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部分
《《奋斗在新明朝》》 · 随轻风去 · 2026-07-25
如今丁运使亲自率领大批盐丁前来助阵,那就可以让周公公和张佥事彻底放心了。所谓盐丁,就是从灶户中征发壮丁编组成伍,直接隶属于盐运司的武装,毕竟盐运司运库存有巨量白银,需要有一支武装守护。
面对办盐太监的热情招呼,丁运使面色如常,平静的对周怀点点头示意。
看在李佑眼中,心底又是一沉,巡抚军令尚未解决掉,又来了盐运司搅局,现下这局面可愈发变坏了。
他怎么看自己,也有点四面楚歌得意味,难道要提前动用底牌?可时机还不太合适,容易弄巧成拙。
丁运使忽然又对着李大人微微一笑,其后才与办盐太监周公公以及南京留守卫指挥佥事张言开口道:“听说金百万有贩运私盐的嫌疑,理当由我两淮运司衙门审讯明白,所以不劳驾守备公爷过问了,将人交与我运司罢。”
周怀与张言齐齐吃惊,不知怎么应答。从捉拿金百万到丁运使率领盐丁到达为止,一切都没有脱离事先拟好的剧本。但是丁运使这番话,却全然与剧本无关了,叫他们二人不知所措。
如果说李佑索要金百万,还有些胡搅蛮缠,那么丁运使索要嫌疑人犯,那就是名正言顺的。
用二十一世界的术语。盐运司不但是管理盐场和灶户的行政部门,也是收取盐课的税务部门,更是打击盐业犯罪的执法部门,执法区域包括应天府、南直隶江北、江西、湖广。
所以从理论上,丁运使索要金百万这个私盐疑犯真是天经地义并尽职尽责的。
但理论归理论,实际归实际,张佥事盯着丁运使疑惑不已,事前并不是这样说定的,金百万终归是要送到南京,而丁运使怎么会横生枝节出面索要金百万?
瞬间的冷场,让李佑觉察到了什么,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啊……从南京二人组的神情看,绝对不想把人交给丁运使的,这其中似乎发生了点曲折。
按照自己的猜测,这次肯定是南京与盐运司、巡抚衙门不知为何互相勾结,可是现在看起来,丁运使似乎要临时改戏,又是为了什么?
想至此,李佑按住了继续出头的心思,冷眼旁观,且看他们之间如何计较。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18章内幕重重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本来是李大人与南京二人组碰撞,被巡抚抄了后路正在犹豫,转眼之间丁运使便率领大批盐丁亲自到场,本该协助南京方面的他突然将李大人活计抢了过去,开始与南京方面叫板。
连李佑都觉得,丁运使这简直是敌友不分啊。
被国公派来的指挥佥事张言沉吟片刻,搬出国公对丁运使道:“金百万贩运私盐,被江防营缉到,所以守备公爷命我等捕人。若运使索人,可与公爷相商,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擅专。”
丁运使不为所动,正气凛然道:“笑话!朝廷用我运司主管两淮盐政,缉查私盐还须与魏国公相商么!本官并未听说过朝廷授予了魏国公盐政之权!”
张言乃是魏国公心腹,在南京极少有人招惹,却被扬州这些官员屡屡斥责,火气渐大,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分,指责丁运使道:“丁大人想包庇人犯么!”
“本官包庇又是从何说起?但你们迟迟不肯将人犯交出,才是想包庇罢?”
张佥事真不知道如何应对了,旁边的办盐太监周公公气愤的指着丁运使道:“丁大人欲为背信弃义小人乎?”
背信弃义?暂且隐居幕后的李佑毫无被抢了风头的愤怒,反复细细品味这个词的含义。
丁运使不予置理道:“国法面前,谈什么信义!”随即挥手,要盐丁上前拿人。
李佑决定静观其变,与其他违抗军令去抢人或者让南京方面将金百万带走,还不如叫丁运使得手,只要不出扬州城,总会有办法。
别忘了,他可是朝廷委任的兼理整饬盐法事,即使金百万落到了盐运司手里,他也有权去过问的。
一干盐丁冲到阶下,南京军士虽然人数劣势但也纷纷拔刃相向,双方渐渐接近,就要触碰上。
面对即将发生的大规模持械群殴,在一旁看戏的李大人热血沸腾,忽然心头一紧,背后方向传来鼓乐齐鸣,又有人大喝:“全都住手!”
李佑忍不住仰天长叹,这是今天半路杀出的第几个程咬金了?又是谁来了?真他娘的是没完没了。
其实不用回头,李大人也猜得出是谁驾到。出行时有鼓瑟吹笙这份待遇的官员,在本城除了巡抚大人,别无分号。
有巡抚旗牌官分开人群,高声道:“军门在此,不得无礼!”
远望月门外,影影绰绰的有不少穿着战袄的人马,看来是巡抚亲自率领标营官军到达。
可惜院中已经被先到达的府守备司官军和盐丁充塞满满,巡抚标营人马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去,只有杨抚台只得在侍卫护送下进了院落。
李佑很无语,盐运使亲自到了,巡抚也亲自到了,自己老丈人被南京抓捕这事到底有多么不同寻常?到底牵动了什么利益,才能使得巡抚和盐运司这等高官全都赤膊上阵?
若只私盐纠纷,还不至于如此罢,饶李大人自诩机敏,一时也看不清这里面的门道。他只是本能的感觉到,南京与盐运司、巡抚衙门之间,一定发生了很多他所不知道的互动,才会导致眼下这个局面。
在这个场合类似于“甲胄在身恕不能全礼”,丁运使和李佑一起注视着杨抚台步入圈子。
杨抚台没有计较礼节,径自对丁运使道:“有请丁大人将盐丁撤下。”
对巡抚的到来,丁运使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的看了一眼李佑,拒绝道:“我运司盐丁,与李大人部下营兵不同,只属我运司管辖,上不归巡抚衙门调遣,所以抚台之令,恕不接受。”
杨抚台的心情与南京来人差不多,都对丁运使的变卦很恼怒,若非听到丁运使率盐丁去公馆的消息,他才不会很掉价的亲自出现在这里。
李佑却从丁运使的话里听出一丝亲近之意,难道丁运使有意与自己暂时联合,共同抗拒巡抚?
杨抚台冷哼一声,责问道:“本官受朝廷重托,总理整饬盐法之事,丁大人莫非视为儿戏?”
丁运使轻声笑道,“整饬盐法事不止抚台一人罢,李大人也是整饬盐法事,不知于此有何见教?”
已经充当旁观党打了半晌酱油的李佑终于再次站到台前,丁运使这个说辞不新鲜,还是上次他与杨抚台斗法时发明的。
其最大用处不过是为了斗嘴和示威,以两个整饬盐法事来堵杨抚台的嘴而已,实际意义不大。不料却被丁大人又在这里一本正经的搬了出来,并以此抬高他的地位。
李佑早已三思完毕,无论如何,当前杨抚台是最大的对立面,所以他不能不接丁运使递过来的橄榄枝。虽然不明白丁运使的心思,但形势所迫,不影响建立统一战线。
更何况,他现下对反复无常的杨抚台观感极其厌恶,特别是方才被杨抚台突如其来捅了一刀。便开口道:“抚台乃一省之封疆,哪能事无巨细?国家设了运司,所为何来?提审商人这种事,抚台就不必费心了罢,若有重大内情,再禀报抚台也不迟。”
又不阴不阳的讽刺道:“听那办盐太监的语气,似乎捉拿金氏盐商,事前知会过抚台的,所以他们自恃正当。下官敢问一句,抚台从淮安移驻扬州,就是专门为了将扬州盐商送给外地衙门勒逼下狱的么?如守护地方,实为少见,下官情何以堪。”
这李佑有心讥讽别人时,总能叫人感到极其不中听,恨不得掩耳不听,几句下来便使自诩忠厚的杨抚台暗恼不已。
丁运使见状,便知李佑接受了好意,暂且放下心。如此一来,他所谋的已经成了一半。
他所想的,有这么几个目的:第一点是制造机会卖给李佑的人情;第二点是,近几个月来,他在盐商中的威信有所下降,要通过营救金百万,恢复自己的威信。
第三点则是,金百万贩运私盐,他也是分了好处的,可以利用与李佑合作的机会,将这段污点抹去。
三个月前,金百万向朝廷报效五十万两银子,丁运使从中隐隐约约嗅到了什么,虽不明真相但觉得其中必有玄机。
他相信,以李佑的智慧和朝中背景,不会平白无故的叫他老丈人扔掉这笔巨款,必定是有所图谋。
丁大人暗暗推断,李佑八成想要通过报效这种手段,将老丈人贩运私盐的黑历史洗白。若能搭上这趟顺风车,轻轻松松把自己的污点洗白,那最好不过。
国公只是南京土皇帝而已,到了朝廷上,似乎并不如李大人好使。他私下里口口声声将别有恩宠、兼了一堆差使的李佑比喻成唐代杨国忠,不见得是贬义……依照某种法则,与正当红的杨国忠对着干,实属不智。
除了以上三点,丁运使还有最后一个绝对埋在心里最深处的终极目的,那就是干掉巡抚!
作为一个低调的当了八年的盐运司,无论从制度还是从人情上说,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从制度上,官员三年一考、九年一任,也就是说,除非特赏和个例,一般官员在某个位置上,极限任期是九年。当然,稍有门路的人并不会真任满九年,虽不至于像李佑这样平均大半年就换个官职,但两三年总是要的。
所以丁运使依赖于恩师福荫,在盐运使这个第一肥缺位置上干了八年,不但从年限上无法再继续干下去,而且够招人眼红了,必须要交班。
对李佑打压盐商和与盐运司争权这些事,丁大人并没有真放在心上。他考虑的是去向问题,但他已经习惯了扬州城里的温柔富贵、逍遥自在,并不想离开此地。
原来还有些无可奈何,扬州城里没有从三品以上的官职可供他升迁。但自从巡抚移驻扬州,丁运使便盯上了杨抚台屁股底下的这个位子。
当初杨抚台移驻扬州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时,丁运使没有上疏反对,别人都以为他闭门思过,不便开口,再加上为人低调不爱出风头,其实哪有这么简单?丁大人没有任何理由反对凤阳巡抚衙门搬到扬州城的。
或许有人觉得,杨抚台是正二品封疆大吏,丁运使是从三品的机构主官而已,这中间差的有点多,丁大人想升迁为凤阳巡抚实在是痴心妄想。
首先,丁运使在一个位置上呆了八年,同时取得了岁入增加数十万两的业绩,这就是一种资历。按正常情况,他几年就该升迁一次。但压住了一坐八年不动,那么再升迁时就需要考虑超擢了。
国朝官场有这种习俗,干两三年升迁的,绝对是一级一级升,真干到八九年的,如果确实有业绩,那么升迁流转时就可以更加优待几分。尤其像给事中这样的清流官职,资历熬长了,可以由从六品直接外放为从三品参政。
其次,巡抚、总督之类的官职在大明朝里,说到底还是差遣名义,属于朝廷外派钦差,所以必须要有一个部院衔头表示身份和品级。例如杨抚台的衔头就是正二品都察院右都御使。
但是要注意,都察院用来作为加衔的官职不仅仅只有右都御使,还有正三品右副都御使和正四品右佥都御使,都可以作为巡抚衔头。
也就是说,从理论上大明朝是存在着三品巡抚和四品巡抚这种官职的……著名的海瑞就当过右佥都御使、应天巡抚。
丁运使的野望,便是以从三品升迁为正三品右副都御使、凤阳巡抚。
话说杨抚台面对李佑与丁运使联手,要大义有大义,要实权有实权,倒真有些没办法。
杨大人没顾得上李佑,转头盯着丁运使不放,他心里很明白,今天这些事其实也可以算是丁运使一手策划的。只是这个策划人把别人都拉下了水,自己却率先叛变主动去与李佑联合了,实在是比他还不地道!
杨抚台心里冷笑几声,你以为李佑是什么人?在李佑面前假仁假义装好人,是那么好装的么?
他打定了主意,要当着李佑的面谈几句内幕情况,看看李佑会有什么反应,说不定可以拆穿他二人的临时联合阵线。
杨抚台挥退了左右所有人,只与丁运使和李佑谈话。“丁大人的举动,叫本部院极其不解,写信给国公和本部院的,不正是你么?导致今日之事的,不是如你所愿么?何以事到临头又出尔反尔?”
丁运使辩道:“魏国公给本官来信,询问他的好友金百万近日状况,本官没有多想,如实相告道金百万找到了失散女儿,并认了李大人为女婿。谁知魏国公今日竟会悍然抓人,本官身为盐政,岂能坐视不理?”
听到两人各藏机锋的对答,李佑恍然大悟。刚才他就怀疑南京方面为何突然来捉拿金百万,不过时间仓促,没有深入多想,现在基本可以确认,金百万可能被自己牵连到了。
南京方面与金百万之间,一个提供权势保护,一个直接负责运盐,各尽其力、各取所需,还算合作无间。那么增加了他李佑这个背景通天的人物,就存在有变数了。
私盐生意规模如此巨大,若入了罪相当严重,南京方面不可能不谨慎,当然一般人奈何不了他们,但若被朝廷注意到,那后果就十分莫测。
金百万此时突然多了一个女婿,而且是个背景深厚并可以上达天听的人物,必然要招致一些疑虑。
如果经有心人挑拨几句,那么南京方面就要猜测,金百万会不会将事情捅给他的女婿?他那女婿会不会故意再将此事传给别人,比如朝中某些人物?或者说金百万会不会干脆投靠他那权势赫赫的女婿?这就是为什么办盐太监对金百万说“听说你另攀高枝了”的原因。
正是这些怀疑才导致南京方面出手。其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将金百万和知晓内幕的管事抓回去,从重从快的判决了,或者制造一些暴亡,斩断一切指向南京的证据和链条。所以说,南京方面捉拿金百万,倒不是为了整治李佑。
李佑又想道,听杨抚台的意思,南京方面的疑心似乎是丁运使挑动的?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19章砰砰砰砰砰砰
李大人发现,自己还是太小瞧丁运使了。虽然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引不起别人的提防心,但他总是很擅长咬住机会突然出手。就好似上次串联盐、漕、府三家联合弹劾自己的事情,若非自己神功护体,当时险些就灰头土脸了。
凭借杨抚台只言片语中含含糊糊对丁运使背信弃义的指责,再加上自己的所见所闻,李佑便能推断,今天这些事,大概又是丁运使巧妙利用各方情势制造出来的。
首先,南京方面八成是从丁运使这里得到了“可靠消息”,所以才决定对可能已经成为定时炸弹的金百万出手。
其次,南京方面顾及到自己的存在,为了在扬州方便行事,不知道用什么承诺将杨抚台拉拢了过去,有了巡抚庇护和认同,跨界拿人才会名正言顺。这中间,只怕也少不了丁运使的运作,不然犹豫不决的杨抚台能如此果断下定决心么。
第三,杨抚台这个人彻头彻底的优柔寡断,而优柔寡断的另一层意思就是立场极其容易受外界影响。他必然受了南京和丁运使的双重影响,所以才会不惜得罪自己,忽然在背后捅刀子。
但可笑的是,杨抚台刚刚对自己捅了刀子,回头便猝不及防的反而被丁运使猛捅一刀。
想至此,李佑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又回到了心中。如果能把事情脉络摸清楚,就没什么可担心得了,最怕的就是混沌不清、无从下手。
杨抚台被李佑夹枪带棒的损了一顿,不知为何,他却不敢与李佑说话,转头与丁运使纠缠。
对于被杨抚台透漏出自己是肇事者,丁运使本人并不十分担忧,只要李佑是个聪明人,在这个时刻就不会介意这些的。
所以杨抚台的离间计用处不大,就算没有他丁某人,南京方面对金百万的芥蒂也是迟早会被引爆的,李佑应该会认识到这一点。
丁运使为了加强李佑的决心,也故意拆杨抚台的老底:“听说有人举荐你加南京礼部尚书衔,可喜可贺。但为此放纵南京衙门到扬州绑架富商,未免就有失抚台的脸面了。”
言者有心、听者有意,李佑险些大呼原来如此!按照国朝惯例,外差加尚书衔的比加御史衔的稍微高贵一点点。虽然南京尚书与京师的尚书比起来,实在很虚。但作为一种职务前的加衔,无论南京的尚书还是京师的尚书,无论是坐堂尚书还是虚职尚书,那都算是尚书!
如果杨大人巡抚的加衔从右都御史变成了南京礼部尚书,虽然品级没变,看似区别不大,但实际上是一种地位的提升。加尚书衔的督抚与加御史衔的督抚相比较,意味绝对不一样。
对于已经做到正二品的杨抚台而言,前进道路愈发狭窄,每一步提升都是无比珍贵的。南京方面如果给出了礼部尚书衔的承诺,令杨抚台动心也就不奇怪了。
更何况杨抚台来扬州时间不长,很多事情没有真正看明白。只觉得这次南京、盐运司、巡抚三方合力,金百万真的在劫难逃,而李佑必然会受牵连,所以绝对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
而且若能将李佑从扬州城成功的驱逐出去,杨抚台可以肯定自己会相当受益,李佑手中的差事都很有诱惑。
却说在扬州公馆中,杨抚台与丁运使又争辩几句,毫无结果。丁运使不像李佑这样是他的直接下属,没法以上压下。在此过程中,李大人再一次成了旁观党。
到了这个地步,丁运使和李佑都还有修正余地,那么既捅别人又被捅的杨抚台则骑虎难下、别无选择。即便丁运使突然变了向,使得他产生若干不妙预感,但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最终杨抚台又一次搬出了督抚法宝王命旗牌,厉声喝道:“皇命旗牌在此!盐丁府兵,谁敢阻拦本部院,格杀勿论!”
随即大批抚标营兵冲进院中,占据了堂前和过道。南京留守卫指挥佥事张言指挥南京军士将被绳索捆绑的金百万和几个管事推出来,在巡抚标营的掩护下,下了台阶,就要撤离公馆。
府兵与盐丁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被动的朝外线四散。
丁运使彻底撕破了脸,上前对杨抚台指名道姓斥道:“杨负!那魏国公动用官军,越境捉拿百姓,你身为巡抚,竟然与国公、中官狼狈勾结!我与李大人定要参你一本!”
这丁运使表现的比我自己还积极啊……李佑忍不住冒出如此念头。
面对丁运使指责,杨抚台深深皱眉。官场上很多事情,没有明显的对和错之区分的,也可以是对,也可以是错,但到底是对还是错,全看事件之外的因素,真真正正的只要结果,忽略过程。
就像今天这件事,可以说是他正常行驶职权配合南京守备缉拿人犯,也可以如丁运使那几句话,是封疆大吏勾结国公中官。
说白了,就是看那一边颠倒黑白能力更强。现在如果丁运使与李佑两人联合,杨大人认为自己争不过,到了朝廷上,明显是对方话语权更强。
这事情怎么就演变成这样了?杨抚台再一次感到自己被丁运使出卖了,可是并没有回头路了。
他只能寄希望于魏国公和南京六部更有力一些,若能从金百万身上打开突破口,牵连到李佑与丁运使更好。
见对方仍一意孤行,渐渐感到吃力的丁运使暗叹,金百万在李佑的协助下,估计已经开始洗白了,那五十万两绝对不是白扔的,抓了他也只能是注定的空忙一场。
不过金百万在扬州被抓时还能保住命,但到了南京后,必然有被狗急跳墙、杀人灭口的危险。那李大人为何完全没有昔日机变百出、强硬不屈的风采,而是一反常态的稳坐钓鱼台,老老实实甘当绿叶,简直太奇怪了。
此时有个县衙衙役忽然出现在月门,只是挤不进来,便伸着脖子高声叫道:“太守大老爷!你派人去打听的那事已经到达县界内的邵伯驿!”
居然在这个时候来了……李佑心里大吼一句,本官才是主角!
他将吴先涵叫过来,悄悄耳语几句。吴先涵先是吃了一惊,又领命回到营兵中。
随即李大人语气诚恳的高呼,“周公公和张佥事慢着,再听本官最后一言!”
率领士兵押着金百万一干人,正走在过道上的南京二人组停住脚步转过身,不知李佑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佑笑着对二人拱手道:“金百万与本官终究有翁婿之情,临行前可否说几句话?”
二人对视一眼,心想若拒绝了很可能又多生事端,不如让这一步,又不怕他跑掉。得到默许,李大人便扯着神情萎靡的老丈人来到一旁,仿佛有所交待的样子。
众人将目光投到李大人与金员外身上时,忽然一阵密集的类似爆竹的声音响过,灌进了在场数百双耳朵中。
砰砰砰砰砰砰!
再回首,便见办盐太监周怀和指挥佥事张言两人双双倒在了血泊中,陪葬的还有身边距离他们最近的十来个军士。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20章闹得越大越开心
数百人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三月春风凉飕飕的在院中飘荡,一点都没有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劲头。
公馆中,南京官军、府兵、盐丁、抚标等各路人马加起来,林林总总大约有五六百人了,将院里院外充实的满满当当。
兵员虽不少,看似很热闹,但大家似乎都心知肚明,其实打不起来的。最后结局如何,还得靠官老爷们的嘴。
确实如同预料的,眼瞅着巡抚老爷搬出了象征朝廷授予钦差专断之权的王命旗牌,又摆出不惜一战的架势。丁运使和李太守便扛不住了,似乎只能任由南京方面将金百万等数人带走。
谁又能想到,火器犀利的府兵在这接近尾声的时候,突然似乎忌惮的开火,将从南京来的办盐太监、指挥佥事一起当场击杀,还顺便打死了十来个军士。所有人都惊呆了!
府兵把总吴先涵大喝一声:“南京来人全部跪地!站立者格杀勿论!”
这次来真的了,格杀勿论绝对是不是开玩笑。
李佑那句话仿佛在很多人耳朵中回响——“周公公和张佥事慢着,再听本官最后一言”!言犹在耳,确如他所说的,最后一言还真成了最后一言。
众人又觉得,李大人将金百万叫到一边去说话,只怕也是个幌子。仅仅是为了找个借口将老丈人从危险地方移开,免得被火器误伤。
杨抚台与丁运使一时均不知如何应变,狭路相逢勇者胜。李佑为了金百万大开杀戒也说得过去,但却不值得他们两个如此做啊。
要说最愕然的,莫过于两条胳膊还在被捆绑的金百万。他这女婿曾几何时竟然变得如此义薄云天、豪气干云……难道类似于杀官造反劫法场的场景要化为现实了?
李佑低声道:“素娘中选了!”
金素娘便是金百万偷偷送去京师参加选秀的三女儿,但金员外尚在心神动荡中,听到李佑说“入选”,只下意识问道:“皇后?”
李佑没好气的鄙视道:“你老人家想得真美,皇后轮得到你家做么,是个贤妃。”
贤妃?金百万反应过来,梦想成真的狂喜差点把他冲昏了。倒不是金百万没见过世面经不住事情,实在是今天起起落落的波折太多了,猛然听到惊天喜讯,便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金百万打听过宫中规矩,知道皇帝后宫女人的等级有一二十种,最高级别当然是正宫皇后。而贤妃是仅次于贵妃的妃嫔,等级也相当高了,估计只要能生出儿子,又不得罪皇帝,升为贵妃或者加为皇贵妃也不是没可能的。
这比他心里的底线还高得多,此生总算可以安安稳稳度过下半辈子了!所以才喜到想手舞足蹈,可惜被捆绑的结结实实,只能原地转圈子。
一般选秀入宫,多半都从宫女做起,金百万这个女儿能有贤妃这样的高起点,也是沾了天子成年初次大婚的光。
前阵子,“林驸马”从京城送给李佑一封信,信中只说事情花五十两办妥,老贤妃很满意云云。虽然含糊,李佑却明白其中含义,便打发了十来个衙役,分别去北边沿途驿站蹲守具体消息。
方才李佑便想着是否要打出这张牌,不过的担心消息不明确导致弄巧成拙,故而隐忍不发。没想到恰好派出去的人将消息带了回来,那便没有什么顾忌了。
吴把总听李大人说金百万成了国丈,同样也没有顾忌了,所以才敢悍然率兵开火。
李佑叫身边带刀的衙役将金百万身上绳索割断,又轻轻推了推老丈人,“去,找那杨抚台闹一闹。”
此时金百万已经渐渐从狂喜中稍稍冷却下来,听见女婿的指使,却有点逡巡不前。
李佑气的小声呵斥道:“别人见了你都得称一声国丈,你怕什么?若是不敢上,还能做什么大事!”
别人早已醒过神来,只能看着翁婿二人嘀嘀咕咕半天。最终才见金员外离开李佑身边,走到了杨抚台身前,指着破口大骂道:“你这狗官胆敢勾结权贵陷害我,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泥人也有三分火性,更何况堂堂巡抚,杨抚台勃然大怒,一个商人也敢对他辱骂无礼!在众目睽睽之下,顾不得思索诡异之处,对左右护卫道:“拿下掌嘴!”
旁观者皆不明所以,不明白金百万抽什么风,这时候不赶紧求丁运使庇护,却跑过来指着巡抚鼻子骂,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啪!金百万挨了一耳光,即将挨第二下的时候,府兵把总吴先涵拔刀上前,一刀将杨抚台的护卫砍翻在地,又护住金百万,以刀尖指着杨抚台这边,高声道:“当朝国丈在此,谁敢横暴无礼!”
吴先涵嘴里吐出的国丈两个字清清楚楚,周围听到的齐齐哗然。皇帝大婚选秀的事情,去年闹得江左地区沸沸扬扬,大家也都是知道的,难道金百万家里有人选上了?
多少年来养尊处优,基本也算是人上人的金百万被抽了一耳光,又加上不经意间心态变了,也憋出大火气,对杨抚台叫嚣道:“先有绑架,后有无礼,老夫定要上奏朝廷,讨一个公道!”
杨抚台不能置信的望向李佑,他知道,谜底肯定在李佑手中。
李佑慢慢悠悠也走到杨抚台身前,解释道:“方才本官得报,金家第三女御前中选,被册封为贤妃。这边钦差已经进入了江都县县境,大概先行官很快就要到了。”
杨抚台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全变了。
皇帝家的亲戚,有值钱的也有不值钱的。大明朝后宫和外戚向来弱势,一个贤妃其实没什么厉害的,一般文官不会太在意。
但这个时间则不同,天子后宫新立,刷新气象,正是敏感时候,也是最有面子的时候。哪有皇家刚择了妃子,她父亲便被绑架被殴打的道理?皇家脸面往哪里放?
就好似讨债,去要钱天经地义,但若对方家里刚死了人,尸骨未寒时你还上门要钱,就得被舆论谴责了。
杨抚台又扫了几眼那边的尸体,难怪李佑胆敢放肆杀人,一个太监和一个武官,说杀就杀了。出了人命事情就闹大了,闹得越大,占住理的他越开心啊!
丁运使听到真相,为自己的成功投机而哈哈大笑,确实是喜上加喜,落井下石道:“杨大人等着本官弹劾罢!”
李佑心里冷哼一声,不过此时不是找丁运使算小账时候。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21章底牌的用法
同样一张底牌,各人有各人的用法,正所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虽方法一样,但目的是一样的,都要尽可能的取得最大化利益。
方才丁运使出头与杨抚台搅局,对李大人而言,最重要的作用并不在于增加了一个临时盟友,即使没有这个盟友,靠着金百万新鲜国丈身份,不可能救不出人来。
丁运使出头的重要性在于给了李佑一个缓冲时间,使得李大人查明内情后,可以躲在丁运使的背后从容算计种种得失。最终,他下定了一个说出去让人感到疯狂而不可思议的决心。
指使府兵开火杀人,只是开端和插曲而已。保护新贤妃之父这项大义在手的情况下,杀几个意图绑架国戚的太监和武官,相对不那么严重,后果还是可控的,再说死的又不是治国文官。
如果是文官亲自来捉拿金百万,想必李大人就不敢当众击杀了,文官的命比较金贵。当然,一般文官不会亲自来扬州干这种粗活的。
从某种意义上,杀人也是一种警示,不要以为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跑过来捉拿他李佑的亲朋,闻者足戒。
虽然这次南京方面多半是为了洗白自己,并不刻意针对他李佑,但假设金百万是杨抚台的老丈人,那南京方面敢随意派些人来绑走吗?
李佑向来很擅长将转瞬即逝的机会利用到极致,他知道,在有利的形势下,当然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至少闹得越大,敌方就越惨。
如果不出人命,在强力运作下,也许就暗箱操作,糊弄过去了。麻烦事总是能少则少的。
但死了一个四品武官,死了一个南京内官监太监,死了十来个南京留守卫的官军,除了金銮殿里那几位大佬,有多少人敢在这件事上担着责任去难得糊涂?
在公馆院落中,得势的金百万对着杨抚台连续咆哮,脸上的掌印愈发鲜明。亲自动手的南京二人组都变成尸体了,故而一切口水都只能由杨抚台承担了。
李佑却将金百万推开,亲自站在巡抚面前,仿佛理刑官断案般,一字一句判决道:“天子本月即将大婚!在这个时期,魏国公和南京镇守中官吴大用,居然擅自派人越境到扬州绑架新妃父亲,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狂悖不法!不将国家社稷放在眼里!”
丁运使心里一声喝彩,李佑的机变和口才确实了得。这时候将天子大婚的大帽子抬出来,足以盖住一切。绑架国戚本就是大罪,在天子大婚时绑架新妃的父亲,三岁小儿都知道是罪上加罪。往深里说,这就是破坏天子大婚,破坏江山社稷的传承。
李佑气势逼人道:“抚台不但放任不顾,反而亲自率兵协同行事,酿出人命十一条并指使殴打国戚。本官绝不敢姑息,一切如实上奏,请朝廷处置!”
确认金家女儿成为天子妃嫔,杨抚台便陷入了全然无力的状态,至此长叹一声,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他二话不说,带领标下官军离开了县公馆,这次可被魏国公连累惨了。
李佑对杨大人的背影连连冷笑。一个捉摸不定的人,甚至比一个敌人更使人厌恶。用一句烂俗的名言来说,最令人恐惧的就是未知,没人愿意与变来变去的未知数打交道。
送走了杨抚台,李大人指挥府兵收拾南京军士和地上的尸体。这时候丁运使走到身边,“听说李大人曾向杨抚台献诗三首,回头还是将这些散出去的好。”
李佑点头道:“正有此意。”
那三首专为杨抚台写得拍马谀诗传出去后,别人便知道李佑当初是如何倾力结交杨抚台的。
既然一向孤傲的李大人都表现出了如此谦卑的态度,那么杨抚台为何还与李大人作对?正常人都会认为,这大概是杨抚台自己太过分的原因罢。
这就是舆论的妙处,李佑当初捏着鼻子写拍马诗,未必没有存着这个心思,捧杀捧杀,捧后面有个杀字。
李佑与丁运使打交道实在少,寒暄几句后没什么可说的,便彼此告别了。回去后要做的同一件事,肯定是写奏本。
公馆里的事情传出去后,扬州官场中人只觉得李佑白日杀人过于嚣张猖狂,而杨抚台则有点胆怯怕事,怎么被李佑像训孙子一样训?居然一言不发的撤了,即便那金百万成了国戚,也不至于如此罢?
众人不由得纷纷猜测巡抚大人可能担心丁运使与李佑两人联手,不好收拾的原因。
悟性有高有低,见识阅历也有高有底,做官的境界能意识到真正关键之处的,只有两个人,也是两个当事人,从内阁里杀出来的李佑,以及历任内廷给事中、工部侍郎后担任封疆的杨抚台。
在这件事里,此二人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心照不宣。
诚然,如果事情闹大了,过度使用武力的李大人也可能会被处罚,但是助纣为虐、还助出十来条人命的杨抚台将会更不好过。
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这是不明智,但若自损一百时就能杀敌一千,李大人认为还是值得试试看的。年轻就是本钱,他等的起。
如果将朝廷视为一个整体,它不会很在意杨抚台到底帮李佑还是帮南京方面,也不会很在意丁运使为什么变卦,更不会很在意为了地方这些人为三瓜两枣的破事谁胜谁负,肉烂也是烂在锅里。
不过出了这么多人命,有官军有太监,又在天下臣民瞩目的天子大婚时期牵涉到新进国丈,朝廷的想法只能是——
你杨负堂堂一个封疆大吏,帮着别人做坏事都做不成,还做成一团狗屎让朝廷去擦,简直就是个废物!
朝廷命你杨负镇守地方有何用处?朝廷需要的是麻烦解决者,而不是麻烦制造者!
更别说李佑在朝中很有几个强力靠山,更会有意无意的强化这种观念。
至于勇救国戚过于卖力气的李佑,朝廷的想法大概是——罚俸三年!
认识到了上面这些,杨抚台才感到浑身无力,这就是一种大势,李佑不是杀人狂,只是故意要牺牲掉那两个倒霉蛋制造出这种不抗拒的大势。他吃了李佑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哪有什么兴趣再与李佑相争?
不过杨抚台总觉得李佑肯定有更深刻的一层心思,只是他看不透而已。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22章飞上高枝的金家
百姓对官场中的八卦是很感兴趣的,但大多数心机只在当事人心里运转,而且真相只存于当事人心中,所以外人看到的只能是结果,大多数时候都是雾里看花。
当然,官场八卦的很大一部分乐趣在于通过结果反推过程,顺便乐此不疲的演绎出无数种不靠谱的传说。
比如李大人与杨抚台在公馆拔剑决斗三百回合不分胜负,最后丁运使挺身相助李大人,杨抚台猝不及防身中数剑,无奈败走麦城。现在杨大人还在闭门休养,以待报仇时机。
但在近日扬州城中,金百万家的消息却压倒了一切八卦,成为最热议话题,连明星人物李大人都不能争锋。
金百万的第三个女儿,居然被选成了只比皇后差一点的皇妃,要睡龙床、伴龙眠!
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那著名暴发户金百万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皇亲国戚,谁见了也得尊称一声国丈!
满城数百茶肆酒楼中无比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金家三姐儿出生时,我隔壁婆子去接生的,那真是红光满室,百鸟来朝,各种鸟儿停满了屋顶和院子树枝!”
“听说宫中太监为了抢这个来金家宣旨的任务,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还是皇帝发了话才定下的。这个宣旨太监可真发财了,金国丈送了他一万两银子当喜钱,随行的那些人,每人两千两!来这一次,一辈子花销都赚出来了。”
“你懂什么,这是金百万替宫中女儿收拢人情。”
“金百万不会生儿子,却挺会生女儿,莫非是老天给他的补偿么。”
“是极,原本以为他家二姐儿嫁与运同家,就已经够不错了。谁知失散多年的大姐儿去年忽然冒出来,竟然是李大人的内室。可谁又能想到,金家三姐儿更了不得,居然当了皇妃。这种气运,老夫活了几十年没见过第二家。”
“你说金家三姐儿将来会不会生出个太子来?”
“难说,难说哪。”
对百姓而言,是热议,对金百万的同业盐商们而言,那就是前所未有的轰动了。盐商有钱,不缺银子,最大追求往往是富贵中的贵字,金百万这样简直相当于一步登天,在纲商中前无古人!
同行们对金百万再了解不过,这金员外哪有本事送女儿去当皇妃?要是五十万两银子就能买个皇妃,他们盐业起码可以出七八个皇妃了。
凭借直觉也可以猜到,这必定与他那捡来的女婿有关系,这李大人手腕通天,有法子有门路并不奇怪。
当初时候,他们对金百万热衷于结好李大人这个便宜女婿不太看好,那李大人虽然堪称强力人物,但作商人的,应当长袖善舞,哪有在一棵树上吊死的道理。得罪了盐运司,怎么当盐商?
世事难料,金员外没在树上吊死,还实实在在飞上了高枝当凤凰,真是奇了。
不过三百家纲商中,却有一人坐立不安,辗转反侧,那便是两淮盐业公会的大总管何云梓何员外。
话说盐业公会和二十四总商的名号打了出来,虽然时日较短,还没有形成成熟运作机制,尚处于纸上谈兵阶段。但何员外这个公会总管和二十四总商之首却抖了起来,隐隐然要有成为两淮纲商领袖的意思。
这才没几天功夫,金家出了这等天大的喜事,与金百万同量级的大盐商何员外羡慕完后,再想起自己的位置,一股诡异感觉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如果金员外成了国丈,贵气远超自己,那自己两淮纲商领袖、盐业公会总管的位置坐起来很是别扭,难道要把位子让给国丈爷?
何云梓还想起,当初金百万积极撺掇成立公会,却又发扬风格主动提出不当总管,莫非就是等着今日?真是狡诈啊。
其实他不知道,这些都是李佑指使的,金百万只是个执行者。
不过何员外又患得患失的想道,金百万当上了国丈,有可能对公会总管这样位置看不入眼了罢……
左思右想,何员外决定要与金百万推心置腹的谈一谈,自己闭门造车怎么想也不顶用。
次日,何员外一大早,便去了金宅拜访。却见在金家大门外停放的轿子一顶接一顶,排出将近一里地。
又进了金家仪门,只见得堂上高朋满座,就连堂下院中也摆了十数桌,数十椅子,一样的座不虚席。幸亏现在是春暖花开季节,坐在院中倒也不冷不热。
金家的仆役识得何员外,上前来行个礼,“何老爷,我家老爷吩咐过,今日上午与李大人谈话,所以不见客。”
何员外扫了几眼堂上堂下,不见客也有如此多人等候着么……便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再来。”
仆役没有骗何员外,金百万此时确实正在与李佑谈话,而且是很重要的谈话。
金百万渴求这个国丈角色,甚至不惜砸出五十万两去赌气运,不只是为了虚荣,更是为了身家安全。
毕竟他背负着贩运巨量私盐的罪行,如果找不到消罪的法子,最后很可能人生如梦一场空。
如今可算遂了愿,有了国丈这个身份当护身符,消罪洗白便已成功了大半,剩余的一小半,有李佑运作,问题想必也不大。
每每想至此,金百万便感慨,去年下注押在表面看起来很不是东西的女婿身上,简直是这辈子最英明的赌博。
别人看他坐享荣华,仿佛白捡了一场富贵。谁知道他有夫人一哭二闹的压力、有盐运司断生意的威胁、还有与同业疏离的风险,以及将五十万两银子扔到水里的决绝?
更何况,与李佑打交道是那么容易的吗?李佑的信任有那么容易获得吗?换成别人早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还好,成功了,金百万心满意足的老神在在,开始回忆录似的忆苦思甜。
坐在他对面的李佑却神情严肃,侃侃而谈,谈的正是金百万担心了半辈子的私盐问题。
“你已经具备了免罪身份,所掌握余盐买卖的未来也在于皇家。但经国公爷这一折腾,事情可能要闹大了,若真如此,那便必须要有人顶罪……但你放心,你不会入罪,你报效的五十万两,算是当做历年贩运私盐所得主动吐赃上缴,理当免罪。其他就算有些小惩,那也类似于犯了贪墨的官吏,总要有些罚赃。”
金百万心不在焉的挥手道:“年纪大了,这心也发懒了,你就直接告诉老夫如何去做即可,全听你的。”
李佑笑道,“很简单,你先去总理整饬盐法巡抚衙门,状告丁运使,罪名是近年来胁迫你贩运私盐……”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23章连环闷棍
去巡抚衙门状告丁运使?金百万把飘飞的思绪拉了回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叫老夫去告谁?”
面对有点“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劲头的金百万,李佑无奈重复一遍,“你去总理整饬盐法巡抚衙门,状告丁运使多年来胁迫你贩运私盐。”
这次金百万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不由得大吃一惊。前几天那丁运使不是主动跳出来充当对抗巡抚的盟友了么?还都上了奏折弹劾杨抚台,正该一团和气的创建和谐扬州,女婿这又是哪一出?
对这个要求,金百万有点犹疑。他多年来与丁运使关系一直不错,虽然因为李佑的原因有所疏远,但毕竟还是维持住了和气。再说丁运使是盐运司正堂,对盐业纲商具有近似于生杀予夺的大权,震慑力很强。
李佑看出了老丈人的心态,猛然拍案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下次就没有今次这般绝好良机了!本官也是为你金家好,不然以后有什么麻烦不要求到本官!”
“老夫现在好歹也是国丈,贤婿你就不能……”金百万嘀咕道,不过话说了一半,收了回去。
一来他这国丈还是靠女婿弄来的,在李佑面前实在不硬气;二来国朝外戚实权很小,以后各种事还得靠李佑这个实权派去帮忙张罗;三来女儿久居深宫,还得靠李佑的门路去照应。
想明白事理,金百万迅速摆正心态,改口道:“贤婿的交待,老夫照办就是!不过有什么原因值得贤婿如此么?”
“官场里的门道,与你说不清楚,你这两日抓紧了就是。”李佑吩咐道。翻脸不算什么,关键是能不能承担得住翻脸的后果,前天的杨抚台,明显就是个没承担住的。
金百万又跃跃欲试道:“用不用将南京那边一起告了?私盐的事情,他们参与更多,老夫可都记着帐。”
“这倒不必!不过可以带上罗参政……”
交待完事情,李佑便识趣的告辞了,不再打扰金百万喜洋洋的会见八方宾朋。
如果放在从前,盐运司捏着盐商的命根子,李佑说破天去,金百万也不会干出状告盐运司运使这等自寻死路的事情。如今各方面形势都有变化,这种风险金百万也敢去冒了。
国朝是个尊卑有序的社会,尤其在官府事务上更甚,什么样的等级拥有什么样的权利,那是条理分明的。
例如官司,普通人(男的)去衙门告状,可以找人代写,但必须亲自递状子,应诉也必须上公堂。但若有了功名,哪怕是个秀才,告状就不用亲力亲为了,只要将禀帖附上状纸,随便叫什么人送到衙门里即可。
金百万如今便具有了免于上公堂的身份,对于李佑的交待,他只是找家里先生写了状子,另派下人送到巡抚衙门去而已。
却说凤阳巡抚、总理整饬盐法事杨大人这两日心情极度抑郁,一合上眼,耳边就会响起“砰砰砰砰砰砰”的火铳开火声音。
就是这几下,打掉了他最后一丝留守扬州的希望,这就等于是李佑强行在自己头上扣了一脑门的责任,想找人接盘就找不到。这李佑小小年纪,出手实在精准狠辣。
在李佑与丁运使的全力弹劾之下,无论朝廷如何处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在扬州的日子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自他费尽心思移驻扬州开始,这才过三四十天便黯然离去,传出去真要成了官场笑柄。
更让杨抚台懊恼的是,幕僚徐树钦告诉他,舆情相当不利。江左士林没有同情他的,都认为是他背弃了李佑。
因为不知怎的那三首赠杨公诗流传开来,闻者无不唏嘘,可怜一代诗词宗师拍马都拍到这地步了,最后还要被杨抚台抛弃,故而没人认为李佑对不起杨大人。
这使杨抚台觉得,当初李佑献诗绝对是有预谋的挖坑,可笑他居然还抱着“韩荆州”的美梦欣然受之!
巡抚火大,行辕里上上下下都能躲则躲,不去触霉头,越发导致杨抚台火气发泄不出来。
正当此时,金国丈的状子送到了杨抚台的公案上。在这篇催人泪下的状子中,描述了一位本性善良正直的商人如何在盐运司的威逼之下,万般无奈的贩运私盐,并每年交给盐运司二十万两白银,同时另分给府衙一万两,县衙五千两。
阅毕这篇文笔优美、情节清晰,数据翔实的状子,抚台大人仿佛找到了出气筒。当即发下传帖,召盐运使火速前来巡抚行辕接受质询。
对于李佑,那是技不如人,又因为自己率先背后捅刀子,所以痛恨归痛恨,只能愿赌服输。
但对拉自己下水,又临阵叛变捅了自己刀子的丁运使,杨抚台胸中恨意其实更大,叛徒永远比敌人更可恶。
他现在也回过味了,这丁运使必然是看中了自己的巡抚位置,所以才唆使自己勾结南京方面与李佑对抗,然后回手一个弹劾。
金百万递进来的岂止是状子?分明就是一把新的刀子!现在的金百万可不仅仅是纲商金百万了,而且还是国丈。
杨抚台坐在公堂中连连冷笑,丁大人你真想坐上本部院的位子?没那么简单,滚蛋之前,本部院拉着你一起同归于尽!
巡抚幕僚徐树钦旁观者清,洞若观火,劝道:“此乃李佑之奸计也,明公何必中了他的算计。”
杨抚台破罐子摔碎,一意孤行道:“我岂不知?事已至此,入彀怎样,不入彀又怎样?这次要死一起死,怎能让那姓丁的逍遥?无论他认不认帐,本官原样据此上奏朝廷!只要本官还在任一日,就还是总理整饬盐法!”
徐树钦无奈叹口气,这李佑联合盐运司打倒了巡抚,转身又煽动巡抚兴致高涨的打倒盐运司,真是把人心算计到极致了。
若盐运司与巡抚双双垮掉,今后的扬州,岂不成了李佑一家独大的天下?
却说两淮盐运司丁运使进了巡抚行辕时还不明所以,不知垂死挣扎的杨抚台意欲何为。直到被杨抚台像审犯人一样审了半个时辰……
再从巡抚行辕出来,丁运使的心肺快被气炸了,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他刚刚将弹劾杨抚台的奏章发走,就遭遇了这一记重重闷棍,这李佑是敌友不分、胡乱咬人的疯狗吗?究竟图的是什么?
巡抚在背后打了太守闷棍,盐运使绕到巡抚背后打了盟友巡抚的闷棍,最后太守忽然又出手打了盟友盐运使闷棍!连环闷棍横行,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
喝起轿子,丁运使怒气冲冲的杀到县衙同知分署。
由此可见丁运使确实已经被怒火烧穿了头,居然以从三品盐运使之尊,主动去同知分署(前江都县衙),太不顾官威体面了。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的第一遭。
可惜的是,即使从三品盐运使如此折节,将同知署门禁们惊吓的鸡飞狗跳,似是见了鬼一般。但丁大人仍然吃了一个闭门羹,李太守缩在衙署之中,称病拒而不见。
及到次日,丁运使不肯善罢甘休的再次来到同知分署,又得知西门外张家集出了人命案子,李太守去那里了。
据说是有小两口不孝虐待寡母,母亲一气下服毒自杀,然后全族共议将不孝小两口活埋了。这本来也没有什么事,但儿媳家不服,闹得不可开交,并告到了衙门。虽然很鸡毛蒜皮,但李大人只能无奈的去现场调解两族纠纷。
扑了空的丁运使再一次愤愤离去,在路上他渐渐反思出自己的计划偏差在哪里了。
他本想与金百万捆绑在一起,利用的李佑运作能力去洗白,顺便搞掉杨抚台。但自从金百万成了国丈,事情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现在的情况是,金百万基本已经洗白了,而他还在泥潭中打滚!而不是事前所认为的,他与金百万都在泥潭中一起黑或者一起白!
正是他少算计了这点,才导致李佑钻了空子!要命的是,他已经爬到了岸边,而李佑却准备一脚把他踢回泥潭!
杨抚台没承受住与李佑翻脸的代价,丁运使看来也承受不住与杨抚台翻脸的代价了。
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底线的巡抚疯狂撕咬起来,又有金国丈这样熟知内情的人提供黑材料,二品以下地方官员谁能承受得住?
丁运使始终不明白,还是那句话,李佑这样做到底图的是什么?!
只能说,这就是官与官之间境界的差距了。
人与人之间做人的格局境界不同,官与官同样存在着不同。境界这东西,可意会不可言谈,似乎玄之又玄空洞的很,但确确实实对事情结局发挥着影响力。
丁运使虽然品级高于李佑,长袖善舞方面也强于李佑,手腕机巧一样不缺,但说到眼光和境界,如今两人差的实在远。
不是说丁运使悟性和天赋不够,主要是因为他在扬州这个烟柳繁华之地当了八年太平高官。太上皇式的生活,已经把老官僚的志向消磨得一干二净。
所以他理解不了雄心勃勃、气吞如虎的年轻人之野心!也觉察不到潜在的危险,更是无从预防。
只能任由李佑月下立在后衙,又一次感慨道,寂寞如雪啊,瑶琴断,心事有谁听?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24章气吞万里如虎
丁运使两次见不到李佑,便让高运同去拜访亲家金百万,与其说是拜访,不如说是游说。高运同连担心自己被连累,当夜便匆匆忙忙来到金家,劝金百万撤掉状子。
金百万搬出李佑婉拒道:“我金家能有今日,皆赖李佑之力,他有所要求,老夫不敢辞也。”
高运同如今在金百万面前没法像过去一般颐指气使,只能打人情牌道:“你被南京那边绑架时,运使也是奋力相救,如今你反戈一击,未免令人寒心。”
不提这些金百万还可以装糊涂,一被提起来,他便忍不住讥讽道:“你觉得是老夫遭了无妄之灾么?先不要说恩情,与南京合作多年都不曾出事故,怎的如今却遣人大摇大摆到扬州城捉拿老夫?”
想了想,金百万又将话敞开了说,“若说运使事先一丝也不知道,我是不信的。如果真是因为他说了老夫什么不是,而导致南京那边对老夫起疑,那么现下他这样纯属自作自受。局是他设下的,自然也要承担后果。”
人情牌不管用,高运同有打出利益牌,“我晓得有些人对盐运使位置大有兴趣,如今丁大人当不了几天运使,很快就会让贤,完全可以平稳交接,又何必急于一时?非要闹得鸡飞狗跳么?”
丁运使与高运同早就根据李佑的举动,做出过分析。他们认为,必定是李佑身后的大人物盯上盐运使职位了,一些其他判断,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
金百万摇头道:“老夫一开始也是这般想法,但都想错了,他们要的不是盐运使,而是盐业。”
高运同大惊道:“这怎么可能?你应当知道盐业一年多少万两银子!怎么可能被谁彻底控制?就连盐运司都做不到!”
“那是李佑的事情,就不须你我操心了。”金百万语气平淡的说。他虽然不知晓女婿将来的打算,但是看他毫不发愁的样子,便知他心中有数。
见亲家死活不给面子,高运同有些生气,站起来抬高了嗓门道:“就凭公会和总商么?须知这只是个新鲜事,尚无任何章法可循,若无盐运司的配合与协助,注定只是民间会社,哪里经得起风雨?未来不见得光明!”
高运同说的很有道理。即使建立起了总商体系,并由朝廷认证了总商身份,但若盐运司在实际工作依旧按照老一套法度,不按总商体系行事,那这个总商身份就有点虚了,只怕功用仅限于号召捐输。
朝廷大概也不可能直接下一道命令,强令盐运司要依照总商体制行事,并尊重总商对小商的管辖权。那样就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朝廷要分盐运司之权了。
若只是分权无所谓,将盐运司拆成一百个衙门又能怎样?但依靠四民之末的商人去分盐运司之权,对朝廷而言,不太有面子,绝对不好宣之于口的。
没有那个运使肯配合行事,平白无故将权力分出去罢……朝廷那么多政令,到了地方不见得事事都可以完美执行的……
只按照李佑吩咐行事的金国丈也说不上一二三,为了国丈体面,只能装腔作势的捻须笑而不语。让高运同只觉得亲家已经不是亲家,而成了陌生人,愤而告辞离去。
回到盐运司衙署,高运同向丁运使禀报过后,丁运使脸色陡然垮了,叹道:“好算计,本官自叹不如。”
见高运同仍旧不明白,丁运使便反问道:“扬州城里,无论职务还是差遣,有几个盐务主官?”
略一思索,高运同突然醒悟了。如今扬州城里朝廷所任命的盐务主官,包括正职和差遣在内只有三个,分别是盐运司运使丁大人、总理整饬盐法事杨抚台、整饬盐法事李佑。而他这个运同只是佐贰官,在序列资格上无法与主官相比。
但这三个主官……
杨抚台惹出大篓子,致使一名四品武官、一名内官监太监丧命,引发了地方上从盐运司到李佑的强烈弹劾。就算朝廷包庇他也不可能让他继续在巡抚位置上,最多装门面给他换一个闲职,所以他的黯然离去已然无可避免。
金百万状告丁运使,杨抚台恨意正深,收到了运使的黑材料,岂会轻易放过?临走前肯定不惜代价的报复回来,拉着丁运使一起下台。更何况南京那边为了推卸责任,也不会放过丁运使这个最好的替罪羊。
本来这些局面,都在丁运使的预料之中,应对计划是与李佑一起抗衡。谁知李佑等到运使弹劾了杨抚台,便翻脸不认人反手便将丁运使推下深渊。
如果总理整饬盐法事杨大人去职,同时盐运司运使丁大人去职……在新的运使上任前,盐运司将是群龙无首。
那个时候在扬州城里,只有奉朝廷诏令整饬盐法事李大人成了唯一的盐务主官,具备去盐运司暂时坐镇并主持大局的资格。更别说李佑背景深厚,朝廷不会在这上面为难他。
也就是说,天下第一肥缺衙门将妥妥的落入李佑手中!在新的盐运使到任之前,盐运司将是李佑说了算的!
当初看李大人不情不愿的得了一个整饬盐法差事,以为他不是走过场就是与巡抚打擂台,都想不到会有今天啊。
哪怕短到只有几天时间,也可以干出很多事情了……想通后果,高运同呆立半晌,跌坐在椅中同样叹道:“好心机!”
方才他还嘲笑总商和公会不切实际,现在看来,李佑早将一切都算计好了。
只要李佑有机会把持盐运司,足以定下一切章法体例,并主动以盐运司名义向朝廷奏请批准。到那时总商体制就成定规了,后来者再想改制不是那么简单的。
李佑只是暂时主持盐运司事务而已,爽过一把就走人,他根本不在乎将来运司的权力是大是小!
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丁运使这个肇事的伪盟友又算什么?
丁运使与高运同面面相觑,同时感到无力,生气都生不起来了。技不如人,徒呼奈何。
两淮盐运司事关朝廷用度大头,是地方上一等一的要害衙门,是每年向朝廷上缴几百万两的衙门!
那李佑几辈子加起来,只怕也就有这么一次机会可以趁虚而入的主管盐运司罢。稍纵即逝的机遇,居然就让他抓住了。
如今盐运司即使看破了他的谋算,又能怎样?李佑就是堂堂正正将所有意图暴露出来,又能怎样?依旧毫无办法。
高运同喃喃道:“他想把扬州变成李家天下吗?朝廷怎么可能容忍他无限制坐大。”
丁运使苦笑,“那只能让他高升而去,何尝不是遂了他的愿?”
如果有人可以看透未来,他将会感慨道,李大人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简直已经疯狂到极点了。
看官可以想象一下,巡抚滚蛋了,盐运使滚蛋了,被金百万黑状牵连到的参政兼知府滚蛋了,就是不滚蛋也可以忽略了,而快卸任的耿巡道任凭风起云涌,永远保持打酱油本色。
这个形势下,在各家衙门的新官们到任之前,扬州城官场将变成什么样子?
正所谓“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大概就是这种样子了。可以想象,扬州官场将出现大片大片的真空。
说是真空也不对,因为还有扬州府同知署理府事、代管江都县事、兼管守备司、兼理整饬盐法事。其实这多官职差遣还是一个人,也就是李大人这颗独苗……
谁见了这局面,也得哭笑不得,再见多识广的人,肯定也没见过这种本该满城官员的大都会里,几个衙门主官几乎被一扫而空的场面,堪称壮观。
扬州城是天下有数的大城,又是江左重镇,此地政务、兵马、盐业、迎驾等事彻底落在一人肩膀上,夸张的说,称为一方诸侯也足够了。
在国朝讲究制衡的体制下,这种在大地方几乎可以独裁一切的奇遇委实罕见。不过看起来,好像又不完全是李佑自己的原因,多方机缘巧合的运气也太逆天了。
虽然李大人身上的逆天时候很多,多到让朝廷诸公审美疲劳,但他每一次都能变着花样,不断推陈出新。这次如果不是只局限于扬州城,地盘稍微再大一些,别人就该弹劾李大人积极准备投入造反事业了。
不错,这仅仅是暂时的、偶发性的、非常规的,随着各路豪杰填上空缺,昙花就要凋谢。
但就这转瞬即逝的辉煌,也足以使人心神向往了。挣扎于大明官场中的职业官僚们,谁不想享受这种权力巨大还几乎没有节制的时刻?但在国朝处处制衡的体制下,很少给人这种机会。
对未来局面最清楚的还是李佑本人,他寻了个空子,将郭县丞叫过来,吩咐道:“再过一阵子,本官便顾不得县中之事了,悉数委托于你,有大事再与我计议。”
郭县丞闻言既有过正堂官瘾头的窃喜,又有对李佑的担忧,“若整个扬州官场天翻地覆,这对大人你好么?”
李佑洒脱的笑道:“你理解不到这些,所以一辈子都是县丞!”
有词曰: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25章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得到李大人的授权,郭县丞兴奋的彻夜未眠犹自精力充沛。
多年来,他一直当着唯唯诺诺的八品佐贰官,送走了一任又一任的知县,人称遇事只会摇头不敢点头的“摇头老爷”。
直到今日,被李太守指定将县中事务管起来,也就是说要扮起知县的角色,对他而言算是人生一个重大机遇,心情激动的抑制不住。
激动之余,李太守那句“理解不到这些,一辈子都是县丞”始终萦绕在他耳边。李大人说的不错,地位提升,这修为不能落下,自己悟不透妙处就要找别人询问。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子又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多年的二老爷生涯,使得郭县丞还是挺能放下身段的。到了次日,他置办了一桌好席面,将李大人的幕僚庄师爷请过来吃酒。
一是为了交好庄师爷,在自己治政时有所帮衬。二是据郭县丞观察,庄师爷对官场研究的最透,又是在李大人身边办事的,倒是可以请教一二。
酒过三巡,庄师爷听出了郭县丞的意思,哈哈笑道:“老夫不过是府县小吏,承蒙东家看重而侥幸留用。对东家的心思,老夫囿于见识,时常莫名。不过近半年来,仔细揣摩,倒也常有所得。”
“这次事情风云变幻,诡异莫测。外人都是雾里看花,不明内情,不过东家与我等几人都谈起过事情的前前后后,所以老夫略知一二,有几分心得。”
郭县丞见庄师爷愿意吐露,心中一喜,连忙敬酒。
庄师爷这辈子当不上官,但最喜欢卖弄自己的官场心得和见识,郭县丞虚心求教很符合他的口味。
“这次,其实这次东家始终是被动应付的,而主动方的是杨抚台和丁运使他们,东家所以做的,不过是不停见招拆招、借力打力、推波助澜而已,然而正应了无为而治、后发制人的精义。主动方面对层出不穷而根本不可控的意外,做得越多,错得越多,破绽也越多,杨抚台与丁运使都是如此垮台的。”
“东家甚至还有破罐子摔碎的意味,反正局面已经够乱了,便让它乱到极致,物极必反,大乱之后才有大治。不必说太多,只说两点益处。”
“第一个,在朝廷眼中,怎么看待扬州官场这次内乱?老夫敢断定,最引得朝廷注目的乃是,天下第一有钱衙门的盐运使与坐镇江北的二品大巡抚互相攻讦、不死不休!这两大重臣不顾体面的激烈交锋,很夺人耳目,其他人都排不上号了,东家也不例外。”
“那两人将全部注意都吸引了过去,东主夹在中间反而不显山不露水,似是稳重可靠。虽然本次大乱从根本上说是由东主蓄意挑大的,但抚台与盐运司之斗,很大程度上却冲淡了这个认识,免得朝廷总感觉是东主不安分。”
郭县丞不由得叫好道:“果真如此。”
如果李佑听到庄师爷分析,大概也是认可的,但同时依旧会笑骂一句,你看待官场的水准还是太低,尚处在低水平热闹的地步!
这次李大人造出了丁运使与杨抚台互相攻击的局面,确实起到了闷声发大财效果,但他的意图远不止如此。
放在二十一世纪,地方官员考核的主要标准是经济发展数字,越快的自然分数越高,名次一目了然。
而在当今,地方官考核最主要就是两点,一是钱粮缴纳状况,二是地方安定状况。这两项说是考计,其实都只是个最低标准而已,能过关的太多了,不是太差的地方官都可以合格。
再之后,拼关系的基础上很大程度就靠印象分了……
朝廷印象里你只能是个知县,那就干一辈子知县去罢,印象里觉得你是个知府的料,那就可以让你试试看知府位置。真要到了王安石那种“负天下之望三十年”、“安石不出,如苍生何”的地步,宰相就没跑了。
在州县这一级,问题还不明显,而且全国六七品位置多,竞争不激烈。但是再往高处走,“印象”就越加重要,就相当于身上最明显的标签。直到你升为三品左右为止,那又是另一种层面的事情了,需要适用新的规则。
所谓印象不是名气,不是声望,而是在各种基础上提炼出来的。这年头没有发达的媒体鼓吹,想提高印象分不容易,大多数官员一辈子都只能默默无闻的沉沦下僚。
所以说,一个官员在天子和朝廷大佬心目中的形象是很重要的,重要到了什么地步?甚至可以断言,你的形象有多大,前途就有多大。
话说回来,以扬州城现状而言,如果抚台、运司、府尊齐齐丢官,身兼数项职务、差遣的李佑便成为了扬州城官场当之无愧的一号人物,那么这个一号人物可以干什么?
细算时间,天子南巡在即,在这万众瞩目时刻,若能以扬州地区官场首领身份迎驾,便可出尽独一无二的风头!
虽然也有副作用,但综合盘算起来,好处远大于坏处,所得大于所失。
李大人不惜代价打碎扬州城格局,将种种机缘利用到极致,把自己推到一个疯狂的扬州官场顶峰位置,除了种种利益考量外,最重要的心思,便是要在天子和群臣心目中,彻底摆脱那种投机取巧的幸进小吏形象。
他一直在考虑,天子南巡可以为他带来什么?
现在他下了决心,要想方设法的利用时机,将自己塑造成大员形象,抬高自己的印象分,从而为自己的前途铺垫上扎实的台阶。
或许会给人以揽权专横印象,但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不用事事都得扯上民主当虎皮。专权的另一层意思又何尝不是精明强干?
如果他李佑没有几把刷子,又怎能从扬州城这么多官员中一跃而出?又怎能有满城百姓的拥戴和三百纲商的拥护?这就是他展示给朝廷和自家靠山的实力和能力,而且是远远超出普通五品同知的实力和能力。
物极必反,把事情做到了极致就是另一种格局和突破了,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道理便是如此。将一两个同僚干掉和将满城同僚全部干掉,绝对不是一回事……
或许有人奉行“出风头遭人忌讳”、“低调平庸是王道”等为金科玉律,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天下没有并没有真正通用的教条,而且李大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这种路数。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26章朝臣心中的李大人
三月下旬,天子大婚的喜讯传来,册封皇后的诏书正式颁布天下。李大人翻了翻诏书,还真是提学官萧学道的女儿中选,以后就是萧皇后了,看来太后身边的麦承恩公公没少卖力气。
比起被别人口中尊称国丈的金百万,萧学道才是正牌国丈。但李佑可以断定,萧学道那里只怕不如金百万家里宾客如云般的热闹。原因很简单,金百万周边人际圈子里大多是豪商,绝对要艳羡金家出一个皇妃;而萧学道的人际圈子里都是官员,却未必会去羡慕萧家出了皇后。
家里出了皇后,萧学道这辈子官场之路算是到头了。虽然经李大人上疏痛谏皇后弱势的害处后有所松动,但以大明抑制外戚的强硬国策,箫大人要么干完这届学道后,继续迁为四品闲职干到死;要么就此辞官,另行接受一个大概是伯爵爵位的赏赐,从此离开权力场。
本次大婚,天子纳了一皇后二贤妃,都是在选秀中选出来的。作为远隔千里之外的地方官,李佑欣慰国家喜事并遥祝天子早生贵子的同时,所须做的还有三件事,献祥瑞、上贺表、赦囚犯。
不过都是虚应故事而已,李佑心思也没放在这上面,他所关注的是朝廷什么时候派钦差将巡抚、盐运使、知府齐齐拿下。
在京师宫禁中,天子大婚的喧嚣刚刚散去,朝廷开始准备南巡。
这次南巡计划,源起于去年祖陵险情,当时便有大臣奏请天子南巡谒陵,稳固龙脉。不过大明天子没有南巡的惯例,加之开销浩大,所以朝堂上争论不下。
不过当扬州纲商愿为圣上南巡捐输一百多万两的消息传来时,再加上慈圣太后下了圣谕,此次南巡一切从简,随员限制在千人,这股争论算是渐渐平息了。
三月二十日清晨,六位大学士聚在文渊阁中堂,又例行公事般的开始了今天的工作。一份从扬州发来的奏章在各人手中传了一遍,引起了小小的惊动。
自从盐、漕、府三家联手弹劾李佑这件乌龙事情过后,近几个月从扬州送来的奏本大多是好消息,特别是有关银子方面的。就连凤阳巡抚移驻之事,扬州方面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对声音,不使朝廷为难。
然而这封盐运使的上疏,却又打破了平静。奏疏描述的事情经过很简单:
南京守备国公、镇守中官勾结凤阳巡抚杨负,派留守卫指挥佥事、内官监太监到扬州府绑架贤妃之父纲商金某,此举遭到盐运司与地方官李佑全力制止。
而凤阳巡抚公然袒护南京来人,并动用标营协助南京官军强行带走金某。最终与府兵发生冲突,而府兵被迫开火杀死张言、周怀和留守卫军士九人。
看了奏折,大学士们都觉得疑点重重,第一感觉是南京守备和凤阳巡抚都吃错了药。
因为涉及到魏国公、南京镇守中官以及一个巡抚,首辅徐岳斟酌后开口道:“三日后朝见圣母时,再面议此事。”
其他人都同意了,这事委实古怪,在找到南京、江北一干巨头吃错药的原因之前,不好冒然表态。
天子大婚没有婚假,二十二日照常有经筵,新婚少年只得与一干阁老、尚书、公卿、词林、科道聚在文华殿谈经论典。
今日经筵主题是治理地方,讲官总结道:“治国并非坐而论道,地方疾苦悉赖于亲民官,择人岂可不重乎?”
有一御史针砭时弊道:“黎庶盼贤臣如久旱盼甘霖,多少年来,生出脱靴遗爱、立功德碑、送青天匾、赠万民伞等诸般褒奖之举,以为美谈。奈何今日流于形式,每到离任,无论贤明与否,人人有份,已成陋规,实在可笑。”
朱放鹤侍立一旁,想起了什么,不由得慨然开口道:“在下去岁十一月至扬州宣旨,满城民众误传李佑要罢江都县,至少上万人不约齐至,人山人海的围住在下,异口同声请求李佑留任,得知李佑加官,满城欢呼如雷动。此情此景绝非杜撰,吾有生仅见此一例,又亲眼所见那李佑上任不足一年,便得了匾额、万民伞六七件,县学中立有碑文一座。天下亲民官若皆如此,足可保我大明万万年也。”
满殿不是瞠目结舌就是目瞪口呆,若非熟悉放鹤先生的品行,还以为他在讲笑话。那个小子也能治理好地方?
在景和七年到景和八年初,李大人给朝廷诸公带来的冲击和印象太深刻了。回想起他年轻气盛、机敏狡诈又带着几分名士疏狂的样子,再想起万民拥戴的青天父母官形象,任是谁也很难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那李佑触怒了太后被发配到地方,随便让他选了个地方蹲着去,救了祖陵实在是运气好,关键的时刻出现在关键的地点,他的运气早让大家都习惯了。
但是一个伶牙俐齿、同时有几分小才干的小年轻摇身一变,忽然成了满城拥戴的青天父母,这个转折有点不好理解,绝非运气可以解释的。
一定是听笑话的姿势不正确罢……
经筵散了,衮衮诸公三三两两步出文华殿。在内阁中,又有一本从扬州发来的奏疏等着各位大学士。
这本奏折内容相当惊世骇俗,凤阳巡抚杨负奏称,纲商金某状告盐运司、府衙近年来胁迫纲商他贩运巨量私盐,得利上百万……
几位阁老凭借从政几十年的本能便可以猜出,这本奏章必定与上一本盐运使弹劾凤阳巡抚的奏章有内在联系。
他们并不质疑两封奏章内容的真实性,那两人都是一方大员,不会空口白话的捏造污蔑。
但让众位阁老深思的是,两人一个是主管民务和军务的巡抚,一个是主管盐务的运使,权责泾渭分明、互不相犯,应该不至于有大仇怨,怎么就拿出了不惜同归于尽的架势互相攻讦?
有一半阁老又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一个年轻的身影……若真如朱放鹤提醒的,拥有满城声望的他,应该具备搅局获利的能力罢,南京那帮人还都是他打死的。两个巨头莫名其妙的互相下死手,肯定少不了他在中间捣鬼!
李大人就像那黑夜中的萤火虫,渔翁得利的心愿或许可以达到,但若有低调而深藏不露的想法,那注定是徒劳的。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27章历史又重演了
李佑知道,扬州出了这许多大案,无论朝廷中如何运作,必定派钦差来扬州。李大人的态度自然是热烈欢迎,早来早超生……
不过没等到钦差时,却等到了同城为官的按察副使、分巡淮东道耿大人突如其来的拜访,李佑连忙迎入。
李佑到任一年来,这位负责监察的风宪官完全没有雷厉风行的样子,多数时候就像个聋子的耳朵纯摆设。
当然,李大人个人表示很喜欢耿巡道清静无为的行事风格,不然一个监察官倚仗监察权找事会很令人头疼。所以在为数不多的相处机会里,关系都还不错。
耿巡道坐定后苦笑几声,“你要对本官负责。”
“廉使这是何意?”李佑摸不到头脑。
耿巡道半是诉苦半是抱怨道:“本官再有两个月,任期便到了,本想一团和气平安无事过去即可。如今扬州却出了如此大事,朝廷切责本官监察疏漏,命本官即刻启程回京,考查时成了泥菩萨过江。你说是不是被你连累了?”
最终,耿巡道从李佑这里勒索了几封信,次日便离开了扬州。李大人怎么也没想到,巡抚、运司、府衙、按察分司四个大衙门里,第一个离去的主官居然是耿巡道。
送走了耿大人,李佑继续翘首以待。四月初,朝廷派来的钦差姗姗来到。
其实钦差来的不慢了,巡抚和运使分别上疏攻讦是三月中旬,而四月初钦差就到达了扬州,这已经是超高的效率了。
但李大人正处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状态,总会嫌慢。
这位钦差还是李大人的老相识,乃是南京都察院右都御使谢彦。景和六年十二月,时任正三品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使的谢中丞曾经奉命到苏州查侵吞粮储案。那时李佑还只是个提供线索的小小九品知事,谢中丞是李佑所见到的第一个大员级别的高官。
如今扬州发生了如此惊天事情,朝廷快刀斩乱麻,又就近从南京调谢中丞紧急前往扬州勘察。
在互相攻击之下,巡抚、盐运使、参政兼知府都成了戴罪之身,耿巡道黯然离职,结果扬州方面只有李佑出迎并接待钦差了。
谢中丞在码头上见到恭候的李佑,意味深长的哑然失笑,有种轮回之感,历史又重演了……
当年苏州府衙、吴县县衙、长洲县衙被连窝端,偌大苏州城只有王同知和李知事孤零零的出面张罗和跑腿。这次,扬州城官场弄不好又要被连窝端,依旧是李佑孤零零的在这里协助。
一晃如今已经是景和九年,谢中丞带着沧海桑田的语气,连带对李佑际遇的艳羡,唏嘘道:“老夫华发早生,今日又见到李大人,便晓得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是何解了。”
两年半时间,谢中丞也有进步,去掉了副字,成为正二品都御使,但仍不过是个清闲的南京官。
而李佑当年不过是个九品小吏,却堪称一飞冲天,只用了两年功夫便连跳八级四品,还连续跨越了杂官与佐贰官、佐贰官与正官之间的巨大鸿沟,成为身兼数项要害差事、守扬州的五品实职正堂,并拥有世袭罔替的三品勋位。
谢中丞明白自己的职责,他不是给这些二三品大员们定罪来了,资格还不够。他的任务是进一步核实情况,确认后并奏报朝廷。
故而连日来以传唤形形色色的人证质询为主,包括杨抚台、丁运使、罗参政、以及南京官军、金百万和一些其他人选。
李佑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想参与其中招惹嫌疑。只在自家衙署处理政务,如此过了十来日,却有不速之客上门……同样也是姓谢的,金宝儿的母亲、金国丈的正房谢夫人。
看看这个中年妇女略显趾高气扬模样,李佑心知肚明她是来谈什么的了。放在从前,谢夫人不过一介商人之妇,哪敢亲自到他这里找不痛快,连金百万都不轻易来这里。
如今有了个皇妃女儿,这谢夫人胆量倒是大了啊……李大人暗暗不屑。
“今日老身前来,正要与大人谈谈我家宝姐儿的地位问题。如今我金家不同与往……”
李大人又好气又好笑,这女人肯定是背着金百万跑过来啰嗦的,但委实不好动粗,被死缠烂打倒是头疼得很。难道今后为了避开她,也离开扬州么?
正当此时,有个小吏走上堂,禀报道:“从谢中丞那里得到消息,杨抚台、丁运使、罗参政全部罢官,勒令前往京师待堪,谢中丞亲自押送。”
终于等到这天了!李佑兴奋的霍然起身,眼角瞥见谢夫人,有了主意:“丁运使与你家一起贩运私盐,这已经被朝廷问罪罢官,想必金老丈也跑不掉。你还不速速回家看看,去晚了说不定就见不到了!”
谢夫人哪懂得什么,听了李佑之言,惶然失色,急急忙忙起身走掉了。可算把她打发走了,李佑松口气,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过了半个多时辰,却又见金百万匆匆登门。“贤婿这是什么意思?你当初可是保了我金家无事,不能出尔反尔。照你的吩咐,我那五十万两余盐得利全都捐出去报效朝廷了。”
他真是关心则乱了……李佑心情正好,坐在公案之后笑道:“本官就知道你要来,且听我一言。那五十万两,只是朝廷拿来遮人耳目的借口,可以对外说你主动吐赃,但是想让借口生效免罪,还需要一些条件。你现有窝数多少引?”
窝本便是纲商的运盐执照,窝数就是窝本登记的引数,代表着每年可以认领多少盐引,贩运多少纲盐。
金百万没有必要隐瞒,如实答道:“七万三千引。”
李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留下两万引,其余全部送别人!”
“你……”金百万忍不住脸色变了,他想起一个词,崽卖爷田不心疼。
窝本是可以世袭的,对盐业纲商的意义相当于土地对地主的意义,而且窝数就代表着盐商的地位。
盐区的总引数基本是固定不变的,早已经被三百纲商瓜分的一干二净,所以外来者很难进入。而他金百万辛辛苦苦打拼这么许多年,才攒起了七万多引窝数,成为七大巨商之一,怎么肯舍得一夜之间就放弃了?
瞧着女婿好整以暇的模样,金百万调节好心态,“你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李佑反问道:“如今扬州有多少总商?”
“二十四个。”
他又问道:“实际有几个?”
金百万闪过一丝隐隐约约的明悟,那天在女婿主持下选出的总商是二十三个,离他所说的二十四之数还差一个,莫非要应验在此时?
总商必须是拥有窝本的纲商,而扬州城纲商就这三百家,所以总商只能在这三百家里选出。
之前大家皆以为李佑故意空出一个总商位置,为的是吊落选纲商的胃口,或者说故意要扶持一个亲近自己的纲商进入总商阵容。
可是金百万依旧不明白,叫他出让五万引给别人,和保住自己身家性命有何关系?
李佑解开了谜底,“最后一个总商名额,是钱家的!”
钱家?金百万疑惑不已,脑中迅速将扬州盐商过了一遍。有姓钱的不错,可是与女婿基本毫无关系啊,怎么莫名其妙的要推那钱家上位?
李佑知道金百万肯定又想歪了,指点道:“你如今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纲商了,身份与众不同,眼界放宽些,再放高些!不要总是盯着扬州这一亩三分地,这家不是扬州这些姓钱的!”
说完他用手指头指了指天空。
在女婿提点下,金百万放飞了想象力,终于想到了正确答案。钱家!钱太后的钱家?
“想到了?”李佑微微笑道:“钱太后有个堂兄,在苏州府充当皇商,督造金砖,家财巨万,本钱丰厚,他对盐业很有兴趣的,与本官关系也不错。”
对于充当纲商,钱皇商当然有兴趣了!俗语道富不过三代,什么生意都是有起有落,也不敢保证世世代代赚钱。只有盐业纲商世袭窝本,可以世世代代的稳赚不赔,利润还大。
但盐业是个很封闭的圈子,窝数早被分完了,除非有败家子转让,外人只能望而兴叹。还有一种办法,就是从纲商手里将窝本租过来进行运营,每年像佃户一般上缴租子。
金百万沉思不语,五万三千引窝数是一个巨大的数目。要知道,全扬州盐商中,拥有五万引以上窝数的纲商只不过有七家,也就是七大巨商。
让出去五万三千引,就凭手头剩余的两万引,他的排名只怕一下子要退到二十多位了。半生心血,便毁了一大半。五十万两已经花出去了,再丢掉五万引窝数老本,这个代价有点惨重啊……
李佑低头喝茶,并不催促金百万做决定,这也算是对他的一个考验。
过了半晌,金百万突然重重拍案,狠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贤婿还有何吩咐,老夫照办!”
李佑哈哈大笑,赞道:“好本色!本官不会让你吃亏!”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28章独钓寒江雪
话说之前李大人在扬州忙碌时,归德长公主坐完月子在京城也没有闲着,两人通过两次信件,确定了步调。
但很多事情最后都绕不开慈圣皇太后,长公主便很聪明的曲线救国,找了舅舅新宁侯谈谈,再通过舅舅去影响母后。她知道,母亲对娘家人耳根子向来比较软。
归德长公主与新宁侯谈的交易,便是扬州盐业事情,筹码就是一个大纲商的名额。
此外千岁殿下还有一个女人心思,李佑在母后心里扎了根刺儿,若不想法子化解掉,只怕奸夫十几年内都很难回京,对于情人而言,这就有些漫长了。
即使南巡结束后弟弟可以顺利亲政,但母后的影响力一时半载消退不了,她老人家真要赌气压住李佑不能回京,还是很叫人头疼的。
所以归德长公主也想将借此机会,缓和一下李佑与钱家的关系。
李佑本来还想在金百万前卖一卖关子,但又担心他生出别的想法,便开诚布公道:“虽少了那五万多引纲盐,但有更广阔的天地等候你。以后你贩运的余盐将不再是私盐,而是皇盐。”
金百万心里琢磨这个词,“皇盐?皇上的皇?”
“不错,既有的官盐不变,但是你的余盐从私盐变成皇盐!顾名思义,就是皇家的盐!”
金百万带着几分紧张问道:“你是说,这余盐继续由老夫来贩运买卖?”
“与过去一样!你该怎么买卖还怎么买卖,只不过与南京和盐运司没有关系了,不用再向他们分肥,等于是替天子经营,同时你便具有了皇商身份。而且这皇盐不必遵照纲盐法,不限制销盐地区,给你最大的便利。”
就是把本该分给盐运司和南京方面的利润交给天子内库么……金百万认为自己彻底听明白了,只是很多细节需要再进一步确定。不过看女婿的意思,要等天子南巡驾到扬州时,才可最终定准。
他盘算了一下,这批余盐每年有大约数十万引,即便是替天子打理,但自己稍微分一杯羹也不会少了。而且具备皇商身份后,便少了很多约束,等于是皇家外派人员,不用看官府脸色,做生意心情更舒畅痛快,可以捎带着干点私活。
不足之处在于,纲商是法定可以世袭的,但皇商的世袭性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这是一个变数。
但金百万转念又想,人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自己连个儿子都没有,考虑那么多身后事作甚。
再说虽然出让了五万多引窝数,但仍留了小部分的纲盐窝本可以世袭,有这个底子总不愁后代没饭吃。
当然,金百万不仅仅只算银钱账本,关键在于,这番运作实质上是通过皇家包庇,将自己的贩运巨量私盐的罪行抹去了,使得自己不必再担心抄家灭门。
更重要的是,搭上与皇家连通的桥梁后,未来上升便有了无限种可能,不会再陷于银子越赚越多,却除了挥霍没有什么出路的怪圈。他才四十岁,并不算老……
给了金百万几分钟思索时间,李佑放下茶杯,语重心长的教诲道:“一切罪行都成过往,随风散去。如今本官已给你指出了新的道路,将来如何走下去,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奋发程度了!须知你的未来越是出色,皇家越是依赖于你,那么素娘在宫中位置越是巩固!抬举为贵妃,生儿封藩都是有可能的。”
不错,确实如此。常言道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由于各种原因被打入冷宫的皇妃还少吗?想至此,金百万郑重的对李佑点点头。
有了新的道路,就有了新的目标,又可以抛弃以前贩运私盐的包袱并轻装上阵,他胸中不禁燃烧起了熊熊的斗志。
仿佛年轻的热血又重新回到了周身各处经脉,并渐渐沸腾起来。十六年前,他就是这样热血沸腾的借了满身债务,租了别人的窝本,亲自上船风吹浪打开始了运盐生涯……
“勇敢的少年,快快去创造奇迹,向着夕阳奔跑罢!”李佑振臂呼道。
“我会努……”金百万睚眦欲裂,脸上皱纹尽情舒展,高声答道。不过刚吐出三个字便戛然而止。神情古怪的瞪着女婿不语,胡言乱语什么,谁是少年?
刚刚送走金百万,李佑便收到了公文——天子已于四月初三启程离京南巡,沿途各处准备接驾!淮安、扬州、南京、苏州、杭州五地准备长时间驻跸!
李佑算了算日期,如今是月中,大概这月底或者下月初,天子就会驾临扬州,真是不错的时间点。
果然如他所期待的,只要朝廷不故意和自己捣乱,搞出不分青红皂白就地提拔的把戏,凭借这年头的通信和交通条件,半个月时间内很难调配出各衙门新官到任。
更别说凤阳巡抚、两淮盐运使、扬州知府这些大肥缺,哪有那么容易就可以定下人选的。这些大员的及时缺位,意味着他将以扬州官场首领的身份接驾!
在其它重点地方,迎驾的首领大臣各有不同。分别是驻在淮安府的从一品河漕总督、驻在南京的正二品六部和守备、驻在苏州府的从三品参政、驻在杭州府的正二品浙江巡抚。
只有在扬州府……独苗正堂李大人思及自身,伸手摸了摸五品大印,为自己的落伍官位唏嘘不堪。形势到了如此地步,朝廷不提拔自己简直天理不容哪。
次日,在扬州劾查十日的谢钦差领着前凤阳巡抚、前两淮盐运使、前参政署理知府三人,拿着近半尺高的文书材料,并护军五十人,出发前往京城。
金百万这个状告盐运使的原告本该随行,不过因国丈身份而得到优待,所以不用一路颠簸的去京城,只写了自陈疏,由钦差带着赴京即可。
李佑率领各衙门佐杂官将钦差大人送行到东门外,在码头上依依惜别。
三个罢官赴京的大员都在船上不露面,李佑瞥了几眼船舱,心里估计他们在京城受审时肯定非同寻常的,想必不是大学士奉敕审问,就是殿上廷审。
至于最终结果,李佑也猜不到,这要看各方角力状况了,南京那边也少不了使劲的。
魏国公应该不会恨上自己罢,他要恨应该痛恨背叛的前盐运使去,就和杨大人一样。更何况自己指使老丈人状告金百万,没有提到南京方面,这已经相当留了面子,给了他很大运作余地。
谢钦差望着年轻的李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三个不同衙门大员全完蛋了,这一最小的五品却基本安然无恙,明眼人都会认为他没少下黑手,但全城百姓却抢着作证他是清白无辜的……
虽然令人忌惮又何尝不令人钦佩?这种诡异情况,一辈子只怕也就遇到这一次了。
谢老大人先咳嗽一声,拿出钦差的架势,半是嘱咐半是命令道:“扬州重任托付与李大人了,勿要辜[www奇qisuu书com网]负朝廷!”
李佑神情肃穆,拱手道:“谨受老大人之命,庶竭驽钝而已!”
目送钦差大船远去,署理府事、代管江都县事、整饬盐法事李大人转身扫视身后各衙门官员。从府同知、府通判、府推官到府经历、知事,再从运同、运判到县丞、主簿,名头虽多,却没有一个正堂官。
一个一个看过去,李佑抑制不住得意的笑了,略有忘形,张口朗诵出一首与良辰美景四月天截然不搭调的前人著名绝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似乎不协调,听在众官员耳朵里,却又觉得很合乎实际。
太张狂了!太放肆了!简直将他们全都视为土鸡瓦犬!比李佑品级还高半品的高运同愤怒的抬起头,与李佑对视。
但瞬间却又被李大人冷漠目光刺的心惊胆颤,他这才记起,只要李大人发难,估计他也得跟着前盐运使去京城做客。现在的他,只是靠着金百万的面子勉力自保而已,李佑随时可以不给面子的。
更别说官场上不光看品级,还得看差使。一个从四品运同在奉诏整饬盐法事面前,确实只能当下属。
送行完毕,回到城中,同知分署或者叫江都县衙进入了自从建衙以来,最辉煌的半个月!
无数县衙吏员和衙役看到,原本高高在上的运司和府衙吏员如今都得纷纷到县衙来低声下气的办事,县衙门子收红包收到手软。
而李大人的重心则放在了盐政上。他知道,府县事务半个月不管也能拖下去,但是他掌握盐运司的机会可能就只有这半个月,该做的事情必须要做死了,不能留给后来者翻盘。
他的第一道命令便是,从今以后,除了缉私和司法外,运司只与总商打交道。年初认领盐引的事务,由各总商汇总名下小商后,统一由盐运司发与。同时引课也由各总商将名下小商收缴齐全后,统一交给盐运司。
这道命令还向朝廷奏报,定为规制,同时李大人还以盐运司名义,向朝廷极其鼓吹总商之制。
总而言之,李佑所作所为就是趁着暂时主持盐运司事务时,像个卧底似的拼命地自废武功,自削自权,可惜此时无人能阻止拥有绝对权力的他。
这段时间,对县里的事务李大人彻底顾不上了,正式委托给了郭县丞。
选了一个良辰吉日,李佑将县署大印亲手交与郭县丞,又拿出语重心长的语气嘱咐道:“君可以代正堂的名义行事,全县政务都交与你了,休要荒废懈怠!等天子来到,本官亲自为你请赏,转为七品正堂指日可待!”
不过这郭县丞实在没有威望,李大人唯恐江都县百姓不认郭县丞,使人在大街小巷贴出了上百张告示。隆重向全县百姓宣告,李太守因为要主管一府,所以县事暂时由郭县丞做主,而各项善政不会有大变动,无须忧虑。
李太守知遇之恩使得郭县丞热泪盈眶,暗暗立誓必不辜负李太守的信任和重托!
接受了县衙事务,郭县丞便全心全意的投入了工作。众所周知,当前县中头等大事自然是迎驾。
约莫还有半个月天子便要来到,而扬州是天子长时间驻跸之所,所需准备的人力物力浩繁,这一切开销都落在了江都县。
为了此项大事,又已经到了最后关头,郭县丞开始身先士卒的奋力抓差役、拉壮丁、捉纤夫,力求迎驾工作万全齐备,不辜负李太守的委托。
现今正是农忙时节,郭县丞这么搅扰顿时惹得鸡飞狗跳,百姓怨声载道。纷纷骂道:“李青天掌县事时,哪有这些乱象!偏生是姓郭的鸟县尊乱来一气!”
被骂的多了,郭县丞再次热泪盈眶,他好像感悟到了些什么。
难怪生性喜好揽权的李大人这次如此积极主动!不但很大度的将知县印把子交过来,而且还好心的发出全城告示,替他宣扬主掌县衙之事!
要知道,天子驾到时无论谁当知县,都要去抓人来应付各种烦杂的差事。就是李青天还掌管县事,那又能怎样?一样要这么办!
以郭县丞对李大人的了解,说不定李大人会做得更狠。之前确实是李大人掌管县事,而此刻满城皆知,县署大印在他郭县丞手里……
所以这骂名全都是他替李太守背了!
晚上,郭县丞郁闷的请庄师爷吃酒,“本官鞍前马后辛辛苦苦,不敢说事情办得好,但向来兢兢业业,不敢有失。如今却被李大人施以巧术,用来背黑锅,这很令我心中委屈啊。”
庄师爷笑道:“别人想替我家东主背黑锅还没这个资格,背完了自然有你的好处,你受些委屈怕的什么,到手的实利才是真的。走下属的,哪有不为上司背黑锅的道理。”
如此郭县丞心情稍畅,只好心甘情愿了。
这段时间,还有人觉得独霸扬州的李大人窝在县衙里太委屈尊驾了,与身份远远不相称,便拍马劝他移居到府衙或者运司衙署去。
而李大人斜睨对方道:“你打算将本官放在火上烤吗?”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29章迎驾
景和九年这次天子南巡,打出的旗号是“谒祖陵、巡河工、观民风”,从某种意义上,也是天子亲政之前的一次造势。
所以在这次南巡,秉政的慈圣皇太后没有同行,只是派了女儿归德长公主和弟弟随驾,代替她去苏州探亲。
四月二十日,坐镇扬州的李佑得到消息,御驾已经抵达淮安府。天子将在淮安府察看位于黄、淮、运交叉处的清口塘坝,随后从淮安府出发前往泗州祖陵,谒陵后返回淮安府继续沿运河南下。
同日,向导官抵达扬州城,勘查行宫、道路,并教导地方接驾礼制。
按向导官的教谕,迎驾资格也是根据品级各有不同。三品以上官员,可至府界或者省界迎驾,以示殊遇;三品以下官员和百姓则只许到县界迎驾。
扬州作为南巡五个重点地方之一,理当有人远迎。李大人怀着满腔窃喜,故作无奈道:“我扬州近期屡有事端,邑中无三品之上大员,奈何奈何。”
向导官瞥了李佑几眼,“李太守也是做过侍从之官的,与天子有君臣之旧,应当可以特例。那便辛劳一趟,去宝应县迎驾。”
李大人叹气道:“为免我扬州失礼,本官只好谮越了。”
随即,李佑连夜向宝应县出发。这宝应县与淮安府相接,乃是扬州府最北端的一个县,去府界接驾必须到宝应县。
路过高邮州时,还捎带上了一位致仕老臣魏大人,这位老人家以三品侍郎致仕,自然有资格去府界迎驾。
数日后,李佑与魏侍郎抵达宝应县,知县迎候并安排歇宿不提。
却说在夜半时分,李佑半睡半醒的忽然听到有军卒来急报——御舟将至!
他急急忙忙的将朝服穿戴整齐,与老侍郎和宝应知县、县丞、主簿等一干非闲杂人等出了县城北关,沿河上了候驾亭。
亭上排有座位若干,既然有座位,那位次就有上有下。一行人之首李大人按着惯例,开口谦让道:“本官年轻识浅……”
话未过半,忽然身边一道火红色的人影晃了晃,抢先坐于主座。李佑凝目瞧去,赫然是魏老侍郎,也只有他穿三品官袍,身影是红色的。不过这矫捷委实与年龄不相称,看不出是六十九岁老人的身手。
老侍郎豪放的笑道:“老夫年老体衰,支持不住,先坐下了,诸君勿怪,请坐请坐!”
这个倚老卖老的老头子!李佑皱眉,实在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出来抢风头的。虽然魏老侍郎是三品,但早已致仕,有个第二把位置就足够了,大喇喇的居于上座也忒为老不尊,叫他这个主官如何自处?
但李佑一时也没什么办法,又不能真对官场老前辈动手,更不愿意坐在下首。只得悻悻道:“本官睡意未消,下去沿河走一走。”
说罢拂袖而去,耳边还听见魏老头子对宝应县官员说道:“十余年前老夫忝为左春坊,当时今上备位东宫,蒙先皇看重,老夫曾教习今上识字……”
左春坊大学士,正五品,太子东宫詹事府属官,实际上则是翰林专用的迁转之官,乃最清贵的词林官一种。官场中常道翰林坊局,这个坊便指的是左右春坊。
听他那意思,不就是教过今上百家姓和千字文么……李佑腹诽不已,一个最清贵的词林官出身,混到致仕才是三品,真也不嫌丢人。
河边有民房,李佑使人去借了把椅子,对着河岸坐在屋檐下等候。
天光初亮,便听到有人大叫:“来了!来了!”
李佑迅速起身,走到码头向北望去,果然有一片舟船沿水而来,隐隐约约有数十艘。
更近时,却见当头一艘长约十丈,宽有两三丈的黄色巨舟,前后左右皆有小船两艘随行护卫。李佑知道,这艘巨舟就是御舟了。
等到御舟停泊,岸边有武士护卫,又从御舟上传出谕旨,令各人上前觐见。
却见御舟甲板放置了宝座,天子雄踞其上,近侍手持诸般仪仗左右围绕,而李佑等人在岸边三叩九拜。
李大人正要开口,却听见身边魏侍郎再次抢了先,“臣魏通等叩见圣主!”
李佑登时大怒,这个老头太不知好歹了,胡乱显摆也不看场合吗?若非担心君前失仪,他真想起身一脚把他踢到河里去。
此时听到天子在上面疑问道:“卿乃扬州知府耶?莫非母后择了新任?”
魏侍郎窘迫的满面通红,根本没想到天子对他居然毫无印象。
李佑快笑破肚皮,你真以为天子是神仙下凡过目不忘?你当左春坊时,天子不过是一个四五岁小孩罢,十几年后还能记得清清楚楚就见鬼了。
这时李大人反而闭嘴不言,仍由魏侍郎在那里窘迫。倒是旁边一个三十余岁的内监,在对天子低语几句,天子方才做大悟状,“原来是魏老先生……”
李佑当即高声道:“臣扬州李佑叩见圣主!”
景和天子只好又转头对李佑道:“记得卿至扬州一年,现居何职?”
底下一众官员听在耳朵中暗暗心惊,这天下官员何止数万,天子居然能记得李佑到了扬州一年。
“扬州府同知署理府事、代管江都县、兼管府守备司、整饬盐法事。”
天子笑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冗长……”
旁边那三十多岁的内监重重咳嗽一声,天子便收敛了笑容,按着正经套路问道:“今岁扬州年景如何?”
李佑答道:“春有旱,今岁只怕要歉收。”
天子微微颔首,“去岁祖宗陵寝险些蒙难,卿舍命相救,朕心谢之。”
李佑谦道:“实乃臣之本份也,身受国恩,岂能不报。”
与李佑对答完毕,天子又一一询问其他官员姓名。下旨取出一盘糕点,赐予众人曰:“舟车之中,无有它物,仅以此慰尔等劳苦。”
又谕道:“送李佑至后舟,随行往扬州。”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有两个侍卫带着李佑向船队后面行去,并送上了另一艘大船。那侍卫对李佑解释道:“随驾大臣白日皆聚在此船,以备传唤。”
在门外侍候的小内监殷勤的将门推开,请李佑进了船舱。还未看清舱中景致人物,李佑便感到无边无际的冷气和杀气扑面而来,舱内舱外仿佛截然两重天。
细看舱中在座闲谈的众人,即便是艺高人胆大的李佑也有股转头逃走的冲动。
这里面,有与他对骂过无数次的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有儿子他被送进刑部不知什么结果的钱国舅,有前苏州府参政石大人的门生、工部侍郎秦大人,有归德驸马都尉林某人……
其他如礼部侍郎、翰林院侍读学士什么的他都认得,不过更令他奇怪的是,还有位不认识的二十几岁的年轻七品官也恶狠狠瞪着他。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30章我是人间避热人
面对满舱仇家,李佑站在舱门处进退两难,脑中冒出两个字,阴谋?但他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自己不过是个五品官,何至于如此大张旗鼓的就只为了寒碜他?
随他心头又闪过无数个念头。这次南巡政治上的象征意义很大,当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随驾的。舱中这些随驾大臣,应该多数都是天子选出来的,也就是说,大都是天子所感到亲近的大臣。
袁阁老,从先皇起就是万事唯上的皇帝党,虽然在朝臣中不太有口碑,但也能由先皇特简入阁,现今看样子又将心思转移到当今天子了。
礼部安侍郎,由前礼部尚书现东阁大学士金阁老推举,而金阁老是袁阁老的盟友。
工部秦侍郎,以前是工部都水司郎中,似乎今年才刚刚提拔为侍郎,河工技术专家,大概有天子的意思。他是现任国子监石祭酒的门生,痛恨李佑在苏州府毁了老师的名声,当初就对李佑没什么好脸色。
翰林院侍读学士白大人,天子身边的老人了,一直负责讲学授课。
国舅钱安,他哥哥是新宁侯,自己却什么也不是,心里不平衡得很。前年他儿子偷偷煽动国子监监生上疏奏请天子亲政,闹出很大风波。如今估计也在钱太后无可奈何的默许下,为了赚爵位而靠近天子了。
林驸马,归德长公主的丈夫,妻为夫纲,必然要与天子一路。
还有几个忽略不计。
李佑在心里比较了一下,若论起天子的亲近感,只怕他比不了舱中这些人。他在朝不过半年多,兼任侍从差事更是只有短短两月,若非他干出了朝会上公然首议天子亲政这样瞩目的事情,只怕天子也记不得他。
那个首倡之功,虽然客观上推动了天子亲政,但朝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他急中生智的应变投机之举,这种看法难免不会传到天子耳中。
不过在天下臣民面前,只为了“千金市马骨”的效果,亲政初期他注定会受到一些优待,这也是客观事实所决定的,但却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李大人心中暗暗警惕,方才他还嘲笑魏老侍郎,其实只要他稍有得意忘形,没准就要成为另一个魏侍郎了。
可以看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目前天子还是有兴趣拉拢他的,让他上船随行,就是一种手段。当然这种手段显得很稚嫩,毕竟只是个还在学习怎么当皇帝的少年人。
但是多疑的李大人又一遍扫视舱中,心里嘀咕道,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原因,天子身边都是这些人,能有他多少好话?
运气也太差了,难道他的官场好运到了头?李佑疑神疑鬼的想道。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销骨铄金,不知为何没有随驾的朱放鹤一个人也独木难支。
天子明显有招揽之意,但他若一头扎进去和这些人混,时间长了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实在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
而且官场往来本是无可厚非的,若今次来的是杨阁老也就罢了。
但面对袁阁老这样的冤家对头,还要趋之若鹜的厚颜凑上去,又有天子这个敏感因素夹杂其中,传到许次辅耳朵里,只怕要对他产生不良看法了。比如为逢迎天子打算改换门庭之类的。
现在情况,有点类似于前年要在归德长公主和许尚书之间选择站队的情况,若非与长公主误打误撞勾搭成奸导致左右逢源,否则当时很不好解决。
想至此,李大人顿生些许“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感慨,天子身边都是如此货色,叫他怎么去靠近?
李大人下决心时向来果断,瞬时决定要战术性的放弃,退避三舍、明哲保身。
但同又不能拂逆天子招纳的善意,那样太扫天子的脸面了。俗话讲,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得想个法子才是。
却说李佑思虑太多,站在门口时间有点久。别人无所谓,知道李佑嘴上功夫厉害,装作没看见他,各自低头阅览各自手里的奏章就是。
他们这些人随驾不是游山玩水来了,还得帮助天子实习政务。看过送来的奏章抄本后,往往还要与天子讲习心得。
但那唯一让李佑感到陌生的年轻人却不耐烦了,大模大样的对李佑道:“门外何人?行迹鬼鬼祟祟,岂是君子?”
在座众人中,侍读学士白翰林听到同僚出言挑衅李佑,忍不住暗暗苦笑几声,李探花心胸还是偏狭了。李佑此人,朝中除了那几个同样以口舌功夫见长的御史言官,别人谁能敌的住他?
李佑醒过神,走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道:“藏头露尾之辈,敢报上姓名否?”
那年轻人昂首道:“翰林院编修李登高!”
翰林院官员作为文学之臣,经常侍从天子左右,李佑在内廷任职时大都识得。这李登高却极其陌生,随即他恍然大悟,一定是去年新进人士。
去年是大比之年,二月底他离京后,三四月便开了春闱,也就是会试和殿试,当时他不在朝,也就没有目睹盛况。
按照惯例,状元、榜眼、探花要入翰林院为从六品修撰和正七品编修,这个李登高看来不是榜眼就是探花,年纪又只二十几岁,难怪有傲气!
要知道,非翰林不入内阁。每科的一甲三名和若干二甲进士都可以进入翰林院,未来的大学士必定会在这些人中产生,所以人称“储相”,堪称最清贵之选。
在京师街上,别人见了大学士仪从都得避让,不可冲撞。这批人却可以昂然而去,不用回避。
所以听到李登高自报家门,李佑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有目中无人的本钱,但问题是,他并没有得罪过李登高,为何对方如此仇视他?
“本官自思从未见过你,亦未有过交往,为何你神情不善?”
李登高呸了一口,对李佑斥道:“奸邪贼子,侥幸邀功,窃居大位,人人得而唾之!”
李佑脸色登时阴郁下来,嘿嘿嘿嘿的不怒反笑。
舱中其他人大都在看热闹。白翰林与李登高为翰林院前后辈,又与李佑没什么过节,便打圆场道:“李编修是去年大比探花,心有傲性,其实不坏,李太守勿怪……”
探花?心思灵敏的李佑忽然发觉到了什么,李登高是探花的话,岂不就是正牌李探花?倒是与他的外号之一重合了。京城耍嘴皮子的人多,说不定要拿两个李探花相比较,莫非毛病就出在这里?
在本官面前耍傲性……李佑又冷笑几声,指着李登高喝斥道:“满室只有你官品最卑,见了本官还敢无礼!”
李登高反喝道:“本官清流华选,你这风尘俗吏又算得了什么!”
国朝以京官为贵,私下里地方官常被贬称为风尘俗吏,但要公开当面说却是很少见。
听到对方当面羞辱自己,李佑立刻兴奋的脸色微微泛红,不怕你来骂,只怕你不先开口。
当即出口讥讽道:“读圣贤书十几年,二十余岁还只是个区区七品,有脸面不知尊卑的猖狂么?本官到了二十几岁,若只混个七品,早就羞愧的一头撞死了,还敢大模大样招摇于人前?”
李佑这话恶毒,将在座人大多数都损进去了。但一想李佑弱冠之年,品级就已经坐五望四,家里还藏个三品,真没法在这上头驳斥他,他确实资本自吹自擂,众人也只能装聋作哑。
李登高不知如何作答,又听李佑斥道:“朝廷授你馆阁之职,叫你观政学习,以待大用。你却为何不安于室,随驾南来,意图何在?”
“自是以备顾问。”
“呸!你读书十几年,从未经过政务,初入官场正是学习时候,也敢充当参赞纸上谈兵吗?胸中百事不知,不通政务,能顾问得什么?未见有如你恬不知耻者!”
李登高自从以探花入翰林,又是天子钦点,平日里听到的多是奉承,哪有这般被当孙子训斥的。他当即怒发冲冠,起身要发作,但身量比高大挺拔的李佑矮了半头,站起来反而在气势上被压得死死的。
“选入翰林不过一年,不在馆阁研习经史、揣摩时策,以报效浩荡皇恩。却虚骄无德,轻浮无行,不知羞耻的觍颜随驾,还敢妄加评议地方为风尘俗吏,这话也是你能说得出口的么?你不过是个天子侍从,哪里当得起真翰林,说什么清流华选,瞧你的品行,倡优一般的人物而已!”
“只怕去了教坊司,也要玷污了李探花三个字,以后李探花这个号,本官再也不用了。”
读书十几年的李登高哪里经受过这般磨练,他被李佑劈头盖脸的连珠炮般斥责辱骂,彻底茫茫然了。听着自己被一直从恬不知耻骂到倡优,头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心里一口气堵着提不上来。
李编修入朝时,李佑已经去了地方,所以他没见识过李佑善于抓住短处疯狂攻击的嘴炮,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不然今天他也不至于轻易启衅。
袁阁老听李佑越说越恶毒,终于忍不住重重拍案道:“李佑!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李佑大笑道:“随驾的都是这般不堪大用的废物么,本官这个风尘俗吏羞与为伍!告辞!”
袁阁老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告辞就好。
只见李佑拂袖而去,口中道:“十丈天威十丈尘,随驾公卿何精神?莫嫌拂袖多寒气,我是人间避热人!”
舱中众人看他抬步出了船舱,又听他对驾舟军士大喝道:“靠岸!本官要下舟!”
当夜,李登高跳水自尽,幸亏被军士救起。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31章李佑此人很有意思
日色已暮,今夜天子不上岸,宿于舟中,后面到了高邮才有行宫歇宿。
在御舟上,尚处于新婚燕尔时期的景和天子将贤妃召来,急不可耐的要钻进内舱为了大明江山的延续而奋斗。
却听见大伴段公公在外面唤道:“皇爷!奴婢有事禀报。”
这段公公,便是清晨李佑迎驾觐见天子时,天子身侧那位三十余岁的内监,从天子幼年起便在天子身边服侍陪伴。
段公公全名段知恩,与太后身边的麦承恩、归德千岁身边的吴广恩并称为最有潜力的三位大内高手,巧合的是赐名都带有一个恩字。
当年先皇为太子选了八个内监作伴,时至今日,八人中有六个被归德千岁杖毙了,还有一个病故,只有段公公这颗独苗挺到今天。眼瞅着终于活着熬到了天子亲政,实属不易。
景和天子只得披衣到了外间,顺手接过段公公递给的纸片,坐在宝座上信口问道:“大伴有何事?”
段公公答道:“李探花要跳水自尽,亏得被舟上军士救起。”
景和天子吃惊道:“好端端的李佑为何要自尽?”
段公公解释道:“奴婢说的糊涂,叫皇爷误解了。投水的不是这个李探花,是翰林院那个李探花,李编修。听说李翰林与李扬州起了冲突,但是李扬州此人皇爷也是知道的,口舌如刀,锋利不饶人,将李翰林贬斥的哑口无言、抬不起头。李翰林大概是越想越气,所以愤而投水。之前李佑已经下船走人了,留了话说到扬州再向皇爷请罪。”
“朕本来担心的是李佑与袁阁老对峙,可他们两个李探花应当素未谋面,怎么会起冲突?”
段公公又解释道:“去岁大比后,李登高成了李探花,酒宴上因为李探花之号被教坊司姑娘们嘲笑编排。那些贱籍女子说话也没个分寸,将李登高气得半死,便恶上李佑了。”
“李佑如何骂的李登高?大伴可与朕学一学。”景和天子忽然饶有兴趣的问道。
段公公低头闭口不语。
天子失望的叹口气,低头看手里纸片,写的却是李佑下船前吟的那首绝句——十丈天威十丈尘,随驾公卿何精神?莫嫌拂袖多寒气,我是人间避热人。
“我是人间避热人……”天子沉吟片刻,避热一词与炙手可热的炙手、趋炎附势的趋炎相反。“这又是文人故作清高么,还是被激怒了负气而为?下诏旨将他追回来就是。”
“以奴婢之见,皆不是。那李佑只怕是故意为之,没有李登高他也会想法与别人大吵一场。只是别人老于世故,不与李佑较劲,唯有李登高出言轻佻正中李佑之下怀,仿佛猎物被李佑穷追猛打了。”
段知恩停顿片刻,等小皇爷想了想,才继续说道:“奴婢猜测李佑大概是担心群敌环侧,于他不利,所以不欲久留,史书上也有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的故事。他便故意寻了这么一起事故,借机抽身。”
景和天子拍额懊悔道:“当时朕却忘记了李佑与别人不和!难怪他要走,这也怪不得他。”
今天的事情又给年轻的天子又上了一课,他有意与李佑亲近几分,李佑也愿意向他靠近几分,都有主观意愿本该是一拍即合的,结果事情未遂。名利场中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是如此复杂,很多时候并不以主观意志为准的。
政治这个东西的确是易学难精。任是谁听了几句“官场秘诀”、“驭人之术”什么的,都可以认为自己已经入了门,必将无往而不利。但事实上,即便人人有宝典,但成功的终究是少数。
想起李佑,又想起袁阁老,天子微微叹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段知恩应对道:“此言不妥,皇爷既是大明天子,鱼与熊掌便都是皇爷的,只不过有喜好高低之分而已。其中为君之道,要靠皇爷自己细细品味了。”
景和天子打了个呵欠,“朕困乏了,大伴无事就退下罢。”
段公公躬身道:“奴婢还有最后一言。那李佑依附于许次辅,本是不必舍近求远的,一个五品也不值得费心思。但李佑虽年纪轻轻,却洞彻人心,机巧灵变,做官至今没见有吃大亏时候,正可为试金之石。皇爷若有本事能将他玩弄于手掌之中,别人便更不在话下。”
景和天子眼前一亮,难得起了好胜心,拍着扶手道:“有理!李佑此人,与众不同的很有意思,大伴与我参详参详。”
却说李佑下了船,在岸边目送浩浩荡荡的船队远去。他知道,这数十艘各式舟船中,必定有一艘是归德长公主的,只是不晓得哪个才是。
此时所处还在宝应县内,河道两侧皆有壮丁军士守卫,每隔两三丈便有一人。李佑随意找了个人传话给知县,便在原地等候仪从。
他胡思乱想道,看史书时常见“清君侧”这个词,以前还没什么感觉,今天见了见随驾这些人,算是有切身感受了,他也真想喊一声清君侧。幸亏如今大明有一点好处,没了诏狱的天子就像失去爪牙的老虎,想砍大臣,难度很大。
李佑从宝应县借了马匹,快马加鞭,从岸上重新赶到了御驾前面。然后在高邮的界首驿再次上船,昼夜兼程,每过一驿站便换一船,只用了两日功夫就赶回扬州城。
此时李大人连续颠簸数日不停,浑身像是散了架,坐在家中一边对幕僚大叹做官辛苦不如闲云野鹤,一边又打发人去叫盐商公会何总管。
那何云梓自然晓得李佑召他前去是为何事,见了李太守主动禀报道:“太守但且放心,无论彩棚、戏班,还是烟火、云绸,皆已备好。沿途十里两岸河房都已经将涂料发下,两日内粉刷完毕,一切就绪。”
李佑又指点道:“归来时本官看两岸河房,有空缺处甚为不好看,可用竹篱遮之,既雅致又不费什么钱。等天子驾到看在眼里,本官必将劝天子接见尔等。”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32章春风十里扬州路
景和天子南巡到了高邮,驻跸一日,看了看高邮湖堤坝,之后继续南行。于四月二十九日,进入江都县境。府衙、县衙全体官吏倾巢出动迎驾,至于李大人则是二进宫了。
今天与宝应县那次仪礼又不一样,那次是封疆大吏迎驾并随驾,只是李佑这个冒充封疆大吏的半截故意跑路了。
而这次是地方亲民官迎驾,从礼制上天子要表现出更加和蔼可亲的态度,不过主导角色仍旧李佑来扮演。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李大人从宝应县擅自离队也是情有可原的,不然档期安排不过来。
宝座设于舱中,袁阁老、白翰林、礼部安侍郎、工部秦侍郎、李编修、段公公侍驾,宛如小朝会一般,将前舱几乎塞满了。上甲板觐见的官员进不了舱,只能在舱门外叩见。
天子先召见了府正印兼县正印李佑。李大人具五品朝服(上次是斗牛服),在无数道古怪的目光中,一本正经的三叩九拜。礼毕后将府、县官员名单交与天子,随后侍立一旁。
上次叩见时在岸上,随即又被送到后面船上,看天颜不真切。这次李佑倒是看清楚了,只觉得景和天子比一年前成熟了几分,嘴边还稀稀疏疏的留了须。
此后天子拿着名单,一个一个询问府县众官姓名,遇到顺眼的勉励几句。
江都县郭县丞第五个被召见,天子问完姓名,太守李佑在旁推荐道:“臣侥幸受命署理府事,遂将县事尽委郭大人,其游刃有余而井井有条也,以臣观之,绝非百里之才。”
景和天子点点头,便对段公公道:“记下姓名,回京叙用。”
这也是一种默契。天子南巡,总要在不影响全局的范围内免几两钱粮,奖几位秀才,升几个官员,营造普天同庆的氛围。反正天子都不认识,除非特别有名的,究竟谁中彩全看地方推荐了。
亲耳听闻喜讯,郭县丞感觉自己真撞了大运,心里不住默念着金口玉言天恩龙音,下甲板时犹自神思恍惚,若非军士扶了一把,险些栽进水里。
见完官员,御舟便缓缓启动,继续前行,此时据扬州城尚有二三十里,还要走一阵子。
李佑留在了舟上侍驾,别人还好,翰林院李编修感到十分不自在,他一见到李佑便想起几日前的羞耻,而且总是忍不住的反复想起,好似一种折磨。
但那李佑仿佛浑然不在意,即使在御前,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仍旧挥洒从容,道貌岸然的风仪出众,仿佛丝毫未曾将前事放在心头。
也许是身经百战的李太守没将暂时只能算潜力股的李编修看在眼里,储备干部又不是干部,短时间内不认为值得惦记。
话说扬州这样天下有数的经济繁华地区,城市周边必然是市镇密布,这已经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城外村庄了,运河沿途更是如此。
御舟向南,景和天子透过轩窗,望见春光里两岸绿柳成行,衬出河房的粉墙黛瓦、竹篱青阶。真是个房舍鳞次、人烟稠密,好一派物阜民丰的风情画。
景和天子生长于京师深宫,没见过这类似于江南水乡的景致,不由得兴奋的吟出一句“春风十里扬州路”。
其实这比喻不太恰当,但没人去纠正他,告诉天子说杜牧这个色鬼写的春风十里扬州路,绝对不是指这种地方,而是某种圣上万万不可去的地方。
又行了几里,却看到岸边百姓拥挤聚集,接踵摩肩的向河上观望,凡御舟所到,齐齐跪地相迎,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极目远眺,所能看到的前方数里之内,亦是观者如堵。从此处到扬州城下,十多里路程不知有多少百姓列满岸边,迎着御舟迤逦前进。
万民夹河朝拜的场面让景和天子有点小激动,一声令下,将宝座从舱间移到了甲板上。
此时的河上,春风拂面,龙旗飘扬,伞盖摇动,百舸争流或护驾或尾随,巨大御舟的甲板上打起了曲柄九龙华盖。
岸上百姓隔着十几丈水面,目睹到华盖下的天子龙颜,登时欢声雷动,陷入了奇怪的狂热氛围,山呼万岁的喊声响亮数倍,贯彻云霄。
反而又让景和天子更加陶醉和兴奋,不知为何想道,难怪史书上刘邦要说大丈夫当如是也。
大导演李佑心中冷静分析道,这位小皇帝虽然脾气弱了点,不过却不怯场,属于大赛兴奋型选手,看来以后不至于躲在深宫,几十年不见大臣。真遇到这样的天子,除了太监任是谁也头疼。
瞥见起居注官,李佑上前啰嗦道:“这位大人不要疏漏了,此乃圣天子在扬州与民同乐也。”
宦海经验丰富的袁阁老则无奈暗叹,这次又让李佑抢了先,这厮运气为何总是如此之好?
他知道,根据地理、民情、风景,沿途能布置出这样场面的,唯有扬州、常州、苏州、杭州等运河沿途而已,应天府和淮安府的水情都不行。这些地方中,偏生扬州位置最靠北,是御驾第一个到达的地方。
头脑不傻的都知道,这种事第一个绝对占便宜,绝对让天子印象深刻啊。后面的只怕要被认为是效仿了。天子南巡无前例可循,李佑这个年轻无经验的地方官如何能想到这些的?
瞧着天子喝茶时机,李佑又略带得意的说道:“自高宗皇帝还都京师,江左百姓七十年来从未得见天颜,今日真是三生有幸哪,只怕今年扬州的钱粮收成都要涨个一二分了!臣要代百姓叩谢天恩。”
李大人故意这里隐性的显摆夸耀,别人只想捏着鼻子听,也只能捏着鼻子听。但另一个李大人李探花却忍不住了,不说话就像有个锥子扎在心口似的,听到李佑提起钱粮收成,忽然心头一动。
他筹措了一下词句,慷慨开口道:“此际正值农忙时节,李扬州如此兴师动众,百姓不安于业余毒尤烈,不怕误了农时么!农为国家之根本大计,李扬州牧守地方,安得如此轻率乎?殷鉴不远,圣上万万不可忘形于此,臣请惩李扬州以谢天下!”
这话虽然扫兴,但却是百试百灵的硬道理……景和天子望向李佑,你自己去搞定罢。
说得好!李佑心里喝彩一句,面上皱眉道:“李编修可曾知道,本官身为亲民之官,生平最恨的是什么?”
可惜没人捧哏问一句“是什么”,李佑尴尬的笑了几声,自问自答道:“我等亲民官的苦累倒也所谓,为君上效命不敢有辞!但最恨的就是李编修这种不通政务、不知民情、不晓道理的京官指手画脚!”
“你看不到这两岸都是市镇么!李翰林饱读诗书可知什么叫市?本官可以告知与你,岸边百姓多以商旅工匠渔盐为业!李编修可谓有目如盲,从哪里看得到他们需要务农?”
“何况本官之前早有令下,只许两岸三里内百姓围岸观看圣驾!三里之外,只许老幼妇孺观看,如何误得了农时?李翰林太过于不明事理了,不要学那不通世事的腐儒!”
“看了几本书就敢大言不惭的谈论时策,这就是翰林的本事么!若非天子圣明,岂不要受你的蒙蔽将本官冤枉?”
李编修目瞪口呆,臊的脸色通红,他就说了几句,却被李佑一口气喷了几十句……他突然明白了,难怪李佑主动提出“钱粮收成”四个字,这绝对是引蛇出洞!
李佑却像受了天大委屈,又愤怒难平的对天子道:“臣到任一年,江都县黎民户数增加两千余,缴纳钱粮增收近万,政简刑清铺桥修路,数十万百姓安居乐业,朝廷诏令畅通到底。静夜自思,上对得起君恩与朝廷,下对得起社稷与黎民,见了百事不懂的李编修却要矮他三尺,要领受无缘无故的被他责问,日后前途也绝不如他高,这合情合理否?”
这下满船人都在心里腹诽,李佑这是装疯卖傻,故意装委屈夸耀功绩找天子要官罢?谁说你前途不行了?你非要与探花翰林比怪的谁来?本朝就是非翰林不入内阁的传统,一个探花翰林只要不是人品太差,最低也能熬到侍郎级别。
李佑满怀悲愤的叩首高声道:“凭空被李编修责问,却又让臣想起一件颇为不服的事情!为何京官比地方为贵?为何京官升迁快于地方?为何翰林仅以文学见长,不知政务为何,偏偏还能最快?为何统领天下政务的宰辅要从文学之臣中选出?为何非翰林不入内阁?”
“如此天下亲民之官前途几乎无望,所以不能立志,已经不能立志又谈何全心为君上效命?莫非亲民官代天子牧民,其职不重乎?”
这个问题很复杂,换个成熟点的天子,早把李佑训斥下去了。景和天子年轻稚嫩,哪里能说出个一二三,只好又无辜的看向首席侍驾大臣袁阁老,示意他接口。
袁阁老心里破口大骂,明明是你李佑自己和李编修的怨隙,或者说你看不顺眼我等随驾大臣。却非要扯到地方官与京官的区别和传统,这是三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么?还摆出一付为天下地方官请命的嘴脸,面貌可憎!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33章李太守三连击
国朝京官比地方官清贵的现象确实存在,例如从二品布政使迁为三品副都御使和侍郎,往往就被视为升官,七品知县被迁为七品御史,同样也被看做升官。
反过来,去年年初李佑以六品中书舍人的官职,被外放知江都,虽品级没变,但人人都视为贬官,是该同情的。为此李佑自己也写诗道“天门哭罢朝南来”,十分厚颜的拿杨慎来比喻自己。
更别说入不入翰林的区别了,所以在前几日,七品翰林编修李登高面对五品地方官李佑时底气十足,高傲的说“本官清流华选,你这风尘俗吏算得了什么”这种情况。
李编修的话在官场算是“话糙理不糙”,换作别的地方官,也只能含羞忍辱,只可惜他这次用错了对象。那功勋卓著的半勋贵半名臣李佑比李登高更加傲气,嘴皮子加凶狠,直接还嘴将李登高骂到体无完肤,羞辱的李大翰林要投水自尽。
话说回来,京官比地方官为贵其实并没有明确的制度去规定,更多的是一种传统和心理。之所以出现这种现象,也有国朝初年抬高朝廷、抑制地方、加强大一统集权的政治需要因素在内,好处就是使得大明地方官完全没有造反能力。
随驾大臣中,大学士袁阁老是首座,天子金口玉言不方便说话时,他必须要出面应付。
但李佑的一连串问题太尖锐,直面地方官与京官的利益冲突,十分不好回答。打太极拳又缺乏理论依据,四书五经里也没什么话可以套用在这方面。
一般地方官为了前途命运谁敢这样放肆?偏偏李佑是个另类,大不了抱着金书铁券和世袭三品回家养老的另类。
袁阁老还有一点顾虑,他身为宰辅大学士,说话随意程度可能远不如李佑这样的。他对政策性的事务发言,很容易被天下人过度解读,产生若干不测的后果。
另外,若非迫不得已,他绝对不想和李佑公开争辩,这是几次廷前奏对得来的教训。
最后袁阁老谨慎的开口道:“李大人休要君前失仪!朝廷有朝廷的考量,你做好自己迎驾本分即可,不要在这里乱议朝政,胁迫圣上。若有见解,可上疏言事,朝廷自有公议!”
李佑眼看第一个目的快达到,立刻拿出见好就收的势头。挑起这个尖锐话题,是他的第一击,最主要就是为了变相夸耀自己治理地方的功绩而已。
他知道,天子周围这圈随驾大臣中很难有人为他说好话,便制造出话题,通过辩白巧妙的将自己治理地方功绩表述一番。
而且越激烈的话题,越容易流传,顺带也就将他的功绩传出去了。至于后遗症,他除了李登高,没有针对任何个人,应该不会太严重……
不然即使是再无耻的人,也没法厚着脸皮自吹自擂道,我劳苦功高,我治理地方井井有条,我这里百姓安居乐业……
李大人随即向景和天子请罪道:“袁阁老所言极是,确实是臣的过错了。那日臣被李编修辱骂为风尘俗吏,自思兢兢业业却横遭如此侮辱,又羞又惭之下恨不能投水自尽,但却知为臣不可荒废王事,勉强苟延至今。不想今日又遭李编修恶言相加,实在忍不住一时愤激,险些误了陛下南巡盛典,罪莫大焉!”
这名为请罪实际还是诉委屈,袁阁老知道李佑难缠,只求李佑不死缠烂打即可,见李佑不再提京官地方官什么的为难天子,当即闭嘴不言。
不过已经李佑无情打击到半晌没有说话的李编修忽然听到李佑冷不丁再次将自己单独拎出来羞辱,登时睚眦欲裂,险些扑上前去拿住李佑大吼一声,你到底想怎样?那天最后被羞辱到跳水的是我而不是你,你现在装可怜未免太假了!
见李佑旧事重提,众人心中暗叹,李编修还是太年轻了,中探花入翰林过于兴奋得意,心浮气躁的浑然不知官场风波险恶。
风尘俗吏这种京官用来取笑地方官的话,已经成了固定的用语。心里想想或者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非要公然当面以此去贬低别人,朝廷体制上并没有明文规定京官比地方官高贵,绝对是政治错误。
所以很容易被人抓住大题小做,如果李佑真要狠了心,发动关系广泛串联,一起蜂拥上奏弹劾李编修,才是大麻烦。天下有一千多个县和数百个府州,再少也可以招呼到百八十个人的。即便朝廷优容词林之臣,面对群情汹汹,也不可能无原则的袒护。李佑刚才大谈地方官与京官区别,又何尝不是造声势?
其实这便是李佑的第二击了,就是将李登高贬斥成不堪任用的反面典型,衬托出自己的英明神武。
无论什么类别声望,只要有刷的机会,无功名靠声望起家的李佑从来不惮于出手的。
而那李登高年纪轻轻,才二十几岁就中探花入翰林,坐上了快速上升的直通车。不是万众瞩目也相差不远了,看起来确是人中龙凤,未来宰辅热门人选。这么年轻就是翰林,熬年头也能熬成大学士了。
恰恰也因为“李探花”三个字,又与李佑同样年轻,所以常被人一起提起。
李扬州眼中,李登高身负储相之望,做官技术又弱得很,还敢羞辱自己,不刷他刷谁?
清流侮辱浊流,在崇尚清流的大环境下常常被当做官场美谈,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如果李佑不狠狠地报复回去,将李登高踩到泥里,自己就真要成李登高趣闻的背景了。
在李佑毫不留情的连番打击之下,是非先不论,但李登高这水准彻底显示出来了。官场中不但讲门面功夫,也要讲丛林法则。也就是说,不但要看是非,还要看水准,有时候水准太差,是也变成非了。
即便是偏袒李登高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李登高与李佑相比较,大部分方面差的太远太远。换句话说,李佑比拥有“储相”光环之人强的太多太多……
如遇此情此景,李佑的名义师长陈巡道只怕会感慨,难怪当初他中了进士后被老师送到县里低调做官。不然以他二十四年纪入翰林,绝对也要面临李登高这样的处境。
年轻储相的光环,看似光芒万丈,但也成了光芒万丈的靶子,在无数明枪暗箭的夹攻下真不是那么好混的。
从这个角度,同样年轻的李佑没功名反而不是坏事,大家都知道他前途有限,肯定无缘尚书或者大学士,反而减轻了很多压力。
说到底,还是要怪李翰林修为太浅,如果他能坚守本心,不心浮气躁,李佑的鱼饵又岂能勾上他来?
不过翰林院与别的衙门不同,内部还算团结,而且翰林院官员之间不庸俗的用品级论大小,只以科年论前后辈。在场人中,侍读学士白翰林就是李编修的前辈,李登高被攻击的撑不住了,白翰林总该出来打圆场。
明知李佑从头到尾一直是故意挑逗,怎奈李登高实在不争气,白前辈只得出面道:“李编修无心之失,言辞不当,回京后我翰林院理当罚他。李太守大人大量,勿要耿耿介怀,且放宽心思,不必与失言之人计较。”
这话其实也暗讽李佑心胸狭窄,小鸡肚肠,为了几个字而斤斤计较,有失风度,事实上随驾大臣出于同仇敌忾心态都有这种感觉。
李佑早有准备,又不慌不忙的放出了第三击。拱手为礼道:“白学士多虑了,我岂敢为自己介怀?我为我师不平而鸣!”
这算哪一出?白翰林莫名其妙的问道:“你师又是何人?”
不得不说,众人无论敌友都对李佑仿佛凭空冒出的师承很好奇。只见李佑一脸恭敬,“乃是景和五年春闱的第五名,陈东山公!”
景和天子这几天为了预备亲政,经常翻看朝臣名录,却记不起有这个人。不禁疑惑道:“朝臣之中,未闻其人,莫非归隐了?”
李佑答道:“东山公讳英桢,不在朝,由知县升苏松按察佥事。”
众人除了李编修,纷纷记起来“陈东山公”是什么人。前几年时,陈英桢这仅次于状元、榜眼、探花、传胪的新科高位次进士没有留京,却去了地方任知县,还是相当引人注目的。
袁阁老迅速的醒悟到,李佑此时提起陈英桢,绝非无缘无故,今天他在御舟上的激辩,肯定可以完美收官了,为了师长力争在什么时候也是官场美德。其他人从头到尾全入了他的圈套!
果然,李佑开始滔滔不绝的吹捧道:“东山公品行高洁,道德纯粹,才干卓越,却不慕庙堂之纷华,甘受亲民之苦累……”
如果陈英桢猛然听到这段溢美,只怕也不知道说的是自己。随即李佑话音一转,又不知是第几次将李登高扯了出来。
“这李翰林与我师同为名列前茅的进士,年纪相差不多,相较之下,李翰林显得轻浮无能!然而却中外瞩目,视为储相,一有过错,上下袒护,彼此遮掩,文过饰非!简直就是蒙蔽圣君!”
“而我师东山公,难道凭借科名进不了翰林院么!只是他谦虚自谨,唯恐才具不足而致误国,甘愿临民地方,磨练治政之术,却至今几为人所遗忘!如此英才连圣上也不知,只留李登高之流伴驾,这般遭遇,岂能不令我心寒而忧愤!故而我为我师不平而鸣!”
无数次被李佑拿出来当陪衬的李登高脸色发白,不知所措,真正认识到了官场上的残酷无情之处。如果给他一个机会,打死他也不会骂李佑“风尘俗吏”了,难怪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死活不出头!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34章扬州行宫
别人被李佑口才说的犯迷糊,仿佛朝廷真是识人不明才将陈英桢放到地方。但袁阁老很清楚陈英桢与许次辅的关系,只不过那两人之间的关系很低调,很多人不知晓而已。否则当年馆选进士为翰林院庶吉士时,陈英桢不会被刷下来。
可以说,陈英桢是故意被时任吏部尚书的许次辅送到县里的。再说有许次辅惦记着,他只是装低调而已,哪来的“几为人所遗忘”?
不到三十已经是正五品按察佥事,已经相当不错了,只是不在朝中而已不为人所熟悉而已。
但袁阁老与李佑战斗次数多了,也晓得遇到李佑发言时,脑子里需要多转几个圈才够用,万万不可草率说话。三思之后果然发现,自己这时应该装糊涂,而不是出头否定李佑的言辞。
不然那李佑肯定张嘴就是“许次辅清廉正直,严于待己,从不假公济私,所以为避嫌将学生放到地方。不像你袁阁老这么公器私用,你女婿是陈英桢同年,上来就给了个贵重无比的巡按御史,还有勾结太监收黑钱的嫌疑……”
反正现在李佑只是死命抓着李登高开火,他何必去惹火上身,死贫道不死道友,李登高又不是自己的门下人物。
等李佑热情洋溢的吹捧完自家师长陈英桢,袁阁老心中叹道,他还是完成了立牌坊大业!
可以说,李佑为奚落和羞辱李登高披上了一层华丽的道德外衣。天地君亲师,李佑为师请命而打抱不平,对错另论,但立场称得上正义了,谁也不好从道义上指摘什么。
御舟继续在百姓夹岸相迎中顺水而下,但甲板上陷入了静默,各想各的心事。
还是李太守打破了沉寂,忽然指着岸边,开始为天子充当起黑导游,“这竹篱都是新扎的,别看雅致,可竹篱后面不是杂物就是乱草丛,邋遢的很……”
“沿河的墙壁看着光鲜,都是新近粉刷过的,石阶青石板很整齐,也是新换的……”
听到李佑坦然自若的将这些布置一一指出,御舟上众人再次无语,你自家的表面功夫,别人戳出来也就罢了,可你自己有何必要没话找话的说这些?
天子大伴段知恩开口道:“李大人如此坦率而不拘,可是有恃无恐因为不将陛下放于眼中?”
“皆乃扬州富商的一片心意,虽有些浪费,但臣也不好强行拂了他们忠君报效的心意。左右我扬州是富裕之地,出得起银子,装点一二倒也不为过,算不上靡费钱财,所以事无不可对人言。若毫无动作,天子入境还一如平常,这才是藐视天威,轻慢君上!”
天子沉默不语,感到李佑的话中意思很对胃口,既不将他当傻子,又不将他当圣人,与别人有些不一样。还觉得别有深意,需要细细琢磨,行为和态度哪个是本质?
又不知过了多久,扬州城城墙已经在望,两岸景色又是一变。扎起了各式各样的彩棚,鼓瑟吹笙,百戏丛生,令人眼花缭乱。
御舟所到,无数烟火不要钱似的猛烈放出,再抬头看那城墙上,悬挂着五彩云绸,在春光里飘飘荡荡。
李佑淡然道:“这些还是各家盐商供奉的,并没动用官府财力。还请陛下勿以为忧,也勿以为喜,领略其心意即可。”
御舟在扬州城西北转弯折向西,又行了两三里,到达扬州城正北拱辰门外的御码头,盐运司官员则在这里迎接。
等天子仪仗卤簿齐备,景和天子下舟换辇,见过运司官员后,便浩浩荡荡向行宫而去,随驾大臣和李佑骑马相随。
没走几步,便远远望见了行宫广阔的外墙,工部秦侍郎是技术专家,对长度很敏感。目测后大吃一惊道:“竟然纵横百余丈。”
听到这个数字,所有随驾大臣心神震惊,微微动容。一路过来,临时行宫一般纵横也就在几十丈左右,百余丈的规模是头一次见。
这李佑简直疯了,修建如此巨大的行宫要花费多少银子?纵然扬州号称富甲天下,银子也不是这样的烧法。
只为天子驻跸几日,便大兴土木修造壮丽宫阙,虚耗民力财力,想把天子当隋炀帝么?
礼部安侍郎、翰林院的白学士和李编修翻身下马,拦住辇驾,急切的叩首谏道:“陛下万万不可驻跸于此,否则天下人皆以为陛下喜好奢靡,若群起效仿,将国无宁日!”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肯定要顺带将李佑指斥为奸邪惑主的小人,不过此刻这三人居然齐齐无视了李佑,只管谏君不管弹劾。大概是心有忌惮的原因……
领班的随驾大臣袁阁老在一旁纠结万分,到底劝谏不劝谏?如果天子欣赏豪奢繁盛的做派,愿意驻跸于此,强行拦着也不是办法啊。
没听到弹劾自己,这叫“大兴土木”的李太守很遗憾。他满怀恶趣味的也下马上前,对天子道:“此行宫花费了微臣不少心思,堪称夺天然之造化,凝结全扬州百姓的心血,但远远称不上奢靡!陛下不可让我扬州留憾!”
谏君三人充耳不闻,仍旧拦着御驾。
李佑再次开口道:“天子远道而来,圣体疲惫!你们几个僵持在此,阻碍君前,意欲何为?不过一区区简易宫殿,至于尔等放刁使难么!”
李编修愤恨的抬头,厉声对李佑道:“谁信你这花言巧语……”
然而白学士却暗暗扯了李编修一下,打断了后面的话,此刻谏君为主,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和李佑打嘴仗。
居然都学精了,死活不上钩,李佑感伤的叹口气,今日过度钓鱼的后果渐渐显现出来了。
景和天子却是头大如斗,正当此时,忽然从后面有个内监小跑过来,对天子叩首道:“归德千岁有言,圣上别管李佑如何花言巧语,只管进宫驻跸,万事无忧!”
这女人,居然坏了本官的好戏!本打算继续勾引几位大臣弹劾自己的李佑也只能无可奈何。
听到长公主发话,天子仿佛有了主心骨,虽然他不明白姐姐的话什么意思,但肯定有其道理,他这个姐姐从来不是糊涂人。
侍卫们将安、白、李三人挪开,让出道路使御驾继续前行。但那三人等候御驾过后,又不罢休的在宫门外继续跪谏。
李佑算是第一次见识到了大明朝正牌清流的死硬作风,此时也没必要调戏这跪谏三人组了。便如实说道:“里面别有洞天,简易之极,须知眼见为实,几位大人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安侍郎冷冷的说:“人各有志,李大人还想先骗我等进去么?当初你在武英殿上犯颜直谏的气节去了哪里?”
李佑略感无奈,“行宫里面都是农田菜地,不是你们想象那般!”
“笑话!你还不如说里面都是鱼塘!”安侍郎斥道。
“无论你信不信,鱼塘确实也有的!”李佑扔下这句,不再理睬这几位,转身入宫。
却说御驾缓缓进宫,触目所及,无不使人瞠目结舌。广大的宫墙内没有连云殿阙,没有花草苑囿,没有奇山假石,没有楼台轩榭,只有一畦畦整齐的田地,种植着五花八门的农物菜蔬,而阡陌之间,则是桑树密布成行。
屋宇只有一座主殿还算宏伟像样,其余貌似都是黄泥土墙,茅草为顶,典型的江南农家住宅,散落在田地中间。
袁阁老恍惚间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置身于农家村落中,不禁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死脑筋跪在那里进谏,不然有些丢人。这李佑果然没这么容易就卖破绽给别人的。
天子看着农物新奇,忍不住对左右道:“确实如李佑所言,夺天然之造化……”
李佑从后面追上来,听到天子感慨,便奏对道:“连那百事不通的李编修都晓得,农为国家之根本,所以臣斗胆在行宫开垦了几亩薄田,以供天子偷闲时教习农事!恰好这时节,正是收春麦和插秧种稻时候。”
又恭敬的说道:“扬州虽以园林之胜名闻天下,但不敢以此在起居处夺陛下之耳目。”
景和天子听出话外音了——扬州园林太多了,想要游玩也不差行宫这一处……
将天子送到主殿,天色近暮,一应膳食歇宿事务,自有宫中内监负责,李太守想供奉淮扬美食,要等到明天了。
随驾大臣和亲近人员便在仿茅草屋制式的各院落安歇,这些屋舍外表寒酸,但屋里肯定不至于真搞出家徒四壁的窘迫模样。行宫周边也早已划好了营盘地点,随行的亲军和役夫各自扎营。
之后李佑眼见无事,便退出主殿,向宫外行去。走到宫门口,四下扫视,那跪在门外的谏君三人组已经消失不见了,八成是得知了真相后,自讨没趣的找地方躲着了。
李大人不禁心里暗笑,不知这三位明日还好意思出现在自己面前么?
继续向外走去时,却有内监匆匆的追了出来,对李佑传话道:“归德驸马有请李大人一行!”
这句具有丰富内涵的话,李佑已经有一年多没听到过了。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35章真是莫名其妙
天色已经暗下来,内监挑着灯,将李佑引到主殿东侧一处“农家”院落里。院中内许多内监宫婢正在忙碌,也有立在廊下听用的。
进了正屋,李佑却看到林驸马身前一方小案几,上面酒菜齐备,其余再无别人。林驸马自斟自饮,倒也自得其乐。
瞧着碗碟吃食,李佑这才记起今日他自从见驾后粒米未进。
林驸马晃晃手里筷子,点了点后面内室。但此时李佑觉得如果林驸马请他入座,一起吃吃喝喝也挺好。
又掀起细竹帘,李佑迈入内室,陡然眼前一亮。
烛光下坐在塌沿的美人梳一个江左常见的飞燕髻,上身简简单单的淡绿单罗衣,透出内里的桃红袄,下身一袭白纱百折裙飘逸的搭在腿上,若隐若现的显出几分腿型轮廓。一条长长的丝带几乎要垂到地面,此外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
装扮似乎很平常,不值得亮眼,扬州城里比这花俏的多得是。
但是要知道,李佑在京师见她时,衣装多是大红大黄的绚丽颜色,纹样不是飞凤就是牡丹,甚至还有分不清是龙纹还是蟒纹的,饰金戴玉、满头珠翠更是不消说。再搭配上与生俱来的天家血脉,望之仿佛人间富贵气全集于她一身。
眼前的她却是水灵灵的江南寻常女子打扮,甚至更朴素,这反差也太强烈了些,使得经年未见的李佑感到异常新鲜。
若非笔直挺秀的身躯和略微扬起的尖下巴出卖了她的本质,李佑还以为自己进错了门,找错了人。
没错,确实是长公主殿下,很有独特的韵味啊……李佑以纯欣赏的目光打量几眼。随即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在室中不停地左顾右盼,仿佛寻找什么。
归德长公主心有灵犀,“你不要找了,小柳儿并不在这里,他留于宫里由母后看顾。”
小柳儿自然就指的是随了母姓的朱柳。孩子是父母最好的沟通工具,这句话很有道理,谈起儿子后,两人因一年不见而产生的生疏感渐渐退去。
李佑在对面坐下,抱怨道:“怎的不带来?莫非不想让我看到?还是被慈圣宫扣成小小人质了?”
千岁殿下呵斥了李佑一句,“你这人当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惯会胡说八道!母后颇为喜爱小柳儿,担心幼儿南下水土不服,所以暂时养在宫中身边。”
“是么。”李佑心情复杂的应了一声,便问候道:“殿下近来可好?”
长公主叹口气,修长的眉毛微微蹙起,“自从圣君大婚,我便移出宫中,今后宫中事务与我无干。再也帮不上你什么,看样子要成无用之人了……”
“哦,竟然如此落魄?告辞了!”李佑果断起身,毫不留恋的迈步向外走去。
看着情夫那高大背影已经走到门边,归德千岁忍不住拍案道:“你这混蛋!回来!”
李佑笑嘻嘻的转身施礼,“殿下还有何见教?无论世态如何炎凉,在下一定经得住考验。”
“坐下。”归德长公主指着椅子说,然后貌似责问道:“一年不见,你越发的胆大了。虽然天子性子弱,但你未免也太言行无忌,我看你不像是太守,像是督抚!”
“不是本官胆大,实在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亦或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罢。这扬州城里,也没有别人了,本官也只好勉为其难的凑数。说不定过的几年,本官真就当上督抚了。”在这个女人面前,李佑毫无保留的得意洋洋。
千岁殿下冷哼一声,直言不讳道:“别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心思,你就是挖空心思的想叫天子对你暂且敬而远之,是也不是?”
“天子身边与我不对付的人太多。来日方长,本官可以先走专于事功的纯臣路子,此路不通了换个路数当佞臣也不迟。”
“纯臣?一派胡言,都是借口罢。”归德长公主有点恨铁不成钢的说:“我忽然觉得,你的心里全无忠君之念,实在叫我不得其解。”
李佑吓了一跳,“殿下不要乱说话,传出去叫本官何以自处。本官食君之禄,哪里不忠了?”
“并非这个意思。满朝文武无论真忠君假忠君,但有一点,都是以忠君为正道,这个旗号必先立着。可是只有你,似乎心里就没有忠君这两个字,我能感受到,仿佛我大明有无天子对你而言毫无差别!怎会如此?”归德千岁一针见血道。
李佑下意识的捂住心口,顿生小秘密被拆穿的感觉,打个比喻就是丈夫的小金库被妻子发现了。
不会被当成奸臣大义灭亲罢……他愕然的想道。
归德千岁苦思道:“想来想去,这难道是不读书的原因么,若真如此,难怪太祖定下了限制胥吏入流为官的规矩。”
如果除去科技水平差异,李佑前生与今世一样有官场有尊卑,一样是官本位社会,一样有光明有黑暗,一样是读书升级,区别就是套上的名词和外皮不同。比如前世叫上级,现在称为上官而已。
虽然文明进步程度不同,但毕竟都是一脉相承的文化,所以融合两世灵魂的穿越者李佑适应起来不算慢。不过两个时空之间有个最大差别,那就是有没有皇帝,穿越者的适应能力在这个问题上遇到了小小挑战。
三纲五常中第一个就是君为臣纲,二十一世有上下级,有父子,有夫妻,但没有君臣关系。若像别人那样无论怎么做先把忠君当本能,对李大人而言实在有点勉强。
按说平常做做表面功夫也就可以糊弄过去了,别人又没有读心术,正常情况下谁也不会发觉。
但李佑没想到,他这点心思居然被同时具备政治动物、亲密情妇、聪明犀利三重特性的归德长公主觉察出来了。
一时间颇为后悔暗叹道,遇到具有政治属性的强势情妇真是太可怕了……幸亏生了崽儿,应该会手下留情罢。
斟酌几句措辞,李大人咳嗽一声,“殿下这话实在偏颇,本官绝对忠于大明江山,忠于天下社稷,这点不容置疑!”
长公主咄咄逼人道:“大明江山和天下社稷也是天子的!”别人怎样想千岁殿下可能不在乎,但李情夫的不正确三观,则必须要矫正!
这一幕很熟悉,李佑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与长公主第一次正式见面的那个晚上,一个说“普天之下莫为王土”,一个说“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李佑心里默默的唏嘘道,无论凤冠霞帔的归德长公主,还是学做江南女子的朱英娆,骨子里都还是那个被先皇洗了脑女人,一句“恨汝不为男儿身”就将你忽悠成这样吗……
为什么有点兴奋呢?李佑一边为自己的心态奇怪,一边反问道:“你到底看重的是江山社稷,还是天子?”
归德千岁不屑道:“不要白马非马的诡辩,天子与社稷是一起的,怎么会分开?”
“那你说,遇到桀纣之君,又当如何?”
“尽臣下之本分,竭力劝谏!”
“劝谏不住又当如何?”
“做臣子的,道义为先,就不该瞻前顾后的想结果!”
“难道只有效死一条路吗?”
长公主滔滔不绝道:“没有这个决心的,那就可以不做大明的官,食大明的禄,没有谁一定要你出来做官!既然已经做官食禄,无论遇到何等君主那就该尽忠到底,什么良禽择木而息,贤臣择主而事,都是托词!我大明连天子都可以死社稷,为何大臣就不能?”
这想法有点道理但也很偏激啊,李佑换了个角度,不甘示弱的高声道:“所谓君为臣纲,自古以来都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无非是哪边权重一些。若人主才具品德不足,不是治理天下的材料,臣子仍旧愚忠,那只能越错越远,是害君害己害天下!殿下欲以一家一人之私,无视社稷黎民乎!”
归德千岁秀脸通红的再次拍案,“住口!你又故意曲解本宫的意思……”
“咳!咳!”从屋门传来几声咳嗽,打断了李佑和归德千岁的激烈争辩。两人齐齐侧头看去,却是林驸马。
林驸马手里托着一具案几,不耐烦道:“你们两个太吵了,叫我在外间无法安静读书,我让厨子上了一桌菜肴,你们先安静吃着行不行?别吵我读书。”
说罢,林驸马走过来,将案几放在榻上,摇摇头走人了。
李佑目送林驸马出屋,一股亲切而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上辈子在网上与人就五毛美分问题大战过一场后,突然跳出个版主终结了口水仗似的。
他猛的拍了拍脑门,自己有毛病啊!本是抱着风花雪月偷情夜的念头来到此处,怎的为君臣关系与情妇战起来了?真是莫名其妙!
归德千岁也回复了冷静,似笑非笑的拿脚去踢李佑,问道:“你号称江左风流人物,和别的小娘子见了面,也都这样谈?”
“非也,只有与你如此……不!本官已经修身养性洁身自好多时了!”李佑诚恳的回答道。
长公主轻笑几声,懒洋洋的换了个姿势靠在榻上,“李郎别掩饰了,仔细说说究竟如何与别的花枝小娘子相处的?”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36章清流
饥肠辘辘的李佑将目光投到案几上,此刻在美人和美食之间,仿佛美食的吸引力更大一些。古人说得好,先有饱暖,才有思淫欲。
长公主难得体贴人意,指着菜肴道:“你侍驾一日,必定腹中空空,想吃便吃。”
李佑亦不客气,坐在榻沿另一侧,开始风卷残云。凭他与长公主的关系,也不用虚伪的讲究什么礼节门面。
趁着这会儿,归德千岁默默的将李佑的话回味了一遍,突然发觉李佑今晚很有几分不同寻常,或者说与一年前相比,大不一样。
在京师的时候,李佑从来不和她争议什么,有分歧时能躲就躲,能绕就绕,说难听点就是阳奉阴违,但至少不会面对面的吵架。
又过片刻,等李佑吃饱喝足,拿起茶杯漱了口,归德长公主迫不及待的问道:“你这个滑头,今夜竟然反了!你以前无论心中如何想的,但嘴上从不与我当面争论。”
你这是欣喜还是不满?李佑只能嘿嘿干笑几声,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
难道告诉她,自己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情不自禁的代入了上辈子网络论坛口水大战的情境,那时吵得最激烈的,就是政治类话题。
而且这一年来当一言九鼎的青天大老爷当的习惯了,说话不留神的没有注意。
千岁殿下又道:“从前分明就是满腹功名利禄的人,今夜居然以社稷之臣自居,虽见识不怎么样,但模样上倒是隐隐显出了几分名臣的风采。”
李佑打蛇随棍上,气势十足的昂首道:“昨日之我是昨日之我,今夜之我是今夜之我。位卑未敢忘忧国,何况本官已成世受国恩之人,怎能不以社稷苍生为念!”
归德千岁不同于家长里短的凡俗女子,最欣赏这种风范,但口中却道:“你一个五品官儿,口气不小,什么时候当上高官大员了再说这话也不迟。”
“满朝官员中,未来天下是什么样子,只有我窥得一二分天机,自然敢说这话。”
对此千岁殿下嗤之以鼻,“通晓过去未来,那只有圣人。”
李佑大言不惭道:“那你就把我当圣人看好了。”
归德长公主扑哧的笑出声来,只当是李佑说笑,“又开始胡言乱语,真不知羞耻,若让别人听到,你就别想安宁了。”
随即她有所悟,“原来你是这样勾搭女子的,仗着一副好皮囊,名气又摆在这里,既能吟弄作月又能肉麻风趣,床第之间也有几分功夫,难怪无往而不利,叫那些贱女子神魂颠倒。虽然你已经离开京师一年,但教坊胡同里的姑娘犹自热捧你,李登高这堂堂的殿试探花郎因为重了李探花三个字,都被她们编排嘲弄了。”
李佑无奈道:“今日你我喜重逢,提别人做什么”
归德千岁不知不觉浑身松弛的歪在榻上,有一句没一句的与李佑闲谈,从宫廷说到朝堂,从朝堂说到家常,又从家常说到小柳儿……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谈,而且不必有太多顾忌,不必过多的担心泄露出什么。
她居然产生了老友重逢似的愉悦情绪,这不同于肉体的欢愉,但却是更难得到的享受,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
对于她这样的人,只要豁出去脸皮和前途,找情人绝对不是难事,但一个能够无话不谈的朋友却是找不来的。至少在此时此刻,李佑身上的标签暂时由情夫转变为了更稀有的好友。
李佑还在京师时,归德千岁不曾觉察到自己有这种情绪,现在却出现了异样。心里不由得疑惑道,莫非是生出了儿子的缘故?
她总算理解,为何祝英台忽然由男变女时,梁山伯能够毫无心理障碍的去求亲了,友情和奸情原来是可以互相转换的。
其实对于李佑而言,也有类似的默契,长公主具有足够的聪慧和见识,只要她那强大的控制欲不发作,就是个相当可以谈笑风生的对象。在这个时代,别的女人身上找不到这种感觉的。
李佑脑中突然冒出上辈子常听到的一句名言——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于是感慨道,还好这是景和年间的大明朝……
忽然有钟声响彻行宫,意犹未尽的这对男女才发现,两人已经共处一室很纯洁的闲聊很久了。不知道这算虚度春光么……
李佑知道,钟声意味着宫门快落锁了,一刻钟后,将隔绝宫墙内外,严禁任何人出入。这是天子驻跸处所应有的警备,若非他是迎驾大臣,只怕连宫门都进不来。
在这离别时,本该告辞,但归德长公主突然又另起了话头:“有件事情,本不想提前与你说,因为不一定成事。不过见你在扬州治理的不错,声威也出来了,倒是有几分把握,便不想瞒着你了。”
此时李佑已打算迈步走人了,闻言住脚问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算是好事罢。”
能在这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女嘴里带几分好评的事情,一定是天大喜事罢,大约是升官……李佑欣然道:“那还不速速道来。”
千岁殿下略有疑虑的说:“不见得好做。”
若是渣到不能忍的官职,长公主提都不会提起。既然她提起了,那就说明必然有一些价值……李佑将胸脯拍得响亮,“即便赴汤蹈火,本官在所不辞!”
“你想入京还是留在扬州?”长公主突然抛出个选择题。
李佑心急,女人说事情就是喜欢故弄玄虚、吞吞吐吐,即便千岁殿下也不例外。他上前一步,握住起长公主的玉手,捧在胸口,“为了殿下,当然是想入京了。”
不管本心是不这么想的,而且扬州可能比京师还舒服,但是他知道,这样说肯定没错。
归德千岁很不自在的甩开李佑大手,“别拿这套来肉麻我!你有个加科道官机会……”
“什么?”李佑大吃一惊,他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但万万没想到“科道官”三个字。因为这三个字貌似离他这吏员出身的太远了,比它更远的,那只有翰林院了。
科道官也称言官,科是六科给事中,道是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以及更高级的正四品佥都御史、正三品副都御史、正二品都御史。
国朝的监察系统势力极大,同时具有很强的独立性,几乎与行政系统并驾齐驱,用强大的口水和舆论影响着朝政。可以说,有行政官的地方,必然就有科道官,用意就是互相制衡、互相牵制,避免出现绝对专权。
大明朝所谓的文官系统,说白了核心部分就是内阁、六部加科道,其他的多数都是打酱油。
科道官一般品级不高,但却是国朝以小制大思想的最精华体现,御史是纠劾,给事中是督察,合称为“台垣”。所以才会屡屡出现七品御史对抗九卿、大学士,六七品给事中敢于封驳诏书的事情。
而且科道官由于以上特色,所以流品清贵,在整个文官体系中被视为仅次于翰林坊局这些词林官的清流,入选条件只比入翰林松一点,比六部还严格。
如果说非一、二甲不入翰林,那一般情况下,科道官也必须要求进士出身。在本朝非进士出身的,能入科道不是没有,但难如登天。
让李佑大吃一惊的就在这里了,他知道自己没有进士文凭,所以也就从来不奢望这辈子可以入翰林、科道这些清流官。今日在御舟上,他拿翰林院编修李登高开涮,未必没有发泄的因素。
偏偏归德长公主说出“你有个加科道官的机会”,如果是别人,李佑只当故意开玩笑的耳旁风,但千岁殿下不会这么胡言乱语。
李佑飞速的盘算,他现在是正五品,地方官入京不降品级就不错了,升级简直是凤毛麟角。所以李佑从不奢望自己入京可以升格为四品,能维持住五品就算升官。
但问题是,科道官中,大多是七品给事中和七品御史,只有极个别资深给事中才是从六品,难道叫他李佑这个正五品连降两品去低就?
其实为了入清流,如果需要降一品,李佑是很愿意接受的。清流是一种资本,也是一种资历,有了这个资本和资历,就拥有了更广阔的上升空间。而不是像李佑现在这样,需要挖空心思的从边边角角处钻研出一条官场出路。
打个比方,李大人现在风光无限,拥有一堆实权头衔,但如果他具有清流身份,就不会是一堆署理和差使了。
他可以直接就任当巡盐御史,或者当盐法道,也可以直接当知府,全部都是实职,而不是一堆署理和差使。所以天子听到李佑的官职,才会产生“还是这么冗长”的感觉。
所以说以李佑若有机会获得这个清流资格,降一品绝对划算。可是如果要连降两品变成七品,就让李大人有点心疼了,尽管是更有含金量的七品。
这个抉择很艰难,李佑脸色忽闪忽闪,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倒吸冷气,始终下不定决心。出生入死才赚到的五品,一夜回到两年前,实在不甘心。
归德长公主看着李佑的神情,笑而不语。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37章大变局
李佑抬头看到归德长公主,暗骂一句自己,真是养成遇事就瞎琢磨的毛病了,现成的答案就在她嘴里,哪里用得着先费脑子。
“品级不会变,依旧是正五品。你可以放心,你是功勋之臣,五品是酬功之赏,朝廷不会将你降为六品或者七品。”归德千岁给李佑吃了定心丸。
李佑闻言大喜,从地方转为京官,叫做行取,即使品级不变也相当于升官了。五品京官在官场上,约莫可等同为四品地方官。这样一来,就没有舍不得品级的后顾之忧了。
随即李佑就有了新的疑惑,京师应该没有正五品的科道官职。
按照国朝官职设置,京师的科道官里在五六品这个品级很稀缺,而且在五品这一级别更是空白的。
李佑猜测大约是因为六部中的主力业务官员郎中、员外郎大量聚集在这个品级,所以要与科道官互相错开。
归德长公主当然明白李佑的疑惑,“若有需要,品级从来不是问题,无非是名号问题。都察院有二品左右都御史,有三品左右副都御史,有四品左右佥都御史。那么再往下可以临时新设一个右副佥都御史,或者同右佥都御史,亦或叫署右佥都御史,定为五品,有什么难的?”
李佑简直要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科道官绝大多数都是七品,高品级的寥寥无几,如果直接可以晋位五品科道,虽然品级不变,但流品上升了一个大大的台阶,为再次升迁打下了坚实厚重的基础。
或许还有人不明白,科道官对于李佑的意义在哪里。
国朝官场中,升迁并非百姓想象的那样只需请客送礼拉关系就可以搞定,是有一整套明规则和潜规则的,根据无非是出身、资历、人脉、年资等等基础硬性条件。
条件不足,一辈子只能在一个层次里打转,熬年头、拉关系都没用。
简单的说,如果不处在战乱和异常时期,李佑没有科举出身,正常情况下顶天就是八品杂官。但他凭借运气、廷推资历和人脉,在文官系统中得到了今日的地位,但再往后,升到四品知府也就封顶了。
四品以上的文官,虽没有明文规定,但一般都是进士清流出身,尤其是京官更严格。现今的苏松分守道王老头出身监生只不过是个特例而已,但就是王老头也具有贡元功名,再不值钱那也是个“元”,和状元、会元、解元一样的“元”,这才能使得朝廷略略对他放宽了限制。
如果李佑能找到机会套上科道衔头,披上清流身份,那相当于打破了品级禁锢,之后对他而言,除了大学士、尚书、翰林这些位置,基本就没有什么限制了。甚至论起上升渠道,比那些入不了清流官的三甲进士还要稍微好些。
但问题在于,浊流要想不经科举跨入清流,实在太难了。自从正统朝文官制度逐渐成熟后,成功者屈指可数。
即使是妖风最盛的成化朝,天子不经正常流转,强行大肆封赏传奉官时,直接封到六部和寺卿的很多,但他也没法直接封科道官。
想到难点,李佑从兴奋中冷静下来,忍不住问道:“这能行么?”
归德长公主模棱两可的答道:“我只是说有这个机会,并没有说一定能行。但你与尚书、督抚一样拥有廷推官资历,这个条件很出众,还有一些其他因素,所以也不是没有可能性。”
翻来覆去,还是没有准话……李佑又在心里分析了一下。
以千岁殿下的大气个性,如果实在没什么机会,是不会在他面前空口白话卖人情的,只有小心眼多的人才会如此行事。
所以现在的情况应当是有一定把握,但又可能存在意外。既然有机会就好,有机会就好,李佑重新兴奋起来。
归德长公主提醒道:“时间过去不短了,你还不离开么?再不走,宫门就要落锁了。”
啊!李佑险些忘了这件事,一时间顾不得其它,拱拱手向长公主和林驸马告辞,匆匆忙忙的疾步快行,向行宫大门冲去。
在宿卫亲军警惕的眼神中,李大人气喘吁吁、险之又险的在落锁前刹那间闪出宫门。立在宫门外面被晚风吹了几口,才缓过气来。
他的仪从已经从黄昏等到此时,连忙将大老爷接上轿子,起驾回同知分署。
坐在轿子中,李佑忽然清醒了。他在行宫与归德千岁交谈时,被突如其来的肥美诱饵所迷惑,导致自己神魂颠倒,沉醉而不能自拔。却忘了打探最大的关键之点——朝廷为什么要设这个右副佥都御史?
此外,李佑又察觉到一处细节,归德千岁说的是要设“右”副佥都御史,这个官名也是很值得玩味的。
都察院各级官衔,从二品都御史、三品副都御史到四品佥都御史,都是左右分设的。但左和右不是乱用,其中也有规矩。
以左为尊,带“左”字头的可以视为都察院堂上官,就像六部的那些坐堂尚书、侍郎,都察院的最高首领自然就是左都御史了。
“右”字头各级都御史,则常常被用来作为总督、巡抚这类外派差遣的名义官衔,象征他的钦差身份,并标示他的本官品级,但并不真正在都察院上班。
譬如前凤阳巡抚杨负杨大人,被尊称为抚台,但他的实际官衔就是右都御史。只有在右都御史的名义下,才有了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这些重要差遣。
如果要设右副佥都御史的话,只一个“右”字就可以透露出某些信息。不过方才李大人只顾得激动,忽略了这点,没有去追问。
回想起来后可以判断出,右副佥都御史九成九也是个加衔,肯定还附带有差遣。但这个至关重要的差遣内容,却被归德长公主漂没了……
李佑想道,她八成是故意的罢,不然如此重要的情况岂能不说?
不过到底是个什么差遣?因为可能与自家前途有关,李大人心里好奇的像是猫抓一般。
从千岁殿下问他愿往京城还是留在扬州来看,此差遣多半是在京城的。又从“不见得好做”这句话看,此差遣是项很棘手的事情。
在京城很棘手的事情……李佑到此分析不下去了,因为他没有足够的消息,他并不知道京城现在的状况,所以也就无从得知有什么棘手的事务。
天子大约要在扬州驻跸四天,要寻空再找千岁殿下去问问详情,即便问出来,大概也只能听天由命罢。在京师设立一个正五品科道官相当瞩目,李佑知道自己争是争不来的,只能看别人给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归德长公主和李大人在亲切闲聊时,在行宫主殿中,景和天子也正一脸倦容的与大伴段知恩闲谈。
主要话题便是今日御舟上的种种。段公公怕天子看不清其中门道,所以主动前来讲解。
“李佑的总体想法,是集中全力,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这被攻的一点,就是李编修了。大概因为在随驾大臣中,只有李登高宦海经验浅薄,不像其他人老于世故。实际上,他确实也被李佑三番两次的抓住了把柄,自讨其辱也不能全怪李佑。”
“李佑的手法约莫有三段,先是虚张声势,震住别人不敢轻易说话。随即又有预谋的步步转移,说上几句便换一个话头,绝对不留给别人思索驳斥的时间,做到始终将话头把持在自己手里。最后搬出为师长争鸣的大义完美收尾。”
天子没顺着段公公的思路想,却提出问题道:“李佑为了非翰林不入内阁而不服气,令我记起唐代却是非历州县不拟台省,为何我朝不效仿之?祖宗定下非翰林不入内阁,导致翰林院清望无以复加,只在词林辗转便可之上青云,是不是太过?没有亲民经验,宰相又何以治政?”
段知恩奏对道:“本朝治政有六部,皆为九卿堂官,所以内阁最大功用不在于治政,而是调和。除三鼎甲之外,每科翰林院录取的庶吉士多则二十,少则十来个,都是储相之选。必是满朝瞩目,内外交加之下可谓压力重重。”
“能在这中压力中杀出来的,才是真宰相,杀不出来的,如同李登高今日这般被打击到不堪造就,那就只是废品了。祖宗便是以这般裁汰方法,选出合用人物啊。”
景和天子很有心得的点点头,又道:“今日观李佑此人,真乃卓尔不群也。”
段知恩笑道:“本职连知府都不到的地方官,却拿着朝廷大事侃侃而论,其心可知哪。”
“无非是想升迁高位而已。”景和天子不以为意道。
有个小内监手持文书,向天子奏道:“皇爷,京城来报!”
景和天子接过文书,看了后向段知恩道:“母后已经开始了。”
话说李佑回到同知分署时,却见庄师爷居然没有睡下,还在等待着。便问道:“有何要务?”
庄师爷将今日邸报递给李佑,“庙堂上有大变局,大人务必该看看。”
李佑皱眉展开邸报,在烛光下看了几眼,登时心神俱震,果真是大变局!邸报上主要内容只有两点:
一是慈圣皇太后重立司礼监!
二是慈圣皇太后意欲将勋贵纳入廷臣会议中,在现有九卿的基础上,增加几个勋卿!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38章静夜思
别的地方官远离庙堂,看到这封邸报大概要迷惑不已。但李太守在内阁的要紧位置上坐过半年分票中书,并亲身经历了两代阁臣交接,与很多关键人物有过比较近距离的接触,所以对宫廷内情远比一般地方官要了解得多。
在邸报上看到,慈圣皇太后居然反文官反人类的重设司礼监,站在文官立场上,本该表示愤怒的李佑不知为何感到很好笑。
她老人家曾经的理想可是“女中尧舜”和青史留名哪,把文官视为洪水猛兽的司礼监重新开张起来,这是彻底觉悟了么?
源头大概是起源于一年前那场决定首辅次辅的大朝议罢。在李中书的挑拨之下,全体文官曾经有意无意的暂时疏离慈圣宫,包括之前的太后盟友。最后局面完全失控,这让钱太后悲愤的当廷落泪,被视为背叛的李大人便成了出气筒。
李佑拿着邸报暗暗揣测,重设司礼监,抬举勋贵地位,既为的是制衡文官,也称得上是慈圣宫将怨气发泄出来的体现啊,就和把他贬斥到地方泄愤一样。
大概从那次大朝议之后,她老人家终于意识到,“女中尧舜”就是镜花水月。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所以不再追求这种虚无缥缈的捧杀了。
是的,从本质上说这就是捧杀。文官捧谁当“尧舜”,谁就要照着“尧舜”的标准去做,至于标准是谁定的,自然还是文官和读书人。
而且,钱太后也许还抱有“最后疯狂”的心态。她左右是快交班了,也就不用管后事如何,先做下了再说。再差她也是供奉在深宫的皇太后,谁又能动她半分?
揣摩完钱太后的心态,李佑又重新阅览了一遍邸报,细看“司礼监”和“勋贵”这两条消息,发现措辞语气大有不同。
重设司礼监,用的是确定性语气,不容置疑的既成事实式语气;而抬举勋贵入廷议,则是酝酿未定的语气。
想了想,这两者比较起来,难度果然是有区别的。司礼监的名声在文官心中虽然比勋贵更恶劣,但重设司礼监却相对要简单的多。
大小太监都是皇家家奴,内监衙门的设置调配都是皇家自己的事,司礼监再特殊也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对自家的家奴,皇帝想怎么办就可以怎么办,从理论上与外朝没有关系。纵观大明历史,皇帝整治内监比整治文官要简单轻松的多,往往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全看舍得舍不得。
慈圣皇太后觉得亲批奏本太累,想在宫廷中重设司礼监作为助手,以减轻自己的工作负担。这就像平常人家聘个写文书的西席先生一样,外人谁管得着?
虽然这个写字西席可能会利用机会延伸出无数权力,但除了讲空洞道理,外朝文官从法理上没有阻止重设司礼监的理由和方法,又不可能公然闯进皇宫围堵司礼监。
与重设司礼监不同,选出若干勋贵成为廷议的正式成员,那就是另一种状况了。
要知道,自从朝会成了礼仪性的摆设后,大明朝廷的议事制度主要有三种,朝议、廷议、部议。
其中在君臣相隔的传统中,只有重臣参加的廷议是最重要的一种议事,是外朝政治的核心。而廷议结果要奏请天子定夺,天子不同意只能再次下发廷议,直到双方达成共识为止。
真正的廷议,参加人员范围无论大小,只在内阁、六部、科道里打转,不包括勋贵。但从景和朝以来,慈圣太后召开的朝议,包括李佑参加过的那些次,其实都是廷议的变种。
因为钱太后毕竟不是皇帝,有很多微妙之处,需要亲临现场。另一方面,钱太后要塑造“女中尧舜”形象,所以常常很勤奋的亲自参加议事,但又不主导议论。
结果把大臣自主的廷议变成了名为朝议、本质还是廷议的模式,区别只是议论结果由会后上奏天子,变成当廷奏请秉政太后而已。公卿勋贵虽然因为有朝议的幌子常常得以列席,但仍旧没有发言权。
别的时代情况不一,而景和朝的廷议完全由文官垄断把持,不容外人染指的。往里面安插勋贵,将勋贵参加廷议变成定制,等于是派人侵入文官的大本营,比重设司礼监难上无数倍。
思考到这里,李佑算是将这次大变局的条理梳出来了——司礼监和勋贵这两手堪称是一内一外,用司礼监钳制内阁的决策权,用勋贵干扰外朝的议政权,从而要达到加强皇权目的。
又想起归德长公主和天子,李佑认为这两位应该知情的,甚至与太后达成了默契,有合力为之的嫌疑。
归德长公主身边最得用太监是吴广恩吴公公,这次居然没有跟着主人南下,而是留在了京师,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毕竟重设司礼监和抬高勋贵对天子没有坏处。新嫩天子面对庞大而复杂的文官集团,没有助力就是孤掌难鸣,并非人人都是世宗皇帝那样的斗争高手。
甲申之后,有一批新兴勋贵。但近三四十年天下承平,偃武修文之下历史又进入了新的轮回。还发生了因惨遭忽悠而废除司礼监和东厂这种事,对于皇家而言无异于自废武功。从而导致文官渐渐坐大,天子垂拱而治就是文官的政治口号。
若重设司礼监负责批红,任用勋卿参与议政,起码可以稍稍制衡事实上已经独大的文官,让宝座上的天子稍微透几口气,不至于被动的变成孤家寡人或者尧舜之君。
太后面临交还大政的时候,不可能突发奇想、心血来潮便要改变朝局。不然乱了几个月,等天子亲政后又变回去,那不纯属搞笑吗。
所以李佑敢断定,归德长公主绝对是这些事情的积极推动者,还有可能是参与者。而在这个时间,天子南巡离开京城,太后或者说趁着天子不在京城时发动变局,也有很多深意。
一是既然太后有积极性,那就没必要母子齐上阵。让天子避开纷争,保持超然位置,关键时刻可以作为缓冲。若太后变局失败,则不影响天子回京后亲政。
二是将天子亲近的班底带出京师,免得成为激烈交锋中的牺牲品。如果京师空出了合适位置,还随时可以用这些人补上。
想得越多,李佑越感到山雨欲来之势,收起了一开始的轻浮心情。预谋的变局如此之大,要从根本上改变近一二十年来朝廷权力格局,很可能随之要有大动荡了。
依照国朝的传统,如果大朝争僵持不下,就难免会旷日持久,几年都不算什么。
李佑回忆起史上几次著名的朝争,比如世宗朝的大礼议、神宗朝的国本之争,都是战了一二十年才尘埃落定的。那才是真正腥风血雨的政治斗争,上演了无数阴谋与诡计、忠诚与背叛、悲欢与离合。
相比之下,前一两年的首辅之争,只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最大的牺牲者也仅仅是一个个六品渣中书被贬斥到地方。
难道应了静极生动之语,基本太平了十几年的朝局还是要乱一乱?李佑甚至还冒出个怪异念头,自己在内阁办事时的观察来看,近十年的稳定朝局,简直是非常态的大明朝,正常情况下的大明朝局,怎么能是这样一潭死水的。
李佑不由得扪心自问,如果出现了大朝争,自己该怎么办?
上辈子翻看史书,常常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这个做法是对的,那个做法是错的。但如今自己亲身处在这个环境中,却看不清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错的。
从功利角度去说,谁都知道应该站在胜利者一边,但天知道这次最后谁胜谁负,或者干脆就没有胜利者。
若从道义角度去说,他的立场又在哪里?靠着文官发家,走的文官晋升路线,基本被朝野当文官看待。但同时又与长公主有一腿,还挂着世袭三品的勋位。
所以可供做出的选择太多了,哪边都能靠上。甚至只要敢下狠心自行了断,司礼监的金交椅估计都可以占上一个。
按说他该选文官路线不动摇,但是皇帝是永远不会被打倒的……表现太积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发配到云南贵州,顺便青史留名了。
这便是李大人绞尽脑汁全面发展,费尽心机脚踩多只船的坏处了,不然也不至于在此犹豫。
不知道归德长公主今夜对自己提起的那个位置,会不会与本次朝争牵扯到……
即便从大节角度去说,为了江山社稷国家民族,李佑也看不透究竟如何分配权力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
功利、道义、大节,全都不能做出有效抉择,想至此,李大人便自嘲几句,他是不是将自己看得太高了?
不过是正五品官员而已,在整个大局中无足轻重,有那么多公卿重臣在前,哪里轮得到自己去表现什么?他又能决定什么?谁又会来关注自己?
还是一边看着风向,一边低调的做好自己差事,闷声发大财罢。再不济,也有丹书铁券保住身家。
李大人又想道,也许是自己过于忧国忧民,想的太多了,形势很可能没有如此恶劣,自己的想象力太丰富而已。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439章真是过火了
本次南巡,天子预计在扬州驻跸四天。四月三十日,天不亮李佑便起床匆匆赶到行宫请驾,夜间思虑太多,前前后后他只不过睡了几个小时而已。
在田园边亭中摆开折叠膳桌,早点除了内监自备十来品膳食外,李大人代表扬州地方,进献了水晶肘子、燕窝氽豆腐、糟鸭子、酥鸡、卷澄沙包子、鸡蛋糕、银碟小菜若干。
这样奢侈的早点,天子肯定吃不完的,其余都送给皇后及贤妃,美其名曰赏赐。
早点用过,天子开始巡视扬州城。这驻跸的第一天,游山玩水是别想了,须得履行好皇帝这份工作的职责,否则大概会在奏折中看到“隋炀帝”三个刺眼的字。
扬州城相对较小,道路不似京师那般宽阔,天子规格的卤簿仪仗全摆出来十分不便,便下谕从简了,只有数百亲军随行护卫。
首先是巡阅文武,第一站是李佑下令新修过的董子庙。景和天子与随驾大臣给这位两千年前的儒门宗师上了几柱香,留了一幅字,准备制为御碑。
之后便来到江都县学,看望慰问在校教官与生员。君臣十几人进了学宫,景和天子抬眼看到庭中赫然有一方巨石,上书“辰时之日”四个大字,不明所以,便问左右道:“此为何意?”
随驾大臣皆不知,迎驾的地方官李佑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解释,只得奏对道:“可请县学教谕奏明。”
有大臣指斥道:“李大人也不知?你到任一年,没有亲临过县学督学吗?无心教化,此乃大失职也,请陛下圣察!”
李佑还以为是李登高又不知好歹的开口,转头看去,说话的却是礼部安侍郎。
礼部是管学校的,安侍郎就此斥责也在职责范围内,不过李佑总觉得可以从中嗅出一丝别样味道。
此人昨天和李登高宫门跪谏,丢了大脸恼羞成怒罢?还是随驾大臣看不惯他迎驾出风头,有同仇敌忾的心理作祟?
县学庞教谕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不入流教官,本在人群外围,此时便幸运的得以跻身天子身前尺寸之地,声音颤抖的答道:“此乃李太守初至扬州时,对生员的激励之言也。李太守之意,诸生乃国家养士之基,如辰时之日已放光芒,但仍需勤奋向学,如此才能如日中天。”
当即君臣微愣失神,从天子到林驸马,无不是饱读诗书的学人,都在猜测这四个字是哪位先贤之语,又苦思出自哪本经典。结果猜了半天,原来是李佑这个大活人的名言……
李佑有点紧张,意识形态的东西,从来就是很没谱的。片刻后听到天子喝彩道:“此意甚好!可写一幅放在文华殿,朕当自勉。”
天子发了话,性质就定下了。对此侍驾的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无语,李佑的运气实在令人无话可说,只他亲眼所见,就不知有多少次了。想也想得到,天子之所以欣赏,大概是这“辰时之日”非常合乎他的心思。
少年天子初亲政,可不就是“辰时之日”?辰时之日之后便是如日中天的好彩头,又不像如日中天一般直白露骨,当然让天子喜欢。
沉默半天的李佑这才开口,诚恳的对这安侍郎拱手道:“下官确实教化无方,语言粗鄙,让少宗伯见笑了。”
安侍郎面色冷了下来,转头望向别处。
李佑懒得继续理他,还有个要紧事须得抓住机会。又对天子奏请道:“县学教谕负有训导地方之责,然无品无级,仅为不入流官,常被以斗升之吏视之。故而上下轻率,师道不立,何以训士?臣谨奏,天下县学教谕当入流九品,府学教授该升为八品。”
天子扫视了几眼庞教谕,果然发现他身上仅穿士子衣衫,侧头问袁阁老:“教官无品级?”
袁阁老奏对道:“我朝县学教谕为不入流官,府学教授为从九品。”
“李佑所言极是,师道尊严岂可轻忽,朕当纳之,以彰尊师重道。”景和天子确认了后决定道,这事并不算难办,根本不用犹豫。
庞教谕立刻连连叩首道:“天恩浩荡,小臣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回过神来,随驾大臣个个有痛心疾首的感觉,这么好的美事,又让李佑抢了风头!
天子亲政,就和新官上任一样,当然急需做出一些举动表现自己。李佑这像是在天子瞌睡时送上枕头。提拔学校教官这一举动,可谓是绝妙非常!
全国只有一千多个府学和县学,各升一品也仅是最低级的八九品,俸禄并不高,每年国家支出不过多花几万银子而已。
但天子这尊师重道的名声却是极大传扬起来了,相对于花费很是划算,没有皇帝不喜欢这样价格便宜量又足的事情。要知道,皇帝给自家修个坟也要上百万两银子的。
作为天子下基层巡视地方的重要成果,这事传出去后,就连御前进谏的李佑也可以顺便揩油,刷一刷名望,而且可以精确无误的传到全国每一个县、每一所县学府学。
所以随驾大臣才会痛心疾首,这种几乎一本万利的美事,他们为何熟视无睹了不曾想到,却让李佑捡了便宜?
计谋得逞,再次小小得意起来的李太守又偷偷对起居注官嘱托道:“这位仁兄好生面善,莫非在宫中见过的?辛苦辛苦,不要忘了记录。”
他刚穿越后就奇怪,明明印象里县学教谕应该与主簿一样是九品,为何在国朝居然是不入流?事实上,在另一个时空,直到“伪清”初期才将县学教谕提拔为入流官。在本时空,这个成就终于被自己摘取了。
天子又召见了些生员,得知江都县每月发放的禀银比朝廷定额还多一半,随后考问几句,便赐给他们入国子监读书资格,县学之行到此结束。
看完文事,又到府守备司校场检阅武备。君臣上了将台,而守备司三个营所有官兵齐齐列阵于下,等号令一响,便开始演武。
这一千五六百营兵的装备很是一般,平平常常,战列时也显不出什么。但是一开始演武,官兵便生龙活虎,士气高昂。顿时校场上杀声动天,令将台上君臣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