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分
《《奋斗在新明朝》》 · 随轻风去 · 2026-07-25
不得不说,扬州城百姓实在太关心李大人的去向了,与这有关的流言立刻就会成为热门话题。
“朝廷对于李大人擅自水淹泗州很不满,要惩治他!”
“泗州万余军民上血书状告李大人,朝廷担心民乱,要拿李大人平民愤啊!”
“抚台与李大人在盱眙县发生了激烈冲突,大战三百回合却无可奈何,一怒便到朝廷那里进了谗言要拿下李大人!”
“要有封赏,诏书早该来了,拖延至今,说明李大人其罪难逃!对了,前来捉拿李大人的钦差真在路上,现在已经到了淮安府,有人亲眼见到的。”
满城民众微微放松的心情,又被吊了起来。那些寄籍盐商们也无所适从的惴惴不安,七上八下的念叨,这该死的李佑到底还走不走了?
然而在盐运司、府衙、瓜洲仓署里,有几位大人的心情却是直线下沉,仿佛和泗州城一样沉到了湖底。
他们对流言的分辨能力远超无知小民,很明白新版本流言都是扯淡的,只有那李佑的功绩才是实实在在的。然而这却意味着,他们成了妄图撼动英雄的小丑。
就在昨天,他们还认为虚张声势的李佑是小丑,一夜之间,角色逆转。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75章钦差到
十一月初九,一骑快马冲进流言密布的扬州城,直到县衙门前才勒住马头。马上骑士对着门禁喝道:“我乃钦差先行官!速速领我去见贵县老爷!”
听到钦差二字,县衙门口看热闹的闲人登时议论起来。近日城中流言四起,什么说法都有,如今钦差驾到,自然就一锤定音了。李大人究竟命运如何,终于到了决断时候。
那先行官见了李佑,行礼后将牌票递上,禀报道:“钦差朱大人已到高邮盂城驿,据此有两日路程。约莫明日到邵伯驿,后日抵达扬州城。”
李佑查看牌票,果然是前来宣布朝廷对自己封赏的。钦差不是别人,正是老交情礼部员外郎朱放鹤先生。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如今,可算来了,李佑心情大悦,胜利果实不到手里总是不安心。
朱副郎真是个绝佳人选,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要知道,李大人救的是朱家祖陵,而朱放鹤具有文官和远房宗室双重身份,以他为钦差,既可以代表朝廷封赏,又有代表天家致谢的意思。
“天使驾到,本县官吏士绅俱会出迎。”李佑笑容满面的表态道。
先行官又要求道:“不止贵县,扬州知府也要接旨,烦请告知让府尊一起出迎。”
朱放鹤先生带了不止一道旨意,还有罗知府的份?李大人对此有小小的讶异,但很快就明白了,这既在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便挥挥手打发衙役立刻去府衙通知迎接钦差的事情。
钦差即将到达扬州的消息,在满城各衙署各官吏的心中掀起了波澜。
得知自己也要接旨,罗知府不住的长吁短叹,默默地令家人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去。
其实朝廷天使到来,这并不令众人奇怪,就凭李佑那功勋,朝廷绝对要派遣专门钦差前来封赏表彰,不可能一纸诏书便打发了事。
但是让罗知府也去接旨,就比较值得深思了。上个月罗知府与盐、漕衙门同时上疏弹劾李佑,闹得满城风雨。现在钦差将要到达封赏李佑,那么罗知府就是陪衬,八成朝廷要处置罗知府以抚慰功臣了。
不过联手弹劾李佑的是盐、漕、府三大衙署,为什么只有罗知府遭殃?这也很好解释。
盐政与漕运属于朝廷直属的外派衙门,与地方上直接干系不大。若与地方起了冲突,冷处理就好,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各管各的而已。
但府衙与县衙的关系就不同了,正经的直接上下级,事事都连在一起的。用不恰当的比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若知县足够强势,府县之间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那想冷处理都不能,怎么也掰扯不开的。江北官场中人谁都明白,现在的扬州府就是如此局面。李佑暂时不好处罚,从小道消息看,也不会离开扬州,那么朝廷大概要通过打罗知府的板子来解决矛盾了。
闲话不提,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一日。
这天从清早起,李大人便率领县衙所有官吏,来到东门外码头上等候钦差。等县衙官吏和本地士绅列好了队形时,那被钦差点名来接旨罗知府也意气消沉的出现了,连带着府衙众人同样无精打采的,仿佛在县衙同行面前抬不起头。
李佑并没有上前去见礼,只是遥遥的对罗府尊拱了拱手。总算要将这个碍事的上司赶走了,虽然他已经被自己压制的没有什么伤害力了,但天天有这么一只苍蝇晃来晃去也挺烦的。
又过了不久,盐运司一干官员也出现在码头上,丁运使与高运同均在内。虽然接旨的只有李佑和罗府尊,但钦差驾到扬州,他们盐运司若在城中稳坐钓鱼台显然也不合适,那就有点骄狂失礼了,还是要出来迎接以示尊敬的。
官场中人都晓得今日李佑要讨一个大彩,但扬州百姓却还在为流言困扰,在各种以假乱真的谣言唬弄下辨不清真相。得知今日将有钦差驾到决定李县尊的命运,便有大批百姓自发涌到东门外围观情况。
环视周围越来越密的人群,李佑福至心灵,吩咐几个衙役立刻回县衙将备好的香案等物事搬过来。
天近午时,一艘大官船缓缓靠了岸,随即船头船尾站出四个吹手,响亮的唢呐声响彻码头。县衙备好的班子登时也鼓乐齐鸣,一时间码头上热闹非凡。
钦差大人在随员的簇拥下从船舱出来,李佑站在岸上看的真切,这钦差确实是朱放鹤先生。
朱放鹤站稳了身形,朝岸上望去,却吓了一跳。他身为钦差,所到之处出来官吏、缙绅、士人、乡老等几百个迎接都不算奇怪,但眼前这岸上人山人海,从河边到城墙脚下有一里远近,密密麻麻不知站了多少人,阵仗也太大了。
等钦差下了船,李佑见礼道:“放鹤先生许久不见了,风采一如往昔。”
朱副郎笑道:“贤弟立下大功,为兄与有荣焉,特此借花献佛,为贤弟道贺。”
府衙和盐运司众人也上前与钦差见面,寒暄过后,朱钦差指着周围道:“何须惊扰民众,还是散了罢。”
十几个衙役便分头到四周人群前方喝道:“钦差老爷发话了,散去散去!”
此时北边最靠近官员们的一片人群里,忽然齐刷刷跪倒了几十人,有老者叩首高声道:“小民等有话说与钦差大老爷听,李公到任以来保境安民,实乃在世青天也!近日流言四起,直指李公,小民等日夜忧叹,不知朝廷如何处置。今日前来,非欲困扰钦差,只盼朝廷不负忠良,褒扬贤臣!”
随即周围的人群成片成片跪倒,黑压压的从运河边码头一直到城脚。高呼声此起彼伏,有喊青天的,有喊扬州不可无李公的,有喊朝廷的,虽然杂乱无章却字字发于内心。
朱放鹤笑容渐渐收起,被震撼的久久不能语。他虽是宗室,其实血缘与皇室远的快八竿子打不着了,从小生在民间,与平民无异,不是没有见识的书呆子。
他知道眼前这场面意味着什么,那代表着非常深厚的民心和极高的声望。国朝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地方官,屈指可数!
不像是蓄意作伪的啊,这李贤弟才上任半年,便能满城归心,果非常人也!朱放鹤心里惊叹。在京城时,从来没有发现过他有这种治理地方的才华啊。
作为扬州府正堂,罗星野大人心里十分嫉妒。但随即想道,这其实与他无关了,反正他过了今天估计就要离开扬州城。
李佑本人也很意外,这并不是他安排的,他也没有必要安排这些。他预料到在流言发酵下,可能会有百姓出面向钦差请愿,但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有如此多人声势浩大的请愿。不过无论如何,这种感觉真好……
众目睽睽之下,钦差大人肃容对李佑深腰一拜,“有贤弟这般能臣,朝廷幸甚,扬州幸甚,本官佩服之极,不能不拜!”
李佑急忙还礼。
朱钦差再次扫视周围,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改在这里宣读诰书,以安民心。”
李大人早有准备,令手下将香案等相关物事摆出来。正如她所愿,这种大喜的诰书,还是在百姓们面前公开宣读比较好。有利于扩大影响力和继续增加声望。若去了县衙再宣诰,那直接影响力就差了一个量级。
朱放鹤手捧诰书立定后,所有官员呼啦啦齐齐跪地听旨,从三品的丁运使也不例外。
此刻扬州城东门外虽有成千上万人,但鸦雀无声,唯有钦差大人清亮的语音回荡在码头上空。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忠臣秉钺龙沙,负乾坤之壮气;贤良身抵波涛,见天地之贞心。唯臣有报主之忠……”
开头一大半内容都是废话,李佑只能忍着性子,直到出现了自己名字,他才集中耳力细听。
“尔扬州府通判李佑,加为扬州府同知衔,其余本职不变,特进修正庶尹,赐食一品禄、赐金书铁券、赐斗牛服,许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使世职,许加荫一子为光禄寺丞……”
李佑早从一些小道消息大致了解到了自己的封赏,但真正听到后,还是大喜过望,连忙出言谢恩。
扬州城一干大小官员,听到金书铁券、斗牛服、世袭锦衣卫指挥使这些变成了现实,心里的艳羡之念简直要穿透天际。这一套封赏的规格也就只次于封爵了,对文官而言堪称恩荣到了极点。
围观民众听不懂文四骈六的对偶句子,但听到李青天加封五品但本职不变后,彻底放了心,李青天不走就好,不走就好啊。不知谁带了头,齐齐高呼起“朝廷英明!”
丁运使忍不住抬头与高运同对视一眼,如同之前的不祥预感,要坏菜了。罗知府却顾不上李佑得到的那些华丽赏赐,只听见“加为扬州府同知衔”,便差点晕过去。
道理很简单,朝廷提拔李佑为五品是题中应有之义,但五品闲职很多很多,为何偏偏只给李佑加了五品同知衔?朝廷有那么多五品,作为衔头哪个说出去不比同知荣耀?
罗府尊想来想去,再结合将要传给自己的旨意,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朝廷打算将他抛弃,想让李佑以同知身份署理扬州府!从这个趋势看,下一道圣旨九成九要处置自己了,而后再加一句“李佑兼署理扬州府事”。
朱放鹤先生好不容易读完诰书,将李大人上面四代和妻子都封过了,李佑这才恭恭敬敬的上前领下圣旨。
对官场事熟悉的人,此时再看罗知府,就像看到了死人,若有一个署理府事的同知,那还要知府作甚?
朱放鹤又捧出一份圣旨,先是强调了一下罗知府接旨,再清了清嗓子再次朗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加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衔……”
什么?低头听旨的李佑猛然抬头,又惊又怒,参政是从三品,知府是四品,这是给罗知府升官!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立下了偌大功勋,才升到五品,这个姓罗专与他作对,没干过什么好事,凭什么升级?
罗知府同样愕然抬头,极其失礼的直勾勾盯着钦差,几乎不能置信的狂喜充满了他整个身体。
他福至心灵的想道,莫非自己那好友帮助自己在彭阁老面前引荐成功了?莫非自己在扬州府与李佑针锋相对终于引起了某些大佬的欣赏好感,所以才帮自己争来了升级名额?半年的苦心终于有收获了吗?
瞬间有无数种喜悦流淌过罗知府的心房,再回想起自己屡败屡战,一次又一次的与李佑相争,一次又一次的遭到羞辱,这才换来了今日升上一级。不知为何,他想哭。
悄悄拭去眼角泪水,罗知府心里唏嘘道,浙江布政使司右参政啊,那可是从三品道台官,终于要离开李佑的阴影,奔向幸福的彼岸了吗。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分守道,想必浙江怎么也不会太差。至于李佑,就署理扬州府去罢,再与他无关了。
钦差朱放鹤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读道“加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衔……仍署理扬州府事……”
罗知府泪中带笑戛然而止,又变成了笑中带泪欲哭无泪。除了从三品的名头高级,这和当扬州知府有什么本质区别?最重要的是,他真的不想再和李佑同城为官了,这是一种折磨。
李佑的感觉也极其古怪,朝廷是什么意思?不错,南直隶官员是可以寄衔于浙江,譬如陈巡道的分巡道也是寄衔为浙江按察佥事,但这个……
罗知府叩首谢恩,起来领旨时一脸苦色,丝毫没有升官后的喜悦。他娘的还要和李佑继续同城为官,日子没法过了!是不是该致仕了?
望着罗知府手里的圣旨,李佑不由得暗骂,朝廷中有自己的后台,可也有自己的对头,但都是下棋的混蛋!
结果整出姓罗的这个怪胎,想必就是为了继续牵制他这个头顶功勋、身穿斗牛、左手握金书铁券、右手掌府守备司兵权的大名人在扬州府继续坐大罢。
丁运使悄悄对高运同道:“扬州府官场真有趣了,知府是高品级的从三品署理知府,知县是高品级的正五品署理知县,闻所未闻。”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76章一错再错的时间差
罗知府没什么特殊之处,论学历三甲末尾,论才华只是平平,论政绩毫不突出,论年纪没什么潜力,论后台早就致仕了。
在日理万机的朝廷大佬印象里,罗知府身上的标签估计只有一个——就是那个与李佑很不对付的知府啊。
随着李大人再次不甘寂寞的风头大盛,继二月大战首辅太后之后,又一次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敢与李佑很不对付的知府”知名度也略有上升……
虽然罗大人为自己升了一级却仍要在扬州府署理府事很郁闷,在场这些人中,只有他对李佑的刁钻恶毒体会最深,大概在这个跋扈县尊眼里,四品和从三品没有本质区别。
但是别人确认为罗知府升级绝对是可喜可贺的,府衙和盐运司的官员纷纷上前道喜。
对他们而言,最可喜可贺的是,这明显是朝廷表示了压制李佑的态度,至少也是表示李佑的敌对方占了上风,太值得庆贺了!那李佑所倚仗的无非是强大后台撑腰,如今这方面有了退缩,那还何惧之有?
李大人冷眼旁观,越想越觉得这姓罗的任命很诡异,十分不可思议,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李佑正皱眉苦思时,宣完旨的朱放鹤走到他身边,劝慰道:“离京前我替你打听过此事,有个户部张侍郎是罗知府同乡,他向彭阁老荐举了罗知府,彭阁老便提名为罗知府升级,此举不关大局,别人也不值当反对。官场便是如此,总不能只有你升官而别人都不升了,所以不必过于计较,你还来日方长有什么不能忍的?次辅也叫我传话,让你安心。”
彭春时这个老混蛋,就是故意为小爷添堵的!李佑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旦有了方向,人的思路总是变得很通畅。顺着大佬都不反对罗知府升级这个线索想下去,李佑将自己代入到京师朝臣角色中,揣摩一番有了点心得。
李大人也是在朝廷中枢风尖浪口搏杀过的,与各位大佬都有过密切接触。依据目前的结果反推,很容易就将各派朝廷大佬的想法在自己脑中模拟出来——
建极殿大学士许次辅:罗星野没有大本事,如今已经被李佑压制的完全管不了江都县,在扬州城里几乎政令不出府衙,成了泥塑的摆设。无能的他继续坐在府尊位置上,反而是有利于李佑施展的,总比再换一个厉害角色新任扬州知府要好。同时略略敲打一下李佑,免得年轻人张狂无忌得意忘形。
武英殿大学士彭阁老:李佑是许某人党羽中的超新星,必须要正视,不能随意放纵。虽然阻止不了他的封赏,但可以提拔他的对头继续阻碍他,任是谁也不可能总是交好运,那李佑又不是真的天命之人,会等到破绽的。何况提拔罗星野还能给李佑的诰封大喜日子添堵,顺便又还了别人的人情,爽哉!
文渊阁大学士杨阁老:李佑太擅于争权,又是名士习气不爱居于人下,谁去当扬州知府都是受罪。即使换一个别的知府,只怕又要与李佑成了死对头,总是如此传扬出去实在不好听,何苦何苦。还是继续让这个姓罗的坐在府尊位置上作挡箭牌罢,罗李之间的矛盾已经路人皆知,再闹也没什么说头了。对李佑而言,只与一个上司闹翻总比三番五次与不同上司闹翻的名声好听。
东阁大学士金阁老:李佑功勋卓著又在扬州名高望重,政务营兵都掌于手中,稍稍制衡一下才是正理。不然他在天下要冲扬州城一家独大,却将朝廷置于何地?
李大人仰天长叹,他一个小小五品地方官何德何能,居然让所有派别大佬很默契的一起蓄意压制,并刻意提拔他的对头,也算是够荣幸了。难道这就是官场的混沌本质么。
但那些奇怪的感觉仍然在心头挥之不去。盐漕府三家联手弹劾自己的事,朱放鹤一句也不提?大功臣受了弹劾,作为钦差,怎么也得代表朝廷表示一下抚慰功臣之意罢?
想着想着,李大人忽的猛拍额头,他终于知道不对劲地方在哪里了!自己立功在前,而三家弹劾自己在后,至少晚着十几天……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以为顺序是这样的:朱钦差带着李佑的封赏诰书离京,走到半路上,朝廷快马加鞭驿传罗知府的诰书给朱钦差,最后朱钦差同时带着两份诰书到达扬州。
但李佑从朱放鹤口气觉察到,罗知府的诰书和自己的诰书几乎同时出台,一起离京,并无明显的先后顺序,这说明了什么?
按说扬州地方的盐漕府三家集体弹劾自己这个近年来罕有的功臣,谁也不好专断处理,应该会拿到殿上朝议。
他李佑与别的土包子不同,在中枢任职过的,朝议没少参加。知道朝会上扯皮争论乃是家常便饭,一件事说上十天半月属于正常现象,不然自己的功劳封赏不至于到现在才下来。
只有出现了一边倒的毫无争议情形,朝议才会以最迅速的效率做出决议,才能做到自己的封赏诰书和罗知府的升官诰书几乎出台。
若照此分析,这姓罗弹劾了自己,然后在朝议上奇迹般的一炷香内全体认可他的新任命,一起由朱钦差奉诏出京,其中没有任何扯皮拖拉,这可能么?天下知府有两三百个,姓罗的凭什么得此待遇?
再说,自己的人品不至于差到天怨人怒遭了弹劾还满朝叫好并全体同意提拔自己对头的罢?自己再烂也是救了祖陵的功臣,功劳簿还热乎着,朝廷也不会干出谁弹劾自己谁就升官的闹剧罢?
退一万步说,不是他自吹,自己现在也是有分量的人物,许次辅等大腿们也不能看着自己被凭空诬陷式的弹劾而无动于衷罢。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罗星野的新任命出台时,朱大钦差出京时,盐漕府三家的弹章还没有送到朝廷。或者说,罗星野的升官与弹劾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恰好他先升了官,然后弹劾自己的奏章才送到朝廷。
将事情从头梳理一遍,感到中间这些时间差太巧合了。盐漕府三家不知道自己在泗州的盖世功勋,干出了逆流而上联手弹劾大功臣的事情。彭阁老不知道罗知府弹劾了自己,干出了提拔罗知府为从三品给自己添堵的事情……
想至此,李佑兴奋起来,对朱放鹤试探道:“本官遭遇三家弹劾,心里惴惴得很哪。”
朱钦差满脸迷惑:“什么三家弹劾?”
果然如此,真是绝妙的时间差啊!登时李大人的双眼精光大亮,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啊,本来没什么理由装委屈,现在罗知府弹劾他却升了官,那就扯开嗓门哭!
李佑一把抓住朱放鹤先生,将还没有捂热的诰书重新塞回朱钦差的手里,“你先拿着。”
“你要做甚?”朱放鹤不解。
李佑理直气壮道:“本官德薄才浅,不配接受诰封!”
朱放鹤还以为李佑要耍不贪图功名利禄的高风亮节把戏,“没必要罢,天家恩典大可坦然受之,不用三辞三让。”
李佑双手摘下乌纱帽,兴高采烈道:“钦差在上!本官待罪之身,焉敢擅领朝廷恩典,还请朝廷收回以正视听!”
待罪之身?朱放鹤仍是不解,这表情哪里像是待罪了,比刚才受封时都高兴罢?不禁嘀咕道:“怎么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了?”
李佑渐渐进入了状态,强行将脸上笑容抹去,做出抑郁样子道:“二十日前,罗知府与盐运、漕仓二衙联手弹劾本官,其中是非且不提,如今朝廷奖励罗知府升迁,岂不表明他所言极是,而本官有罪在身?所以封赏恩典,本官万万不敢受!”
朱放鹤大吃一惊,他确实不知道扬州地方三家联手弹劾李佑的事情,他出京时这三封奏章还没有送到朝廷。他看了看手中诰书文卷,叹口气道:“你还是先领了封赏,再论其他。”
“是非不明,即为滥赏!本官清白之躯,不受浑浊之赐!望朱兄不要误我!”李佑挥袖正色道,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
朱放鹤摇头苦笑,“罢罢罢,本钦差就陪着你闹,虚江也先不去了,驻在扬州奏报朝廷后等待处置罢。”
“本官也要上疏请辞的,若朝廷不能给本官一个清白,这官不做也罢!”李佑晃了晃手里的乌纱帽。
当然,朱放鹤是钦差身份,李佑有些话是那样说,但在自己的奏本里,可就是另一番言辞了,这两者还是有区别的。一个大功臣受了委屈,说点什么过分的都是情有可原的罢。比如臣欲效武穆,但朝中有秦桧之类的……
在那边罗知府被别人道过喜,心情渐渐好了,不管怎样,从三品到手就是最大的实惠了,难道还能始终活在李佑阴影下?他走过来对李佑道:“李大人,本官择日将尊兄送出府衙,勿以为念。”
在他想来,如今已经斗出了结果,继续关着李佑的兄长毫无必要了,还是缓和一下的好。
李佑闻言对朱放鹤道:“钦差听到没有?本官在泗州拼死护陵,后方自己兄长便被拘押,此也算人之常情乎?”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77章月下泛舟闲谈
李佑将诰封圣旨重新塞给钦差这个动作或许不显眼,但他把乌纱帽摘下来却是十分引人注目的,又差点引起围观民众的骚动。
不过与朱放鹤说完后,李佑又重新将官帽戴上。若想表示不满态度,推辞诰封便以足够,辞官的把戏还是不要玩了。扬州距离京师两千里,意外变数太多,万一弄假成真就只剩哭了。
盐运司、扬州府、江都县一起恭送朱钦差上轿时,放鹤先生想起什么,转头对李佑道:“今夜公宴便不必了,你我多日不见,只使一轻舟,乘月泛于小秦淮瘦西湖,开怀畅谈即可。”
众人闻言便晓得,钦差大人撇开别人,单独只与李佑私人聚会,等于是在整个扬州官场面前公然表明他与李佑非同寻常的关系了。
换成别人,未必会如此不讲门面规矩。但朱放鹤一来是宗室身份,有其超然之处,讲不讲究门面规矩影响不到什么;二来他乃仗义之人,故意要帮李佑壮声势。
李佑当然笑纳好意,“先请朱兄公馆小憩,黄昏时再登门相邀。”
回了城,李佑一边传话撤掉今晚的接风宴,一边要使人去民间征调画舫。但转念一想,便直接打发人去金百万家里,告诉老丈人今夜钦差要乘舟夜游,叫他将一切准备齐当。
所需舟船、声乐、瓜果、酒水、吃食等估计在金百万那里都是现成的,有个逢迎钦差的机会,想必他也是乐意之极。
进了家门已是午后,李佑略感疲倦,正欲回房午睡,却听见墙那边花园方向传来阵阵的欢声笑语。
他便来到月门门洞,向花园内里望去,只见池塘边上铺了一张大毯子,有五六个女人或站或坐或蹲,围着中间两个小家伙笑闹。估计是今天日头好,出来晒太阳了。
那两个小家伙,自然就是他的女儿和儿子了。如今女儿将近一岁半,粉妆玉琢晶莹可爱,只是眼下聚焦不在她身上,都在看弟弟。
人群中心的小男娃正在学走路,此时他直起身子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又一屁股坐在厚毯子上,表情无辜的抬头看着母亲,再次惹得众女发笑。
李佑走过去,女儿伸着双手毫无节奏的乱叫:“爹爹爹爹爹爹!”
他将女儿抱起,又顺手捞起儿子,对着关绣绣道:“着什么急,小胳膊小腿的,不要累坏了咱家的光禄寺丞。”
关绣绣没听明白,“夫君何意?今日不是迎接钦差去了么?”
“圣旨给了两个恩荫位置,一个世袭指挥使是大房的,另一个是文职荫官光禄司丞。不过暂且被为夫推辞了,但迟早还得有。”李佑得意洋洋道。
关绣绣毫无反应,指挥使还比较耳熟,是很高很高的官爵,但光禄寺丞是什么东西?
程赛玉在京师时间长,对朝廷官职比其他各女都熟悉,闻言惊叫道:“光禄司丞这应该是个六七品的官儿,只听说尚书宰相家里有人可以恩荫的!老爷当真厉害。”
她又对关绣绣道:“关姐姐,小哥儿不用去考状元了,长大了直接就有六七品官作。”
“从六品,只比为夫现在低半品。”李佑笑眯眯的补充道。
向来聪明自持的关绣绣被这个消息冲击的犯糊涂,晕晕乎乎毫无意识道:“唉,如此一来家里岂不少了个状元公?”
金宝儿对关绣绣道完喜,转头对李佑道:“老爷,这小儿女还都没有名字,也该起名了。”
李佑胸有成竹道:“得知有封赏时为夫便想好了。我们李家不是读书之家,族中起名没甚传承,乱的很,但从今起,我们这房男丁便以世代国恩、福泽绵长八个字为世序。其余的,你们都识字,选好听字眼即可。”
又逗弄一会儿儿女,李佑回房休憩。
再起身时,金百万居然亲自到了县衙等候,对李佑道:“老夫备了四艘,一艘小些的画舫在城中,一艘大些的画舫在城外,另有前导船一只,后随烧火烹饪船一只。此外,两处园子都遣人去打扫了,今晚都可以入住。各处有名瓜果膳食干货店铺酒肆都打过了招呼,还需要什么随时可以取。”
“甚好。”李佑点点头道。
这金百万确实是会抓机会的人,他若按惯例派个管事来禀报,虽然也不失礼,但有些机会就要错失了。不过这也正遂了李佑的愿,李大人本来就想让金百万同行。
接下来便去公馆请朱放鹤,金百万跟随着去了。
朱钦差今夜有很多话想单独对李佑说,不想李佑领了个陌生中年人一同来见他,不禁问道:“这位是……”
李佑介绍道:“这是我那二房老丈人,扬州城里大名鼎鼎的纲商,人称金百万。素来仰慕放鹤先生大名,今夜所献都是他筹备的,不妨事。”
又对金百万道:“这位放鹤先生可不是普通钦差,不但是景和二年大比的探花,还是天潢血脉。天子非常信重,常常以长兄礼之……”
金百万心里哆嗦一下,果然是非同寻常的人物。更令他惊异的是,自己这便宜女婿与宗室钦差说话口气居然十分熟稔随意,这说明关系极其亲近。
朱放鹤听李佑见面就替他吹嘘,便心知肚明,这小子拿他吓唬人呢。
介绍完毕,众人朝外走,这时李佑道:“可惜你来的不凑巧,如今秋冬之交,不是景致最好的春季。”
朱放鹤笑道:“浮华喧嚣有浮华喧嚣的热闹,清冷孤寂有清冷孤寂的妙处,岂有好坏之分。”
一路无话到了码头,金家那数丈长短的画舫早已停靠多时,坐席酒食齐备,船头船尾七八个女伎佐酒。
登上画舫后,金百万打了个手势,三艘船前后呼应的慢慢离岸启动。
朱放鹤瞧见舫内装饰陈设,先是喝彩一声,“扬州画舫天下闻名,果不虚传!”
又推开精雕细刻的大窗扇,一股凉风吹进舱内,天上高高挂着半弦明月,地上河房家家垂有各式灯笼,水面灯光倒影随波而动。虽是秋冬,但管弦丝竹欢声笑语仍隐约可闻,只是不如春夏喧闹。
朱放鹤赞叹几句,便坐正了身躯,与李佑慢慢地边喝酒边叙话,金百万在一边陪同着。
酒过三巡,朱放鹤道:“对了,还有一事。出京陛辞时,圣上也托我问候于你。”
李佑连忙起身,口中道:“敢劳圣心挂念,皆臣之罪也。”
朱放鹤摇手阻止了李佑行礼,“此乃私下慰问,并非公事,不必大礼”
金百万旁观,暗暗咋舌,愈加觉得自己这女婿深不可测。原先只知道他后台强硬,可也没料到居然连当今天子都记着他,还特意在私下里捎话慰问,有个词怎么形容的?这是简在帝心啊。
说实在的,李佑对此也很奇怪。想来想去按照“与皇帝有关的奇怪事情全都是归德千岁干的”这个定律归功于长公主了。
“圣上很欣赏你面临祖陵洪水时的那首诗,尤其是殉职完臣节,以死报国恩这句。”
李佑答道:“在其任谋其事,这都是为臣的本分。”
朱放鹤哈哈一笑道:“今夜是只谈风月来了,不必如此严肃。”
又与李佑说起近半年来的京中掌故,“你可知道,京中有桩奇事。上月归德千岁生了个儿子……”
儿子啊……李佑手中酒杯微微一晃,心情复杂但装作不在意样子道:“何奇之有?不过先得恭喜林驸马了。”
“先慢着恭喜,不知道殿下如何想的,央了圣母赐儿国姓,不姓林,所以你不用恭喜林贤弟。”说至此朱放鹤长叹一声:“儿随母姓,如此一来,这林贤弟岂不形同入赘?”
还真让她做成了……李佑很关心的问道:“林兄难道肯么?”
“千岁殿下是何等人物你也熟悉的,林贤弟不愿意又能如何?不过也无所谓,不过他们林家子息众多,不少这一个。只是归德千岁仿佛有所内疚,彻底不管林贤弟了,而且每月都有丰厚赏赐。这半年林贤弟纵情声色逍遥自在,诗词书画大有长进哪,声称你若再去京师时,要与你认真比试比试。”朱放鹤的口气不知是羡慕还是什么。
金百万听着两人闲谈,却始终插不上嘴。不是宫中琐事就是皇家趣闻,要么就是宰辅尚书们的新近动态,都不是他所能插话的。他所能接触到的最高层次,也不过是南京的国公爷和镇守太监而已。
朱放鹤看了看金百万,暗想李佑既然敢把这人带出来,估计也不用过于小心。便又说起一桩密事:“今年祖陵险遭不测,宫中朝廷齐齐震动,天子明春大婚后,欲南巡谒祖陵,并亲自巡视祖陵河工,以敬告祖宗。只是目前尚在计议,朝中大臣有不少反对的。”
天子南巡?李佑闻言很吃惊,大明与某清不同,出巡是个极其稀罕的事情。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去拍金百万的肩膀,将老丈人吓了一大跳,“国家大政,自有朝中诸公决断。若真决议南巡,这金家愿捐输银两补助国用!”
金百万脑子也不慢,当即拍板道:“五十万!”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78章各种无事生非
朱放鹤闻言大喜,连敬了金百万三大杯酒后对李佑道:“不瞒贤弟,此次天子南巡,道理上好说,毕竟涉及祖宗龙脉之事,但最大难题在于银钱不敷。君臣兴师动众,花销何止百万,我这次南下,明着是诰封你家,暗中也有筹银子的差事。但我辈读书人,耻于此道,不知如何是好。金老丈义举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至少回京可以交差了,圣上当会铭记在心。”
金百万同样暗喜,不想今夜居然有此机缘,在大明的天空下,贿赂谁也没有直接贿赂皇上划算。再靠李佑运作一番,女儿入宫应该十拿九稳了。若好事成真,后半辈无忧了。
“何止百万?那只有这五十万还不够了?”李佑话里有话的问道。
听到女婿所言,金百万不禁又缩头喝酒。再多的银子他也拿不出来了,别说拿不出来,就是能拿出来,他也不敢拿出来了。
其实李佑没有继续敲诈金百万的心思,又开口道:“扬州盐商众多,富甲天下,有我这老丈人首倡之功,再凑个百十万两不成问题,可让朝廷再无后顾之忧!”
朱放鹤苦着脸,“贤弟你办事,我放心。”
李佑当然不是闲着无事生非,原因有二。
其一,现在很明显,他太能蹦跶了,让太后她老人家消不了气,消不了气这梁子解不开,解不开就只好投资未来。眼瞅着天子明年春天要大婚,大婚之后亲政之事就该提上日程,这种时候当然要冷灶热灶拼命一起烧。
其二,天子在深宫,他远在扬州,除了三年一次的入京朝觐。只有天子主动南巡,他才能直接刷好感度啊。说不定为了早生龙子的好兆头,负责宫中事务的归德长公主也会带着皇家新瑞随从南巡。
至于搜刮钱财逢迎君上之类的口水,不过是腐儒一时之讥,过几天就会被忘了。天子是为了祖陵龙脉气运南巡,又不是为了吃喝玩乐,他也是急朝廷之所急,想朝廷之所想而已。
当夜,朱放鹤宿在了瘦西湖边的幽园,也就是李佑第一次见到金百万的地方。
次日上午,李佑和金百万陪着朱放鹤在幽园游览。面对巨石泉水、深林大壑,朱放鹤大赞道:“此园之趣异于寻常,如山林隐逸之处。当真不俗,幽字名副其实!”
金百万便趁机请求道:“久闻放鹤先生当世名家,敢请先生为此园题字。”
朱放鹤却看向李佑,“动笔容易,只是不知写些什么。贤弟自从到了扬州,诗词佳作传世极少哪,只听过纵酒狂歌宰相才一首。”
李佑叹道:“一个纵酒狂歌宰相才就招来不少非议……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诗词写得多了,世人只知道我的诗名,却不知我官声清名,未免喧宾夺主,深以为虑。”
“少年人学这老成作甚,才华天授不可辜负。”朱放鹤大笑道。
金百万凑趣道:“放鹤先生若有兴致,老朽欲遍邀眼下正在扬州的有名文人,在此举办修禊之会,可堪为一时盛事也。”
朱放鹤拱手道:“以文会友,诚然快事,那便叨扰老丈了。”
李佑又对金百万说:“放鹤先生这次预计要在扬州逗留半月以上,金老丈要仔细筹备才是,别让放鹤先生小看了你们扬州纲商。”
午后,李佑回到县衙。他拉上金百万接待朱放鹤的最大目的基本达到,那便是进一步抬高自己在金百万心中的地位,加重自己这边砝码的重量。
坐定后喝几口茶,李佑开始写奏本叫屈,别人连连摆乌龙给了机会,不叫唤白不叫唤,当然句句离不了祖宗两字。
“臣勤于王事,守护祖宗陵寝不敢稍有懈怠,整两月不回扬州。却遭奸邪辈勾连诬陷,趁虚而入,妄想生三人成虎之事,一时口舌不敌人多,无可奈何。
于此臣问心无愧,时刻北望,以为朝廷必还清白。不料构陷之徒陡然幸进,臣有所不明,孰为是、孰为非乎?不知臣之清白何在?
又觉朝廷行事莫测,或有后着,至于祖宗陵寝之功,臣斗胆暂不敢受赏,直至视听明白。若朝廷凭借弹劾以臣为错,甘愿俯首以诰封赎罪!”
写到这里,李佑停住笔,仔细思量一阵子。说真话,以目前状况看,那已经被他打击到全无威望的罗星野留在扬州府最好,有利于他揽权,换一个人来未必是好事。
更何况,罗府尊升为从三品已成定局,升降反复无常实在让朝廷面子不好看,所以揪住这点不放容易被视为不识大体,倚仗功勋要挟朝廷。
于是他笔锋一转,继续写道:“又,诰书断无朝令夕改之理,念及此为存朝廷体面,臣以为罗星野适当留职留任不变,不宜再次更改。”
不过要以为李大人就此忍气吞声,那就大错特错了。罗府尊这个摆在门面上的既成事实不好动,但背后的那个人主动送把柄,不去攻击一番怎能解恨?
他继续奋笔疾书:“唯有拔举罗星野之人,蓄意挑动朝野不宁,堪称居心叵测、用心险恶、因私废公!臣欲效武穆,奈何朝中有秦桧。此人不可不罚,以儆效尤,以树正气,以告祖宗!”
写到这里,忽见张三站在门口禀报道:“老爷!佐老爷被府衙放了回来!”
李佑便停笔,吩咐道:“请到花厅!”
拜见过兄长,李佑仔细打量,却见哥哥虽然衣衫破败,神色萎靡,但并不体虚气弱,看在狱中没吃苦头,只是不得自由而已。至此彻底放心,如果李佐在狱中遭了罪,传扬出去须不好听。
好言抚慰一番后,问道:“大兄为何到扬州来?难道虚江县还敢有人给你派差不成?”
李佐不过是个平常人,在过于出色的弟弟面前总有些自惭形愧,拘谨之下言辞很简短,“父亲叫我押送白粮到瓜洲仓交兑,说是增加历练。”
李佑恍然大悟,如今在县里也就父亲敢给哥哥派苦差了。
父亲的心思,他猜得出几分,大概是父亲看他越飞越高,渐渐迈向从前根本不敢想象的那个阶层,所以用不着留着县衙吏员的名额为后路了。
一个县衙经制吏员的名额虽然十分珍贵,可他挣来了这份家业却又用不上,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话,也只能传给哥哥了。
但哥哥资质太平庸,故而父亲才会想方设法赶鸭子上架式的给哥哥增加历练,此次运白粮到瓜洲大概就是这个目的。
所谓白粮,就是普通数百万石粮税之外,朝廷在苏、松、常、嘉、湖五府另行征收的二十万石米粮,专门供应皇室所用。
“那在瓜洲具体又是为何起了冲突?”
李佐脸上显出几分怒色,“那仓官可恶!朝廷制度,江南米粮运到瓜洲仓,每石只许加耗四斗,我们运到时,却要收我们一石,谁带了那么多米?”
李佑疑道:“你没有报上我的名字?”
“本来要收我们六斗加耗,报了你的名字后,却要收我们一石!这欺人太甚,我们都愤愤不平,忍不住与仓丁争斗,一行十几人都被抓了起来!”
“混账!这监仓该死!”李佑勃然大怒,拍案骂道。常言道富贵不还,如锦衣夜行,监仓主事这样区别对待,那简直等于是故意在家乡人面前打他的脸。
“你们一行先在县衙宾舍休养一段日子,等我为你们讨公道!”李佑决定道。
本来李大人觉得三家联手的事情,无论从地位还是权势而言,定然是盐运司居中为主,小小的监仓不过是卒子而已,不大被他放在心上。现在看来,这卒子也忒不识好歹了。
回到房中继续写奏本,受了委屈的李佑又将瓜洲仓的监仓主事顾山河重重告了一状。
其实仓官收粮时擅自增加损耗这种事十分盛行,只要不耽误向朝廷的正赋就可以了,常常被视为是仓官的福利。不查就没事,甚至被告后会不会查都难说,就算被查若有人保肯定也没事。
但潜规则终究上不得台面,若被查时由于各种原因,没人保就不好说了。
如果李大人告了瓜洲仓的状,朝廷会不会查?多半会的,弹劾李大人的三家中,盐运司太重要,罗府尊也不好动,朝廷要想下台阶,唯有拿瓜洲仓开刀了。这也算是李佑故意给朝廷的强烈暗示——此乃替罪羊也。
还有,如今朱钦差就在扬州,朝廷不会奢侈到再派一个钦差去扬州查仓案的,还得让朱钦差顺便办理了。
朱放鹤办事,李佑放心。
刚将奏本写完,师爷们纷纷找李大人谈事。负责本地人情事务的胡师爷忧心忡忡道:“虽然百姓庆幸大人留任,可是盐商依旧传言大人长久不了,这很不好。”
普通百姓想不了那么多,也没什么见识,只为李青天继续在江都县而高兴。但是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包括诸衙署官员的见识自然较高,他们分析各种迹象后可以深谋远虑的判断出:李佑受封赏,不过是因为功劳太大了,所以朝廷不得已而赐予。至于朝廷对李佑真正态度,可以从提拔罗知府看得出来。
弹劾了李佑反而升官,这说明在朝廷里面,李佑敌人的势头是占了上风的,所缺的只是废掉他的契机而已。只要被政敌三番五次的弹劾,众口铄金销骨,百炼钢也成绕指柔,即便是功臣也要消磨掉了。
功勋可以保得住一时,但保不住一世,别的不说,开国初年太祖砍了多少功臣?
这种见识,很深谋远虑,很一针见血……可惜都建立在错误的信息基础上。除了李佑外,唯一的明白人朱钦差也在装糊涂。
此时,钱粮师爷周杰希也忧虑道:“寄籍人口生养银八九月便收缴的差不多了,但今年的寄籍人口地产银收缴忽然缓慢下来……”
李佑冷笑几声,“不要说本官无事生非,那就给该长记性的人长长记性。”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79章暗无天日的扬州城
扬州城里这种看低李佑未来的情绪,其实也得怪他自己,前一段时间他为了蓄势,自导自演造流言造的太狠了。
虽然在钦差到达时,“悲情”的李青天获得了平民百姓最狂热的支持和声援,数万人齐聚在钦差面前上演了几十年难遇的大场面,国朝没几个地方官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上达天听和传扬出去后就是极高的声誉。但短期内还是存在一些后遗症的。
例如主打悲情牌的谣言泛滥了将近一个月,很多人看待李大人很悲观的心理定势一时半会儿扭转不过来。再加上阴错阳差之下误判了朝廷态度,导致一些“理智”和“有远见”的人对李大人前途很不看好,也算是他作茧自缚。
就连盐运司的丁运使也被连串巧合迷住了双眼,他曾对高运同道:“弹劾李佑时凑巧遇到他立功,起初本官尚且为丧失良机而痛心疾首,但于今本官却为这个误打误撞而庆幸。若非如此,怎么能侦测出远在两千里外的朝廷大势?我等要一鼓作气的继续弹劾他,朝廷中必定有人等着这些,就像等米下锅。”
一时间扬州城里虽没了前阵子愈演愈烈的流言风潮,表面上因为李佑成功留任而平静下来,百姓对此也很知足,但各种暗流涌动是少不了的。
江都县县衙后衙,李佑继续与幕僚谈论道:“本官自到任扬州以来,出于种种与人为善的顾虑,始终以借力造势、驭势迫人和虚言恫吓为主,实际残暴手段用的不多。很多事情未尽全功便去了泗州,那时城中看似平稳,实际留下了许多后患。当前功勋护身,正是做些出格事情的好时机。不使出雷霆手段,便显不出菩萨心肠……”
半个时辰后,因为没有轮值到缉查私盐肥差而留在守备司的两营共计千余官军突然倾巢出动,一眼看去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端的是支虎狼之师。究其原因,他们的目标是盐商的新安会馆和几家盐商大户……
一派鸡飞狗跳、鬼哭狼嚎之后,二十一名未曾按照李大人规矩纳课的纲商本人接连被抓捕至县衙,另有若干财物流进了守备司营地,军心十分可用。
二十一名富豪将县衙公堂塞得很满,个个遍体绫罗,腰金佩玉。李佑扫视几遍,侧头对崔师爷明知故问道:“按律例,百姓不纳粮者何以处之?”
“施以杖刑,再枷号三日示众,以儆效尤!蓄意抗粮者加罪。”崔师爷很专业的答道。
李大人挥了挥手,“杖刑就算了,直接枷号示众罢。左右将人犯二十一名拿至衙门口枷号!”
底下本来人多气壮的“人犯”登时骚动起来,李县尊居然要把他们这些有身份的人与交不起税的泥腿子一样枷号示众?有人恨声道:“县尊辱人体面太甚!”
李大人呵斥道:“士农工商!体面者唯有士绅,四民之末也想谮越么!”
又有人叫道:“县尊在上,我愿补完征课!”
“迟了。”李佑用力拍下惊堂木,大喝道:“退堂!”
次日,守备司官军再次出动,抓了十个送到县衙。至此,蹲在县衙门戴着木枷示众的盐商已经高达三十一人,占到了纲商总数的十分之一。
县衙里存留的合格木枷不足用了,李县尊只好意犹未尽的停止了抓捕行动。再抓也抓不到什么人了,其余的惊弓之鸟大都逃到了城外别墅。
这三十一名衣衫华丽却灰头土脸的倒霉富豪成了衙门口一道风景,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奇观。引发一波又一波的围观狂潮,无数百姓乘兴而来乘兴而归。
有无聊的人将这三十一人身家计算一遍,咋舌道:“这是上百万的银子在示众呐。”
李佑在后衙听到百姓热衷围观时叹道:“果然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辛辛苦苦煽动了几个月的阶级和族群的对立情绪,也该发酵了。”
这三十一人的家属自然是不甘心的,县衙黑暗到不见五指是没法说理了,但在府衙门前聚齐了百十人,将大鼓敲的震天响。
可惜没有等到府尊升堂传唤,却招来了数百多无法无天的士兵,公然将鸣冤告状的家属疯狂围追殴打。从府衙大门一直到当街牌坊下,遍地伤残,惨不忍睹。
有盐商豢养的文人在笔记中诋毁道:景和八年十一月中,广陵城纲纪荡然,仁义不存,暗无天日。官场强梁一手遮天,富家人人自危,律令皆成空文。满城唯有官军喧嚣隳突,其余皆噤若寒蝉。始信破家县令灭门令尹之说……
比较中立的文人笔记记载道:李大人初至扬州数月时,手握营兵却甚少用,施政怜悯黎庶而抑制豪右,虽别有主见敢作敢为,除罪证确凿者仍以布告宣示劝慰为主,人皆以为风流才子心性也。及至当年十一月风云突变,弃王道而大行霸道,以泰山之石平碾直压,一时间县衙八字墙外人满为患。又:其时城中诸司皆不闻不问、坐视不理,怪哉怪哉。
这几日,钦差在城外游山玩水,盐运司默不出声,分守道装聋作哑,府衙缩头乌龟……
朱钦差只道是李佑勤于王事,要卖力气搜刮钱财供奉天子,同时出于对李佑足智多谋的信任,所以懒得出面管事。
老谋深算的丁运使则是抱着故意纵容心态。有几分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的意味。
按察副使耿巡道明哲保身,稳守自己一亩三分地,谁也不去招惹,包括李佑。只等着事情结束时上几个不痛不痒的弹劾尽到风宪官本分。
府衙的罗府尊,如今应当是罗参政的心情最复杂。他与李佑交锋最多,吃瘪也最多,某种程度上也是扬州城里最了解李佑的人。
当初和李佑对着干,是为了借着李佑这个大名人刷自己的名声和存在感,同时寻找靠山。如今目的可以说已经达到,升为了从三品,可美中不足的是还要与李佑同城为官。如果升迁到别处,他就没什么顾忌了,临走前与李佑死斗也无所谓,反正今后天各一方。
可现在这种继续同城为官的状况,反倒让新鲜出炉的罗参政束手束脚了,何况他对李佑曾经的种种手段十分后怕,心理阴影很重。犹犹豫豫时罗大人看到盐运司按兵不动,也就跟随着缩头了。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80章彭阁老的灾星
武英殿大学士彭春时最近心情比较恶劣,这股气最早起源于李佑的封赏,有比无可奈何看着极不顺眼的人飞黄腾达更令人郁闷的事情吗?特别是此人劣迹斑斑,去年将自己儿子送进大牢,今年年初又把自己即将到手的首辅位置飞掉了。
如今新首辅徐岳和新次辅许道宏都比他年轻得多,他彭春时只怕再没机会去当首辅了。年初那段时间是最接近人臣之极的机会,此生也可能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就这样被李佑打得粉碎。
首辅位置没了便没了。可是年初那场决定了朝廷走势的朝议上,李佑这个奸邪小人指东打西眼花缭乱的大闹过后,他彭阁老从首辅在望的内阁领军人物变成了实打实的第四把交椅,地位不进反退,这才是最可气的。
去年这个时候,他与袁立德并列为两个最有力的阁老。在首辅次辅空缺局面下,他表面排名第二,实际影响力第一,同时也是竞争未来首辅的有力人选。而现在,昔日盟友小弟被李佑推举成了首辅,外朝第一大员前吏部天官莫名其妙成了次辅,老对手袁立德和他还是两个老坑位,不过是一二号变成三四号,也算是难兄难弟了。
作为宰辅应有的涵养,封赏李佑的这股不平气被彭阁老渐渐消化下去时,又发生了一件事。
上个月,户部张侍郎向他推荐了扬州知府罗星野。一方面他欠张侍郎人情,不好推辞;另一方面,罗知府被李佑羞辱奚落到无以复加,让他产生了同仇敌忾的好感。因此没有多想,便提名将罗知府升为从三品,对于宰相九卿而言,这事委实不算大,朝中难得一致同意没有反对的。
诰书出京没几日,扬州地方盐漕府三家联手弹劾李佑的章本一齐到京。其中罗知府的奏本言辞最为恳切、事实最为翔实、态度最为激烈,毕竟他和李佑府县同城打交道太多了。
如果在平时,彭阁老很乐见这样的奏本,那真是多多益善,可是现在这个节骨眼……
在朝廷诸公心里,大约有这么几种想法。首先,李佑在泗州为了江山社稷玩命,后院却起了火,三家联手弹劾李佑,观感上像是背后捅刀子的奸邪小人。
其次,玩阴谋手段不是过错,但选在此时弹劾刚刚立下新功勋、又有后台的李佑,这智商是怎么当上知府、盐运使、监仓主事的?即便是打压和平衡这种手腕,但官场中人都心知肚明但不好公开言明,而且也很讲究时机的。
第三,彭阁老刚刚提拔了与李佑极其不对付的罗星野,后面就出现了这么几封奏章,很是可疑。
有些闲不住的人便议论彭阁老私心过重,提拔罗星野有公报私仇的嫌疑,整出这么几封奏章明摆着欺辱功臣。欺负人不是问题,但问题在于,彭阁老的举措貌似过于难看和愚蠢了,这点很值得嘲笑和鄙视。
其实相对于军国大事而言,几个地方上的官员互相指责弹劾并不算大事,但这次因为李佑的明星效应,却被大家当趣闻段子传来传去。使得彭阁老别有滋味的难受,而且又涉及到李佑这个灾星,继续几日睡不安枕。
他没有喋喋不休的自辩,感觉有嘴也说不清了。连他自己都扪心自问,罗星野真的如此之蠢?难道自己又看错了人?
如果李佑在朝中没有援手,那欺辱了就欺辱了,无所谓,功臣又怎样?但现实并非如此,李佑在朝中至少有四个宰辅尚书一级的人物鼎力支持,受到了类似莫须有的遭遇,没法简简单单糊弄过去的。
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公开将此事在朝会上拿出来议论,这倒不是想和稀泥将事情糊涂过去。
朝廷中大都晓得,李佑此人轻易不肯吃亏。眼瞅着他渐渐从少年幸进变为少年得志,又要从少年得志变成少年显贵,在此当口出了这么几本奏章,没点表示就稀奇了。还是看看李佑有什么反应再说罢,很多人都有种错觉,李佑自己单枪匹马就可以搞定彭阁老的。
就在这个氛围下,几本来自于扬州的奏折打了包一起送到京师。扬州地方急递铺顶头上司李大人表示这是一种偶然现象,几本奏章都是从扬州发往朝廷的,混在一起打包实属正常,不必过多解读。
第一本是朱钦差的。内容极其推崇李佑,言称江都县数万黎庶慰留李佑如山崩海啸,古今罕有。另外只道李佑有风骨气节,感觉与弹劾他的罗知府同时受奖是一种侮辱,辞掉了封赏,如何是好请朝廷速速示下。
第二本是李佑的,洋洋洒洒数千言,看花了几位大学士的老眼。总而言之概括为五句话,本官太委屈了,那仓官太欺负人了连本官的兄长都抓,但罗知府他是无辜的,最大的黑手在朝中,只怕连地下天上的祖宗都看不过眼啊!
臣欲效武穆,奈何朝中有秦桧一句十分扎眼,彭阁老很自不由主的代入了……
若说前两本都是意料之中的话,第三本便就是很诡异了。盐运司再次发难,弹劾李佑横暴不法、乱抓无辜、滥用营兵、肆意人命、干扰盐政……致使扬州地方人心惶惶几成变乱之地。
看到奏章的都很不理解,李佑难得识大体讲大局,已经在奏本里放过了府衙和盐运司一马,可盐运司为何还要继续弹劾李佑不放,这狗咬吕洞宾也太不识好歹了罢?没有李佑那死狗也要上墙的本事,就该消停会儿的。
此外还有一本密奏,直接封进了宫中。
十一月二十二日,文渊阁中堂,诸位大学士分席而坐。精神欠佳的彭阁老有气无力道:“内阁票拟,宫中批红,发至扬州,把事情处置过去算了。”
许次辅眼皮也不抬,口气淡淡的说:“有关功勋之臣,还是明日面见圣母朝议再定。”
彭阁老也没什么办法,只要许次辅愿意在朝会上提起什么事情,难道还能堵住他的嘴不让他说?
这件事确实让他丢了面子,但拿到殿上去公开议论也只是丢面子而已,有什么实际意义?许次辅就如此热衷于当面打脸吗?
到了次日,彭阁老就明白了。
武英殿里,站在文臣班列第二位的建极殿大学士许道宏依旧是淡淡的口气,“彭兄识人确实有欠缺,去年重用王启年,今年又出了一个罗星野,这都是什么货色?所以今后在升迁罢黜之事上还是免开尊口了,圣母以为如何?”
登时彭阁老陷入昏昏沉沉,之后议论盐漕府与李佑各方到底如何处置时,全然没有听入耳。满脑只有灾星两个字,自从认识了李佑,就像遇到了灾星,官运便急剧下滑。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81章翁婿摊牌
二十三日这场朝会散后,议论起被李佑骂成朝中秦桧并权柄被削的彭阁老,群臣纷纷叹道:“涉及李佑无小事,小事也要捅成大事,绝对是小事化大,大事破天。”
以上乃后话不提,十一月十三日这天是金宝儿生母谢老夫人的生日,由于并非整寿,金家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并请了戏班子登台。
整整绕宅院外墙一周的锦障,门前街巷连绵三里的大红纱布灯笼,满满十个厅堂的流水酒席,十二个戏班子在院内院外四个戏台连轴演出……
李佑也觉得老丈人这次确实比较简素低调了,起码只限于宅院街巷,没有绕着扬州城来布置陈设。
可惜女寿星没有给李大人太好脸色,李佑拜过寿,扔下几包寿礼和金宝儿在厅内,就出去找金百万去了,虽然寿星左右陪同的亲戚女眷们都对他很感兴趣。
李佑找金百万,自然是要说一说广邀文人幽园修禊的事情,已经数日了也没有动静,让李佑很奇怪。
虽然李大人现在不以作诗为主业,担心诗名冲击官声,但不代表他放弃了这方面。朱放鹤是京师文化界的名士,难得他到扬州来,办一场诗文盛会,通过放鹤先生将自己的声音传回京师文坛,对维持名气是有好处的。
两人在僻静处说话,提起幽园修禊,金百万顿时愁眉苦脸:“你要大办,至今方知此事艰难。许多有名气的文人不应邀。无论找三流文人凑数还是零零落落不成样子,都是糊弄钦差。”
李佑不满道:“扬州名士云集,听说一次诗词唱和起来数十上百卷都是有的,怎么会找不到人?朱钦差是极喜欢这样的文人盛会,你别事到临头却画了大饼。”
“大凡名人寓居扬州,都是我们纲商花钱请来的,供奉在书院、书馆中。现在别人家的不肯应邀,为之奈何?”金百万解释道。
没有预料到这个状况的李大人无语,敢情问题出在这里,他被抵制了。
“还有更不妙的,那何家也将大办诗会,地方就在平山堂,同样广邀名士。盐运司下了帖子到幽园,盛情邀请朱钦差同去,朱钦差伸手不打笑脸人,又仰慕平山堂胜景,便应邀了。”
听至此,李佑警醒了,这绝对是故意唱对台戏。这平山堂号称淮东第一胜景,宋代欧阳修所建,现在是七大盐商巨头之一何家的产业。明知他将为放鹤先生举办修禊,大冬天的又另办什么诗会,如果说背后没有盐运司的影子,鬼才相信。
心里盘算了几下,李佑突然问道:“那你是如何想的?”
金百万不知是否装糊涂,“老夫不明白贤婿说的什么。”
“那盐运司找上何家却不找你,你没点想法?”
“都是同业纲商,谁去应承都一样,这有什么奇怪的。之前皆知老夫在帮你张罗,盐运司怎么也不可能再找老夫。”
李佑直言道:“别装傻了!盐运司分明是排斥你,若去求你那位当运同的亲家发句话,你们盐商养的名人能拒绝前来参加修禊么?放鹤先生是天子身边红人,在他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多。”
金百万忍不住抱怨道:“贤婿要说这个,老夫有些话不吐不快!老夫向来与运司衙门和同业亲密无间,自从你到了扬州,我却渐渐成了另类,一切缘故只在你身上。老夫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认了你这个女婿,老夫这点脸面在同乡同业面前损失殆尽。如今连运司都不待见老夫了,不知明年盐事如何是好……”
金百万本想继续抱怨,但见到李佑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却说不下去了。
“你接着说,将本官说的一无是处、十恶不赦,再来个大义灭亲,想必你的脸面就回来了。”李佑见老丈人识趣的住了口,便嘲讽道。
金百万无奈的摇摇头,这女婿不愧是坐堂大老爷,心肠如铁石,诉苦叫屈装可怜对他真是无效。
“方才得报,在后日那选秀钦差吴公公从江南返回京师,要路过扬州。你若想当国丈,就将素娘准备齐当,再准备一万两银子。我叫吴公公将她带到京师去,有吴公公照料,素娘至少可以平安无事,只看有没有机缘选为贵妃了。”
金百万先是喜道:“那多谢贤婿了。”
“但你与我走得太近,只怕要让你继续在同乡同业面前没有脸面。”
“贤婿这是说的哪里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是真能如此轻易么?”金百万不放心的问道。如此大事,李佑这口气却有点随便,让人几乎不敢相信,当初李佑还口口声声千难万难的。
李佑没有回答,低头饮几口茶,再抬头时问道:“说老实话,你与运司每年瓜分多少赃银?”
金百万颇感意外,自从认了女婿以来,李佑某些方面还算懂事,从来没有直接问过这些隐秘不见光的事情,却不料此时突然提起。不由得干笑道:“贤婿说话真是不中听,什么赃银,合伙作一些买卖而已,他们是官身,不好直接出面。”
“你若想抄家灭族就继续对本官不尽不实罢。”
金百万闻言变色,谁也不爱听这种赤裸裸的恐吓。“贤婿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了!”
李佑伸手指着上方冷笑道:“你若没这个顾虑,肯花几十万去买贵妃作甚?或者你觉得本官暂且还够不到你后面那些人,但是你后面那些人,有天高吗?”
女婿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放在从前,金百万只当耳旁风。但他见过朱放鹤、吴公公两个宫中人物与李佑的关系后,便觉得李佑这不是虚张声势的开玩笑。
常人谁闲着没事干与天比试高低?明显是话里有话的。
金百万深吸几口气,语焉不详道:“合伙人不但有运司衙门,还有……南京的中官和国公爷。”不必说的太透彻具体,大略点出来让女婿自己先掂量去罢。
原来如此,倒也在情理之中,李佑微微沉思片刻。
这个中官肯定指的是当今南京镇守太监的某位,听说是先皇身边的老人,先皇龙宾上天之后,便到了南京出任镇守中官;而国公爷必然指的是当前出任南京守备的魏国公了,世袭罔替的国公啊。
这个组合,虽然在朝廷中没啥影响力了,但在南京及周边当土皇帝还是可以做到的,更别说现在南京衙门不像甲申之前那样是纯摆设,稍微有点类似于巡抚的权力。
掂量完毕,李大人很深刻的认识到凭借自己绝对摆不平的。还是过几天让吴公公传话,叫某长公主自己看着办罢。其实换成谁来也很难办,估计也只有学挟天子以令诸侯来一个挟天子南巡,某长公主亲自跑一趟才可以搞定。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82章抢风头
暂且放下二百多里外的中官和国公,李佑又盯着二房老丈人看了几眼,意味深长道:“我总算真正明白你为何愿意花费巨款求一个贵妃了。”
一方面是贩卖余盐数目巨大,有护身符才能放心,另一方面,与那些“合伙人”打交道,有个皇亲国戚身份更便利,或者说不那么自卑。
金百万察言观色,见这便宜女婿听到中官和国公的字眼后,神情依旧胸有成竹般的从容,心里直犯嘀咕,他还有多少底牌没有露出来?
“我会告诉你天有多高的。但话已至此,你也该交底了,你们的买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不然若有哪天你想让我伸手,我都不知道怎么伸手了。”李佑继续盘问道。
金百万沉默一会儿,便开口道:“两淮三十个盐场,额定总产数是五亿斤,两百余万引。几十年来墨守成规没有变过,每年两淮盐运司上报和下分都是这个数目。但如今实际产量远不止此,约莫在七八亿斤左右,多出的这两三亿斤便是余盐。”
李佑闻言点点头,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真正的一手数据。
那五亿斤计划产量是官盐,至于余盐说白了就是私盐。盐场都有大使监督管理食盐生产,按照制度产量是严加限制的,只能根据年度计划生产,严禁擅自增产。
但偷偷增产显然是管不住、禁不绝的,再说盐场大使也就未必愿意根据国策严格限产了,这就是私盐的最大源头。
“这两三亿斤余盐里,经过老夫贩运的每年在一亿多斤左右。”
这个数量让李佑瞠目结舌,一直平静的表情终于起了变化,倒是让金百万不知为何暗爽。
李大人原本猜测,金老丈每年偷偷贩运千把万斤私盐多赚几万两银子而已,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然搞得如此巨大。
两淮产盐据天下之半,照这个比例,私盐产量也该是天下之半。金老丈人每年贩运的私盐按一亿斤计算,大约是天下私盐总数目的五分之一!这个数量,绝对是天下第一盐枭。
李佑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你们每年获利多少?”
“产地购入时每斤三厘,运到口岸批发价格每斤八九厘不等……”
“一年获利六十万两白银!”李佑迅速算出了结果,继续目瞪口呆。对于私人财产而言,每年六十万两入账真是庞大的难以想象了,号称富有四海的天子私房钱据说每年也就一百多万。
上次金百万一掷千金的叫嚣用五十万两买一个贵妃名额,已经让李佑震惊半晌无语。没想到这个数目还不是上限,今天又听见一个每年六十万……
李大人这样的江都县正堂官,讲究清廉的话今年收入差不多有一两千的样子,对于常人而言已经是高收入了,抵得上普通富商。但是与六十万两比起来,实在是渺小的不值一提。
不过自从和盐商打交道以来,特别是认了这个便宜金老丈人以来,李佑对于以万为单位的银子数目越来越麻木了,不会像从前那样过于大惊小怪。
“账不能如此算,六十万真正到老夫手里的也就十来万而已。”金百万看着女婿的表情苦笑道。
其他几十万两去了哪里?醒过神的李佑没有细问,只好奇的打趣道:“这只是你贩运私盐的收入罢,你那每年七万引官盐至少也得赚十万。老实说,你老人家每年总收入是多少银子?有没有三十万两?”
“绝无此多!”金百万矢口否认道。
将数据拿到手,李佑也不再继续刨根问底,正色道:“你想不想洗白?”
“什么叫洗白?”
“这……你想不想光明正大的贩运余盐?”李佑诱惑道:“本官有个机会,不要说不照顾自家人……”
金百万十分警惕道:“你这又是替谁与老夫说话?”
李佑问道:“你可知道,选秀钦差吴广恩是谁的人?”
“你说过是归德长公主殿下。”
李佑科普道:“那本官现在就告诉你,不要小看女流之辈。归德千岁手里有先皇遗诏,是当今天子身边最有力臂助,宫中事务做得了一大半的主。胸中格局甚大,图谋天下盐业,本官到扬州之前,她对本官有过交待的。所以本官可以牵线,让你在她手底下做一个盐业皇商,世世代代光明正大的为皇家效力,如此对律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这岂不比你与什么运使、国公、中官鬼混强得多?”
最后李佑又道:“再说起素娘入宫的问题,若归德千岁和天子都同意,那么素娘选为妃子大约问题不大,有归德千岁看顾也不会受人欺辱。”
这次换成金百万被李佑设计的宏图震惊了,女婿的底牌怎么无穷无尽,竟然又露出了一张归德长公主,叫人几乎不敢相信。口中喃喃道:“若你所言为真,自然是好的。”
李佑当然看得出来,金老丈真的动心了。女儿为妃加上皇商世家的诱惑,绝非普通商家可以抵挡的,更别说金百万这样需要洗白的人。
说动了金老丈,今天的目的便完成了一大半,后续的一些动作,只能等到天子南巡时再说了。不然凭借他自己,最多也就打打游击,无法从根本上撼动现有的盐业利益格局的。
真是有点期待南巡啊,李佑暗想。如果长公主没有对盐业失去兴趣的话,一定会亲自随驾南下的,那个应该叫朱柳的小男娃娃也会过来罢。
临走前,李佑又叮嘱道:“修禊的事你要继续用心,如果风头都被盐运司抢了,本官的面子往哪里放?”
对这个要求,金百万只能唉声叹气。
走到金宅大门,李大人忽然又想起一个大问题,如果南巡的消息传起来,盐运司很可能会继续抢风头……
对依靠窝本和盐引的纲商而言,盐运司才是衣食父母,他李大人最多就是敲打几下使难堪,触及不到根本。
换句话说,盐运司向盐商伸手要钱比李大人便利的多,更别盐商现在对李大人敌对情绪很浓。
如果盐运使丁大人召集众盐商,筹集上百万的款项捐输给天子南巡所用,那岂不要将他李佑的风头抢了?根据另一个时空的相关历史经验,这是很有可能的。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83章李大人败给银子了
李佑立在金家门廊下沉思良久,很是为自己不经意发现的新问题而苦恼。之前他为了有机会搜集钱财去逢迎天子而兴奋,却忘了盐运司干起这事比他更在行……
如果比试筹集银两,他根本不可能比得过盐运司。扬州城里大多数银子都在三百盐商手中,而大多数盐商的命脉都捏在盐运司手中。即使几个巨商各有势力,但也与盐运司利益一致。所以关键时刻盐商绝对要看盐运司的眼色行事,这方面他怎么威逼利诱也争取不到的。
想来想去,与盐运司比银子确实是个无解难题,如何算计也不可能让盐商放弃盐运司捧他李佑的场,那简直是与虎谋皮。
不过也幸亏经过种种手段施展,从灭杜家掺沙子到围攻盐运司挑拨离间,从展示背景到许诺选秀,恩威并施之下渐渐将金百万这个老江湖潜移默化了,不至于毫无臂助。
又想起何家受了盐运司委托大办诗会,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继续打击“前途无望”的自己的气势罢。在扬州城做事,即使不关盐事,但这盐运司终究还是绕不过去啊。
自己在扬州城这样折腾,那丁运使也是个聪明人物,肯定对自己的终极目的已经有所怀疑和猜测了。盐运司从各方面要与自己别苗头也在情理之中,特别是如今还是丁运使所认为的“良机”。
李佑在心中默默的进行对比,目前他的最大优势只在时间差上面。无论提早知道天子南巡的消息,还是盐运司无巧不成书的误判局势,都造成了盐运司的反应步步落后一拍。但这个优势也只能维持十几天而已,想做在这上面文章就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次日,扬州城里又爆出一桩惊天消息!很惊天的消息!不过自从李辅世公官扬州以来,惊天消息这个词的含金量越来越低了。
每隔几天就能爆一条耸人听闻的惊天消息,这个频率早把全城看客的八卦之心锻炼到麻木了。好在各种惊天消息种类繁多,花样百出,才不使人感到无趣,保持住了平稳而不下滑的订阅数,不,是收听数。
而这次,还是不一样,又出了新花样——朝廷钦差、天子族兄朱大人和本城李大人在公馆亲切接见了盐业的杰出代表、在册纲商金百万,并对他进行了勉励和嘉许。
究其原因,是那金百万想天子之所想,急天子之所急,慷慨解囊,捐输巨款赞助天子南巡。
关键词,天子南巡。
如果说百姓只是听个热闹,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而且说不定会被抓差遭殃,那全城排名前列的富豪们便真真正正轰动起来了。
大明皇帝自从搬家到现今的京师后,三百年也难得有一两次南巡,难道这辈子有幸能遇到一次了?
明知这是故意放出的消息,但大户富豪们还是不可抑制的轰动了,至少这消息不会是假的,不会是流言,钦差和李佑没有胆量捏造这种事。而且多半是那钦差肩负责任,所以故意放出风的。
在某种程度上说,国朝富商巨贾的生意大到了一定层次,比如说扬州排名前二三十的盐业纲商这个档次,最担心的就不再是赚不到银子,而是唯恐“报国”无门。
甲申之后兴盛起来的这批盐业巨富毕竟远在扬州,距离京师毕竟太远,距离九重之上的天子更远。若报国有门,出现了机会能够直接给皇家送礼的路子,当然是机不可失。
大明天子南巡,说是百年难遇也不为过。若不是今年祖陵险些崩陷于洪水,天子必须要南巡谒祖谢罪,那些只想将天子关在紫禁城的文官实在没有道理阻拦,南方人只怕几辈子也遇不到一次天子南巡。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下个店了,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次居然让金百万消息灵通把了头筹,有个好女婿真是羡慕不来的。但有头筹就有次筹三筹,金百万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全部包圆。
或许要担心巨富沈万三炫富被灭掉的例子在先,但是时代已经变了,现在早不是百废俱兴极度压制商人的太祖时代了。朝廷也食人间烟火,也是需要银子办事的。
再说扬州盐商与沈万三不一样,他们不是守着金山坐吃山空、于国于民别无用处的巨富。他们每年上缴给朝廷数百万盐课,是朝廷的最大单项现银收入,在朝中也有支持的势力,朝廷不大可能杀鸡取卵的制造恐慌。
君不见,李大人和金百万两个都是绝顶的精明人,他们难道会办傻事?肯定其中有好处,所以才抢在前面啊。
凭借世代窝本,盐业银子是赚不完的,总要有些能使人安心的去向才好。假如说,有天子赐个牌匾挂在门上,那李佑还敢无缘无故破门抓人吗?还敢吗!?
当夜便有个眼明腿快的大盐商,名唤徐昌瑞的,偷偷潜入县公馆对朱放鹤先生许以重金。
但他却被钦差大人劈头盖脸的乱棒打了出来,此后朱钦差又离开了扬州城中,去北郊瘦西湖游乐玩水了。
此事一时在盐商圈中传为笑谈,纷纷嘲弄徐员外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
你一个商人直接找钦差送钱是什么意思?难道想表现出皇帝找你这个商人乞讨银子么?越是大的人物越是在意这层脸面功夫的,钦差主动离城的态度再明白不过了。
此时当然应该是静静等着衙门召唤,然后“主动”捐输,衙门官员再具名上奏,这才为双赢的正理。
果然在十一月十五日清晨,盐业纲商中窝本最多的前三十家除了金百万之外,都收到了传票,命他们于十六日到江都县县衙议事。
很明显,这是李大人发来的牌票。同样也很明显,这是李大人勒索了自家老丈人后,犹嫌不足,打算迫不及待的继续勒索他人。
对于李大人的心思,有点头脑的人都看得很通透。大约他如今失去朝廷信重,虽然立有大功勉强留任,但地位岌岌可危,所以穷途末路之下意欲搜刮银两进献天子,以此来邀宠获恩。
这收到传票的二十九人,基本上就是扬州城最富有的一批人,也是扬州城除了官府外最有势力的一批人。
十六日这天到了时辰,李佑来到县衙后堂,数了数人头,只有十五位,差不多只来了一半。众人表情不一,但皆沉默不语。
李大人疾言厉色了!
“天子巡幸南方,太平盛世之兆也!我等臣民三生有幸欣逢此时,务必要竭力恭迎圣主!”
闻言众人表情纷纷动容,但仍沉默不语。
李大人声色俱厉了!
“尔等纲商世袭窝本,正值报效朝廷之际,岂能踟蹰而忘恩负义,叫天下有识之士寒心!”
闻言众人表情整齐划一的挂上了嘲讽,但还沉默不语。
李大人色厉内荏了!
“与国家有益,与尔等也大有裨益,可谓各有所得!千载难逢,尔等能不动心?”
闻言众人表情微笑起来,但依旧沉默不语。
口舌费尽,李大人无语了,总不能将这些人都抓起来拷打索要钱财。他是大明准正五品官员,不是闯贼流寇。
其实这十五个大盐商特意为了看李大人窘态才过来的,看完了就心满意足的离开县衙。
只是嘴角边那淡淡的嘲讽挥之不去。你李大人也求到了我们吗?钱未必时时可以通神,但遇到能通神时足以要命。平时不烧香,临时拜佛脚,有用么?
同时也要嘲笑金百万老糊涂被坑了,为这事倾尽家财的捐五十万不值得,为了这女婿倾尽家财的捐五十万更不值得。
李大人筹款战役大败之后,盐运司便果断出手了。是个官员都意识得到其中蕴含的机遇,丁运使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能够对比鲜明打击李佑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十一月十七日,两淮盐业的二十多名名领军人物齐齐聚集在盐运司大堂中。这里与昨日江都县衙的冷笑话式场面截然不同,可谓是笑聚一堂,宾主尽欢。
真正对捐输热心的也就是这些大盐商而已,他们出手豪阔动辄数万两,自然可以露脸。其他两三百中小盐商,捐个几百几千两的没什么大用,天子也不可能入眼这千儿八百两银子,所以就不费这力气了。
看着济济满堂,即使生性冷静的丁运使也忍不住得意的想道,那李佑拉拢金百万只能占个首倡者名义而已,他就算倾尽家财,能比得过这二十多家合力么?
朱钦差和李佑关系好又怎样?昨夜听到自己禀报想法后,还不是向自己表达了鼓励和赞赏之意。在天子面前,这次最终还是要靠硬通货说话!
对此局面,想必那唆使鼓动老丈人掏腰包,打算在天子面前博一个大彩头的李大人很不乐意的。但朱钦差筹钱压力大,李佑掌握不了盐商就没有办法,只能干瞪眼!
看热闹的人大都与丁运使的想法差不多,不禁感慨李大人的名望、才华、功勋虽然无往不利,但今次在银子面前都不好使了。
银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不同凡响的东西,连强横逆天如李大人都要败阵无奈的东西!
唯有一个人却觉得这一幕仿佛似曾相识,那边是县衙的庄师爷。
想当年他还是苏州府里的老吏,时任推官的李佑在闹粮荒时,故意将囤积居奇的各大粮商召集后关起来强行压价,结果被粮商们齐齐摆了一道。
这次,粮商被召集换成了盐商被召集,召集后的结果几乎一样……
不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庄师爷也不知道。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84章何员外的诗文盛会
景和八年的冬至节在十一月二十八日,这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几个节日之一。这天家家户户欢庆节日,扬州人要早晨吃汤圆的。
大户人家常常有另一种过法了。比如七大纲商之一何云梓便广发请帖,定于冬至日大办文宴,为远道而来的钦差朱放鹤庆贺节日,地点定在城西北蜀岗平山堂。
在盐运司的授意下,一时间应者如云,八方呼应。聚会未开便热,声势极大,附近南京、镇江也有不少人渡江而来。有好事者预测,冬至节平山堂之会必将为扬州城近十年来最传奇的人文盛会。
作为扬州城地面的父母官,李大人也收到了一张请帖。便把金百万叫过来:“我们的幽园修禊还大办得起来么?”
金百万无奈道:“由于各种说不尽道不清的缘故,这次风头实在抢不过何家。还是来日方长罢。不过老夫看你与钦差关系非常密切,用不着一定要通过这些来结交罢。”
李大人无奈,又暂时要让那盐运司得意了。本来举办修禊聚会壮声势是他的主意,结果再次被盐运司抢过去反客为主。就好像他首倡捐输,然而却要被盐运司后来居上。
“何兄请了我们几家纲商作陪,老夫还是要去的,但你去不去?若怕没面子,那还是不要去的好。”金百万问道。
李佑拍案道:“同去!为何不去?谁没面子还不见得!今日要与他们算总账!”
金百万摇摇头,就算女婿去了做上一百首好诗,他自己名声涨不了多少,最后还是那组织了盛会的何家沾光。
金百万当然看得出来,何家一方面是受盐运司指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家的声势。此次盛会越成功,通过文人名士的嘴传出去,何家的声望自然也越大。
何家给女婿下帖子的居心昭然若揭,李佑号称本朝魁首江左第一,去了就是给何家锦上添花,不去就好像是被边缘化了。
闲话不提,到了冬至当日,李佑与金百万同坐一船,沿水路望西北而去。此时两岸树木萧疏,虽然没有光秃,但也枝叶枯黄,一派初冬气象。
平山堂五间大厅,全都启用,室外寒凉,室内却温暖如春。何家之外的六大盐商全都到齐捧场,扬州城里七品以上的官员也都来了。就连平日不在扬州城的盐运泰州分司和瓜洲仓官也没有缺席,确实是难得一见的节日盛会。
朱钦差、官员、盐商和几个江左名家的坐席都在正中主厅里,其余的文人士子就坐于左右四间厅堂。
李佑到达时,还没有正式开场。李大人扫视一圈,感到自己格格不入,虽然厅内充满欢声笑语,但他仿佛游离于外。
并没有什么人来寻他搭话,有些人是有意为之,有些人是觉得李别驾前途不妙,犯不着白费功夫冒着得罪别人的危险公开交结。
不过对李大人而言无所谓,他的到来冲击了原有利益格局,不受欢迎也是正常的。世人势利世风逐利,只要他掌握了利,那些人一样会将热脸贴上来。
只有这次做东道的何员外欣喜的上前迎接李佑,并寒暄了几句。何云梓真没有想到爱面子的李佑竟然会参加,这确实是个意外之喜。
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他在这上面服软认输?只怕李大人身为名士,也不想错过今日这般场合啊,既然来了就是囊中之物。
李大人人品如何不论,但在诗坛是魁首级人物。若江左第一名家不至,今天的人文盛会便失色不少。不论李大人过往如何不对付,今后还会如何,只要今天做上几首诗词引得满堂叫好,那都是给他这个主人增光添彩,求之不得。
满堂花醉三千客,良辰佳节,名人云集,高朋满座,所有成功的要素都齐备了!何云梓喜悦不已,经此盛事,今日过后,只怕扬州盐商之首就是他了罢,这可是他的最大目的!
起初以酒宴为主。李佑入席后,便发现案几放置有嘉靖年间的精美盘具,盛有榴、荔、梨、枣、苹婆果、哈密瓜等果物。各种季节,各种时令,毕集于此时此刻,表面平凡中彰显出几丝傲人的奢侈。
李大人心中惊叹,对身旁伴酒的妓家调笑道:“瓜果没甚稀罕,惟愿你们美人可以如此保鲜长久。”
美人低头掩口浅笑,又伸出纤纤手指倒酒。
酒过三巡,云板一响,有六个女子进入厅堂中,持有琵琶、弦子、月琴、檀板等各式乐器。
待到近了,众人齐齐赞一声妙!这六个女子各着贴身五彩云衣,衬的体态修长婀娜。更叫绝的是,六女身材高矮胖瘦一般无二,就连胸前凸起的双峰也似乎差不多,好似一个模子出来的。而且个个清眸皓齿,容颜秀美。
此间主人何员外立身对四周抱拳道:“今日以诗词会友,便将家中养的清曲小唱班子叫了出来。别无所长,只一样好处,极其能歌善舞。诗词乍出,无论长短,立即可歌可舞,为诸位助兴。”
这样的班子还是很稀奇的,估计天下独一份,不知何员外花费了多少银子才凑齐并调教出来。登时点热了堂中氛围,除了几个大盐商外,众人皆跃跃欲试。
李佑身边美人恭维道:“今日必是大人你独占鳌头,傲视全场,奴家张兰芝得幸陪侍,与有荣焉。”
“那自然。”李佑大笑道。
官位最高的丁运使便请位于首座的朱钦差先出作品,但朱放鹤却摇手笑道:“珠玉在前,达者为先,还是有请辅世贤弟!”
李佑也不客气,高声道:“前月远赴淮泗州,路上所见有感,作了长歌行一首!今日便拿出来献丑了。”
朱放鹤喜道:“圆圆曲后,贤弟又有歌行?”
李佑一口气吟道:“凤阳妇女唱秧歌,年年正月渡黄河。北风吹雪沙扑面,冬冬腰鼓自婆娑。衣衫褴缕帕在首,自言出门日已久。前年寿州无雨泽,今年泗州决河口。我唱秧歌度歉年,完却官租还种田。南来北往如飞燕,如此艰辛实可怜!”
除了坐于角落挥笔记录者不时发出响动外,整个厅堂内彻底冷了场……
李大人的诗,倒没人敢说不好,必定高妙的。但今天是冬至佳节,大家聚集在此喜气洋洋,美酒佳肴欢声笑语,这首凄凄惨惨的长歌相当不合时宜啊。
这是唱衣衫褴缕帕在首、如此艰辛实可怜的场合么?今年泗州决河口估计说的就是李大人你自己,也不用拿到这里炫耀罢。
立于场中准备献艺的六美组合也愣住了,忽然其中两个低下头去抽泣起来。
张兰芝在李佑耳边道:“她们说不定是凤阳人,李大人说到她们痛处了,本来就是每逢佳节倍思亲么。”
只听得朱钦差心有戚戚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等到放鹤先生感慨完,何员外早坐不住了。他先对六美人呵斥道:“休要再哭!让贵客笑话!”
又指着外面对李佑道:“外面似乎有小雪,李大人名士风流,以雪为题才是应景啊。”
李佑长叹一声,“方才上山时候,看到山下茅屋有贫苦人家号泣,本官身为地方父母,甚为怜悯,与之偶语,不胜唏嘘哪。此时天欲有雪,颇为彼辈担忧。听君听我贫民逢雪歌!”
随即口占一首道:“年尾昼夜劳,得米十五斗。可怜终岁谋食途,竟能旬日不趋走。北风暮起颓屋寒,贫士欲眠眠何难。风集木,声益烈,吹下皑皑苍天雪。吴娃对雪舞且悦,那知山下烟火厨头绝!”
堂中众人再次集体无语,无言以对,李大人今日就素那写卖炭翁的白居易附体了。忧国忧民没法说是错,但也的看场合啊……
风花雪月、灯红酒绿、佳节良辰,大家济济一堂要玩的是风流高雅,不是来扎堆感叹民生疾苦的。话说回来,擅长感慨民生的诗人一般不与盐商往来,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厅堂中。
诗文唱和,没人唱和就继续冷场。何员外终于肯定,李佑绝对故意来坑人的!
有人开口道:“本官想出个规矩。值此佳节,美景美人美酒美食当前,不该大煞风景。诗词应当只限堂中诸事以及风花雪月才好。”
“好!”李佑指着立在场中直到现在也没机会一展所长的六个美人,“本官以此为题!”
众人竖起耳朵,李大人善于吟诵美人,那是相当有名的,只听得是一首五律:“年少身初贱,魂伤家骤离。饥寒今已免,歌舞竟忘疲。长者亲难惬,艺名答尚疑。犹然是人子,过小莫愁笞。”
不愧是李探花的大作,感情真挚凄婉感人。那六个年方二八的美人,不由得忆起被转卖的凄切身世和学艺的苦楚,泪滴再次涌上眼眶。
眼前这楚楚可怜的美人,比李大人方才吟诵的流民和贫民更博得了众人同情,满堂响起叹声,纷纷感慨唏嘘道自古红颜多薄命。
气氛太差了……何云梓员外气的要吐血,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激情亢奋高潮迭起的诗文盛会!早知道就不为了图一时痛快而向李佑下请帖显摆了。
另一边坐席上的金百万,暗中快笑破了肚皮。这女婿太刁钻了,仗着自己江左第一诗家的身份,趁着别人不敢争锋,故意把持话题调戏何员外。就好比谁家办喜事,却抬着棺材去哭丧而且哭得盖住了喜庆氛围。
好好的年节盛会,直到眼下仍然死气沉沉,已经算是失败了一半。金百万敢断定,谁要跳出来另起炉灶,肯定会被女婿倚仗身份把他喷成灰头土脸的渣子。
当然若就此下去,女婿也不吃亏,今天全是他的忧国忧民关注民生的独角戏了,传出去道德品格立涨十个百分点。
不知道女婿说的总账怎么个算法,金百万本来只打算走过场,此时忽然有所期待起来。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85章借鸡生蛋
朱钦差还是比较讲义气,自觉受了何家盛情招待,不出面转圜说不过去。便开口道:“不用等待新作即兴而演,先叫这个六个妙人拿出平日里最擅长的歌舞开开眼界,我等静心而赏,想必绝非凡响。”
这时候也只有朱放鹤与金百万两个人能与李佑说得上话,但还是朱放鹤开口打圆场比较合适。
那几个立在场中半晌的美人终于有了献艺机会,便将诸般乐器操弄起来,合动而歌。却见得,如花似玉,有唱有舞,丽影蹁跹,清音袅袅,虽似小调,却含雅声。众人眼中目不暇接,耳中细心听之,果有几分“缓歌慢舞凝丝竹”的韵味。
说来也巧,大概也是受了李佑制造出的消沉氛围影响,何家这个清曲唱班演了一出长恨歌曲辞,将其中悲欢离合演绎的凄美哀婉。
当然这种明皇贵妃的凄婉放在富贵场面中演出,也算很好的点缀,与李佑高呼的“吴娃对雪舞且悦,那知山下烟火厨头绝”之类惨状是不同境界的。
曲终舞散,堂中众人纷纷点头称好,有不那么矜持的已经叫出声来。
李佑吃了几口酒,对身边美人调戏道:“此曲甚好,我心中出了四首绝句赠与她们。你想不想听?”
那美人痴缠道:“大人忒偏心了,奴家这半日辛苦许多,一无所得。还要奴家听别人家的,不听不听。”
不知谁叫道:“美人不听,吾等愿闻之!”
本有才思敏捷打算卖弄的,但见到李大人竟然瞬间就有了四首诗,对这速度大惊之下,也不敢班门弄斧了。
李佑又痛饮几大口,击案诵道:“其一,雪日帘前奏官弦,平山殿里聚婵娟。轻歌妙舞君听曲,如此情深绝可怜。”
“其二,一声檀板当悲歌,笔墨工于阅历多。几点桃花儿女泪,洒来红遍马嵬坡。”
“其三,狭袂轻衣别样妆,美人酌酒劝君尝。琵琶一样清商曲,弹到情深便断肠。”
何员外并非不读书的人,听到这里轻轻松口气。若只格调凄婉感伤也可以认了,这也是种很华丽的诗词艺术,极受追捧。
他如今别无所念,只求李大人不要在这满堂欢聚、鲜花似锦时,反复哀号“北风暮起颓屋寒”、“完却官租还种田”什么的败兴就好。这李大人太能作诗了,又好又快,别人根本无法与他争风头抢话语,不亲眼所见,谁能相信?
想至此,何员外忽然隐隐约约看到李佑似乎对他摇了摇手指头,便又听李佑吟出一首来:“其四,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靠!众人听到最后这一句,齐齐叹道,李大人又开始了……
石壕村乃是杜甫名篇,主题还是小民之苦。却被李佑化成典故拿了出来与长恨歌故事比较,小民夫妻的生别死离与君王女色的生别死离谁惨?
众人正沉浸在前面三首意境中,却不料收尾突然冒出个石壕村。其中意味岂止深长,但此时不该上这个菜啊。
在国朝诗坛,李佑一向被看为李白加杜牧加柳永加晏几道合体,人品和诗品虽风格多变,但大概不出这几种。
今天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杜甫加白居易转世,跑到这富贵风流的盛会上,没完没了的吐槽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叫大家怎么安心享受眼前的富贵繁华和诗酒风流,以此共贺冬至佳节?
最关键的是,在座五个厅堂一百多人中,不乏各路名家,但没有一个英雄能够出面抗衡李大人。质量不提,首先在数量上就敌不过,无论换成谁,也实在架不住李才子一首接一首的源源不断。事先准备好的几首不见得应景东西拿出来,只怕是自取其辱罢。
不能将李大才子有质有量的创作风潮压下去,便只能任由他在上百人面前肆意挥洒自己的“才华”了。
所以今日从开席至今,所谓诗文盛会,全都是李佑在“长叹息以掩涕息,哀民生之多艰”。五间大堂,上百文士齐齐哑火,居然被李探花震慑到一首未出。
淮东第一胜景平山堂仿佛变成了李探花新作品专场发布会,还是令主人家呕心的新风格新气象。
前朝欧阳文忠、苏东坡在平山堂喝酒歌赋诗的时候,也不能如此豪迈罢,有人感慨道。看来当年在苏州花船上,一美人、一杯酒,无数诗词立就的传说不是假的。
其实你们出几首不打紧的,不然成了独角戏没有配角也不好看,李佑志得意满的想道。旁边美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乖巧的喂了李大人一口酒,彰显自己的存在。
朱放鹤叹道,李辅世久不出手,一出手便惊世骇俗,如今功力更上一层楼了。诗词所感在美人醇酒和个人际遇之外,又创出了新境界,莫非是他作了地方父母官有所触动的缘故?
主人家何员外心都碎了,千错万错,错在手太贱!错在给顶着大才子名头的李佑写请帖并有所期冀!
如今除了扫兴还是扫兴,满盘珍馐美酒,食之无味,用银子堆出来的繁华盛景,终究成了李大人的陪衬。
而另一边的金百万很想以亲身体会告诉何兄,在李佑身上占便宜,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
有的人闹心不已,有的人哭笑不得,有的人幸灾乐祸,也有的人很倾佩……
期待中的人文盛会也许不会出现了,但李大人绝对是一桩奇谈,这点还是让很多人感到兴奋的。能亲眼见证,一个天授之才的才力究竟可以令人高山仰止到什么地步,也算此生有幸了。
何家的平山堂盛会,不知不觉变成了李大人的舞台,也堪称借鸡生蛋之典范。应该不用再大办幽园修禊了,约莫替老丈人金百万省下了万把银子。
才过午后,平山堂之会草草散去。除了主厅中数十人为了主人家面子,尚还没有离开,其他各厅人几乎走完了。
罪魁祸首李佑毫无顾忌的与身旁美人吃喝调笑、放浪形骸。年轻就是资本,脸染胭脂,手留余香,仿佛方才不停感叹民生的诗家是另一个人似的。
丁运使心不在焉的与朱钦差闲谈,其他人彼此就近说话,只等着再耗上半个时辰,便散伙告辞。
李佑忽然记起了什么,暂时放开了美人,对丁运使道:“本官听说一些纲商在运使这里表示,意欲报效朝廷,捐输银两?”
丁运使没好气道:“此事与李大人无关罢。”
“本官只是提醒运使,这世道空口白牙、只说不做的人多。运使切莫轻信承诺,要当心啊。”
“不劳李大人费心了。”丁运使嗤声道。在他看来,李佑所说纯属无稽之谈,哪个盐商敢与他许空头承诺?除非不想吃盐业这晚饭了。
不过李佑这话,却激怒了心中正不痛快的主人何大盐商。他们盐商就是银子多,李佑的意思是担心他们盐商拿不出钱么?太小瞧人了!
当即冷声道:“李别驾多虑了!钱财只是小事一桩。”
“说来说去,还是空口无凭。”李佑故作不屑道,“就如今日,事前传说名家荟萃。结果还是名不副实,没看到有什么出彩啊。”
何大盐商今天早被李佑惹得快喷火了,这时按捺不住拍案道:“我愿给丁运使立字据为证!”
李佑鼓掌道:“此言甚好!甚好!不知别人是否也有这个信用?”
盐业七大巨商如今都正在座,其中一位姓郑的生了同仇敌忾之心,傲然道:“何兄敢立据,我等有何不敢?同立一据好了,报效朝廷也是我等的本分!只是要劳动盐运司押运辛苦了。”
丁运使笑眯眯道:“都是为朝廷效力,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有仆役拿来了纸笔,何员外亲自执笔,写道:“景和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立据人,何云梓、郑文付、安焯、黄应奎、马铉、卢自珍。中见人,府正堂罗。今为报效朝廷事立据,每人自愿捐输白银十万两。恐口说无凭,立据为证。”
其后,七大盐商中的六个都画了押,只有金百万另辟蹊径,没有参与进来。
何云梓将这张字据放在丁运使案上,回头对李佑道:“李大人还有何话可说,我们盐商人家,向来说话算话!”
突然脚步匆匆声打破了堂中懒洋洋的气氛,有几个县衙衙役带着一位粗布衣衫、满面风尘的中年人进来。此人他背着厚厚的包裹,瞧装扮应当是急递铺的铺兵。
“大老爷!有六百里急诏分别传与你和钦差朱大人!”
诏书不是诰书敕命,又是加急的,不讲虚礼也无所谓,更何况现在这个场合特殊。李佑便直接伸出手去将发给自己的诏书领来,另一封则由铺兵交与了朱放鹤。
展开诏书看了几眼,李佑面含诡色的走到丁运使身前,将诏书递给丁运使。
哗啦!丁运使阅毕便失态了,暴怒的将手中茶杯狠狠砸在地上。又让李佑借盐运司的鸡生了自己的蛋,气煞人也!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86章怪异的一府两署
丁运使勃然发怒,惊动满堂,皆不知为何生性低调冷静的运使大人竟然失态。
只因李佑递给他看的诏书里明明白白写道:“如此准奏,着江都县地方主办民间捐输效纳之事,盐运司协办,两衙门务必同心。民商最得力者,准由江都县先行旌表,其后具名奏闻即可。”
江都县正堂李大人很诚心诚意的解释道:“在本月十三日,本官曾向朝廷奏请提议由你我两家合力办事,没想到朝廷如此迅速便批回了……”
丁运使终于觉察到,他从一开始便落入了李佑的彀中!他也向朝廷上疏奏请过主持捐输,不过那是在听到消息后的本月十五日,比李佑晚了两天。虽然他是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上疏,自认很快,但比李佑晚了就是晚了。
一步迟,步步迟,结果天差地别!现在看来,李佑本月十四、五日放出消息,肯定是故意的!
景和八年十一月初九日,钦差朱放鹤抵达扬州城。
景和八年十一月十一日,李佑上疏请辞诰封并叫屈。
景和八年十一月十一日,丁运使再次上疏弹劾李佑。
景和八年十一月十三日,李佑上疏,言称扬州城内民商多有踊跃捐输报效之意,如纲商金氏。奏请江都县地方主持此事,盐运司协理。另奏请旌表民商,赐江都县便宜处置之权。
景和八年十一月十五日,丁运使上疏,言称扬州城内民商多有踊跃捐输报效之意,奏请盐运司主持此事,用不着地方插手。
景和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李佑奏请主持捐输疏到京。
景和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武英殿朝会,议论李佑之事,彭阁老黯然削权。
景和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两封诏书一同六百里加急递往江都县。
景和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丁运使奏请主持捐输疏奏本到京,奈何木已成舟,束之高阁。
景和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深夜,加急诏书抵达江都县,李佑阅得。
景和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加急诏书重新送至平山堂公开……
自从三品到手后,几乎销声匿迹,今天是第一次公开露面的新任参政罗星野看到诏书,登时恍然大悟,萦绕十几天的疑惑一扫而空。
那李佑定然一早便知道,除了岳父金百万之外,不可能从盐商这里筹集到银子。所以利用得知消息更早的优势,抢先偷偷上疏奏请权限,之后放出消息故作姿态,甚至不惜被盐商鄙视嘲讽,以诱使一心攀比的丁运使也召集盐商筹银。
直到如今等到了授予大权的诏书,同时盐运司也基本将银子筹到手,那李佑便恰到好处的跳出来摘桃子!这既是借鸡生蛋又是借花献佛,可把满腹筹谋的丁运使坑苦了,难怪他拿着诏书抑制不住的大发雷霆。
就在片刻之前,那李佑还不忘算计盐商,用激将计哄六大纲商立了字据,想反悔也不成了!若敢反悔,估计要被李佑办一个欺君之罪。而且罗大人敢肯定,急递铺铺兵这个时间将诏书送到这里,绝对是李佑故意安排的。
不过让罗大人依旧迷惑的是,朝廷风向不是要打压李佑吗?为何又给了他这等权柄?
于是罗大人又将目光投向朱钦差手里的另一封诏书,谜底八成在这里面。
“砰”的一声响,丁运使又摔了一个茶杯。他的几个属官胆战心惊,从未见过主官丁大人如此失控过,唯恐遭了池鱼之殃。
能不气杀丁运使么!如此一来,无论盐运司搜刮来多少银子供奉天子,都成了协助对头李佑!
就连这旌表事务,都被朝廷顺理成章交与了江都县!盐商捐输,很大程度上所图的不就是这些门面风光么,谁不想要御赐牌坊、御赐匾额?现在这个旌表大权,在李佑手里!
丁运使窝火愤怒不提,只说那六大盐商立下的字据还在丁大人面前的案几上放着。李佑想了想,冒着被丁运使殴打的危险,迅速靠近了将字据拿起来,并小心翼翼收好。
他郑重其事的对何员外道:“尔等尽早将银子交付盐运司,或者交与县衙。待本官清查点检无误后,准许起运。对尔等的旌表,朝廷交由本官处置,很快就会有的。”
何云梓被李佑搅乱盛会的火气早消失了,与丁运使比较起来,他这点委屈简直不值一提。
可是这朝廷到底是怎么想的?正茫然间,何员外听到李大人那很自作主张的嘱咐,晕头晕脑的也不知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又盯了几眼诏书,一咬牙道:“大人放心,过的几日便备齐交与运库。”
“哈哈哈哈!”李佑大笑,“送你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钦差朱放鹤翻检发给自己的诏书,却发现内有数封诰敕,每封对应一件事,都交由他宣办。
再抬起头时,他洞若观火的将众人神态收进眼中,想了想,决定就破格在这里宣读。重重咳嗽一声,高声道:“宣诰!李佑接旨!”
李佑便上前听旨,这是在他请辞之后,朝廷的重新封赏。
诰书大意与上次差不多,只多了几句抚慰之语,估计各项赏赐加官大概也差不多罢。那些封赏是朝廷逐字逐句精心研究出来的,多了少了都不合适。
不过听到耳朵里,似乎多了一句话。朱钦差读道:“尔扬州府通判李佑,加为扬州府同知衔,同署扬州府事,原有本职不变……”
没有心理准备的李佑猛然惊醒,同署扬州府事?前次那姓罗的以参政品衔署理扬州府事,而这次他以同知衔同署扬州府事?
再想也不奇怪了,这大概是朝廷给他的补偿罢。上次朝廷稀里糊涂提拔了罗知府,搞得功臣脸面无光,所以这次给了个同署扬州府事的官职为安抚。
这是大好事,今天真称得上福有双至!李大人心里乐开了花。
在大堂中的各衙署官员听到这个似乎很怪异的任命,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李大人回去后,只怕第一件事便是将“江都县县署”的牌匾摘下来,换成“扬州府同知分署”了。
既有署理府事,又有同署府事,结果就是一府两署,这下可热闹了。听说国朝当年出过一县两署的奇闻,但一府两署,真是闻所未闻。不过扬州这个一府两署情况稍好,权责划分还是很明确的,不至于互相争夺。
李大人原先本职是署理江都县事、兼管府守备司,现在则是同署府事、署理江都县事、兼管府守备司。从字面上很容易就可以理解朝廷的意思——
自今以后,李大人继续署理江都县和府守备司,但有了同署府事的府尊身份,那么在政务上,他就可以代表府衙处置江都县的事,不必再向知府请示汇报。
换句话说,李大人本人拥有了与知府平起平坐的政事权力。他的上级或许是分巡道,或许是巡抚衙门,或许是南京六部,但知府或者署理府事再也不是他的上级了,因为他是同署府事。
因而李大人同知署治下的江都县,从此不用听从府衙和知府,拥有了与府衙等同的地位。
或者说,对江都县和守备司的事务,李大人可以用同知署名义管辖,知府彻底管不到了,好像是在扬州府内划出一个独立王国。
扬州府本是下辖三州七县,从右参政署理扬州府事罗星野的角度来看,今后他这个扬州府尊只能管辖三州六县了,少的那一个就是江都县。
所以平山堂里见证了诰书的众人才会觉得,朝廷任命的一府两署看似怪异,但却泾渭分明,而且深有用意的。
扬州府里最核心的江都县以及府守备司归李佑管辖,其他三州六县继续归罗大人管辖。两者并称府尊,各管各事,互不干扰,这便是朝廷赐给李大人“同署府事”官职的含义罢。
从前罗、李二人既是上下级,又是府县同城,交叉事情极多,各种纷争连绵不绝。而现在,朝廷牺牲了罗大人对扬州城的管辖权,将二人的地盘彻底割开,避免交叉,想必以后不会再闹得不可开交了。
朝廷的用意,除了维护李佑体面之外,也是为了让罗、李二位消停下来。
罗参政心里五味杂陈,从实惠角度分析,不能管江都县的从三品,还不如原来的四品知府。江都县内所辖的扬州城乃是整个扬州府精华所在,人口密集、财富汇聚之地,现在彻底放了手交给李佑,有些不甘心。
但朝廷诰命,谁敢抗旨?罗大人只能自我安慰道,祸兮福之所倚。江都县事实上已经被李佑经营的插不进手,他说是管辖也只剩了名义,如今正式将烫手山芋抛了出去,避开与阴险狡诈的李佑纠缠,也算是一大幸事。且熬上几年,想办法谋个别任转往它处。
朱放鹤又打开了第二道诏书,传唤盐运司丁运使上前领旨。
“尔心术有异,无事生非,谋陷功臣,念在平日忠勤,罚俸一年,责令闭门自省三月,今后严禁干涉地方政事。”
听得丁运使手脚冰凉,这是朝廷对他弹劾李佑的处罚!他不明白,为何才短短二十天,朝廷风向怎么又变了?
此刻丁大人所不知道的是,朝廷风向始终没有变过,变得只是他的错觉和误判而已。
满堂数十人鸦雀无声,各种目光聚拢向伟岸高峻的李大人。罗府尊被迫交出扬州城管辖权,盐运使被勒令闭门自省,那自今日始,扬州城里谁还能压得住以府尊摄县事兼管兵马的李佑?靠很没风宪官气质的按察分司耿巡道么?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87章修先贤祠的玄机
外行看热闹,只顾得羡慕嫉妒李大人今后要多么飞扬跋扈;内行看门道,很多人又联想起上个月沸沸扬扬的盐漕府三家联合弹劾李佑的事情。
这三家中,如今罗知府先升后抑,实际上成了明升暗降,丁运使被申斥自省,并被禁止插手地方政事,那瓜洲仓监仓主事顾山河又将如何?
众人不禁齐齐将目光移向顾主事,只见他显然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已是惨白。
果不其然,朱放鹤又继续宣诏道:“瓜洲仓主事擅加损耗,构陷地方,要挟行事,着钦差查问,如实便革职拿进京论罪。”
众人皆叹道,这里谁对谁错并不重要,加点损耗算什么大事?但重要的是顾主事太自不量力了,区区一个没什么品流的七品仓官也要掺进府城争斗,被朝廷为了平息事态牺牲掉也是自找的。
顾山河猛然侧头去看丁运使,当初他也是受丁运使诱惑才参与进来的,但丁运使如老僧入定,哪还顾得上他。
丁运使倒也不是凉薄无情之人,不然扬州地处要冲,南来北往路过的官员多如过江之鲫,受过丁运使招待的没有一个说他不好。
只是丁大人在京中自有门路,回头可以写几分信搭救一下顾主事,毕竟顾主事也没有干出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重罪。但于此时,又在钦差面前,没法公然说出什么的。
朱放鹤又对李佑道:“借贵县县狱用上一用。”李佑自然无不应允。
景和八年冬至节的扬州平山堂之会便落下了帷幕。确如与会的大部分人所想,不是什么盛事,但成了奇事。
自今日起,在天下前五的大都会扬州城,十分罕见的出现了盐运司和府衙齐齐靠边的状况,格局彻底变了天。
当然全是因为有了强人的缘故,若无个人色彩极浓的李佑,也形成不了这种非常态的变异局面。
不过在历史的长河里,本次平山堂之会应该是默默无闻的,要彻底消失在记忆中。站在帝王将相的高度看,扬州城这点权力变革只是个连最小浪花都称不上的事件,地方志都不会记载。
但令何员外意料不到的是,他所办的失败聚会在后世文学史中却被记了小小一笔。
本时空数百年后研究起景和年间的诗词艺术,大概总要提上这么几句,杰出的诗人李佑自从到了扬州出任地方官,期间又承担过泗州抗洪重任,对底层民生有了更深刻的感触。以景和八年冬至节平山堂之会为分界点,他的诗词风格由浪漫主义转向了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并重……
李佑仍是与金百万同乘一船回城,在舱中拿着封赏诰书看了又看,真是来之不易呐。前有杨抚台拦截,后有扬州三家偷袭,几经波折才到了手,还好最后结果不错。
又提醒自己,明天要去县公馆钦差驻地,将那金书铁券和斗牛服领回来。
金百万若有所思,仿佛对女婿又有了新的认识。
在天子即将南巡的背景下,沿途要地自然得委任于可靠之人。这个可靠不但是人品可靠,而且办事也得可靠。此时排斥别人把江都县完整的划给李佑,意味着李佑深受皇室信赖啊。
不然李佑为何品级都升到了五品,本职都同署扬州府了,结果还要继续管七品江都县和六品守备司?大概只因为扬州城必然是天子南巡重镇,所以要将李佑钉在这里不动。
丁运使也是时运不济,偏偏遇到了这个时机,只要他在朝中宫中的恩宠不如李佑,那么他在天子南巡结束之前就没有翻身机会,金百万想道。
其实金百万算是猜对了一小半,另一半原因是太后不愿意提拔李佑。国朝风气是以京官为贵,太后不乐意将李佑调回京师,也不想提拔的过高,干脆只升品级,而职务原地不动。
话说从三品参政、署理府事罗星野被迫割让出江都县后,在回城路上暗暗腹诽道,李佑的所作所为和得到的权柄简直就像是当年的镇守太监!
昔年自从宣德朝起,有宫中外派镇守太监到各地制衡监督文官的传统,这便是镇守中官制,不过崇祯朝后除了南京、中都、兴都等地外基本没有了。
客观的说,李大人和镇守中官从表面看起来确实很像。都是倚仗高层势力强行楔入地方,都是地方各级官吏完全奈何不得,都是独揽奉迎天子的权利和义务,就连以苛捐杂税勒逼富户、搜刮民财的举动都很雷同。
但本质的区别在于,李大人毕竟是文官,政治需求与皇帝家奴太监们不同。为了刷出政绩和名声,又将勒索来的财富转移给了地方中下层百姓和读书人,博出一个青天名号。
可李大人又是一个特殊的文官。他的出身注定了他不可能像进士同僚们一样四平八稳、按部就班,只能另辟蹊径。经过深刻的观察归纳可以发现,李大人从京师到地方,做官风格极其太监化。
在京师内阁时,他充当了半个司礼监秉笔太监角色,到了地方,又形同镇守太监,这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却说消息传到扬州城,这两日街头巷尾酒楼茶肆又热闹了一番。流传最多的论调是:“谁说要废黜李大人的?当今明君在位,贤臣当道,李大人这样的青天,朝廷是看在眼里的!”
老城区衙前街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竹声,在四方士民的祝贺声中,“江都县县署”牌匾被取了下来,换上了新制的“扬州府同知分署”。
在百姓口中,扬州便有了两个府尊,罗参政被称为大太守,专管江都县的李同知被称为小太守。只不过同知分署在百姓口语中仍旧习惯性的被称作县衙。
新署新气象,虽然李佑不好意思将原县衙大肆翻修一番,但楹联匾额什么的都是可以换一换的。
李同知大笔一挥,将大堂楹联换成了“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至于后面二堂,换成了“流水声中视公事,寒山影里见人家。”
“委实妙哉!”师爷们对此赞道。
说白了楹联都是给别人看的。大堂是审案和公开视事的地方,楹联要亲民一些;而后衙二堂是私人办公和会客地方,堪称往来无白丁,所以楹联要自诩风雅,彰示品位。所以说做官容易,但想做好不容易,无数微小的细节都要面面俱到。
换了楹联,李佑将四个师爷召齐了,又把县丞和主簿叫过来,在后衙花厅内聚集议事。会议的主题是“打造和谐新扬州,迎接圣天子南巡”。
“钦差说了,如果银钱无碍,预计明年三月圣上大婚,四月南巡祭祖。”李太守开门见山道:“我扬州乃是沿途重地,所以明年四月之前,一切公务都要围绕南巡。本官有些想法,要与你们议一议。”
这几个人早都熟悉了李大人做派,皆沉默不语,静听李大人发言。不是他们不积极,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李大人真心求教时,那用语大概是“尔等有何良策”、“尔等如何看待”之类的。
一旦他表示有些想法要议一议时,那就说明他已经心有定案,要先听他说完,而后才好补充。
李佑洋洋洒洒道:“本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四件事。首先,修建御码头、御道、行宫,此乃迎奉天子驻跸所必须也。
其二,整治城墙、小秦淮河两岸和数条大街,展现当今太平盛景,以快天子之意,宣我扬州繁华。
其三,瘦西湖、蜀岗风景要重新营建修理,以娱天子耳目,宣我扬州名胜;
其四,修葺文庙、学宫,重立诸先贤祠,以结天子之心,宣我扬州教化。”
“东主英明!”“府尊英明!”两种拍马声响起。
李大人便垂询道:“此四件事,尔等有何见教?”
郭县丞抢先道:“城东大码头人物杂乱,往来拥挤,故而御码头应当另寻地方。下官觉得修建在城北为佳,一则北为尊位,二则圣上自北而来,三则城北景色好,水道也通顺。”
不等别人说什么,郭县丞又继续道:“至于行宫,可依托城北天宁寺而建,一则邻近御码头;二则有地利,无论进城还是去瘦西湖,皆两便也;三则城中人屋稠密,城南有税关,城东是大码头,城西水路不佳,建行宫皆为不易,所以还是放在城北为好。”
“好主意!”李佑赞道。
这郭县丞心思不差,绝对是有备而来的,几个师爷彼此对视一眼,也纷纷出起主意——
“瘦西湖至蜀岗,多是富商的地方,可叫他们各自整修园林桥榭,不须官府一分银子。谁家景致好,便请圣驾去游览,也够他们荣耀一世了。”
“扬州自古也是文风昌明之地,可仿效苏州府立贤人祠,将前贤群英汇聚一堂,四时祭祀,彰显扬州人文。”
听到这里,李佑忽然抬起手,“先贤祠各自分立,不要合在一起。”
庄师爷等人微楞,不太明白东主是何意思。立祠确实是一件能扬名的好事情,可获得敬重先贤、重视教化等美誉。
但修建祠庙可都是要花银子的,扬州有过那么多名人,立上一堆祠庙耗费不知要多少,以后管理起来也麻烦,哪有立一个总祠省心省力?
李大人又道:“当然也不用像苏州府那般凑出五百贤人,太多了,选出几个极有名望的前贤即可,无非是个表征而已。”
几个师爷都不蠢,立即有就有所猜测。其它事情东主都让大家畅所欲言,欣然从之,唯有这件事情具体拿了主意,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东主心中,这件事的重要性相当高,未必比修建行宫低。
既然东主有主意,那就照办罢,到底为何东主如此看重此事先不管了。东主重视的事情,就是当幕僚该重视的事情,几个师爷便抛开其它,商议起哪些先贤入选的事情。
“应当有汉之董子,此乃一代大儒。”崔师爷先提出一人。董子者,“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董仲舒也,担任过江都国国相,大约现在的扬州太守差不多。应该是扬州城历史上最早的贤人。
胡师爷抚须道:“城中北柳巷有董子祠,已经被盐运司衙门占地时圈了进去。”
李佑闻言便霸气十足道:“既然如此,便移文到盐运司,叫那盐运司仔细翻修董子祠,四时开放。如若不肯,就叫运司将地方让出来,若再不肯让,就叫营兵去拆了运司外墙,打通董子祠道路。岂可让先贤祠庙湮没于衙署之中而不得闻乎?”
那可是煊赫的盐运司……众人齐齐无语,恍惚片刻,便放下董子祠继续议论起来,“宋之三贤应该有。”
这宋之三贤便指的是担任过扬州太守的韩琦、欧阳修、苏轼,自从李佑刚上任时拿这三人糅合到一首诗里讽刺罗知府,在扬州城里便流行起了三贤的说法。
胡师爷对扬州掌故最熟悉,“城中原有欧阳文忠公祠,不过年久失修败坏了。苏子也在蜀岗上修了谷林堂,现在那里倒有点祭祀香火,还有苏子亲手所书的残碑存留。韩魏公则没听说过有祭祠之事。”
“欧阳文忠的祠在原地重建,苏东坡的祠便建在谷林堂中。只是不知韩魏公官署所在何地,可寻访旧址立祠!”
一直没发言的江都县主簿此时开口道:“唐代杜樊川传下了扬州诗坛道统,也可立祠。”
杜樊川,杜牧也,用无数诗词刻画扬州的大诗人,说起扬州诗词必然要先说杜牧。
但李佑却一口否定道:“杜牧在扬州浪荡无行,尸位素餐,于民无益,说是先贤有些过了,今次不必管他。”
听到东主这话,众人再次一愣。李大人同为诗坛名家,这样贬低前朝诗人,有点不合常理啊,同行相忌也不该是这样的,那杜牧都是快一千年前的人了。
很快庄师爷突然先醒悟到了!其实是因为杜牧没当过扬州太守罢?董仲舒当过江都国国相,三贤都当过扬州太守,只有杜牧在扬州时只是个书记官。
东主蓄意借着迎驾机会修一群扬州太守的祠庙,原因就在这里啊,不得不佩服!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88章人文的传承
李大人意欲如此大张旗鼓,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这是他自从领了诰封后,对自己将来道路反复思考的结果。主要目的当然不会肤浅到为了当一个知府,也不是为了把自己炫耀性的比拟成太守。
在李五品未来预计很漫长的仕宦生涯中,就算熬死年头也能再熬升两品,区区一个知府算得了什么,再不济还有三品的指挥使儿子。
他的运气应该不会像永乐朝山东汶上县知县史诚祖那般差劲罢。此公有循吏之名,活了一百一十五岁却一直在汶上县连续当四十八年知县,真是一朵空前绝后的官场奇葩。
国人重历史,而历史是有传承的,文化谱系也同样是不拘时空薪火相传的。
就像在苏州时,苏州人常常将李探花与两百年前的唐伯虎相并称,视为唐伯虎、祝枝山之后的又一个可充当姑苏城名片符号的才子奇人,这就是一种对文化传承的认可。
目前李大人的官场生涯渐渐步入正轨,可以说是风生水起如日初升,早没了开始那种先捞几票,若势头不对就挂冠回家当小吏的念头。既然打算长久的干下去,风流才子的标签就该换一换了,因为唐伯虎在官场上并不好用。
才子与士大夫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已经爬到五品,挣回了世代富贵的李大人深思熟虑数日后便觉得,自己应该完成由才子向士大夫的转化,或者叫做进化。
这种进化,玄之又玄,不存在于任何书和文章中,也不在于人的嘴里,只在于人心。世人觉得你是士大夫,你就是了,觉得你还不够格,那你就不是。三代出贵族,说的就是这种不确定性。
李大人虽然文章平平,也不算正经读书人出身,但已经在诗坛混的风生水起,名气也大了,不过这只是基础,还不太够。
他心里所谋划的,便是要通过一些手段,制造出足够的心里暗示,引诱别人将他与苏东坡、欧阳修、韩琦这些前朝著名的士大夫联想起来。
不用妄自菲薄,其实李大人与宋代三贤有两点相同特征。第一点说穿了就是四个字,诗酒风流;第二点,就是都在扬州做官,而且都是带有贬谪性质到的扬州。
只有具备共同处,才会使人共鸣、引发联想,借用前贤的光芒为自己所用。
这也是为了弥补出身短板,李大人所惯用的招数。例如刚到任时,他吟出一首“簪花拥妓神仙骨,纵酒狂歌宰相才”,明写杨慎暗喻自己,借了杨大名士的光给自己贴金,这就是很成功的例子。
现在尝到过甜头的李佑又想故技重施了,所欠的只是通过什么运作手段来引发而已。他决定大肆为先贤立祠,其实就是一种有效的仪式,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与前贤名字联系起来。
也就是说,李大人想要让人们想起他时,忘掉唐伯虎这个进不了官场的扑街货。并将自己塑造为扬州前贤士大夫们的精神符号在本朝的继承人,并获得世人的认可,再不济也要沾上一点光彩,总比没有好。
杜牧虽然才华横溢,后来也在别处当过几任太守,但他在扬州的时候纯粹就是个唐伯虎式的角色,如今的李大人当然对于这种形象避之不及。所以直接将杜牧排斥在立祠名单之外。
其实这类想法,李大人蓄谋已久了。当初被钱太后贬出京师,去吏部选官时候,李大人明明是正六品,为何要选七品的江都县?只因为扬州是诗词之城,历代名人多,所以当时就存了这个借光的心思。
不过到任后李大人职务太低,只是个江都县县尊,使用这种手段自比太守显得狂妄自大、恬不知耻、毫无规矩。所以一直按兵不动,最多写点委婉诗词。
如今他担任了同署府事,勉强可以称为太守府尊,自然就按捺不住,要将计划抛出来实施了。正好也有天子南巡的幌子,不至于惹出好大喜功的非议。
闲话不提,却说李佑否掉了杜牧,随即又提起一桩问题:“大朝代里,汉有董子,宋有韩、欧阳、苏等人,但中间这个唐代没有什么值得立祠的人物么?”
胡师爷答道:“杜樊川的祖父杜佑曾任淮南节度使,驻在扬州。”
李佑皱了皱眉头,这个人名气不大,又没在扬州留下什么有名遗迹掌故,十分不合适。“没有别的有名人物了?”
胡师爷摇摇头:“唐代其他有名的,都是牛僧孺李德裕之流。”
崔真非便道:“不必总想着宦游到扬州的,扬州本地有没有出名的?”
胡师爷拍额道:“有了!唐代玄宗年间,有个李邕是江都人,尤擅行书,乃当时书法大家,出任过北海太守,人称李北海。”
不知道别人听说过没有,李大人反正没听说过此人,犹疑道:“这也不值得立祠罢。”
胡师爷又道:“可李邕此人,尚义气,爱人才,最后被奸臣李林甫冤杀。”
听到是被奸臣冤杀,这就是最大的卖点,那就不用再另寻人了。李佑拍案道:“好!就是他了!”
最后计定,为董仲舒、李邕、韩琦、欧阳修、苏东坡五人立祠。
这五人里,董子是儒学宗师,李邕是本地代表,不过只是两个陪衬。而李大人的重点当然是放在了宋代三贤这里,尤其是欧阳修和苏轼。
他们既曾是扬州太守,又是名扬千古的大文豪,他们既会花样百出的饮酒行乐,又能挥洒自如的吟诗作文,他们既有蜀岗胜景熏陶心胸,又少不了美人风流的依依相伴。
最后他们留下了“文章太守”这样流光溢彩的名词,留下了平山堂、谷林堂这样的名胜,留下了四相簪花的这样的奇迹,挥挥手离开了扬州。他们与扬州这座名城相得益彰、交相辉映,真不知是我梦扬州,还是扬州梦我。
立誓要继承这种精神的小太守李辅世公虽然文笔平平,写不出好文章,想作文章太守,那肯定是死活评不上,但他可以开创一个诗词太守的新传说。
不过要先把那欧阳文忠公建来喝酒作乐的蜀岗平山堂搞到手……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89章小竹的缘分
同知分署后衙花厅中的议事仍在继续,如今踢开了挡路石,同署府事、领江都县事李太守再无羁绊,做起事来端的是踌躇满志、豪情万丈。连连对着四师爷、二属官发号施令道。
“自今日起至明年四月,约莫有五个月功夫,时间很紧。方才所议事情你们皆得全力以赴,除此之外别无大事,都可放至一旁。”
“你去点检户簿丁壮,召集里老传本官之令,全县于今冬冬闲大举征发差役!”
“你去与拱辰门外勘验地形,并与天宁寺商议修建行宫之事,该寺香火旺盛,叫他们多出点银子供奉天恩!明年正月过后,寺中不许留宿外人,所有房舍全部空出!”
“你去县库支银,征集工匠修缮文庙学宫,此后按所议建立五所祠庙!”
“你去喻示各家盐商,要将他们名下园林各自修葺,以备御赏!特别是瘦西湖两岸的,你要时时关注!”
“你去查验城墙街市,及小秦淮两岸河房栏杆,有破损不堪处登记造册,分头督促修理!城墙由县里劳役负责,街市、小秦淮由沿途各家自理,胆敢抗拒差使的,便叫他滚出扬州去!”
“挂出告牌去!从今至明年五月,息讼宁事,除人命案、奸情案、强盗案、渎职案及十不赦,本衙一概不受理,明年五月之后再接状!”
又将三班班头唤来,“从今日起,差事能缓暂缓,重中之重在于维持街面清平,凡有当街行窃、斗殴、赌博、敲诈亦或其它不雅者,不必审理一概罚以半年苦役!”
堂上一呼,堂下百诺,随即满城骚动,这都是常人所想象不到的威风。
钱粮师爷周杰希又禀报道:“今年库中银钱有不少节余,但预计只够修缮文庙学宫并五处祠庙的花销,其余尚待筹措。尤其这行宫、御码头、御道的修建,绝非小数。”
李太守大手一挥道:“库银先用之!本官当奏请朝廷,免掉本县今秋钱粮,能减多少是多少。不足之处,让天宁寺僧人捐出部分,毕竟行宫比邻其寺而建,涨了他们的名气,于他们今后香火大有裨益!再有不足,叫城中富户捐输补齐。”
此时朱钦差打发人来传话,道是扬州事毕,明日要启程离开扬州去虚江县。因为受到封赏的不仅仅是李佑和他的妻儿,还有李佑的父母及三代祖先,所以钦差朱放鹤在扬州宣了诰,还要去一趟虚江县李家宣诰。
李佑连忙让手下们散了,亲自起驾去县公馆,对朱钦差道:“我家这点事情,真是辛苦放鹤先生了。”
“这怎是你家的事情?这是朝廷的事情,谈何辛苦。”朱放鹤不以为意道:“正好也叫我见识见识江左风物。”
李佑还是有点抱歉,“如今已是腊月,去了虚江县回转,只怕赶不回京师过年了。新年春节,让放鹤先生漂泊在外,在下有愧。”
朱放鹤哈哈笑道:“贤弟想到哪里去了,我乃湖广人氏,去苏州交了差,便要从水路返乡,多半还是赶得上年节。何况我已经数年没有回乡,如今若不是托了贤弟的福气出京南下,还没这个机会让圣上准假返乡探亲。”
从县公馆出来,回署里批了几件公事,天色渐晚,李大人便回内衙休息。今夜是轮到二房侍候了,他掀起厚厚的帘子,四平八稳的步入金氏房中。
眼前一花,却见身穿居家蝴蝶纹棉花袄的婢女小竹闪现到他面前,举着两只手兴奋的问道:“老爷,这好看吗?”
李老爷定睛看去,两条细细白白的手腕上各套了一只金闪闪、明晃晃的镯子,仔细辨识似乎是真金的,上面还刻有繁复花纹。
这可是价值不菲的贵重物事,李佑抬头对迎上来的金宝儿道:“宝姐儿,不要给她如此贵重的物事,小小年纪不合适。”
金姨娘抿嘴笑道:“老爷可不要冤枉奴家,这物事与奴家没半分关系呢。”
小竹插话道:“这是隔壁郭夫人给的,她要求奴家办事。”
这隔壁指的是郭县丞家,郭夫人自然就是郭县丞的妻子。李佑哑然失笑,“你一个小小女子,能给办什么事?”
小竹殷勤的将老爷扶到屋内太师椅里,趴在扶手上软生软语道:“今日办茶会,去到了郭家。郭夫人说瓜洲仓的仓官空了,央奴家向老爷说项,帮忙推荐他家老爷去接任瓜洲仓的仓官。”
这年头左邻右舍之间的妇女也是有走动的,例如隔段时间就办次茶会,相邻各家妇女凑在一起说闲话,这也算是为数不多的社交活动之一。
衙门里官吏家大都住在内衙官舍里,自然也算得上邻居了,后宅妇女之间有点交游并不奇怪。
原来如此,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李佑不知为何感到挺好笑。自己家这么多房妻妾,这郭夫人偏偏寻上才脱稚气的婢女小竹来说情。“为何不找别人只找你?”
金宝儿给李佑端上茶水,揭了小婢女的老底,“郭夫人刚漏了口风,小竹便自告奋勇了。”
李佑啼笑皆非,“这郭夫人也真放心么?”
“郭夫人看得很明白呢,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被没偷的。奴家看啊,小竹就是这个还被没偷的。”
小竹急道:“金姐姐你答应不说的!”
又对李老爷道“姐姐都是体面人,哪能做这等不上台面的事,所以不体面的事情自然由奴家来了。再说奴家也想帮老爷办事,做一个有用的好女子。”
李佑哭笑不得,老爷我想受贿也用你帮么,出口调戏道:“郭夫人是想找人吹枕头风,这个风你吹的了吗?”
小竹脱下一只手镯递过去,“老爷,这个手镯确实好看,你要不要仔细鉴赏?”
李佑对此没什么兴趣,但看小竹献宝似的样子,不忍拂了她的意,便伸手去拿。这小姑娘大概这辈子就没收到过如此贵重的东西啊。
不过小竹忽然攥紧了镯子,没有松手,很紧张的问道:“老爷你不会收走罢?”
本老爷是如此没见过世面的人么?李佑与她逗弄惯了,闻言道:“你猜对了。”
于是李佑用力去抓手镯,小竹继续紧紧攥住,不肯让了。李老爷再次加了把力气,猛的向回一拉。
这次小竹却忽然松了劲,连人带镯子一起栽进了李老爷怀中。顺势翻了身子,小腰身扭了几下便坐在了老爷大腿上,笑嘻嘻道:“老爷你真坏。”
这是被小小的算计了……但别有意趣。馨香满怀使得李佑有点陶醉,“臀部有肉了啊,不像原来那般硬邦邦的,咯得腿骨疼了。”
金姨娘有心成全,便起身向外走,口中道:“奴家看看女儿去,你们两个没正经的自便。”
待到金宝儿出了屋,只剩主婢二人独处时,小婢女却在暧昧的气氛中扭捏害臊起来,与方才判若两人。
这人前疯是跟谁学的?李佑故意一言不发,直勾勾的盯着小婢女面容,这张秀气的瓜子脸在他眼中渐渐变成了天边晚霞颜色。
小姑娘头都快抬不起了,但她心里对自己的懦弱很气愤,不停的自我鼓劲。小竹!这不是你期待已久的吗,事到临头怎么能够退缩?
给自己打完气的小竹感到老爷的胳臂开始用力,仿佛要将她拦腰抱起,小小的心窝登时炸了,头脑白茫茫一片。
“老爷在这里吗?”窗外院中有人高声叫道。
这好似关姨娘房中婢女绿水的声音,李佑闻言松了胳臂,对着窗户答道:“何事?”
绿水走到外面窗户根下禀报道:“我家小姐有要紧事,务必请老爷过去一趟。”
李佑皱皱眉。按说关姨娘若有事要说,应该亲自过来找他才是,哪有劳动他这个老爷跑腿去她那里的道理。
但是关绣绣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平时这方面还是很讲究的,叫人挑不出错来。今天这般失礼,定然是有什么特殊缘故了。
能导致特殊缘故的事情,总该去听一听的。想至此,李佑拍拍小竹后背,“等老爷我回来。”
小竹还处于痴呆状态,等到老爷消失后,她才醒过神来,忍不住气恼,怎的又没到缘分!金姐姐总说缘分不到,难道今晚还没有缘分吗?
不过老爷走之前说还会回来的,小竹消了气又重新期待起来。
话说李佑去了旁边三房的院落,进了里屋看见关绣绣正趴在桌案上在打算盘。
说真的,关姨娘那纤长的涂着丹寇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翻飞舞动,委实很好看。李佑坐在她对面,“女人家不要如此劳累,有时间多休息。”
关绣绣停住动作,嘴角忍不住上翘,现出几丝诡异笑容。“妾身今日去绸缎铺巡看,恰巧遇到了金家仆妇前来购买绸料,就是宝姐姐的金家。与她们谈了几句,却听说了一桩怪事。”
关姨娘的笑容向来是端庄的、矜持的、堪称妇容典范的,如眼前这般俏皮极其罕见,李佑看的迷了。嘴里只下意识问道:“什么怪事?”
“夫君也晓得,前两个月,那金家的谢太太悬赏两万两,要干什么妾身就不必细说了罢。本当是个笑话,今日却听金家仆妇说,有个和尚跑到金宅应征了。”
和尚?李佑再也顾不得欣赏自家贤内助的笑容,猛然呆住。脑中立刻显现出一张粗豪的嘴脸,是他那老岳父,前巡检现圆容法师?除了他扬州城里谁敢应这个征?
关姨娘看夫君神色便知他已经猜出,点点头道:“夫君所料不错,确是刘家老丈。这就是妾身欲告知的消息,若夫君不想遂他的意,还是早作提防的好。”
砰!李佑拍案,恨恨道:“他想干什么!”
告辞了关姨娘,李佑回到二房,却又见小竹哭丧着脸坐在墙角,一反常态对他不理不睬,心下莫名。
金宝儿对老爷摇头苦笑,“片刻之前,她刚刚来了月事……正生自己的闷气。”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90章出师未捷身先去
洗漱宽衣上床行房,云收雨散后,金宝儿躺在李佑身边说起小竹,“老爷不要以为小竹贪财,奴家送过她很多金银首饰,她一共也没收几件。这次她不过是借题发挥,寻点事情勾搭老爷而已。”
李佑嘿然笑道:“你且看着吧,以后有她烦恼的。”
金姨娘不是官场中人,一时不明白自家老爷的意思。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有了缝,那还不都得扑上来。衙门里精明人何其多也,郭夫人这次办成了事情,别人不会没想法的。帮役想做衙役,衙役想做班头,书手想做吏员,吏员想做司吏,司吏想转典史,多多少少有点野心。所缺的只是打通门路关节的法子,但摸不清状况贸然行事很容易适得其反。如果有了郭夫人这个成功样板,别人就不想学学吗?”
说到此金姨娘恍然大悟,脑海中不由得出现如下场景:小竹被一群官吏娘子团团围住,并被疯狂强塞各种金银财宝,手足无措欲哭无泪……
她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那老爷这次便不要开这个口子了。”
李佑困倦的打个哈欠道:“睡罢,为什么不开口子?水至清则无鱼,再说不给别人希望,别人怎么给你效力。”
不过李佑又想起金家谢夫人的事情。她不甘心女儿为妾,悬赏两万求主意救女儿脱离李家,这从头到尾就是场闹剧,他一直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中年女人更年期到了钻牛角尖。反正金百万如今闭口不提此事,那谢夫人也翻不了天。
可是现在他那正房岳父居然跑了过去应征,让闹剧有点控制不住的趋势。这岳父什么心思,李大人清楚得很,无非觉得金姨娘家世太强,对自家女儿刘娘子的地位威胁很大,如果能离开李家就放心了。
所以从这个角度,圆容法师倒真有可能与谢夫人一拍即合。他们虽然来自于五湖四海,但为了共同的目标走到了一起。
若仅如此,李佑仍然不会在意,可是圆容法师此人自诩足智多谋,心里的弯弯绕绕委实不少,李佑领教过多次的。谁晓得这次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想起来便感到头大。
李老爷便将从关绣锈那里得到的消息对金宝儿说了,忍不住抱怨道:“你那母亲当真不晓事,整日干些没品格的事情,平白叫别人看笑话,她不嫌丢人我还觉得现眼。打又不打得,骂又不骂得,如何是好?”
不知为何李佑眼前闪现出方才那惊鸿一现的顽皮笑容。虽然关姨娘没有坏心眼,转告自己这个消息也是出于好意,但还是免不了有点抱着儿子坐看大房二房热闹的小女子心思,此乃人之常情也。
金宝儿叹口气,静静听着丈夫发牢骚,什么也没有说。从卑微时相伴至今,彼此心意都明白得很,不用唯恐误会急着表白什么,而且她相信夫君可以处理好此事。
天宁寺位于扬州城正北门拱辰门外,紧邻瘦西湖的南端,相传曾经是东晋谢安的别墅,后改为寺庙。如今李太守打算在寺西依托天宁寺修建御码头和行宫,这块地方颇为引人注目。
十二月初四清晨,钟声在初冬雾霭中悠悠敲响,回荡于天宁寺各殿堂中。
寺中左廊僧舍一处偏僻小间中,从苏州府云游到此挂单暂住的老和尚圆容早已醒了,他默默的用清水洗脸,心里盘算着今日的行动。
过了辰时,他的女婿李佑一定会升堂理事,不在家中。如此他便可以悄悄进入内衙,有女儿这个正堂夫人接应的话,应当不难。
女儿肯定不会不见父亲的,等见到女儿就可以游说她并劝服她主要有两点,一是趁着李佑不在家,叫女儿将金姨娘的身契拿到手,男主外女主内,正房夫人管家也是理所应当的。二是教女儿拿出大妇的样子。
如此再与金家谢夫人通气,便就内外联合掌握了主动权。再造出点流言,什么李大人专宠偏房啊,什么李大人罔顾母女之情啊……大不了将金姨娘的身契以女儿这个正房夫人的名义还给金家。
想到得意之处,圆容法师擦干净了脸面,露出几丝笑意。又从金家赚了银子又将女儿的威胁赶出李家,真是一举两得。最重要的是,叫女婿见识见识他的手段,不要以为他老不中用、不搭不理的,他还可以发挥余热,充当左膀右臂!
咚!咚!咚!圆容法师正沉浸在谋算得逞的快感中,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大概是隔壁的僧友喊他同去吃饭。
他上前打开木门,冷不防闯进三四个衙役,对着他喝道:“奉上命查房!你的度牒、路引、暂住票据都亮出来,一个不能少!”
“阿弥陀佛,这无缘无故的……”圆容法师直觉对方来者不善。
衙役头目不耐烦的打断了老和善疑问,“你不知道么,天宁寺西划为行宫,周边全部要清查!”
原来如此,倒也正常,瞧着几个衙役的态度,八成并不晓得自己的身份。圆容法师放了心,回到屋中,从行礼包裹中翻出自己的几份文凭,递给衙役看。
检查无误后,那头目对手下使个眼色,便扯着老和尚道:“天宁寺从今起不许留外人,所以你不能挂单住宿了!现在走人,返回原籍去!”
圆容老和尚当过巡检的,能不了解公门里的门道?这些胥役之徒居然敲诈到他头上了,呵斥道:“没眼色的东西,你们大老爷怎么交代的?”
“我们大老爷说了,要态度热情、服务周到!送佛送到西,送僧送回家,我们兄弟几个就送你走一趟虚江县好了!”
圆容法师当即大怒,“混账东西!你们晓得老夫是谁么!老夫是……”
不待他说出口,衙役头目又打断了他,“大老爷有言在先,涉及迎驾大事,务必不徇私情,谁敢擅自纵私,杖一百送去苦役!任你是那天王的老子,今天也得回虚江县去!”
有个年轻衙役出来打圆场道:“这位老法师,请上路罢,不然叫兄弟们也难做得很。”
被衙役殷勤的簇拥出门,连行礼都被他们代劳扛着,圆容法师只能长叹道,出师未捷身先去,长使英雄泪满襟,可叹满腹良谋,竟无用武之地!李佑太不讲规矩了,不认真下棋竟然直接撤棋盘!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91章道可道非常道
李大人一声令下,事无巨细的安排了无数迎驾事务后,这几日扬州府同知分署衙门里人人忙得不可开交,短短数日,库银锐减三分之一。
万事开头难,上百年来扬州从未接过驾,需要整理的头绪极多,李太守今日便处理了乱七八糟一堆请示。
没法子,国朝从制度设计上就是专断权力集于正堂官一身,日常事务有师爷分头承担,但迎驾的事处处需要决断,没人替得了他。直到夜色黑去,才暂且了结。
回到内宅,正欲往轮到的马姨娘哪里去,却听到门子禀报道,金姨娘有事请他过去。李老爷暗笑,必然是小竹扛不住攻势了。
进了二房,便见小竹哀声求饶道:“老爷,奴家知道错了……”
原来这几日,郭县丞夫人的事办成之后,小竹姑娘变得炙手可热,成为内衙官舍最受欢迎人物。各种邀请源源不断,登门拜访络绎不绝,偶尔出门也被围追堵截,使得她诚惶诚恐,感觉自己给老爷惹了祸事。
李老爷慢慢悠悠抿了几口茶,才道:“这点阵仗就把你吓住了?和老爷走南闯北真是白费了,早知还不如带别人去历练。”
在别人面前,小竹还是显出几分聪慧机灵的,但是面对自家老爷时,不知为何总是笨了不少。而且最听不得老爷用埋怨口气和她说话,一时急的豆大的眼泪打转,又要哭鼻子。
金宝儿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推了一把李佑,“老爷不要逗她了,她正为此事着急冒火呢。”
李老爷便掏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其实也无妨,这里面有名字的人,答应他,其他的只管不理,或者婉言谢绝。”
小竹看着名单,小脸发苦,她学识字有两年了,但向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张纸上的字,几乎有小一半不认得。
“不认得就学。”李佑笑眯眯道:“不识字怎么帮老爷办事?老爷要重重的栽培你。”
李大人出身杂流,所以要加倍的爱惜羽毛,做事凌厉风格和巨大名声又容易令人望而生畏,不易亲近。因而某些事情有个中间人也挺好,权力需要掮客。
现在他发现小竹似乎是个合适人选。一是绝对忠心可靠,二是善于动心思,三是不起眼,四是身份低不用讲究体面,五是女人与女人打交道,可以避免男人之间因为地位、面子等问题带来的尴尬。
后人翻看景和年间的官场笔记、野史、轶闻、传说时,时常会出现一个“韩大姑”、“韩夫人”的角色。据说此女貌美如花、来历神秘、手腕通天,一出手没有办不成的事。
不过在景和八年年底,未来的“韩大姑”、“韩夫人”正愁眉苦脸的攻读三字经和千字文两本流传千古的学术名作。
次日,李大人正在堂中视事,有新邸报送来,还是洁本。李大人便又起了向朝廷申请足本邸报的想法,但朝廷那帮人估计没人会同意……
这期邸报有个消息引起李大人的注意,朝廷新任命了一个河漕总督在淮安府上任,这个与阁老品级等同的从一品大员,将全权负责南直隶江北、河南、山东的黄、淮、运等河道事务,以及漕粮运输事宜。
而原先负责河道和漕粮运输事务的杨抚台大概是因为黄河多处决口的过错,被被取消了总理漕运和兼管河道的差事。虽然凤阳巡抚依旧是凤阳巡抚,但官职已经由总理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变成了总理粮储、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
从字面上就可以看出来,杨抚台已经从集军民河漕于一体、随时有望晋升总督的特大号巡抚,变成了与其他各省巡抚没有本质区别的普通巡抚。这对于二品大员而言,已经是和降级差不多的、相当严厉的处罚了。
李佑摇摇头,回忆起与杨抚台在盱眙斗法的情形。杨抚台此人虽然要抢功劳,但也是黄河决口后为了自保的无奈之举,算是情有可原。
其实从私人角度,他觉得杨抚台为人还是比较厚道,不黑不狠不毒,只是时运不济,遇到了几十年一遇的黄河洪灾,放过了送上门的平乱之功,又遇到了死活不肯让功的下属。
忽然郭县丞急急慌慌的小跑进来,行礼后禀报道:“有事不妙,征召工匠要出问题。”
这郭县丞目前负责筹备御码头和行宫修建事宜,据李佑观察办事还是很得力,过去大概是当不管事的摇头老爷太久,才干被埋没了。如今见他这般慌张的过来,看来问题不小,李大人心里不由得一紧。
在四个半月时间里,要在平地上修建一座新行宫,工期可以说十分紧张,此外还要修理城墙,平整街市。考虑到此,不但要征发普通的徭役,还要大量征召熟练工匠,多多益善。
李大人原来不觉得这是多大的问题,冬闲期间征集劳动力最简单不过了。但听郭县丞告急,才晓得不容易。
“江都县民户一大半都住在扬州城里,剩余民户里也有很多住在周边市镇,城里这个民风,实在懒惰。到如今民户为逃避徭役缴纳的徭羡银收了不少,但现在最紧缺的是劳力,而不是这几千两银子。征召工匠也不顺利,江都县一地工匠数目还是不够用,没有足够熟练工匠,靠一群民役靠不住的。这不是挖河填土,只纯用苦力即可。”郭县丞无可奈何道。
李佑疑道:“本官有言在先,工匠不够,可以去周边州县里去请,冬闲期间,应该是愿意来的。”
郭县丞连忙答道:“刚刚得知,现在府衙也要新建行宫,他们将各州县工匠都征发了,我们争不过。”
李佑异常惊讶,行宫不稀奇,皇帝一路所驻跸之处都可以叫行宫,有大有小有专用有临时而已。听郭县丞说来,这府衙竟然也要大规模修建新行宫,不然为何将各州县工匠征发一空?若是如此,只管江都县的同知分署在其他县自然抢不过府衙。
不过这罗参政有毛病啊?李大人想道,一个扬州修两处新行宫,这又是发什么神经?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当即传下令集合仪仗,他要去府衙与罗参政仔细理论。
以前李大人不去府衙,因为他不想矮人一头。但如今大家都是署理府事,勉强可以平起平坐,不用为了礼节委屈自己,所以当然乐意直接去府衙找罗参政面谈。
一路无话,小太守仪仗雄赳赳气昂昂的在府衙里的仪门前停住。李佑下轿后直奔后衙,将讨要红包的门官打个半死丢至一旁,闯进了府衙二堂。
罗参政正在与他的任姓师爷说话,见李佑进来,便不失礼数的唤人上茶,只以宾主分坐,任师爷只好在一旁陪客。
李大人质问道:“本官听说罗大参也在修建行宫,意欲何为?”
罗参政直接面对气场强大的李佑,心里紧张得很,但面上没有表情,“本官修建行宫,其实与你没有关系,你多虑了。”
面对屡屡手下败将,李佑不耐烦道:“如何没有关系?愿闻其详。”
“本官修建行宫的地方位于高邮州,不在你江都县境内。其次,本官修建行宫用的是三州六县民力,与你江都县无关。所以说,与你毫无关系,你怒从何来?”罗参政反问。
“这……”能言善辩的李大人罕有的语塞。谁规定扬州的行宫一定建在扬州城内?罗参政要在高邮州修行宫,又不用江都县财力,确实与他李佑半文钱关系也没有,他李佑要为此质问,谁看也是无理取闹。
李大人心思转了几转,又问道:“高邮州哪里比得上扬州城繁盛,在那里大建行宫未免暴殄天物!”
罗参政鼓足了勇气,轻轻拍案道:“李大人此言差矣!乃奸臣之言也!”
老鼠也敢吃猫?李佑愕然,一时忘了驳斥回去。
罗参政正色道:“圣上南巡所为何来?邸报上写得清楚,一为谒祖陵,二为巡察河道,三为巡视民情,四为观江左风土!高邮州紧邻高邮悬湖和大堤,乃运河最为险绝之处。其次高邮州地近祖陵、盐场,无论巡视河工、祖陵还是盐场,往来皆很便利!在此新修行宫,用处极大,岂是扬州城可以比?”
李大人再次语塞了,无言以对。
一旁任师爷不知为何,有点焦虑,重重咳嗽一声。
罗参政被郁闷得太久了,兴奋起来收不住,不知不觉抬起了手指着李佑鼻子斥责道:“扬州有甚可赏?不过一群豪商争前趋先,进献奇珍而已!你以园林名胜、风景玩物逢迎天子、娱惑圣上……对了,大概还有美人罢。这岂是为臣该热衷的?奸邪之道,本官不敢与你苟同!”
砰!李佑拍案而起,声势比罗参政大得多,霍然起身,瞪眼盯着罗参政半晌,仍说不出什么。
他表面上不是讲理的人,其实他是太会讲理了,总是将自己手里的各种理用到了极限。但今次,他好像真不占理了,姓罗的也抓住了这点。
他太兴奋了,有点得意忘形了,天子南巡不是为他李佑来的!
李大人一听说南巡,就不由得记起了上个时空的某“十全老人”南巡,下意识照着那个模板进行迎驾准备工作。
想想他要干的事情,说的难听点就是为了巴结皇上而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在富裕的扬州城,若民力财力足够,这样做未必不可以,总不能丢了皇家脸面,讨得天子高兴了比什么都强。
但问题在于,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个定理是有前提的。如今的“上”不是好大喜功、喜欢张扬的某“十全老人”,也不是一个事事可以乾纲独断、只由一己之好的天子。
而是一个被无数眼睛盯着、随时会被邀名卖直进谏、还没有亲政的少年天子,更是个动不动被文官围住劝谏、一生难得出京几次的大明天子。
假如别处都发扬简单质朴、不扰民、不铺张的接驾风格,唯独扬州城大肆铺张、极尽奢侈,那传扬出去,他李佑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清名岂不全完了?他李佑不是独霸朝纲、无人敢惹的人物,到时候只怕要招惹出无数弹劾章本。
大明的正面典型是什么样子,是正德朝的扬州知府蒋瑶……一个在接待工作中处处不卖皇家面子的知府。
少年人生性多变,如果天子被身边的翰林们忽悠几下,真以为他是劳民伤财邀宠幸进是犯错误的,那就更加不偿失了。
越想李大人越是冷汗直流,他还是要在文官集团讨生活的,罗参政的做法才是正确的做法。
其实罗参政也很郁闷,为何干什么事都要与李佑犯冲突?这次明明他是对的,与李佑根本没有关系,结果也能扯到一起。
趁着李佑发呆时,罗参政鼓足最后的几丝勇气,挥袖道:“道不同不相与谋,贤臣不与谄徒共语,送客!”
气势汹汹而来的李大人黯然败退。不得不承认,他这回太大意了,犯了骄兵必败的错误。
任师爷急了,急忙将手里的已经展开的邸报强行塞给罗参政。方才他正要给罗参政看时,李佑就闯进来了,结果罗参政没有看成。
李佑长吁短叹,正要出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李大人请留步!”
转过头去,却见罗参政和蔼可亲的向他招手,好像方才赶他走人的是另一个。这脸变得,[www奇qisuu书com网]让擅长此道的李大人也叹为观止。
罗大参挤出几丝笑容,“这个,你我同城为官,乃同道中人也。”
李佑糊涂了,前一刻还是道不同不相与谋,一眨眼变成了同城为官的同道中人。果然是道可道,非常道……
任师爷小心解释:“方才从邸报得知,杨抚台向朝廷奏请,要将巡抚衙门移驻扬州……”
府县同城已经三生作恶了,再跑来一个什么都能管、权限极大的封疆大吏,那日子更没法过了!李佑大惊道:“这怎么可以?”
“不错,这怎么可以!”罗参政猛然赞同,心中深情的呼喊道,李大人,你去干掉他罢!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92章同舟共济
至于杨抚台为何不愿意在号称“小扬州”的淮安府驻扎,而向朝廷请求移驻,这很好理解,不用说李佑也能想透。
因为今年水灾的警示,为加强治河与保运两个涉及国计民生的大政,朝廷便将杨巡抚的军、民、河、漕四大项事务,夺去了河、漕两项,并升一级设立河漕总督,同样驻在位于黄淮咽喉的淮安府。
之前凤阳巡抚杨大人一直都是江北地区头号大员,可现在又多出一个比巡抚品级更高的总督,还同在一城,这其中滋味实在不好受。
特别是这个总督的职权过去属于凤阳巡抚的,被朝廷剥夺后放在自己眼皮底下,还加了一级,怎能不让杨抚台尴尬万分?
简单地说,一山不容二虎,往深里说,被暗贬的杨抚台丢不起那人,留在淮安府面上无光,没脸继续驻下去。
所以杨大人才会向朝廷奏请,要将凤阳巡抚衙门搬离淮安府。放眼江北地区,可以移驻的好地方也只有扬州府了。或者说,比淮安府更繁华富庶的地方,也只有扬州府了。亦或可以说,也只有扬州城这样的繁华富贵之乡可以抚慰杨大人受伤的心灵了。
而且杨抚台理由很充足。他既然不管河道了,便没有必要驻在黄淮运交汇处的淮安府,又因为他还兼任总理粮储差事,驻到扬州距离江南比较近,便于督促江南各府上解漕粮。
李佑远远扫了几眼已经被罗参政放在案上的邸报,这想必是“足本”罢。
杨抚台向朝廷奏请移驻扬州,到目前也只是奏请而已,并不是已经确定的,所以自家衙署里的洁本便没有登载,只有河漕总督任职的消息。结果自己懵懂了,还是那句老话,真是自作自孽啊。
朝廷为何将杨抚台的奏请放在邸报中,小范围明发天下,李佑猜测大概是为了征求有关地方衙门的意见。
要知道,巡抚衙门移驻事关重大,对地方的影响很深,放在二十一世纪就相当于搬迁省会了。朝廷必须谨慎处断,所以要先听听地方风声。
看着罗参政瞬间变为同仇敌忾的表情,李佑也有点感同身受。
不用想都知道,整个扬州官场没有人想让巡抚衙门驻在扬州,参政署理知府不,同知署理知府不想,分巡道不想,盐运使也不想!
巡抚驻在淮安也就罢了,天高皇帝远,但要搬到本地就是另外一回事,土皇帝们谁愿意平白无故增加一个太上皇?
杨抚台固然因为时运不济走了麦城,丧失了部分权力,但依旧是等同于尚书的正二品,依旧是以钦差体制行事的封疆大吏,等级差的太远,现有这些官员中没有一个能够对抗的。
就连那直属朝廷、不归巡抚管辖的盐运司,也照样强烈反对另一个更大的衙门入驻扬州。万一哪天朝廷想抓紧盐事,让钦差体制的巡抚就近监察盐事,那岂不自找罪受?国朝官场不是没有这个先例。
罗参政皱眉道:“老夫将上本奏事。在南直江北地面,我扬州府地偏东南,临近南京,不足于驭全局。中都凤阳,龙兴之处,正适合巡抚衙门驻守!李大人你同署扬州,也是治理一方的人,对此没有异议罢?”
李佑想了想,语气坚定的开口道:“罗大参所言极是,本官附议!”
罗参政脸色很是欣慰,点点头道,“本官去联络盐运司衙门,而李大人你去联络分巡道衙门如何?总而言之,巡抚衙门不能驻在扬州,不然我等都要变成巡抚属吏了,此时务必同舟共济!”
面对共同的强敌,李佑也尽弃前嫌,示好道:“不错,你我务必同舟共济,各尽其能。别人其实都是事务官,只有你我是地方亲民官,更经受不起抚台的威压。”
“如此你我便分头行事,越快越好!”
看罗参政积极主动、条理清晰、充满激情的样子,让李大人很不能适应,暗想这姓罗的向来昏头昏脑、不知所谓的,怎么忽然开了窍?大概面临这个关口,也是真的情急了。
又想道,若巡抚来了后,罗大参上有巡抚,下有他李佑,夹在中间是最难受的一个,所以他不积极谁积极?也好,就让姓罗的先打头阵去。
送走李大人,罗参政若有所思。这李佑在盱眙的时候,与杨抚台打过擂台占过上风,肯定没有畏惧之心,出来打头阵对李大人而言委实不算什么罢。
想来李大人年少得志、盛气凌人、敢说敢做、目中无人、后台强硬,又正当红,乃是打头阵的最佳人选。刚才被他有情有理、有利有节的鼓动半天,李佑应该有所触动、有所行动、有所作为罢?
李佑在路上没有停住思考,继续默默盘算。不管巡抚衙门搬到哪里,统领江北军民的凤阳巡抚仍然是扬州府的上司,出于这种顾虑,一定要谨慎哪。
若表现的太显眼而再次被巡抚大人记恨,有点得不偿失,很不划算。关键在于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若自己单枪匹马的全力以赴为大家谋福利,怎么看也是亏。
反正扬州城里官员这么多,何必太积极?天塌下来先砸高个子,由得罗大参去张罗罢,再不济还有丁运使和耿巡道两个大人物。
罗参政回到屋中,半晌不言不语忧心忡忡。自己根基比起别人实在不硬朗,李佑在朝中有人保,丁运使在朝中也有人保,唯有自己差的太多。
那两人得罪得起杨抚台,即使有顾虑也不是畏惧,而他就要掂几下自己的分量了,只怕经不起杨抚台一根手指头的。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这次还是老老实实为李佑摇旗呐喊、鼓劲加油罢。
罗参政又在心里将李佑的恶劣记录回忆一遍,包括他自己在内,李佑与上司的战斗从来是干劲十足,而且似乎没有失过手,有所向披靡的风范。前贤云,术业有专攻哪,李佑在这方面绝对值得信赖的,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打理。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93章君子之过
回到同知分署,李佑便暂时将巡抚移驻扬州的事情抛到一旁,让罗大参等人先去头疼罢,他开始反思自己的“迎驾工程”。
没有比较就看不出差距,本来他并不觉得自己布置的迎驾事务有何特别之处,很是平常的样子。但这次与罗大参相对比后,便发现自己的“迎驾工程”确实过于铺张了,而且不实用,太倾向于玩乐,与这时代的基调不符合。
若真照此做下去,只怕在士林中要落一个奢侈浪费逢迎拍马的名声,而这时代价值观里,都是优容士大夫、苛求天子的。
接待高官可以逾越奢侈,而接待天子就该在所规定的要求外尽力俭朴,因为大家都认为这个“独一人”必须要做天下臣民的道德表率,天然负有教化责任……
让李佑感觉后怕的还有一点,如果沿途各地都不会偏移太多,只有扬州城别具一格的华丽登场,依仗超越各地的雄厚财力堆金砌玉,岂不叫别人侧目?无形中便成了异数和公敌。
想至此,李佑不禁自捶其首,自言自语道:“怎么就丧失理智昏了头?竟然险些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真是不应该。”
大概是由于种种原因而兴奋过度,导致自己陷入了盲动之中不自知罢。
更无奈的是,满衙属官、师爷、吏员居然没有一个人提醒自己。这又是为什么?是畏惧不敢,还是过于迷信自己的正确性?
话说李大人精力充沛,判断力和决断力都很敏锐,临机应变也超出常人。所以屡屡有所斩获,拥有无以复加的自信。
这种心态下他惯于独断专行,成为一个出色的独裁者,在大事上都是自己拿定主意,不大听从他人的不同意见,这像是一面双刃剑。
他的手下们忠心度不成问题,但时间长了,基本都变成只听从命令跑腿打杂分担日常事务的角色,自然别人也就习惯于以跑腿打杂的心境做事。李大人交待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对错是非,不问前因后果,疑难不决的便禀报回去重新待命。
如果李佑是正确的,效率和执行力自然很高,万一他决策失误,那连个纠错机制都没有了,只能说利弊皆有。
不过李佑很享受在正印官位置上独断专行的权力快感,人的秉性大概改不了的。除非他不在正印官位置,改任属官或者其他佐贰堂官。
这年头的一个地方官正印官,那真是可以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至于能力如何、管不管得了是另一回事。有兴趣的话,下一道命令规定百姓不准穿某种样式的衣服都可以。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之类的事情,不是荒唐传说,是一点都不稀奇的现实,李大人如今就坐在这么一个位置上。
权力越大,反作用之下遇到的情况也越复杂,李大人胥吏世家那点经验,只能是正堂官的补充,而不足以全部支撑起来。
话说回来,李佑作为一个之前从未单独执政过的年轻亲民官,先后有石大参打压、有王知府引导、有罗知府制约,表面上都是对他的束缚,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至少保证了他的适应期内能够在正常轨道里运行,不然轻而易举大权在握,牧民一方,无法无天之下,还不知道要走多少错路,奔驰太快了翻车翻船都有可能。
闲话不提,反思归反思,一般情况下用处不大,重要的是如何弥补。所以李佑没觉得自己有必要改进什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点失误很正常。他更多想的是,当下如何是好?
果断的急刹车是能够刹住的,毕竟这个工程还没有没开始几天,并不处于中途不上不下的阶段,暂停也就停了。
但声势已经造出去了,前期准备如火如荼的开展,猛然否定掉,这让他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下不了台。到时候别人怎么看?怎么想?他李太守就这么虎头蛇尾半途而废,那威信何在、颜面何存?
李佑将几个师爷都召来,将状况说了说,便问道:“有何良策?”
崔、庄、周、胡四大师爷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他们原先以为,东家招摇铺张、大动土木,绝对是故意的。
根据东家一贯的表现,必定是有什么他们这些平凡人物意料不到的深意,所以也就懒得猜了,等待结果揭晓而已。搞了这半天,原来是神奇东家不再神奇的摆了乌龙……
看着师爷们想说又不敢说,却又个个都是“英明神武的你居然真的犯了如此低级错误”的诡异神情,李佑没好气的挥手道:“算了,我自有主张,速速去将县学庞教谕请过来!”
江都县学的庞教谕与李大人关系不错,还蒙李大人赐了“冷署当春暖,闲官对酒忙”的对联。更何况李大人向县学拨款给钱很大方,过惯清水苦日子的庞教谕那真是一腔忠心只恨不能掏出来给别人看。
听到李太守召唤,庞教谕飞快的来到同知署入见。
及到次日,同知分署点了卯,胥吏各办各差。几个门禁卒子懒洋洋的靠在门洞里,眼光漫无目的的扫视衙前街面。
太阳稍高一些时,衙前突然出现了一批成群结队的年轻人。门禁当即打起精神细看,却见这伙约莫二三十人,个个身穿澜衫,头顶文巾……
却是一大帮秀才,对此把门的门禁有点慌张。根据经验,若秀才扎堆,一般没好事,多半是有了什么不平之事来闹的。
都知道这秀才相公,单个不算什么,一旦成群就可怕了。有些老门禁,更是懂得“破靴阵”典故的,哪个大老爷遇到如此阵仗,都得头疼。
面对成群的秀才,那真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过。
官场有句话,公论乡愿,皆出于学校。读书人掌握舆论权这个局面,具体到县里,进士都出去做官了,举人地位尊贵但人数太少,只有这地方学校的秀才人多势众,能够操纵地方舆论。
当然,舆论这个东西,说重要便重要,说不重要也就那样。运乎之妙,存乎一心,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有个门子飞快的跑向衙门里禀报,其余门禁卒子满面惊恐的注视着秀才们聚集在衙前。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若这帮秀才冲击衙门,拦还是不拦?
有领头秀才高举一方书帖,大呼道:“晚生求见老父台!”
又有门子上前收下帖子,送入后衙去,其余人便静静等待。
不多时,便听梆子一响,李太守在皂班衙役的前呼后拥下迈出大门,神容威严不可直视。
正堂官迎出大门相待,这算是极重的礼遇了。生员们不敢造次,齐齐施礼,口中皆道:“老父台在上,晚生有礼了!”
李太守礼节虽周到,但扫视几眼秀才们后,面色却陡然一沉,高声呵斥道:“你等不去读书就学、揣摩圣人至理,却在此聚众喧哗,鼓臊衙前,意欲何为?国家养士,徒耗米银,不是叫你等白日闲游的!”
领头秀才毫无惧色,上前一步道:“请老父台暂息雷霆,听晚生细禀。古人云,卑宫菲食,圣王之所安,金屋瑶台,骄主所虑。天子南巡,为国为民,老父台为迎驾事,大兴园林土木,装饰街巷琳琅,满城百姓骚然,钱财民力虚耗,欲使今上为桀纣乎?”
李太守怒道:“生员不去用心读书,安得如此多事!议论大政是非,岂该是尔等所为!”
又有生员出列,抗辩道:“今老父台有过,若无谏言,满城默然,乃扬州无士也!”
闻言李太守苦笑几声,“本想人君威仪不可或缺,奉迎天子不可草率。但劳民伤财,陷君上于桀纣,是吾之过也!幸得诸君献言,如此便裁省其事,罢斥苑囿。”
前来进谏的秀才们不由得轻声欢呼。用言论影响到了权力运作,对于自负一肚子道理的读书人而言,总是令人兴奋的。一时间,这些秀才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成就感几乎涨满胸中。
若天下的官员包括圣上都如李大人这般就好了……有书生当场赞道:“论语中云,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老父台诚有古人之风!”
光明磊落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有了大家都看见,有错就改大家都敬仰,李大人就是古人那样的君子啊。
李佑连忙摇手道:“愧不敢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你等士人。本官与诸君共勉之!”
良好互动后,李佑回了衙门里,满足了议政论政愿望的秀才们也渐渐散去。随后同知署又出了告示,全城所有修建暂缓。
围观的民众纷纷叹道,李青天当真虚怀若谷,礼贤下士,闻过即改,真乃我扬州的福气啊。
县学里庞教谕得知消息后松了口气。那些秀才都是他指使去的,但为了逼真,并没有告知他们李大人一定会纳谏的真相,所以一直在担心出意外。
在李大人左右陪伴的本地人胡师爷瞠目结舌,他当初给江知县当幕僚时,从来没见过如此行事,真是大长见识,昨天叫庞教谕过来原来为此。他不由得问道:“不建行宫了?”
李佑胸有成竹道:“怎么不建?不然天子驾到后何以安居?不过要改改样子,叫人挑不出理。”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94章高处不胜寒
金百万这几日不在扬州城中,他去了仪真县办事。这仪真县紧邻江都县西南方向,仪真港与江都县的瓜洲港并称为扬州府的两大江港,但功用侧重各有不同。
两淮官盐若想从水路运往湖广、江西、应天府等地销售,必须要在仪真重新称重打包,并经过盐务官员的检验,才能装载船只运往别处。
所以说仪真县是盐业运销环节的一个重要枢纽,金百万这个大盐商时常去仪真县并不奇怪。
这日,金员外从仪真回到扬州城家中,才进了宅门,便听内管家禀报道:“前两日,曾经在家中住过的圆容法师忽然登门,应了那两万两悬赏。夫人便见了见他,甚有密谋。”
金百万跌足惊道:“蠢妇无知!我只道她自己胡闹一阵子便消停了,劝过李佑不要计较,谁知竟会如此!那圆容和尚岂有好居心?真是引狼入室!”
他与李佑的那些勾当,特别是保送女儿金素娘入宫的事情,都是很敏感的事情。为了避免横生枝节引起变故,所以一直很保密,从没有向第三者透露过,就连他妻子谢夫人也是不知情。
上个月,金素娘在几位可靠老家人的陪伴下,跟着选秀钦差吴公公走了。谢夫人也只道是去京城碰运气,如果不遂就回来,并不晓得李佑在其中起着什么作用。
如果她知道不但大女儿落入了李佑的魔掌,小女儿的未来也在李佑一念之间,恐怕绝不敢在李佑这里造次了。
在内宅见了夫人,金百万忍不住埋怨道:“你和那圆容……”
提起此事谢夫人便气息不平,“听说圆容法师已经被李佑派了几个衙役送回虚江县了。”
原来已经被女婿将后患干净利落的处理了,金百万面色稍缓。并郑重警告道:“那就好,如果你不想给我金家招来祸事,今后不许再对李佑有所不敬!”
“只怕别人要笑话女儿给人做妾。再说宝儿如今正是绮年玉貌,有点恩宠又怎样,那是最靠不住的,多少美人颜色老去后,无名无分的晚景凄凉?宝儿又无子可依。”谢夫人不服气,仍想念叨。
金百万懒得在为此事费口舌,他抓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又喝骂道:“蠢妇!你想让金家变为这个茶杯么?在此之前,我先休了你!”
发完脾气,金百万忽然想起什么道:“李佑只送走了圆容和尚,再无其他动作?这不可能,他不是如此肯善罢甘休的人,必然有些别的动作。”
话音刚落,便听到下人进来禀报道:“舅老爷来了。”
金家所称的舅老爷,当然指的是谢夫人的兄弟。谢夫人共有三个弟弟,金百万发达后提挈他们做生意,如今每个人倒也都有自己的一份产业,分别主营木材、油、和茶。
今天登门的这个是二弟谢延和,入屋见礼后,便对姐夫抱怨道:“最近甚是不妙,我兄弟三家都被那县衙指定为铺户,专奉迎驾事,连日来折本不少,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所谓铺户,就好比是“政府定点采购商”,在别的时空或许是肥缺,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苦差事。商家被指定为铺户,就像平民百姓被征发徭役一样,绝对要想方设法逃避的。
衙门向铺户采办物品,称之为和买。从制度上,和买应该是平价购买,官府不占商家的便宜,商家也不赚官府的钱。
但实际中,和买能给半价,商家就该谢天谢地了,一文钱不给,那也不要奇怪。至于给全价,那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级别的存在。因而铺户这种差事,谁摊上谁倒霉,商家宁可向衙门另行贿赂只为免掉铺户之事。
当然,也有商家和衙门采办人员联手虚开价格牟利的事,但是很少很少。有这种势力的商家少,有这种动力的衙门胥吏更少——可以去做半价拿货牟利又没风险的事,又为何要冒着被查处的危险与商家联手谋骗官府库银?
这个时候,扬州城的县衙或者应该叫同知分署,突然将谢家三兄弟全部指定为铺户买办,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明摆着就是要故意修理谢家,若更残酷一点的话,谢家直到破产才能了结。
金百万听完谢延和抱怨,对妻子冷笑道:“你看看,祸及家门了罢,不要以为李佑顾虑长辈名义便奈何不了你,他有的是法子。也罢,只当破财免灾了,先忍着去。等到那李佑消了气再去说项,左右总不会真把你们逼到绝路,损失几个银子又算什么。”
谢延和这次上门,全是因为忍不了被官府盘剥,找大姐和姐夫求救来了。却不料姐夫撒手不管,大姐也不知为何不敢说话,只得拱手告辞道:“那我兄弟再想想法子罢。”
“忍住!千万别想法子!”金百万高声提醒道。
在同知署后衙,李太守吸取了教训,准备讲究一下群策群力,发挥一下手下的智慧。他召集了四个师爷与郭县丞,再次商议行宫之事。
这城墙和街市、园林可以不兴师动众的修葺了,但是行宫总得有,无非是新建或者征用两种方式。
李大人喝了一口茶,悠悠道:“明年圣驾到时,大约四五月间。正值欣欣向荣之际,此乃天时也。而我扬州又有一样好处,风土类似于江南,却又地处江北,此乃地利也。天时地利具备哪。”
五个听众脑海中现出“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的场面,可是这与行宫有何关系?
只听李大人继续道:“本官有个想法,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怪石假山、巨木大梁什么的都不要搜罗了,御花园也不建了。此外削减殿宇数目,只留主殿即可。”
李佑扫视几眼,话头一转,又慨然忧国忧民道:“农事乃国家之根本,亿兆生灵活命之基。而天子生长深宫,又年少知浅,不识农桑,并非国家之福啊。”
“东主(府尊)英明!”众人齐声道,虽然他们并不知道李大人东拉西扯的想说什么。
“这样如何?原定的御花园和行宫空地,全部改为农田。四五月份正是繁茂时候,稻、麦、油菜、棉花、番薯等等,只要那时节地上有苗的,全部种植一些到行宫农田中!那时候是不是该收取冬麦、油菜和播种稻米?如果正遇上天子入住更好。”
众人被李大人的奇思妙想震慑住了,口中仍下意识道:“东主(府尊)英明!”
李佑说的兴起,征求意见的想法早抛之脑后,“再移植若干桑树,养蚕吐丝,也可挖出池塘蓄养水禽!至于行宫房舍除去主殿宇外,样式皆为茅屋泥墙农家模样,此乃田园风光也。不过,每处外间务必俭朴,但内室务必华丽舒适。”
“东主(府尊)英明!”
“宫阙壮丽易被世人指摘,劳民伤财之讥免不了的,但无论如何修建,总是会有人挑理。那就仿农家布置修屋耕田,教天子亲历农桑,谁又敢说不是?谁又敢说我扬州一味拍马逢迎圣上?再说我扬州风景园林多得是,又何必多此一举在行宫上费工夫。别的地方拘于风土气候时节,都学不了我扬州!”
“东主(府尊)英明!”众人由衷的赞道。他们真认为这个主意委实不错,天子想看风光景致,扬州有的是地方,用不着在行宫讲究这些,还不如修出特色。
若修出农家田园样子,让少年天子习识农桑,最苛刻的言官对此也挑不出理,相反还得大唱赞歌。最重要的是,种几亩地花费也比大建宫阙园囿省钱的多。
见手下一味称颂,李大人疑心病又犯了,别又是像上次那样罢?“如此可真的好?尔等应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确实好!”
李佑心里嘀咕几句,将自己最后的想法说出来,“还得找寓居扬州的书法名家题写各种匾额楹联,其中词句,要广寻名家搜集。这件事胡先生多多费心。”
听到要题字,崔师爷忽然灵光乍现,开口道:“在下倒有个好字眼,可用在主匾上,保准令人眼前一亮,绝非凡品。”
李佑见崔真非少有的信心十足,起了兴趣的问道:“崔先生有什么好词?”
“农家乐!”崔真非昂首挺胸,自信满满道。
“噗!”这是李大人忍不住将茶水喷了出来。
“妙哉!”这是其他人高声叫好。
李大人心思复杂的左顾右看,再次怀疑起眼前一切的真实性,这不是手下合伙蒙他罢。他不禁又一次问道:“真的好?”
郭县丞举人出身,在这间屋内学历最高,便摇头晃脑答道:“农家乐确是好词句!有堪为国本的农,有家家户户的家,有安享太平的乐。三个字合起来,既雅致不俗,又别有内涵深意,既彰显国泰民安,又体现了社稷所系啊!正合适用在天子所居!”
李大人狐疑再三,仍不能确定这帮手下到底是真心赞同,还是昧着本意对他溜须拍马假装赞美?
最后只能暗暗唏嘘不已:“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啊!还是不必纠结于此了,如果事事依赖常规,自己也走不到今天这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妄图找出最完美无差错的决策方式本身就是个错误想法,比起别人,还是自己最值得相信!”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95章那一声李兄
进入景和八年的腊月后,苏州府虚江县渐渐有了过年迹象,今年冬闲期间县里没有征发徭役,所以百姓都很安逸,年节的气氛早早浓厚起来。
说起来,这两年年景是近些年最好的时候了。景和五年,发了大水,景和六年,闹了大旱,逼得当时的县衙李典史怒打龙王求来雨水,直到景和七年才好些。
而今年,虽然雨水很大,但前年县太爷陈公修了虚河大堤,去年王知府又疏浚了下游河道,所以虚江县倒也没有遭灾,仍称得上好年景。
在这个好年景里,腊月第一个要过的节日便是腊八了。在收完秋粮后,虚江县衙门里的事务也呈现减少态势,都等着过年了。
这日,虚江县衙里一干胥吏围聚在公房内闲扯时,忽然大老爷身边的长随过来喊话:“请李老先生过去议事!”
人群中的刑房老吏李柏便缓缓起身,随着长随去了。
众人只能啧啧称羡,但根本嫉妒不起来。这李老先生当过十几年捕头,在县衙已经很有分量了,不过这还不算什么,他那个次子实在不可思议,在县里几乎成了神话般的人物。
父凭子贵,儿子飞黄腾达,父亲在县衙的地位便愈发超然起来。知县大老爷见了也要尊称一声老先生,时不时的叫过去商议事情,简直将李老先生当成师爷用。
有人叹道:“李老先生有那样出色的儿子,他不回家荣养等着做老封君,还在衙门里与我等一同起早摸黑,实在是勤奋的楷模啊。”
一干胥吏纷纷点头称是。心里都很明白,李老先生这是给长子铺路,将来要继续把这份吏员家业从长子这里传下去的。
看看天色近午,众人纷纷出门觅食。却见有飞骑从远处狂奔而来,衙前勒住马叫道:“我乃钦差先行官也!速速领我去见李柏老爷!”
听到钦差两字,去觅食的众胥吏脚步都钉在了地上,面面相觑。衙门里收到朝廷诏令习以为常,但除了巡按御史之外的钦差亲自前来,虚江县衙近三十年是没有过的。这次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震惊完毕后,众人又意识到,钦差要找的是李柏老先生,而不是知县,再次陷入震惊了。这又是什么缘故?难道是李佑犯了天大的事,朝廷派钦差到虚江县抄家灭族来了?不然没有别的解释。
县衙门子不敢怠慢,迅速领着骑士向里而去。
发生了如此大事,谁还有心思吃饭,正在众人惊疑不定时,又见一人气喘吁吁的从远处跑过来,却是李老先生的长子李佐。
李佐见衙门口一群人,作个揖道:“各位叔伯,我父亲在哪里?”
有人问道:“李佐!你不是去了瓜洲送粮吗,为何今日才回来?刚才有钦差寻你父亲,你可知何事?”
李佐喘着气道:“钦差到了?我也正为此来,在扬州听说我家小二救了皇上家的祖坟,朝廷要封赏我李家,便赶回来报信的!我这里还有二弟的书信。”
整个县衙门口顿时炸了锅,皇上家的祖坟,那可是龙脉!救龙脉该和救驾差不多罢,李家是不是也要像评书里那样“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了?朝廷都特意派钦差来,肯定错不了!
李佐也顾不得继续显摆,匆匆进了县衙送信去了。
人群议论纷纷,最近荣升捕头的赵某人对两个捕快使一使眼色,随后又冲入县衙对面的捕快班房吆三喝四。
片刻之后,从班房中十数人蜂拥而出,人人手持木棒铁尺,向城北甲第坊福新巷跑去。
李宅中,郑管家正指挥两个下人布置厅堂,突然听到大门被敲的震天响,催命似的。他心下便十分恼怒,是谁胆敢无此无礼?在虚江县谁敢这般敲李家的门?
郑管家亲自去开了门,却见门外聚拢了十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人人手持凶器,神情激动跃跃欲试的模样。
老管家呆了一呆,随即大怒,呵斥道:“你们好大的狗胆!这是想作甚?”别人或许害怕这个阵仗,但李家绝对不怕,他更不怕!
赵捕头先是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礼道:“听闻贵府高升,恭喜了!”
不等郑管家回过神,赵捕头便迅速将他推到一边去,叫道:“上啊!”
那是十几个手持各种铁尺、棍棒的衙役,便冲进李宅,围着李家厅堂门窗、桌椅一通乱砸,只砸的天昏地但日月无光。
老管家纳闷了,这个场景他依稀见过。年轻时候,有个人家中了举人,也是被这样打砸的,这叫做“改换门庭”,但李家没人中举啊。
赵捕头害怕郑管家恼怒起来出什么意外,笑嘻嘻解释道:“老管家勿恼!听说你家佑老爷搏了一个天大功劳,满门有赏,老太爷也有品有级,从此就不是一般人家了。封赏李老先生的朝廷钦差快到了,咱就抢先来沾沾喜气帮贵府改换门庭!”
郑管家闻言大笑:“你砸错地方了!这里是我家二少爷的宅第,早就改换过门庭了。老爷只是在这里暂住,本宅还在西水镇上,李家宗祠也在西水镇,所以即使有封赏,也是要去西水镇老宅领受的,而且诰书肯定要入宗祠祭拜。你该去西水镇老宅改换门庭,到这里真是来错了地方!对了,莫非你是故意借机来砸二少爷家的?”
这……砸错地方了?赵捕头面色一僵,干笑几声,拍着胸脯道:“包赔包赔!”
他又一不做二不休的又领着衙役冲出城,向西水镇而去。没半个时辰便赶到了西水镇,却见目标家门户大开,赵捕头心里猛然一沉。
壮班的李班头领着十来个壮丁,得意洋洋的从里面走出来,对赵捕头拱手道:“当真不巧,赵兄来迟了……”
西水镇志记载,景和八年十二月初六,为争夺打砸李公宅第事务,县衙快班与壮班在镇上持械火并,重伤数人。
话说在后衙里,张知县正与李父商议年前诸事,却被突如其来的钦差前导官打断了。
先行官言简意赅的禀报道:“钦差为封赏李佑父祖事,已至兰洲驿,明日到县城!请李家于宅中设诰案、香案、彩亭、鼓乐迎接!”
张知县是个懂行的人,闻言便是大惊。朝中高官追封父母很常见,这也是朝廷用光宗耀祖的方式对官员进行的褒奖,但李大人现在资格还不够罢?他又做下了什么事情?居然能以六品之身追封父祖?
这个时候,由于纷争太多太长,李佑的诰封事宜在邸报登载比较晚,还没有送到虚江县,反而让暂驻在扬州的钦差近水楼台的先到了。
李父脸面虽是习惯性的沉着,心里却如同汤沸,这实在令人想不通,又患得患失担心是假的,一时不知该如何表态。
此时,又见李佐被领进了屋,“父亲,我从扬州带回了小二的信。”
李父顾不得责骂李佐为何一去两个月不归,连忙将信件接过来翻阅,看完后直愣愣的抬头发呆。
站在一旁的张知县万分好奇,但因为为官体面,不好将信件夺过来,只能拼命伸长脖子偷窥,却不小心触到了李父。
李父仍在发呆,被碰了后,下意识将信件递给了张知县。
张知县看了几眼便倒吸一口凉气,竟然连续追封四代,从李大人父亲一直到李大人高祖!这种殊荣恩遇举世罕见,祖坟冒出的青烟都能将整个虚江县笼罩住了!
继续看了几眼,又将刚才的凉气吐了出来,三品世职加六品恩荫,外赠金书铁券一份,这种待遇只比封爵差一点了!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啊,祖坟冒出的青烟都能将整个苏州府笼罩住了!
张知县再抬起头时,眼前的老先生已经不再是衙门胥吏,而是顶着正六品虚衔的勋臣了。而且他注定会被追赠正三品,就和那几个祖宗一样,只要他肯驾鹤西游进祖坟。便以平礼相见拱手道:“恭喜李兄了!”
听到知县大老爷亲切的称呼“李兄”,茫然半晌的李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的昏了过去。
李父的梦想,也就是将位置交与长子后安度晚年,善终而去。等次子熬出了资历,向朝廷索要一个八九品的荣衔刻在坟头墓碑上,那么他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含笑了。但是现实也太离奇了点……
正六品是什么?三代祖宗的墓碑上都要刻上三品大夫?
他前半辈子是一个身份卑贱的捕快,十几年前变成了一个捕头,但士、农、工、商、军、灶六种户口里是没有他的,衙役只能与倡优这些贱籍并列。
那时候知县大老爷都是他只能仰望的高高存在。任打任骂不提,回话都必须要跪下回,稍有不慎便会有大板子侍候。知县之上的大人物,他想象都想象不到。
经过几十年的磨砺,这个印记已经牢牢刻在脑海中了。然而这一刻,知县却向他行礼叫一声李兄……
这才两三年功夫罢……扭曲的现实折射进来,虚江老捕头李柏的精神世界顿时轰然崩塌了。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96章李家受诰
十二月初七,腊八节的前一天,虚江县西水镇李佑家老宅。
李父阖目在床上躺着,如此这般已经一日一夜了。一干人围在床前忧心忡忡,若不是呼吸还算平稳有力,众人几乎就以为他要从正六品直接升格为正三品了,当然这个三品只能刻在墓碑上。
朱钦差唉声叹气,在扬州封诰,李佑是主角,在虚江县老家封诰,李父是主角,他这样昏睡不醒,封诰仪式没法进行了。要是李父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不好去见李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