道做错了不成?当日全部阁臣都同意的!
天子看了看彭春时,又看了看袁立德,对传旨内监道:“谨受母后之命。”
听到这句,群臣不由得暗暗惊呼,这庙堂之上当真诡异莫测,今天又是一出让人云山雾罩、不容易看懂的大戏。
只有一点很明白,这袁阁老好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他排斥李佑,结果又因为这个成了把柄,导致轻易丧失次辅宝座。
看来这李佑确实邪门,桃李无言下自成蹊,人不在此,也能引发大事端。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95章开衙建署
君无戏言,刚刚下发两天的诏旨没有收回的道理,那样也太过于儿戏了。所以景和天子只能重新再下一道诏旨,赐予李佑若干恩典作为补偿,抵消前一个诏旨带来的负面影响。
但在景和天子心中,已经将诱使他摆乌龙的一干老臣特别是袁阁老抱怨起来,他们这也真是无事生非!
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刚刚亲政没几天便将类似于东宫旧人角色的大臣排挤掉,这样的天子只怕是个不可靠的政治低能罢。就算施展卸磨杀驴兔死狗烹之类的权术,也不能选在这个时间段。
中极殿大学士徐首辅步出文华殿,望着九月艳阳天,倍感苦逼的长叹一声。
当初许道宏任次辅就已经够强势了,幸亏还有彭春时的辅助;这回次辅换成了也不是省油灯的老资格大学士彭春时,而且还是知根知底更加危险,谁又能再辅助他?
他与彭春时以前虽然因为地位与实力的错位偶有芥蒂,但总还算过得去,一直是同党。廷鞫龃龉和公开撕破脸且不提,可彭春时居然瞒着他私自交通内宫太后,这更不能令人接受。信任感一旦失去,想要失而复得就难了。
新任建极殿大学士彭春时步出文华殿,望着九月艳阳天,倍感苦逼的长叹一声。
最近他根本没有与太后有过任何接触,但朝中却人人都以为他与太后内外串通得了次辅位置,真乃无妄之灾,浑身是嘴也难说清!
若太后真有权势也就认了,但是如今太后彻底退养深宫,而他被认为勾结一个不问政事的太后能图到什么好处?只怕被人当脑残罢!
文华殿大学士袁立德步出文华殿,望着九月艳阳天,倍感苦逼的长叹一声。
又是原地不动!自从先皇特简,他入阁已经十一年了!八年前就是文华殿大学士,八年后还是文华殿大学士!
景和七年底到八年初,他与彭春时争夺前进位置,最后让徐岳和许道宏占了便宜!今年他常伴帝侧次辅在望,谁料原本无望的彭阁老无耻勾结钱太后,突然咸鱼翻身!
他担心李佑出花招运作卢宽,抱着有备无患、先发制人、宁错杀不放过的念头,欲借有利情势将李佑排挤出朝堂。结果反而成了把柄被人抓住生事,回想起来像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随后有正式诏旨下达,武英殿大学士彭春时进位建极殿大学士,根据廷推结果,以少保、兵部尚书卢宽为武英殿大学士、入直文渊阁,仍加少保衔。其余大学士不变。
至此,景和九年的这次内阁变动到此尘埃落定。
消息传开后,卢老大人以其雄厚年资越过两个末尾大学士直接出任武英殿大学士,并不使人奇怪,也在预料之中。他毕竟是四十五年前的翰林院庶吉士,辈分太高了。
但整个京师官场纷纷表示,对当前这个首辅次辅组合感到很怪异。一般来说,次辅位置常常被视为预备接替首辅的人选,除此之外与普通大学士区别不大。
现在的新组合中,次辅彭阁老比徐首辅还要年长十岁,使人很无语。这彭阁老不惜公然勾结已经无权的太后,也要占着次辅位置,图的是什么?
便有业余政治分析家指出,在本次内阁人事变动中,本来有袁阁老进位次辅、彭阁老援引晏尚书入阁的默契。但是晏尚书被异军突起的李佑打了闷棍,众目睽睽之下败走廷鞫,彭阁老面临一无所得的窘境,只好出手抢了次辅位置展示力量。
还有一种说法,天家如此安排,必然是另有深意。彭阁老年事已高,只怕也当不了两三年次辅。而许阁老丁忧返乡,两三年后便要回朝,到那时恰好重新接替彭阁老的次辅位置,实现平稳过渡。
不然等许次辅丁忧结束后,如何安排复职肯定是个大问题,一不小心又要引起风波动荡。
闲话不提,却说李佑将自己该做的都做完后,在家翘首以待。对于内阁变动的结果,他很满意,但接到颁给自己的新诏书后,心里评价却是大失所望。
诏书内容只是好言好语勉励了一番,并赐给他抬辇和青罗伞盖,以及天子特批了一处紧邻宫城之南的空余地方作为五城提督衙署。
这御赐抬辇、青罗伞盖,看来都是内疚之下的补偿,若是别人,特此殊荣必然感恩戴德,但是李大人对此没什么特殊感觉。
不是李大人不够忠君爱国,委实是他早已有过斗牛服、金书铁券等殊恩了,再多个轿子和伞盖,已经产生不了什么兴奋了。
只是这个天子赏赐给的衙署,还有点实用价值,而且象征意义也很大。紧邻宫城之南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五军都督府和五部(除了刑部)所在,放在后世就是天安门广场上。
若非天子施恩,区区一个正五品的五城提督衙门怎么可能将衙署设在这里。
其实在内心深处,李佑还有一点遗憾,内阁这次大变动的结局,无论是徐彭决裂、还是卢前辈上台、亦或是彭阁老进位次辅,可以说都是他竭力策划促成的。
他对于成功,还是小有自得,但到目前没有几个人知晓这点,更谈不上公论。所以有股锦衣夜行的不爽快感,高超技艺得不到公众欣赏,可惜可惜。
却说如今朝廷的事情与李大人没有关系了,免朝参绝朝请不是开玩笑的。五城提督的职务转了一圈,好像又回到原点,该衙门还是要靠他李佑来开张。
李大人于是又重新开始了与官僚机器打交道的旅程。需要跑吏部划拨吏员,跑户部索要开办银两,跑工部调遣工匠修缮衙署,之后还得跑刑部协调审案流程,跑兵部协调涉及官军的事务……
在与各部打交道之前,李佑决定去天子赐给的衙署视察一下,也好心里有个底。这个地址位于西江米巷以北,通政使司之南,五军都督府之西。
他乘轿进入西江米巷,由西向东快走到五军都督府区域时,发现一条向北的胡同。又转入胡同没走几步,便见到一间略显破败的朱红大门。
大约就是这里了。李佥宪下了轿子,左顾右看,发现在这条不算短的胡同里似乎就这么一道大门,显得清静寂寥。
这就很怪异了,附近地带可是京师衙署最密集的区域,说是寸土寸金都不为过,怎么会有如此奢侈浪费的情况。
李佑心里比划了几下,这片院落可是够大,他这五城提督根本用不了如此多地方,当然天子也只赐给他一小块使用。
身旁的长随韩宗忽的打个冷战,小声道:“有凶气!”
李佑骂道:“胡说八道!光天化日之下哪来的凶气,速去叫门!瞧瞧有没有留守的。”
还不等韩宗去叫,大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大约是里面的人听到了外头动静。
李佑定睛看了看,却见从门里闪出来位五六十岁的老人家,布衣布裤很是平常,似是被征发来看守院落的差役。
那老头见到有位年轻大人守在门外,连忙上来叩首行礼,嘴里问道:“这位老爷,今日至此有何贵干?”
李佑答道:“本官乃检校右佥都御使、五城提督,朝廷将此处院落一部赐予本官用为衙署。今日前来验看!”
留守老人家唯唯诺诺,引着李佑向里走去。过了在大门,李大人又想起什么,问道:“此处以前作为何用?为wωw奇Qìsuu書com网何如今荒废了?”
那老头淡定的说:“此地是当年的诏狱所在,锦衣卫南北镇抚司皆设于此。只不过诏狱废置久矣,锦衣卫经历司、镇抚司都迁往东华门外了。”
关于锦衣卫,关于北镇抚司,关于诏狱,无需多言,一切你懂得。
李佑无语,难怪这胡同如此清静,只有这么一间大门。原来是大明三百年历史中凶名赫赫的诏狱曾经设在这里,韩宗感应到有凶气不是没来由……
李佥宪又开始纠结了,这天子赐了此地为衙署,是有意为之,还是在地图上无心的大手一挥?到底有没有特殊含义?真是天威难测啊。
其实天子的想法很简单,五城提督很大职责是负责京师地面的治安狱案,又何必浪费国库另建衙署牢狱?直接将当初的北镇抚司衙署废物利用,如此才彰显出明君的节俭美德。再说此地邻近宫城,也算是给李佑的一种恩典和补偿。
孰料这个简简单单的无心之举,给多疑多思的李佥宪带来了很多自寻烦恼般的困扰……
带着无穷无尽的揣测,李大人心不在焉的出了前锦衣卫诏狱,上轿按照计划向工部而去。
与工部营缮司官员磨了半天嘴皮子,才得以谈成调遣工匠和官军修缮衙署的事情,并约定年前要修完。
其实没多大工作量,那个衙署房屋虽旧,倒也可以先凑合使用。最主要的任务是建起围墙,从占地很广的前锦衣卫地界上分割出五城提督的地盘。
临走闲谈时,那营缮司员外郎漫不经心的道:“李佥宪好手段,将诸位阁老玩弄于手掌之上,彭阁老当次辅,也是你搞的罢。”
李佑大吃一惊,他干的这事很隐蔽,怎么如此随随便便就从此人嘴里说出来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96章认清大势
李大人与工部的人不是很熟,对方冒出这一句,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实在判断不出对方意图,所以随便支吾几句就走人了。
接下来他又去了兵部,在这里办事很顺利,尚书高升大学士,兵部里气氛自然不错。
提督五城御史的关防印信在他上次到兵部索要之后,已经铸造好了,只等着任职者来取而已。此外又商定了从京营调拨一百官军,在五城提督御史衙署听用。
辞别时,听到兵部官员说“袁阁老朝思暮想的意欲前进一步,这次却又被彭阁老挡住了,甚为巧妙,李大人没少出力罢。”
李佑不知说什么好,怎么人人见了他都要提上一句,传到满天飞舞的阴谋还能叫阴谋么?
本来他想着别人体察不到他的心血,故而默默无闻的充当幕后英雄,没有成功快感,但貌似事态有点相反。
问题出在哪里?那新宁侯的嘴巴不至于如此不牢靠,导致将底细都泄露出去罢?李大人始终百思不解,满腹狐疑的又去了吏部办事,顺便到文选司左郎中那里闲谈几句。
果然,又见左郎中笑道:“袁阁老这一记闷棍挨的不轻,必定是你所为。”
在泛泛之交的人面前,李佑不好多说什么,但与左郎中关系不同,便严肃的问道:“左部郎是从哪里听说的?”
左郎中对李佑的一本正经表情颇为纳罕,“随口说笑而已,怎的如此认真?”
说笑?李大人很奇怪,反问道:“如此事情,也能胡乱说笑?”
左郎中解释道:“你还不知道?上次皇极门早朝,我等六部属官在一处闲谈,语及今次内阁之事,有人戏言,虽无凭无据,但知必是李佥宪所为。
我等问其原因,他说内阁变动的好处尽归于你,满朝看去,只有你最得利,如此还需要什么证据?但凭心证也是你操弄其事了,别人谁能闲得费这心。这话在六部之间传来传去,当个笑谈而已,你何必较真在意。”
这个……知晓情况后的李大人无语凝噎。朝廷中永远不缺少聪明人啊,就这样全无证据的胡猜也能猜到真相。
回想起来,话说本次内阁变动,可以总结为三件——
第一件,卢尚书力压晏尚书入阁,他李佑在中枢有了新靠山极其得利;第二件,徐首辅与彭阁老决裂,他李佑的死对头遭到削弱,相当得利;第三件,年事已高的彭阁老超过袁阁老担任次辅,为许阁老复职埋下伏笔,他李佑还是得利……
这三件事,涉及立场各不相同,别人有可能在其中一件上得到好处,但要在三件事上全都得到好处的,貌似除了他李佑一个再无别人。
而且第一件和第二件都是他李佑借着廷鞫名义公开促成的,但次辅位置易手这件却让朝廷诸君莫名奇妙,找不到来龙去脉,只有彭阁老投靠了太后这么一个很值得推敲的理由。
所以别人闲谈说笑时,也就顺便将第三件事扣向李大人头上了,反正李大人已经干了两件,不差再多上一件。况且他与彭、袁二阁老关系都很恶劣,也不在乎多这一件。
至此李佑总算明白,原来工部和兵部的官员都是抱着谈笑的心态与他戏言,倒叫他如临大敌一般胡思乱想了半天。
李大人突然神容凝重起来,对左郎中说:“你们所猜得不错。彭阁老担任次辅,确实是在下说服了太后所为,没想到轻易被你们看透了,叫本官何以自处。”
左郎中哈哈大笑,“戏言就是戏言,茶余饭后徒增笑耳,你胡乱承认也成不了真。”
李佑也相对而笑,一直到出了吏部,他的笑容才渐渐收敛起来。通过这个说起来像虚构、其实是真实的戏谈,他感觉似乎悟到了什么,不禁站在道边上陷入了沉思。
最近的这段时间事情顺利,一切照着自己所预想的发展,自家表现也很突出,但物极必反四个字果然意境深刻,居然出现了如此情势。
这种情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从表面上看只是玩笑,此外没有什么,暂时也不会产生威胁。
但无论如何都被惦记、处处躺着也中箭,这便成了一个无所遁形的人,在政争中将是极其悲催的。等若是你在明别人在暗,最起码失去了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的能力。
继续往深里挖掘,这个情势又是很微妙也很危险,能出现这种玩笑,那也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才是真正值得重视之处。
战胜了人,也连带制造出了这种情势,不能不警惕。就算能战胜所有对手,但只要忽略大势,最终还是必败无疑。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纵横无敌,可是目光短浅几分,就要以悲剧收场。如楚霸王项羽,此人能够敌得过天下之人,但却敌不过天下之势,一连数年几乎战无不胜,然而最后却自刎乌江。
想到这里,李佑暗暗做出了决定。
近一个月时间,因为许次辅丁忧去职,他一时间中枢无人,无法在京师官场稳稳立足,所以不得不竭尽全力借用形势,屡出奇兵不停策划各种阴谋阳谋。在带来丰硕后果的同时,这超常发挥也对朝廷上下诸君形成了极大的冲击力……
如今不利形势得到扭转,卢老大人顺利入阁成了第四号武英殿大学士,预计和许阁老的盟友、文渊阁大学士杨阁老可以互为臂助,而他本人也该稍稍远离朝堂了。
所以重新担任五城提督,又被免掉朝参也未必是坏事,既不用离开京师官场,又可以实现与朝廷之间的缓冲,专心于本职即可。
自此李大人便抛开朝堂之事,再也不管朝廷中的是是非非,全心投入了提督五城御史衙署建设。
提督五城御史衙门和绝大多数都察院外差一样,采用的是独官制,衙门里堂官只有主官一人,不设属官,内部只有吏员办事。从巡抚到巡按,莫不如是。
接近月底时,宛平县送来了四十差役、兵部调遣来了一哨官军,吏部划来了十名吏员。一时人手齐备,房屋也打扫清洁,锦衣卫留下的诏狱监牢甚为坚固,仍旧可以继续使用。只有围墙还在施工,但衙署已经可以开张了。
崔真非和周杰希两位师爷闲置月余,也终于重新有了用武之地,一个负责文书和狱案,一个负责承发和钱粮。
李大人向京师宣布本衙门开张,仪式地点并不在衙署这里,而是颇为与众不同的。
九月二十九日,是朝会之日。凌晨天气已经微微寒冷了,朝臣们起床后纷纷出了家门向宫城汇集。
天色蒙蒙亮,很多朝臣在上朝路上看到一道新的风景线。
街面上出现了一支普通而又不普通的队伍。有一对红漆木棍前导,二十差役前拥,四十官军后呼,有马车一架尾随;中间是一顶四人抬大轿,还有壮士二人手持青罗伞盖紧随左右,垂下的流苏绦饰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说它普通,这要放在府县十分不稀奇,亲民官的威风出行差不多都是这样的,甚至犹有过之。很多担任过地方官的朝臣望见这支队伍,不由得记忆起了自己当知县时的青葱岁月……
但不普通的是,这里是天子脚下的京师,宰辅出行仪从也绝对不会有伞盖当头,以及不会有如此多差役官军前呼后拥。
于是乎一个早晨,李佑便让京师官场纷纷晓得,提督五城御史衙门开张了!
按照诏令定制,李佑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绕着皇城巡视完,午时回到衙署。用完饭食,又开始思虑下一步动作。
一般新设衙署的最大问题就是职权划分。朝廷诏令所规定的只是个大概方向,具体细分还得靠实践中摸索并奏请朝廷批准。
例如朝廷允许提督五城御史衙署拥有收受词讼和审理之权,但能判什么等级的案子,那还得与刑部协商清楚。是依照巡城御史惯例,只能判决田土婚姻契约钱债等民事案件和杖刑以下刑案,还是抬高等级,可以判决一百杖以下案件?
李佑知道,从现有秩序中重新划分出新的权力边界,那就要同时与上司和下属对接好。
巡城及兵马司系统的职责及其细碎,内外五城三十六坊,涉及到城市管理几乎无所不包。若只论主要职责,他这个提督五城御史衙署所管可以分为两大部分,一是治安刑名二是街巷沟渠管理,向上对应刑部与工部。
但与上司对接之前,还得将内部关系理顺了,才好有底气的与上司协商明白。
提督五城御史衙署按照朝廷的定义,是下辖五城兵马司,节制五城巡城御史,共计十个单元,这可真是不少。
还要注意的是,对五城兵马司与巡城御史是有区分的,一个是下辖,一个是只是节制。
这些关系慢慢理顺是需要时间的,李佑不禁感慨道。接手一个新设衙门没有任何前规,一切都须得自己去开创,堪称任重而道远哪。
他随即下达了第一道命令,传五个兵马司的五个指挥到提督五城御史衙署相见!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97章京城刑名之权
如今五城提督御史衙署人手充裕,而且暂时还处在刚开张吃闲饭状态,派出五个人去各兵马司传达命令毫无压力。
午后未时,距离最近的西城兵马司指挥先到,其后南城、东城、中城、北城兵马司指挥相继来到,都被引入五城提督御史衙署侧厅中。
五人到齐后便静待新任上司露面训话,这也是应有之义。不过一直等候了半个时辰,那李佥宪却是架子极大,迟迟不露面。
这会儿众人心里都猜到了,这定然是新官上任给他们的下马威,就是要故意晾着他们在这里。但他们作为下官,也只能继续等着,如果连这都忍耐不了的,就不用在官场混了。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日头已经偏西,那李佥宪仍然没有露面。等到这个份上,五个兵马司指挥的心中大都有些不耐烦了。如此长时间的空等,已经超出了考验的范畴,如果说是下马威,那也算很过头了。
上司为何要如此做?其余四人想到这个问题,便疑神疑鬼的看向中城兵马司的苟指挥。听说当初李佥宪第一次上任时巡视中城,苟指挥故意避而不见,让上司空等一个多时辰,今天李佥宪莫非意欲报复回来,而大家都是被这姓苟的连累了?
中城苟指挥脸上的伤痕尚未完全消除,一方面心里憋着气,另一方面被同僚眼光看的不自在。故而他有些坐不安席,忍不住起身对其余人道:“想必佥宪公事繁忙,我等久待无益,本官且先告辞了。”
随后继续等了片刻,南城指挥又起身告辞。最后直到天色就要黑了,衙署将关门落锁时,李佑仍未出现,剩余的三个兵马司指挥这才无奈离开。
其实五个指挥苦等的时间里,李大人并不在衙署里,他传令召见五个指挥后,便出衙去了刑部,要拜访刑部尚书荀飞谦。其目的很明确,尽可能的争取到更大的司法权限。
道理也很简单,一个号称统管京师治安的衙门,如果司法权力小的可怜,那还有什么威慑力?无权在手,其令不行。
刑部尚书荀飞谦是由文渊阁大学士杨进推荐、时任吏部尚书许道宏提名廷推得官,所以追究起脉络,与李佑也算是同道中人,不然李大人根本不用去谈。
要知道,京师乃天子脚下,司法乃是重器,最高司法大权直接归天子所有,往下则分别授予各衙门。
从组织结构来看,李佑的提督五城御史衙署与刑部其实是平行的,或者说和所有部、院、寺监都是平行的,都是直接向天子负责,只是司法业务需要从属于刑部。
李佑多一分司法权力,刑部就少一分权力,所以李大人找刑部商议司法权限问题,无异于与虎谋皮,若非荀尚书算是同道,不然谈都没得谈。
不过李大人也不是没有底气,他索取权力是朝廷默许的。朝廷设立他这个官职,显然是对京师案情频发的混乱现状不满,想要改变京师事权分散局面,并总揽其事、强化管制的意思,不然平白设一个五城提督有何用处?但具体如何,还得靠他自己争取。
面对李佑来访,荀尚书摆不了什么架子,他对李某人到访的原因,很是心知肚明。便直接在花厅接见,并屏退了左右人等。
略略寒暄几句,李佑便直抒来意,“依照定例,巡城御史受理京城地界之词讼,审问案情,小事立断,大事送部,而兵马司负有侦缉之责。今蒙朝廷信重,以本官节制巡城御史,总领诸兵马司,今后刑名定例如何,本官犹自懵然不知,还请大司寇示下。”
别地刑名都由县衙负责,但对京城的刑名之事,朝廷极为重视,所以从制度上是由刑部代为负责,哪怕是两家互相骂街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也要吵吵到刑部。
而刑部作为六部之一,主管天下刑名大案,但却常常处理京城这些烂事,也是烦不胜烦。同时经常兼顾不过来,于是渐渐有了兵马司和巡城御史的扩权。
国朝最早设巡城御史,只为纠劾地面,并不受理词讼,也不负责刑名问案,但后来渐渐有了部分司法权限。大体上,轻微的、杖刑以下的民事案件,巡城御史可以自裁,杖刑以上的刑事案件仍须移交刑部,而兵马司则受同级巡城御史监督和指挥。
李佑提起这个定例,荀尚书当然听得出他话中之意——既然巡城御史都在事实上拥有了杖刑以下案件的司法权力,那么本官作为巡城御史的上级,那就应该具有更高级的权限,否则何以节制巡城御史?天下没有上级权力反而不如下级的道理,更何况朝廷设立本官这个职位,本就有总揽京师司法的意思,不能让诏令成了空文。
归纳为一个词,就是“要权”。
其实从荀尚书本人角度而言,他已经是九卿之一、二品大员的层次,眼界很高,对于京师地面这些琐碎事情和三瓜两枣的司法权力已经看不入眼了。
例如说,将在京城偷东西的小贼判刑,也要放到他堂堂刑部尚书的案上批一笔,这有什么快感可言?能抓住大案重案就足够了。
但是荀尚书仍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影响,所以不敢轻易与李佑承诺什么,只反问道:“那你有何想法?不妨说出来。”
对此李佑早有腹案,“外地知县,尚可判一百杖之刑。京师重地尚需慎刑,本官不敢比照外地按察佥事,只比照知县如何?只求百杖以下案情可自行裁断。”
荀尚书怫然道:“你也知道京师重地极是慎刑!对京师案件,我刑部也只有百杖以下自裁之权,百杖以上刑案,照样需要上奏天子圣裁!若如你而言,我刑部今后便不用管京师之事了!”
“都是为君分忧,刑部乃天下的刑部,事务已然繁重不堪。大司寇又何苦纠缠于京城这刁民云集的地方,做那如同知县的俗事。”
荀尚书答道:“你若有此意,大可直接向天子奏请。如有圣谕,我刑部不敢不从,你何必到这里与本官说这些!”
李佑无奈道:“大司寇说笑了,若不向大司寇照会,我何敢自专。”
荀尚书想了想,又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在刑部本官就是这个阎王,但是部中还有很多小鬼。若真如你所愿,本官可以不在意,但是部里未免会怨言重重,叫本官这一部之首不好做。”
京城事务繁琐,固然让负责京师刑名案情的刑部疲于应付。但与此同时,对小官吏来说,过手的油水和好处也很大,甚至是主要的灰色收入来源。
不错,刑部确实负责天下刑名,但是外地案子到了刑部后,疏通成本也很高,案犯打点的积极性就下降了。
打个比方,贵州案件到了刑部,那案犯亲属想打点疏通,就要花两个月时间,穿越三千里去人生地不熟的京师。对于一般人而言,遇到这种情况岂止是望而生畏,只怕当即就放弃疏通打点并听天由命了,于是刑部主管官吏所能落下的好处就少了。
相反,京师人犯了官司,与刑部近在咫尺,打点疏通便利许多,积极性也高,同时京城人相对比较富裕,拿得出银子。
所以说京城案件烦不胜烦归烦不胜烦,但仍是刑部官吏最主要的灰色收入来源。作为高高在上的刑部尚书,荀飞谦大人可能不在意这点事,但是不能不考虑到属下十三清吏司大小官吏的情绪,部中具体事务都还要依靠他们去做。
李佑纵然有从朝廷到百姓的万般理由,但在涉及到需要挑战官场潜规则时,他就无法去游说荀尚书什么了。明规则可以因为人的主观想法而改变,潜规则却从不以人的主观意志而转移。
见李佑沉默不语,荀尚书淡定的笑了笑,“若本官还是刑部尚书,就不好开此先例,不然部里要乱。什么时候不当这个刑部尚书了,便无所顾忌,临走前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见天色渐晚,李佑便告辞。坐在轿中,想起荀尚书最后那句话,忽然有所悟。
荀大司寇什么时候才能不当刑部尚书?他才五十来岁,远不到致仕时候。那么他不当刑部尚书还能干什么?天下还有多少比刑部尚书更好的位置?
不过想起来,这眼下还真有一个,比如正空缺的兵部尚书……兵部尚书在六部中是中上地位,刑部是中下地位,刑部迁兵部就等于是升官。
李佑顿时懂了,荀尚书明着婉拒,其实是暗暗提了条件,他若能当上兵部尚书,自然临走前可以帮他在刑部吃里扒外。
这也太看得起他了!李佑很无语,估计荀尚书是看上了他对卢阁老的影响力罢。有卢阁老这个前任兵部尚书和杨阁老一起用力,再搭配上吏部天官赵良仁,胜算还是很大的。
可是他现在不想再参与这些事情,就算成功,也如同甜美的毒药,饮鸩止渴而已。
既然刑部这边暂且说不通,李大人决定执行第二套方案,那就是模仿上辈子某个特殊阶段的特殊政策,奏请进行“严打”。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98章拜访程家
在路上,李佑又仔细想了想,进行阶段性的“严打”固然有许多好处,既刷政绩刷声望,又可以借着“严打”来扩张部分权力。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在当前迅速开始“严打”是正确的选择。
有几个因素不得不考虑,一是当前并非大张旗鼓轰轰烈烈的时期,因为季节渐渐要进入冬季。年终岁尾正是京师官场上的轻闲时候,逆潮流而动开展“严打”,似乎很不合时宜。
二是从他本人角度,这段时间也不适合做出轰动朝廷的事情。
三是他自己对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御史的掌控还处于空白,贸然开展大动作,弄不好便要适得其反。
想来想去,李佑最后决定,严打的构思可以放到明年开春再办,他并不是等不起。不过在此之前,可以先向天子吹风,先让天子对此事产生印象。
回到家中时,崔、周两个师爷都已经从衙署中回来了。李佑便询问道:“今日五城兵马司中,可有忍耐不住的?”
崔师爷答道:“据报,中城苟指挥先走了,其后有南城姚指挥离开。其余三人则一直候到衙署关闭时为止。”
李佑便心里有数了。就通过这么简单一件小事,手底下五个兵马指挥里,谁还算服气,谁心里不服,基本上一清二楚。
又在书房里简单写了几句话,作为提纲交与崔监生,让他润色润色,代笔写一篇密疏。
崔监生在灯下看去,上面写道:“陛下亲政,万象更新,京师地方多有不靖,卧榻之侧不扫,何以扫天下!又如治乱当须重典,臣愿为前驱,为陛下澄清京城。待来年春季,愿请临机专断之权,以三月为期,专以严刑峻法对奸徒,可从严、可从重、可从快,足以震慑宵小,廓清地方!”
今夜轮到宿在四房,李老爷回屋时,程姨娘将老爷迎入并指使婢女速速烧水去。
李佑便坐在卧房等待热水,与程姨娘顺口说着闲话,关怀道:“住在京城,可还习惯?”
程娘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奴家随了老爷之前,本就是住在京师的,有什么不习惯?”
李老爷十分尴尬,家中妻妾大都是南人,顺嘴说这些习惯了,一时却忽略了唯独程姨娘是北人。幸亏程娘子没甚心机,也不是心思重的女人,不然指不定会犯了什么小心眼。
他便又嘱咐道:“其余各房初次在京城过冬,有什么不适的你多注意些。衣物用具,该添置就添置,不要亏待了自己。”
“知道了,奴家尽快去问过诸位姐姐,不过明日奴家想要回父亲那里看看。”
李佑忽的想起什么,“这段时间,你可曾去见过你父亲?”
程姨娘老实答道:“这半月没去过,明天是我家嫂嫂寿辰,奴家想回去祝寿。”
什么嫂子生日不生日的,李佑没放在心上,不过若有所思道:“想我到京城以来,事务繁忙,尚未拜访过你父亲,明日正该登门去见见老丈。”
程姨娘心里一喜,夫君还是能给她很长脸的。她满怀期待的问道:“一同去么?”
“自然是同去。你可以直接过去,老爷我要先去衙署办了公事,随后再去。”
及到次日,程姨娘急不可耐的先出发了,李佑则去衙门视事。
其实也没什么公事,李佑在公署内稍稍坐了一会儿,换了便装,上轿去程家拜访。他这是私事,穿公服太招摇,所以就低调了。
程家宅子在东城,李佑到达时已经将近午时。今天程家有女人庆生,并没有张扬,只是在后院入口处能看出些端倪,宾客也大都是亲眷。
程老丈在前堂接见了李佑,作陪的还有程小娘子的同胞兄长程钰。李佑倒是第一次见到此人,上次他在京时,程钰还正在宁夏充军,这个妾兄似乎身体不错,居然熬到了赦免还活着。
如今程老丈的脸色可不像李佑上次离京之前那般满面风霜,看在李大人眼中富态了许多。
李佑暗道,想必他被发回了家产,同时身为京师盐业公会总管,又有归德长公主庇护,这一年来日子过得不错。
说实话,程老丈好歹也是落第读书人出身,对女儿给别人当小妾很有意见,但他明白木已成舟,没什么办法可以挽回,只能认了。
不过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别扭,故而明知李佑到了京城,往来走动却很少,平时也绝少在别人前提起给人做妾的女儿。
李佑落座后,径自开门见说:“本官有一桩大生意,欲与老丈联手,不知老丈意下如何?”
程老丈听到李佑提起生意,当即训道:“你既然为官,就当竭力报答君恩,并为朝廷效力!想着中饱私囊的买卖事情作甚!”
毫无心理准备的李佑突然遭了一通教训,不禁愕然,他所拜见的是老丈人兼盐商兼盐业公会总管么?这分明就是一个古板方正的读书人,或者说比他李佑还像个风宪官。
细想上次离京之前,与程老丈打过的几次交道,还真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自己没将他放在心上,一时间忘了而已。
在一旁侍候的程钰打圆场道“都是自家人,父亲不必如此苛求!”
李佑看了眼程钰,微微皱眉道:“不敢久烦老丈,自家人确实不用多礼,还请自便。有程兄陪本官闲谈即可。”
程老丈点点头,起身走人。李佑目送他离开堂中,回过头来,对程钰道:“我这老丈人,平日在盐业公会里就是这幅模样么?”
程钰陪着笑道,“我这父亲,在公会处事就是这般样子,好似官员一般。但众盐商偏偏还都服气这个模样,只道他做事公道。”
这也行……李佑经过观察,觉得这程钰不是迂腐人物,有心将胸中所想先略略与他谈一谈。
却不料此时忽然有个二十三四的年轻人闯进堂中,对李佑道:“你是程家小娘子的丈夫?我劝你还是趁早放手,不要在这里恬不知耻了。”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499章奇货可居
对这突然冒出的不速之客,李大人除了愕然还是愕然,比方才被程老丈义正词严训诫还要愕然。如今还有人胆敢在他面前说这种不着调的话?此人又是哪根葱?
李佑以目光去询问程钰,但那程大舅哥也很讶异,暗暗揣测莫非此人迷上了自家小妹?这可有点红颜祸水了。
又愣了片刻,才介绍道:“此乃贱内的堂弟,姓吕名尚志。”
李大人闻言便语带讥讽道:“原来不过是个蚂蚁般的西商子弟,瞧这口气,我还以为惊动了什么公卿王侯!滚下去!”
李佑为何称那不速之客是西商子弟?话说上次程家遭遇大祸,程钰妻子病故,甚为凄惨。但被赦免后的程家时来运转,经过李佑的策划,摇身一变成了北方盐业执牛耳者,又成了长公主的御用商家。
虽然程家家产与其他巨商大贾相较差了不少,但这地位是大涨了,绝非普通商家可比,等若是商家中的官商。
在此情况下,从宁夏返回的程大少爷肯定不愁无好妻,很快便续了一房。他的新妻同样大有来头,出自于著名的西商吕家。
这西商是山陕商人的别称,顾名思义,就是源自山西和陕西的商人,堪称是天下最大的两个商帮之一,另一个当然就是徽商。
如果说徽商是南方商业龙头,那么西商就是北方商业霸主,京城地处北方,距离山西又不远,自然西商势力更大。
既然是程大舅哥的妻子的堂弟,定然也是西商吕家的人,但看他这岁数和智商,想必不是什么够分量的人物。所以李佑才自持身份,轻蔑的出口一句“不过是个蚂蚁般的西商子弟”。
这句让那吕尚志勃然大怒,破口叫道:“你又是什么阿猫阿狗,胆敢口出狂言!”
在一旁正想如何劝解的程钰登时神情变了色,李佑骂吕尚志,倒也没什么,但吕尚志出言辱骂李佑,这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虽然程大舅哥限于交际圈子局限性,对李佑的官场地位不见得有多了解,隔行如隔山,商人看朝廷中事当然是更如同雾里看花。但他也是知道,李佑是具有金书铁券的贵人,而且是能影响到归德长公主重用程家的贵人。
此人到底是眼瞎还是心瞎?李大人不怒反笑,嘿嘿几声,先伸手阻止了程大舅哥说话露底,又反问道:“那依你之见,我是何等样人?”
吕尚志斜睨李佑,撇嘴不屑道:“你大约是个做点不入流买卖的小商贾,有几个闲钱而已,充什么脸面。”
李佑转向程大舅哥,“他真不识得我?”
程钰无奈苦笑。他们父子对李佑的事情一向很低调,毕竟千金大小姐给别人当妾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再说当初是长公主直接把妹子送到了李佑身边,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宣扬。所以,吕尚志这个新近因结亲才连上的亲戚,不晓得内幕虚实并不奇怪。
其实吕少爷如此断定李大人身份,不是胡乱猜测,同样是有根有据的。第一,程家老丈接见这女婿,才片刻功夫便起身离开,说明这个女婿与今日程家相比,没什么地位。
第二,程家老丈从不宣扬女儿之事,也能说明这个女婿上不了台面。大概因为程家之女给他当妾,是件很耻辱的事情,所以程老丈对女儿的事情向来闭口不言,讳莫若深。
第三,眼前此人穿着华丽,遍体上好的绫罗,又能在程家落难时,将程小娘子买回去当妾侍,那又说明他还是有点身家。
综合了以上三点理由,吕少爷便推断出,程家这个平时根本不露面的女婿肯定也是商人,但却是比程家差了很多的商人。一句话,平推碾压无压力。
程钰见李佑神色渐渐冷淡下来,心里有点着急,起身对吕尚志道:“我家小妹之事,不劳吕贤弟费心了,须知天涯何处无芳草。”
吕少爷慷慨道:“程小姐命运多蹇,小弟耳闻时也常唏嘘叹息。今日初见,已然钟情不能自拔,小弟此心可比金坚,立誓非她不娶,一切都有小弟为之!”
这吕尚志当着李佑的面越说越露骨,程钰为他急的跳脚,无论什么原因,这姓吕的真盯上自家小妹,那就完蛋了。忍不住喝道:“贤弟!你可知他是……”
砰!一声巨响,李大人重重拍案,又打断了程大舅哥的话语。程钰侧头望向李佑,不明所以,不晓得这便宜妹夫想作甚。
李佑冷声道:“好狗胆,主意打得挺不错!若能当上程家女婿,想必对你而言好处不少哪。”
吕尚志驳斥道:“血口喷人!这不过是你霸占程小娘子的托辞!”
他当然不傻,深知天下之事不过弱肉强食而已。这程小姐不但娇艳美貌,体态婀娜,又是拥有皇家背景的半官商程家之女,对所有商人来说,堪称奇货可居、稀缺资源!
但她却命运多蹇,给这等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物当妾室,实在暴殄天物,令人扼腕。故而吕少爷认为,应该让有德者居之……
程家大约是出于脸面和礼教的约束,不好强行解救程小娘子,现在这个重任就落在了他吕尚志头上。
不得不说,程小娘子在李大人心中,与其他妾侍没有多大高低区别,但在很多人眼里,还是很有特殊价值的。只是别人不明白,程家的价值,很大程度上是由李佑制造出来的。
发掘明白了因果,李佑便懒得与吕大少爷费口舌,又对程大舅哥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本官起自寒微,却能到今天这个位置吗?那是因为在本官眼中,所有看似偶发的事情,其后面都有必然原因。
所以在本官心里没有什么偶然,那只是遇事大意者的借口。这个姓吕的到这里狂吠,看似意外,但本官却要审一审后面的必然,说不定是故意有人指使哪。”
听到这三流小商贾突然改口自称本官,吕少爷脸色狐疑起来,莫非猜测出现了偏差?不过如此年轻的人,做官只怕也不会多高。
李佑起身,对着门外随从喝道:“传人进府!拿下此人押送回衙!”
第六集名震京师第500章并无人指使
李大人为了自身安全,随从都是从衙署差役和官军中里选出来的身强力壮之人,捉拿个把人不在话下。
他一声令下,当即有长随奔到大门传令,随即有数员腰挎长刀的大汉如狼似虎闯进程府,在长随的率领下直奔堂上而来。不由分说,将还在惊疑的吕尚志三拳两脚打倒在地,用牛皮绳索捆了。
程大舅哥想起了当初程家被抄的场面,立在旁侧噤若寒蝉,不敢再说情了。这便宜妹夫果然也不是善茬,否则如何能够二十来岁年纪便成了正五品要职。
李大人忽然记起什么,走到房门时又扭头问道:“姓吕的有没有功名在身?”
程钰摇了摇头,李佑告辞道:“本官先回衙署了,至于玉姐儿,我留了几个人护送她回府。”
等到程老丈闻声赶来时,只能看到李大人起驾回衙的灰尘了。只能叹口气,无奈道:“速速遣人给吕家送信去,不要落了埋怨,其余就让吕家自己操心去罢。”
程钰犹疑道:“那吕家在朝中也有大人物撑腰,虽不知是哪一位,但也不会小了,此事未必肯善罢甘休。不晓得李佑是否知晓这点。”
“为父早看透了,京师这些人,谁不藏着几张底牌?我们就不必听三国掉泪,替古人担忧了。”
按下程家父子议论不提,却说那吕尚志被捆上拖走,一路上如同沿街示众。大丢脸面不提,昏昏沉沉的也不知走了多久,又进入一条幽深胡同里,来到略显破旧的朱漆大门外,尚未看仔细,又被拖进门去。
吕少爷站在堂上,清醒过来后犹自神魂未定,阵阵穿堂阴风擦身而过,叫他顿感心惊肉跳。难道那华衣美服的美男子真是官员?还是能在京城开衙建署的掌印官?
转眼果见那人换了官袍进来升堂,看他身着青袍,品级貌似不是很高,吕尚志微微放下心。只是还不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衙门,堂上官到底又是谁。
李佑坐定,淡淡的开了口,“本官这衙署乃是新设,你是第一个过堂的人物,也是你的荣幸。也不叫你做糊涂鬼,本官乃检校右佥都御史、提督五城兵马司。”
吕尚志立在下面,听到官号却不为所动,也没反应过来上面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探花。一则对李佑不熟,无知者无畏;二则交际圈子不同,对高层了解也仅限于泛泛,哪里晓得李佑所代表的含义;三则自持吕家有倚仗和靠山,想来李佑再大也大不过那个靠山。
毕竟李大人前一段时间的活动范围太高端了,事事直插中枢,距离广大人民群众有些太遥远。
吕尚志想了想,分辩道:“在下有何罪名?”
李佑轻笑几声,“想要罪名?那本官就给你找一个,企图诱拐妇女,亦或企图强占妇女,如何?或者天子亲授本官巡城之责,看到形迹可疑之人,自然有权过问!本官看你就很可疑!”
吕尚志愣住,正要再说什么,李大人猛然变了脸,拍案大喝:“左右何在!先打二十杀威棍!不得轻放!”
吕少爷尚未反应过来,即刻被放翻,登时有剧痛从后背传来,忍不住大叫出声。好不容易挨过二十下,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听到上面问话:“老实交待,你家都有什么产业?”
这是什么问题?吕尚志越发感到怪异,忍着痛时又听到大喝道:“不招继续打!”
吕少爷真是被吓怕了,如实招道:“我家有账局一座!”
“你们吕家名气颇大,就这么一个产业?”
吕尚志只得解释道:“吕家是吕家的,我家是我家的,并非同一回事。”
家族公产和私房产业的区别么?李佑经关姨娘恶补过,晓得这年头有银铺、钱铺、账局、当铺等等与银钱有关的产业,这四大类构成了当今的金融产业。所谓账局,简而言之,就是针对本地大宗商品生意银钱周转的存贷业务。
李大人问产业当然不是闲得无聊……心里忍不住嘿了一声,这山西商家果然对金融行业早早就有涉足。上辈子那个世界中,票号最终产生于晋商,绝非凭空出现哪。
李佑继续审问道:“是谁指使你来骚扰本官的?”
吕尚志叫道:“并无人指使!”
“打!”
这次李大人连个数目都不说了,两旁差役只好再次放翻人犯,没头苍蝇一般的打下去。只是害怕打死,手里轻了几分。
吕少爷被打的鬼哭狼嚎,什么程小娘子暂时都抛到爪哇国了。心里直将李大人骂了千万遍,此人真是一个狗官,死毫不讲理的狗官!朝廷怎么会用这样的人!
但他嘴里始终叫道:“并无人指使!却是我自愿!”
又打了一顿,眼瞅着吕尚志痛到不成人形,嘴中犹在坚持“并无人指使”,李佑满腹犹疑的挥手叫停。
李大人遇到这事,便直觉到有针对自己的阴谋,吕尚志在他眼中只是个小儿科,必然是受了别人的指使,前来与自己过不去,后面还有什么手段却不好猜。根据这个有罪推定的思路,他才拿住了吕尚志往死里打,以求真实口供。
吕家有靠山算什么,那靠山蠢到什么地步才为了个无用的公子哥与他李佑叫板?这厮又不是吕家的家主,分量之轻未必值得出手。
一直觉得这吕少爷不像是能吃住苦头的人,杀威棒打下去,必然什么都招,但他却口口声声强调是自己自愿,难道这就是真实情况?本次莫非真是自己多虑了?这姓吕的确实是一时冲动,而不是故意有人指使?
原本想着只要打出合伙算计自己的真凭实据,就算被人攻击滥施刑罚,照样也无所谓。他李大人做事向来错杀三千不放一个,但现在看来,这次似乎不是那么回事,真有可能错杀了。
又想了想,李佑见天色已迟,便将吕尚志丢到大牢里暂且关押。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当夜吕家家主轻车简从,悄悄进入了新任次辅、建极殿大学士彭春时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