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奋斗在新明朝》》 · 随轻风去 · 2026-07-25
“啊!”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杜正简道:“那向本官告密之人,似乎立功心切,急于在本官面前表现。再说杜员外也晓得本官身份,州城那边定然已经十分慌张了。本官担心在急忙情势下,引了大批营兵使得贵府受到惊吓,若是如此便为本官的大过错了。”
杜老爷听到这里,表情顿时不自然起来。李别驾说的不错,他们这种人家,最忌讳或者说最害怕的就是被官军围住。“如何是好?”
李佑出主意道:“派人去路上打探,有了消息时,你我一起到路口迎接。他们见到了本官安然无恙自然就消停了。本官只会说受老丈人所命来做客,没了我这苦主,案子自然无从谈起,如此贵府便免遭无妄之灾。”
杜老爷作势道:“多谢李别驾宽宏大量!”
他忽然又想起来,救上司之功人人想争,前来的必然有高邮营的把总带队,倒是个结交营兵武官的机会。这李别驾兼管营兵,是高邮营的顶头上司,有他居间介绍,便可以和高邮营兵建立关系,那些武官老爷们想必也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杜老爷不禁感慨道,如此看来今日真是自己的幸运日哪!
能不打不相识的结交李大人,杜老爷的自然一切烦恼都除去了。有李大人一句话,知州肯定卖面子,不会选秀选上杜家女儿。实在不行就声称女儿被李大人预定了,如此扬州府内还有谁敢打杜家女儿的主意?而且李大人还答应帮忙引荐武官,杜老爷将更进一步结交高邮营,对今后行事大有好处的。
杜老爷感动的想道,这李大人哪有半点传言中的心胸狭窄?他一点也不计自己这前嫌,分明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啊。说了几件事,样样都替自己想的很周到,还如此热心的主动帮自己排忧解难,没有一丝一毫的倚仗权势故意刁难,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烂好人了。
杜老爷连忙传唤厨房备酒菜,陪着李佑边吃酒菜边等候消息。
约莫四更天过半,果然得到了传报,有黑压压数百人队伍沿着大路朝杜家庄这边过来了。
李佑便和杜老爷到路口迎接。为了表示礼数,杜老爷还将几个不情不愿的成年儿子都叫上了,只有一个两岁的儿子留在家中。
远远的只能望见一片明晃晃的火把,等到距离近了,李佑就看见在火光下吴先涵把总一马当先,旁边还有几位陌生武官,大约都是高邮营的。
李佑站在路旁高声道:“吴把总!本官在此!”
那吴先函被某报信小娘子忽悠的心急如焚,只道李大人陷于危难之中,却不料在即将到达杜家庄时忽然听到李镇抚的声音。
他连忙勒起马头,仔细辨别,这才发现了道路前方的李佑大人。他连忙滚下马,飞快跑到李佑身前,以头触地的跪地拜道:“镇抚失陷,下官死罪!下官死罪!”
几个高邮营武官,把总、哨长之流见吴先函动作,便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新上司李镇抚,纷纷上前拜见。
傻子都知道此时该如何做,李佑用力扶起吴先函,自责道:“皆为本官轻忽之错也,吴把总何罪之有?万万不可自责,倒是惊动了诸位深夜不宁,本官心中有愧。”
又悄声耳语道:“速速将兵丁叫来,将本官身边这些盗匪全部拿下!一个也不许走了。”
那边杜家父子六人以及长随、管事若干,正观看这边上下相知的大戏,其中杜正简老爷不停考虑着一会儿李佑介绍他们时,如何才能给几位武官老爷留下好印象,每个人该送多少银子才能维持住关系?
却不料突然之间天翻地覆,有数十兵丁悄悄从四面包围住了他们,当即暴起发难,将他们十几口人全部按倒在地。
“这是误会啊!”杜老爷急的大喊。
李佑充耳不闻,吩咐道:“此时杜家宅院群龙无首,将杜府大宅出口封死,逐房拿人,不可走漏一个,全部集于前院中!如有反抗暴徒,格杀勿论!另派士卒警戒四边,不要惊扰到其他人家。”
从幻想中醒悟过来,杜老爷终于明白这不是误会了,凄厉的大叫:“李佑你意欲何为!你能得到什么!”
李佑不屑的冷哼一声,本官从来不做没道理的事情,但需要告诉你么?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36章杜老爷托孤
参与抄大户是所有官军衙差最喜闻乐见的事情之一。高邮营半夜驱驰而来的官军听到李大人的吩咐后个个满怀欢喜,心想这新镇抚确实够意思,见面就送了一份大礼。
李佑半是担心杜家父子趁乱跑掉一两个,半是打算故意制造出绝望氛围,又大声喝斥道:“经本官明查暗访,杜府父子罪行累累!既有贩运巨量私盐,又有若干人命大案,所行天理不容,乃重犯也!谁敢放走一人,立斩军前不赦!”
那些罪名要落实了,不是杀头就要充军苦役,杜家基业将彻底毁于一旦。杜老爷几乎要破口大骂,你只不过在府中客房呆了两个时辰而已,明查暗访个屁!虽然他确实做下许多案子,自认不是好人,但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查清楚的,李佑这招分明是不讲程序的先斩后奏!
不过杜老爷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金百万的女婿要整治他,还摆出如此严重的架势?对李大人而言,根本没什么好处。
首先他并未得罪过李佑,今夜也只是误会,他已经很诚恳的赔礼道歉过,犯不上继续大动干戈。
那么为的是钱财?可李佑的老丈人金员外并不是个吝啬之人,如果大有前途的女婿确实需要银子,他必定会解囊相助。那可是号称百万的人,随便漏点也比从杜府分走的银子多,李佑又何必辛辛苦苦冒着风险通过搜刮杜府来聚敛钱财?
而且他们杜家是金百万多年来的忠实可靠下线,深得金员外看重,李大人若要将杜家突然连根拔起,难道不怕触怒了老丈人后得不偿失么?
杜老爷倒是听说过和李大人与盐商不对付,一直尽力打压盐商势力,又想到莫非李佑欲通过杜家案子修理盐商?
但他杜家运的是私盐啊,与官盐盐商没有多大关系,平日毫无往来,怎么可能成为打击官盐盐商的工具。打掉私盐盐枭,盐商们只怕拍手称快罢。
再往极端里想,难道李大人想以杜家罪行为依据去对付老丈人金百万?那更是笑话,杜家只是利用高邮地利之便,从指定盐场接到私盐并运到指定地点而已,就算将杜家查个天翻地覆也查不到与金员外的直接关系。
即便想要顺藤摸瓜,那金员外也不是吃素的,出了如此大动静岂会坐视不理?反击不反击先不提,销毁证据掐断线索都是轻而易举的。
打蛇须七寸,若想对付金百万,有点斗争水平的人都晓得入手之处应该在上面,抓小喽啰没用,所以拿住杜家意义委实不大。何况以金百万的潜势力,又岂能如同小民一般随意栽赃陷害定案?
杜老爷越想越心乱,浑如十指挠心。捉摸不清楚李大人的真实意图,对策便无从谈起,他恨不能扒开李佑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都是什么东西。
有句话道无知者无畏,但对有些人而言,有迹可循才使人安心,未知的东西最令人难受。
若李佑晓得杜老爷的心理活动,定会大笑三声,他最喜欢这样有想法的对手。
反过来,李大人最害怕的就是头脑简单、热血冲动的对手,因为他判断不出对方下一步举动。幸好在官场中,这样的人物越来越少了。
闲话不提,在杜府大宅抄家抓人进行的很顺利,一是因为杜家首脑人物已经被捉,其余的人中没有主心骨,自然掀不起风浪,有几个零星反抗的凶徒全被击毙。二是因为杜老爷之前吩咐过,今夜家中办喜事,所以府里大都没有睡下,搜捕集中更加省时间。
一时间,杜府突然喜事变丧事的遭了灾,男女老幼二百多口人都被驱赶到前院,立于熊熊火光下,在惶惶不安中等待命运的审判。
李佑扫视女眷群,看见了俞琬儿,她果然从善如流提前跑了回来,没有引起别人注意。
别的女眷不是低头哭哭啼啼抹眼泪就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只有俞娘子抬头望着李大人发愣,在人群中很是醒目。
不是她看不明白,而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李大人本该是笼中之鸟,怎么转眼之间杜老爷便鬼迷心窍的随着李大人出去自投罗网?
她报急忽悠来的大军居然成了李大人的现成爪牙,难怪李大人两个时辰前干脆利落的放她去报信,还故意说了那么多不三不四的话儿扰乱她的心神……
更诡异的是,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敲诈勒索,寻求些好处以为补偿,此事便算了结,毕竟又没有结下生死大仇,按江湖规矩杜老爷认栽了即可。那李大人为何要兴师动众,一副气势汹汹要将杜家连根铲除的架势?
莫非李大人真看上自己这点姿色,要为自己报仇雪恨?俞琬儿一直认为自己是聪明女子,行走江湖十年没有上过当受过骗,但此刻忽然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拜这时代大众传播的低效率所赐,幸亏俞琬儿不知道金百万和李佑七八天前认了翁婿关系,不然她将会陷入与杜老爷一样头脑混乱的境地。不过现在也够乱了,到底还潜伏不潜伏、隐忍不隐忍?
李镇抚被官军簇拥着立于大堂台阶上,威风凛凛的对着人群开了口。“你们杜家恶行累累屡犯律条,本该满门皆灭!但本官以为定有被胁从者,无论妾婢奴仆还是账房打手,有愿检举告发者可进屋与本官亲自一叙,本官亦将记功赦免,言出必行!”
待到李大人说完,却冷了场……杜府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立功。又等了片刻,还是如此。
冷场也是有原因的。一来杜正简杜老爷积威尚在,此时他也被押在旁边看着众人,众人心中还有畏惧。
二来众人皆觉得杜老爷上面也是有人的,不然为何可以横行这么多年?万一过几天杜老爷又被放了,今天出头告发的就彻底凄惨了。
三来忠心度还没有消散完毕,晓得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
治家有方啊,这杜正简还是有几把刷子的,府里二百人中居然没有出现特别卑鄙无耻的人物,不晓得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李大人一向认为,忠诚只因为背叛的代价不够。
见状李佑貌似咬牙切齿,杀气腾腾的威胁道:“尔等以为法不责众欲共担其罪?本官有的是地方收押人犯,一个贼窝二百人算得什么!死罪免不了,活罪也难逃!本官生性嫉恶如仇,最见不得强梁恶霸,向来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尔等休想心怀侥幸,别不见棺材不落泪,棺材才值几个银子!”
扬州营的吴把总和高邮营的张把总听到李镇抚杀气冲天的话,不禁齐齐愕然,李大人打算丧心病狂的制造一起满门血案?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连他们武官听了也觉得血腥扑鼻……
还是没有人出来,不知是被李镇抚吓住了还是不相信的原因。
李佑便下令道:“既然如此,本官亲自点人!”
他信手指了下面一个杜府年轻家奴:“拿出来!”
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便闯入人群中,将李大人所指到的人抓了出来,他什么也不说,便被按在堂前空地上就是一顿好打,不多时便半死不活有进气无出气了。
李佑又连连随便指了好几个,凡是中大奖的皆被拉出来死活不论的重打。
恐怖到不可言的情绪逐渐在杜府人群中蔓延,男的人人面色僵硬,唯恐李大人的手指头下一个就点到自己,而妇孺从抽泣变成了成片成片的哭声。
高邮营的张把总暗暗摇头,完全可以抓回去慢慢拷打审问,留在这里磨蹭做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仿佛哭声引起了李大人的注意,他将目光转向妇孺这边,又抬起手指头指着一女子道:“你可是杜府小妾?出来!”
俞琬儿瞠目结舌,因为李大人的手指头点到的就是她。可她所知道的一鳞半爪都已经在客房讲过了啊,现在还让她出来说什么?大概是想叫她再当场复述一下父兄被杀的事情?
她从人群中走到台阶下,开口道:“民妇……”
李大人皱眉道,“人多嘴杂,进屋说话!”
在众目睽睽之下,俞娘子随着李佑进了堂中,又隐隐约约见到他们进了里间,而所有护卫都被赶了出来。
时间便在漫长的等待中流逝,也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东方已经现出了几分鱼肚白,天色蒙蒙亮起,新的一天又即将揭晓。
满院静默中,忽然屋门洞开,李大人率先走了出来,意气骄矜不可一世。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他的身后,只见俞娘子钗横鬓乱衣衫不整,两腮各有一抹惹人遐思的绯红,不过神色淡漠,仿佛心死如灰。
真是令人浮想联翩……院中众人一边心怀羡慕的脑补了无数情节,一边拿鄙夷的目光去看俞琬儿,这就是卖身求荣了罢。
杜老爷看的真切,大叫一声。他愤怒欲狂,他满腔怒火,他恨意滔天,他拼命挣扎着想冲上去,却被身边士兵用刀背狠狠砍翻在地,痛的满地打滚。
李佑对周围的奇异目光浑然不觉,对两个把总下令道:“只抓杜家父子妻妾为主犯,其余胁从不问。”
短短一句话,意思很明确,除了杜正简和他的儿子以及妻妾,府中其他人全部放掉,不追究罪责了!
婢女、家奴、管事、账房、护院、仆役等等等等,之前早已被李镇抚的残忍暴虐、毫无人性吓到心惊胆颤、肝胆欲裂。只道今天有命难逃了,少不得进那不见天日的大牢里受苦受刑,看样子还很难出来了。
却不料天亮时真的天亮了!李大人再次出现时居然将他们轻飘飘的放掉。这个转折的发生,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活过来的感觉,惊喜到不敢相信。
原因出在哪里?杜府中人又下意识的将目光聚集到俞娘子身上,她依旧无喜无悲,低头立在李大人身后。但这次众人的眼神中没有鄙夷了,而是充满感激和同情。
李镇抚不会无缘无故就变了性子,瞧这光景一定是俞娘子苦苦向李大人求情,并不惜献了身,才换回来这个结果罢。
大家又想起,俞娘子在府中虽被看做妾室,可是真守身如玉的,连老爷都敬爱三分不忍强逼。可她为了大家从李镇抚手底下逃过一劫,竟然不惜屈身事贼。
他们都是小人物,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俞娘子这种行为,对他们这些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受益之人而言,才是舍身饲虎救苦救难感天动地的菩萨情操啊。扪心自问,他们这些卑贱人物的烂命值得俞娘子如此牺牲自我么?
李佑又下令道:“收兵回营!”
杜家主子老少十几人,从五十多的杜正简到他那两岁幼儿,从杜老爷正妻到大公子的小妾被一个个押出,整备待发。就是挂名妾室俞娘子被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杜老爷有种心死如灰感觉,从种种情况看来,这李佑绝对是要赶尽杀绝了。他闯荡纵横一世,早有过这种觉悟,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但没想到的是,最后居然做了个糊涂鬼,李佑到底怎么想的?
此时,俞娘子忽然从人群中穿过来,迈着碎步奔到李大人前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顾地面肮脏,额头在砖上砰砰作响。
她决然道:“杜老爷厚葬父兄、收养民妇,与民妇有大恩大德!大人不肯放归老爷,今生便对他无以为报了!若他罪有应得,但幼儿何辜!恳请大人留下这点杜家骨血,民妇愿尽力抚养成人,以报答杜老爷恩德!不然民妇忍辱偷生,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唯有君前一死,来生再报恩了!”
无数道崇敬的目光重新交织在俞娘子身上,多么伟大的女人啊。又为她担心起来,本来李镇抚已经放了她一马,此时再触怒李镇抚的后果会很严重。
却见李大人讶异的立住半晌,仿佛也被俞娘子的德操震住了。片刻后他肃容整冠,恭恭敬敬拱手揖道:“不想今日得见女中豪杰高义,本官三生有幸!深感敬服,如你所愿,以全卿之节义!”
不知为何,院中响起了连绵不断的欢呼声。人人心中都有向往光明的角落,古人的高义只在书上有,能亲眼见到这种宛如古风的场景,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幸运?
杜正简老爷热泪盈眶的将幼儿亲手交与俞娘子,老泪纵横道:“杜家之后拜托俞娘子了。”他心里万分内疚,当初他暗中害死俞娘子父兄的行为实在恶劣,现在后悔莫及,不过就让这段事埋在他心中到死罢。
俞琬儿抱着杜家小公子,神思不属的目送长长队伍远去。
此刻杜府满目疮痍,虽然各种执事人口一个不少,但主人家却只剩了一个两岁小公子,以及对所有下人有救命之恩、临危受家主托孤之命的妾室俞娘子……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37章超凡入圣
这年头凡事讲究名分的,如果杜正简满门皆没,没了主人家,那么全府上下肯定树倒猢狲散,没有谁可以收拢得住人心,高邮杜府算是彻底灭亡了。
但如今李大人留下了两岁小公子,而且也只留下了这么一个杜家之人,那么他就是杜家主人和新家主。哪怕他只有两岁,只要有他在,高邮杜家便依旧延续着。
这就是大义和名分。当然这种大义也仅仅只是大义,也许用处很大但并不能包办一切,实际效果还需要靠其它东西来支撑,从朝廷到家族皆是如此。
现在,两岁的杜家家主躺在俞琬儿的怀中睡着了。
劫后余生的杜府仆役奴婢管事账房等目送高邮营士卒远去后,都转头看向俞琬儿,等候她说些什么。那李大人还算不算后账,他们今后还能不能依靠杜家吃上饭,也只有俞娘子晓得。
而俞娘子默默的站在杜府大门里,怔怔出神,方才在屋里的情形在她脑中重现。
当时她随着李大人来到堂中,又进了僻静里间,那李大人便挥手将护卫赶出去,单独留下了她……
“你父兄大仇,本官替你报了,不知你作何想?”李佑大模大样坐到椅子上对俞娘子问道。
还能如何想?俞琬儿心道,这是暗示我以身相许么,这不是不行……
虽然不排斥,她心里仍泛起淡淡的失落感,从十三岁起行走江湖卖艺十年,终于要有归宿了么?
出身低下正妻难做,但如果想当富贵人家小妾,凭她的美貌早有无数次机会,不过始终自尊自爱的坚持到如今。在杜府虽被当妾室看待,可是守住了身子并没有正式成亲,不过为了报仇虚以委蛇而已。
十年坚持,再回首宛如南柯一梦,难道还是宿命般的嫁人为妾?今后只能以“宁做英雄妾、不为庸人妻”来聊以自慰了罢。
俞琬儿刚下定决心,却又听见李大人意味深长的笑道:“本官看得出来,如你这般女子,怕是不甘受拘束,倒也没什么。”
他话头一转,又道:“其实本官觉得想要更解恨,有很多种法子,报复仇家本人为其一,还须夺占他的家业。只要你照着本官的指点去做,一切水到渠成,以后杜家就是你当家做主了!”
最后李佑关怀道:“你如今父兄都已亡故,自家年岁也不小了,还想继续飘零江湖吗?有本官为依靠,杜府可以让你安安稳稳的存身,有什么理由不取?”
为了复仇,为了别的什么,俞娘子动心了,但还是觉得不安。李大人一举一动莫可揣测,玩弄人心的手段出神入化,充满畏惧感的她站在李大人面前,像是飘在半空中似的不踏实……
“大人前半夜对奴家说过,只信任有过欢情的女人,这是真是假?”
当然是假的,不过你想当真,看来你是同意了……谋算得逞的李佑大笑道:“假作真时真亦假!你当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卿若不负我,我必不负卿!”
俞琬儿一咬牙,扭动腰肢极其生硬的坐在了李大人怀中。
李佑深深嗅了几口香气,双手熟练的在她身上游走,直惹得俞娘子终于淡定不住,满面绯红不堪,本来紧夹的双腿渐渐的松了。便打趣道:“外面人多,本官没这个爱好。今后为了办事情,你还得到扬州城来,那时补上不迟。不过眼下你还得多呆一会儿。等到出去时,如此如此……”
从回忆中醒过神,俞娘子脸色一正,对众人吩咐道:“李大人放了我等一条生路,今后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不须担忧。”
在数百人队伍中,李佑骑在马上,踏着夏末朝露,晃晃悠悠朝着高邮城而去。他并不擅长骑马,只是寻空练习过几次,现在可以骑马前进不掉下来而已。
俞娘子想着李大人,李大人也在想着俞娘子,此女头脑聪明有心思,可以栽培,就是不知道在杜家能否立的住脚。
自己已经为她创造了相当有利的条件。对内,替她创造出“圣母”形象,起码有了很不错的基础;对外,又在她身上打上了李镇抚女人这个标签,无论官府还是地方豪强,对她动歪脑筋之前都得三思惹不惹得起。
若真扶不上墙,那也罢了,就是另起炉灶很麻烦啊,李佑叹道。
堂堂的李别驾李镇抚境界高远,不同于普通官员,当然并不是看上杜家那点财产,意图在于染指杜家贩运私盐的生意。而且染指私盐也并不为财,通过贩运私盐掌控各种渠道资源才是他的最大目的。
插手利益巨大的陌生领域,比如说盐业,并不是王霸之气乱放后几句话便能搞定一切,使原有相关者彻底归附的。
人心是最难征服也最不靠谱的东西。就算能用权势强行压服,那收获的也只是阳奉阴违,若底下人联手做起鬼来,上位者也只有被哄骗忽悠得份。
应对之法大概有两点。一是上位者要熟悉状况,掌握细致的一手材料,便不容易被欺骗。二是要在底层掺沙子、插钉子。
为了自己的目的,所以李大人对高邮盐枭杜家鸠占鹊巢绝非一时冲动,而是影响深远的布局。
一来既可以通过杜家运营慢慢熟悉盐业情况,摸清盐业中一些关键底数,例如盐场的实际生产状况,现在李佑很怀疑各大盐场生产环节有猫腻。
二来将杜家打造为安插在私盐体系里的抓手,将来借用千岁权势合法化后不至于对底层完全没有掌控力。任何上位者如果在底层没有可以信赖的亲信,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架空。
不过还有个问题,杜家之前依赖于金百万才得以贩运私盐,如今生了这场变故,今后金百万还会用杜家么?李大人觉得自己回到扬州城后,很有必要与这位越来越觉得水深的老丈人谈谈心。
杜府女眷身娇体弱走不动路,李大人便下令从附近村庄借来几辆大车载上女眷,免得耽误时间。李佑脑中不停的思考事情,一不留神信马由缰的靠近了女眷大车。
“你是坏人!”一声脆脆的嗓音,打断了李大人的沉思。他抬目望去,却见大车上有个圆润小娘子直起身子瞪着他。
对这位豆蔻年华的少女,李佑有印象,昨夜在杜府堂上帷幕中惊鸿一瞥见到过,疑似是杜府二小姐。也不知道杜正简到底是想把她嫁给“朱公子”,还是那位李佑只看过一眼便懒得再看第二眼的大小姐。
旁边中年妇人惶惶然捂住二小姐的嘴,又把她按回人堆里。
李大人不是没被骂过,那些御史骂起他来比“坏人”可狠多了,早就练成了脸面上不动如山的防弹功夫。
奸邪、国贼、佞臣什么的都当耳旁风了,还真没有人对他说“你是坏人”。
面对杜小娘子倔强而又纯真的指责,不知为何却将自从官场得意后,一直掩埋于心底最深处,从不轻易示人的弱冠少年本性激发了出来。
闲着也是闲着,李佑策马几步更靠近大车,在一车妇女的惊恐中,指着杜二小姐高声道:“你父亲贩运私盐、横行乡里,草菅人命,是不是罪大恶极!本官捉拿归案,是不是替天行道!而你是不是助纣为虐!说!”
杜小娘子被李大人居高临下咄咄逼人吓得泫然欲泣,小嘴紧紧闭上。
李佑扭头大喝道:“吴先函!过来!”
吴把总便小跑到李佑马头前听吩咐。
“告诉她,江都县百姓如何议论本官的!”
吴把总很诚实的答道:“县中百姓皆道镇抚为官清正,勇于任事,造福一方。”
“告诉她本官有多少牌匾和万民伞!”
“牌匾六个,万民伞一把。”
李佑便转头对杜二小姐质问道:“你一个小小女娘的评语和江都县数十万黎庶的评语,谁更对?”
又对吴把总喝道:“继续告诉她,兵营中如何看待本官的!”
吴先函继续如实答道:“自然是士卒归心!”
李佑再次对杜二小姐质问道:“你一个小小女娘的评语和上千士卒的军心,谁更对?”
杜小娘子闺阁弱质,哪里见过这阵仗,豆大的眼泪不停地掉出来,嘴里还念叨:“我父亲对你很好啊,你却那样对我们……”
李佑当即驳斥道:“笑话!谁对你好,你对他好,你就是好人了?你父亲对我好,我就该对他好?那是你们自己一厢情愿!”
完成使命的吴把总又悄悄的退了回去。那高邮陆营的张把总乃是武官世家,年纪轻轻不到三十便任了把总,便对老前辈请教道:“李镇抚为人究竟是善是恶?从今夜行事来看,我观他心性冷漠,又兼心思奇诡,叫人有不寒而栗之感。”
吴把总瞅了瞅前方,苦笑道:“李镇抚此人,远观之很不错,离的近些,便觉荆棘刺手,可再近些,又感到此人还是很好的。左右是横看成岭侧成峰哪。”
张把总经验短浅,参不透吴前辈话中意思。此时高邮营中一个胡姓哨长凑到上司面前,笑道:“两位总爷,人人皆知佛道修行修心,李镇抚这般官场高人又何尝不修心?”
张把总对吴先函介绍道:“此乃我营中哨长,读过几本书,平日常见乱掉书袋议论是非,不愧是姓胡的,就爱胡说八道。”
吴把总笑道:“有点意思,你继续说。”
胡哨长乃是张把总亲信兼半个好友,便没什么顾忌的开口乱说一通。
“李镇抚这类人的心境,与我们这些粗鄙武官不同的,更别说与平民百姓相比了,宛如道行自有高低之别。要我们去议论他的好与坏,就仿佛凡人去议论仙家佛祖的胸怀,那是我们揣测不出来的!”
“俯视众生者的情感,岂能与芸芸众生相同?彼辈的喜怒哀乐,又岂能与凡夫俗子无异?彼辈眼中的好坏善恶,与我辈眼中的好坏善恶,又岂可混为一谈?”
“若将官道比天道,境界越高,人越稀少,所以才有高处不胜寒之说。佛眼看众生,天道视万物,他心中的一思一念,绝非我辈能够体验到的。从此而言,李镇抚的成就早已超脱了我辈境界,在官道算得上超凡入圣,相比起来,我们就是凡人啊。”
“做官做到那个地步,他的是非对错,与凡人的是非对错根本不是一回事了!他们的坚固本心就是对错标尺,拿我们这些凡人为标尺去评判他的是非对错,在他心里大概简直可笑的无从说起。不然他为何能坐到那个位置,并能安安稳稳的坐住?”
“不过事情皆是阴阳相辅相成,假设有朝一日若能轮到我们坐上他那个位置,一举一动既涉及千万人,又牵连到自家的前途命运,谁敢随便凭借凡人的感情来行事?到了那个地步,只怕我们这些凡人也要被迫学他。不想如此的,或学的不好的,就只能英俊沉下僚了,甚至连官都作不了!”
“这种超脱于凡人的心境,缺了凡人的性情,到底值不值得?只能说谁如此谁知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胡哨长谈的入巷,神情眉飞色舞,最后慨然道:“到如今,怕是只有那些起于微末时的好友,和他身边最亲近的亲属才可以见到李镇抚的真性情了。别人能看到的,仿佛庙中神像而已。”
两位把总听得瞠目结舌,这胡哨长是李大人的狂热追捧者罢?虽然说得有点道理,得到了一些心得启发,可胡哨长描述的神之又神,也忒夸张了,难道李大人不是人吗?
他们两位把总在李镇抚面前恭敬的以下属自居,对李镇抚的年轻有为说佩服也是有的,但从来没想着用凡人看圣人的心态啊。这胡哨长简直将李大人当成神佛来供奉了,想必他是一定超级官痴,不然何以解释……
其实对于李大人扬州上任初期的表现,后世青史自有定论,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景和八年,李虚江官扬州,初至罢奸吏,兴教化,抑豪右,抚黎庶”。
短短几个字,相当的准确,每一条都符合实际情况。含意是褒还是贬,尽在不言中。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38章千岁殿下的指示
回到高邮州,李佑直接住进了守备司高邮陆营,满面羞愧的胡先生和义哥儿也从驿站赶了过来。
李佑本身既有执法权,又身兼府通判和府守备司,地位十分超然特殊,不同于普通知县。所以他到扬州府下辖的高邮州打野食算不算越界,很难判定。真要较起真来,估计官司非要打到御前才能扯清楚。
但包知州没这么傻,得知李大人平安无事还将杜家倒打一耙,当即把有关案卷整理封存,十万火急的送到营中李大人手中去。
对包知州而言,那杜家庄每年赖掉官府几百两钱粮损耗,起了很恶劣的带头作用,而且杜家土豪大案小案一箩筐,十足十的为害地方,反正他这知州整治不了。若留下许多未结案卷,审察考核起来那就是他的仕途污点……
现在恶人自有恶人磨,杜家踢到了铁板被连根扫荡,包知州打心眼里巴不得。别说去指责李佑,他简直就想敲锣打鼓送“排忧解难”感谢信了。
杜家的事情,波及程度不算广,但是在相关人中反响却很大,引起了或大或小的震动。不管怎么说,这是李大人到扬州上任以来,第一家实质性倒了霉、几乎被满门一网打尽的大户。
这件事在历史的长河中,连个小浪花都算不上,正史中一笔也不会记。不过在本时空,李大人修理杜家的故事却脍炙人口的流传了数百年。
只因为若干年后,苏州的戏曲名家赵良礼在无聊时编了一出名为《杜家庄》的曲目,居然大受欢迎,一直流传下去成为梨园行当的保留节目。
《杜家庄》大致情节为:国朝一代贤臣李佑路过高邮州,听说当地杜家庄恶霸庄主为非作歹鱼肉乡里,便亲自扮成算命先生到杜家庄微服私访,却不料因为长相太英俊被庄主杜正简起了疑心后抓捕囚禁。
有个江湖侠女于娘子不是俞娘子,此时正在杜家庄作客,被李贤臣俊朗外表,不,是被李贤臣一身正气所感化,偷偷前往高邮州报信。大军攻打杜家庄时,于娘子为保护李贤臣,被一剑穿心,惨遭恶人毒手香消玉殒。
最后邪不胜正,李贤臣将杜家庄恶霸一网打尽,还了地方一个朗朗乾坤!但佳人已逝,他只能在于娘子墓碑前长叹一声萧索离去,继续除暴安良的行程……
那时候看到剧本,李大人摇头苦笑,俞娘子却气的银牙暗咬,就要动手撕碎。不过被李大人拦住了,“戏曲和小说家言不同,为赚人眼泪写悲剧实属正常,不必在意,不必在意。”
后话不提,却说扬州城里的金百万得知了杜家的消息,很是吃惊,这浑如刺猬十分不好相处的女婿刚从扬州城里消失两天,怎的就跑到杜家庄去了?他怎么晓得杜家的?
心痛这条重要线路断掉,金员外忍不住大骂道:“高邮包知州是当孙子的吗!就这样任由别人捞过界不管不顾?”
骂完知州又骂起杜老爷,“杜正简有眼无珠!别人躲李佑还来不及,他居然缺心眼到将李佑抓回家去!”
如果周边每条交通要道都这样任由镇抚大人乱来一次,那他金大员外还干个屁私盐生意!
女婿到底是不是故意的?金百万也同样感到,必须要与越来越水浑的女婿谈谈心了。
其实在之前金员外经过两天苦苦思索,已经得出了结论:这便宜女婿对盐商群体的打压绝对是动真格的,这关系到他政绩和声望的大局。但女婿对待自己,无论是表现的高傲骄狂,还是故意拿“盐课”打脸,却是以虚张声势为多,有点漫天要价的意味……
所以便宜女婿还是属于可争取对象的,无非就地还钱而已,不然他主动认自己这门亲为什么?
金百万又进一步想到,女婿之所以表现的对自己不屑一顾,那根本不是年轻有为六品官员的傲气,而是一种故作姿态。其目的应该是为了在自己面前取得心理优势,占据主动权。
白手起家的金百万和崛起于微末的李大人都不是柔和人物,都是非常有主见。想一团和气也是要磨合出来的,而且即便磨合了也未必能出来。
却说李大人进了兵营,经过如此紧张的一昼夜,饶是他体格强健也颇感困乏。正欲小憩时,却得报说选秀钦差太监吴广恩来拜访。十分没奈何,只得将吴公公请进来。
宾座落座后,吴广恩寒暄道:“昨夜正与包知州吃酒,忽然听报道是你被强人劫走,叫我很是担心哪!”
李佑与归德长公主身边的吴公公很熟悉,在京中时交往也不错,便没好气的开玩笑道:“也得怪你啊,若不是你这选秀钦差驾到高邮州,也不至有如此祸事!”
吴公公嘿嘿笑道:“奉了上命,不敢不来。归德主千岁殿下令我带话,向你问安。”
“谢过千岁。”李佑又问道:“选秀便选秀,为何还来祸害江左?”
国朝宫中选秀,为了避免过于扰民,多是在京师以及邻近省份选,所以李佑才有此问。
“圣母嫌宫中北人太多,所以本次便指定到南方选,从淮安府沿运河一直到杭州府皆在其内,下面就要去扬州了。听人言你在扬州城为所欲为,十分快活……”
李佑便想起了萧学道,“那学官萧大人似乎有意应选,你见过他家女儿没有?”
吴广恩点点头道:“在淮安府去了学道衙门见过。”
“其人如何?”
吴公公仔细措辞道:“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样貌秀美,举止雍然,年岁也般配,瞧着似乎足以母仪天下。”
李佑惊讶道:“果真如此之好?”
吴公公微微皱眉,又话里有话的点评道:“太完美了,总觉得是刻意为之啊。”
李佑深知吴广恩在宫中能脱颖而出被归德千岁用在身边,定是有几把刷子的,尤其从宫中出来的看人眼力尤为特长。他既然这样说,必有他的道理。
果然又听吴公公道:“千岁殿下有交待,要选那质朴纯良之人,而且叫我多与你商议。说白了就是听你的,毕竟你对扬州和苏州两个大府都熟悉,而且千岁殿下亲口说你看女人眼光准,比咱这个残废强多了。”
自己姘头是个什么心思,李大人顿时明悟了。首先,归德长公主大概不希望有宫中有太强势的、心机深的皇后,所以选来的人越傻越天真越好。其次,这个皇后能是自己人也不错,李佑挑出的人总该比别人选出的可靠罢。
而吴广恩对萧小姐的评价,潜台词就是似乎很有心眼,有点不合长公主要求。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39章风向彻底变了
听到归德长公主的指示,李佑沉吟不语,坐在那里深思熟虑好半天,仿佛拿不定主意。
对此吴公公很奇怪,这有什么好思量的,李大人应当一口答应才是正理。又过了一会儿,便听见李大人暗有所指的问道:“千岁此举,莫非是担忧中宫势大?”
中宫,皇后也,李佑这句话的含意就是“长公主是不是担心皇后影响到自己在宫中的权势?”
吴公公先是愕然,随即苦笑,“临行之前,归德千岁特意吩咐过,说你惯会以己度人,拿着恶意揣测别人,所以必有此问。”
这个……李佑微有几分尴尬,不过脸皮修炼到家,面上看不出来。
吴公公解释道:“殿下有言,此举绝无自私之理,只因天子心性柔弱,怕中宫跋扈多事,终不成良配。”
李佑叹道:“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全天下也只有这人敢如此说话罢……吴公公早就觉察出长公主和李佑之间比较暧昧,似乎有点超出了普通的公主臣下关系。
所以他对李佑的无礼之言只能充耳不闻,继续解释道:“所以你不必多心,一旦天子大婚,正宫有主。千岁殿下便不再问宫中事,安居十王府,宫中如何又与殿下何干?虽凭借先皇遗诏权宜八年,但大明终究没有公主专擅宫中的体制。”
李佑没有接吴广恩的话头,自顾自慷慨激昂道:“家国天下,天子大婚不只是家事,更是国事和天下事!焉可仅以家事视之!殿下所言选秀之事,与乡间愚妇有何区别?”
“你是何意,我不明白。”
“不明白?宪庙品行如何?神庙品行如何?后宫又成了什么样子?”李佑拍案霍然而起,完全入了戏:“身为大明臣子,不能眼见重蹈旧辙!我要题本上奏!”
正低头喝茶的吴公公被吓了一跳,好端端的李大人激动什么?天子选秀有老规矩在前,照章办事即可,有什么好上奏的……
李大人当然很雀跃,作为一位志向不在于终老州县的官员,他这几个月在朝廷中寂寂无声,这很不好,没有曝光率的明星那还是明星么?限于局促地方信息闭塞,即使他想找点事情喷口水刷存在感,但一直寻不到合适的。
如今遇到天子大婚选秀这件事情,本来李大人觉得自己就是应付差事的,但方才听到千岁的指示后,忽然产生了绝妙的灵感。
终于可以写出一本洋洋洒洒的奏章去庙堂上刷存在感了!
国朝宫中自从初期之后就是奇葩辈出的地方,和别的朝代比起来就像是个笑话,所以仗义敢言的李大人不吐不快有话要讲!
借此不但可以展示自己的见识和才华以及思考问题的深度,而且必定能挑起话题和争论!至于观点的是非,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而且李大人真是憋坏了,只有朝堂那些人才能和他有“共同语言”哪,江都县实在是个小庙。
李大人与吴公公在兵营里密谈不提,却说那暂居盂城驿里的江北提学官萧学道与包知州闲谈时,听说了吴公公去见李佑便真着急了。
他之前小瞧了李佑与吴广恩的关系,认为李佑只算与吴公公熟悉,虽然可以请李佑帮忙但也不是一定要找李佑,通过别的办法一样能够搭上吴广恩的门路。
可是没想到,李大人刚刚回到高邮州,那吴公公就主动前去拜访,这种礼节让萧学道很震惊。
官场上下尊卑礼仪各有定数,那吴公公作为钦差太监,所到之处,都是别人拜访他,从来不必主动去见谁。然而此时吴公公却能心甘情愿的前往拜访李佑,这说明了什么?至少说明李佑对吴公公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力。
难怪李大人昨日胆敢开口就索要三个举人名额,与自己谈不拢后便毫不在意的走人了,并扬言让自己看看他“值不值这个价钱”。
只要李大人对吴公公具有这种影响力,既能成事更能败事,从程序上否掉自家女儿轻而易举。要知道,吴公公负责的就是初选,送到了宫中再进行二选,归德千岁进行三选,最后才在太后那里终选。
若真被初选刷下,就算能去到京中另寻门路加塞进入二选三选,那也显得过于孜孜以求贪图富贵,品格就先落了下等,更别说还有归德长公主这道关口。因而李大人的确不愁自己不肯就范……
萧学道长吁短叹,自从十年前从入文书房当教习,在宫里有了关系后,他就有了将女儿皇后的念头,并一直将女儿仔细教养栽培到今日。不能这么简单就毁在李佑手中罢。
可惜昨日自己贪图小利不肯让步未能达成约定,还被李大人鄙视了一番。如今再去找李大人,只怕更不好说话了,越想越是追悔莫及啊。
更倒霉的是,他若不对李佑主动提起女儿的事,不明内情的李佑大概想不到拿这个来要挟他。现在李佑已经知道了他的意图,不趁机要挟就见鬼了!
而且当前最大的问题是,已经陷入被动的萧学道乃是堂堂四品,放不下身段主动去找六品的李佑求情。
这萧学道有了心事,便坐立不宁,那在一旁陪同闲谈的包知州察言观色,简单问了问情况,知道提学官欲找李佑但又拉不下面子,便拍着胸脯道:“此事易尔,本官正要设宴款待李别驾,烦请老宗师一同赏光!”
在高邮州的压惊宴上,李大人喝的醉醺醺的,摇头晃脑对萧学道曰:“你可知道?我本打算赋诗一首,赞美贵府小姐的!”
萧学道“刷”的冷汗直流,那李佑风流名声远扬江左和京师,若被李佑写首诗称赞,别人必然要乱想一通,这萧家小姐与李佑是不是有什么瓜葛?放在平时也就罢了,但现在可是选秀时期,千挑万选出的皇后必须要纯洁无暇,一丁点绯闻都不可以有的。
李大人果然是不想晓得成事足不足,但败事绝对有余啊。
高邮州诸事完毕后,李佑先回到了扬州城。随即,景和八年七月二十九日,江北提学御史萧大宗师按临扬州府。
得知消息,罗知府欣喜不已。只怕那大宗师不肯来,只要来了,就必然是应府衙之邀来江都县主考县试的,不然他没有必要辛苦这一趟按临扬州府。
罗知府也知道,李佑去过高邮州,想必和大宗师见过面的,但萧学道仍然还要来扬州城,这便说明他们谈不成。毕竟来扬州城主考科举这种肥差的诱惑,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抵挡得住的。
萧学道只是四品,又非巡按巡抚这类大员,所以按礼节只须府衙同知及以下、县衙正堂佐贰等到东门外码头处迎接。
但被县衙憋屈已久的罗知府欢欣鼓舞,竟然亲自率队到码头处迎接萧学道。怎能不亲自去?那李佑也在场的,当面叫他好看才是快意。
在迎接队伍中,李佑立在罗知府身后,对着前面背影冷笑不已。
萧学道下了船后,罗知府迎上去,热忱的笑道:“萧贤弟!自去岁相聚,又隔经年,别来无恙乎!”
想想自己的目的,和李佑的要求,萧大人就有些尴尬,含糊道:“罗使君一切可好?”
罗知府瞅了瞅李佑,得意的与萧学道寒暄道:“此次萧贤弟按临扬州,主考江都县试……”
萧学道终究还有点文人气,沉默片刻,声音晦涩的说:“本官前来,是为下半年的府试……”
若想考中秀才,第一关是县里主考的县试,第二关是府里主考的府试。罗知府听到提学官提起府试,惊疑不定的问道:“府试如何?”
既然已经说出口,萧学道便顺畅了许多,“有人举报去年府试有弊事,为平息舆情,今年十月府试由学道衙门主考,本官到扬州正为此事。”
府衙和县衙所有人除了李佑,齐齐大吃一惊。这是变戏法吗?大宗师来之前说是要主考县试,怎么下了船就变成了主考府试?这让府衙特别是罗知府的脸面往哪里放?
大家皆知,罗知府费尽心思剥夺县试主考权,甚至不惜搬动大宗师过来压制李佑,现在却当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县衙毫发无伤,府衙却莫名丢了府试主考权。听起来就像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闹剧,讽刺味道十足。
科举是做官的正途,是读书人真正改变命运的唯一道路,也是地方衙门最核心的权力。一个地方衙门连科举权力都丧失掉,那真是脸面尽失。
又凄惨的败掉了……罗知府鼓着眼睛呆立在码头上,脖颈通红,脸色铁青。个中滋味,实在难以言述。本来要这样对对李佑的,可全都作用在了自家身上,那姓萧的为何突然变了卦?
府衙的曾同知和冷通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口气,他们深知,府衙这一跟头栽下去,威望算是彻底扫地。
府县同城确实是个悲剧,从今往后在扬州城里,府衙只怕人心尽失了。一旦别人对府衙失去了信心,那么府衙法令连大门都走不出去。
只说前一阵子,盐商踊跃支持府衙,让他们几个堂官腰包不至于太干瘪,其目的就是希冀府衙压制住县衙和李大人。
来来往往不知多少个回合后,到了如今府衙算是连小裤都输掉,面对县衙和李大人完全无可奈何了,那么还有多大利用价值?盐商们也不是做慈善的白送银子的。
码头上的事情,没有大张旗鼓的传扬,只在有心人那里悄悄的传递,但仍成了类似于风向标的事件。
李大人之前宣布过对寄籍人口加征银两,进展一直不是很顺利,但三十日这天,征收数量忽然暴涨,县库一日内便入账五千多两。
全县童子这次算是真正看准了风向,一时间蜂拥至县衙报名参加县试,府衙张贴的关于县试的告示,则成了年度笑话。
不过李大人禁止寄籍人口参加县试和府试的法令,仍然像一把剑悬在雄心勃勃的大盐商们头上。现在这些巨富们真正对李佑产生了一丝畏惧心理,那李佑胆敢指使大军先斩后奏的灭杜家满门,焉知不会在扬州城里重演一遍?
于是金百万家再次热闹起来,使得金员外又喜又忧。喜的是自从有了李佑这个便宜女婿,他家隐隐取代新安会馆成了扬州盐业的核心,忧的是同行们都把摆平李佑的希望施加在他身上,他感到压力很大……
此刻,承直郎、扬州府通判、署理江都县事、管府守备司李大人哪有心情搭理盐商,他花了两天时间,写出一份奏章,交给急递铺送往京师。
京师官场,自从年初大变动后,已经平静了几个月。
大约十天后,李大人的奏本进了内阁。从首辅徐岳到末尾的东阁大学士金阁老,无人敢做主票拟,随即又送进了慈圣宫,让太后去头疼罢。
次日,武英殿议事时,慈圣皇太后将李佑这份奏折传阅。其大意为:
“成化正德以来,中宫渐废弛,宫廷乱象频仍,徒为天下人之笑柄!有妖妃妄动国本者,有乳母欺凌正宫者,有为后十八年不敢发一语者!纵观历代,宫中事岂有如我朝之怪异不可言状者?
中宫不稳,则国本不固,国本不固则邦家不宁!中宫暗弱,则储君失教,储君失教则缪乱丛生!臣遍览史书,未见国本艰难有如本朝者,成化、正德、万历、天启年间旧事莫非不足为诫乎?
正邪不两立,道长则魔消!正宫不正,便有诸邪乱舞,其因何在?
大率自宣庙后,中宫多选于清寒之家。其内无佐助,外无援手,致生困居无为之弊,天家干弱枝强,尊卑颠倒,纲常紊乱!正宫受制于妃嫔奴婢事屡见不鲜,岂国之正道耶?
子曰,过犹不及,大婚选秀亦如是!故而中宫人选当雨露广布,何必只限贫寒之家,徒为朝廷沽名钓誉而已!
世异则事异,皆得与时俱进,昔年祖宗成法为防外戚势大,于今专权外戚何在?防的又是何人?
臣请革弊,选秀仍禁勋戚、宰辅、部院之家,其余非贱籍不论!凡皇后之父母,只可有势不可有权位,仍为防外戚乱政之效。”
看过后,群臣劝都装了哑巴。李佑火力猛烈,又涉及禁中,这玩意实在不好表态哪。
钱太后看群臣皆不开口,却抛开奏章问起李佑来:“那李佑最近在地方做的如何?”
彭阁老出列答道:“听说如鱼得水十分快活,在扬州城做的不亦乐乎。”
钱太后面无表情道:“黄淮雨水多,河道奏报必有秋汛,此乃千钧重责。凤阳巡抚奏请朝廷调拨干员分督各处河道,看那李佑年轻体健,离淮河又近,叫他辛苦一番。本职不变,另加上河道差遣,直至汛期过后。”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40章真期待他灰头土脸
朝堂上这些人,大都有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毛病,遇事先猜动机。若别人上书言禁中之事,众人皆只道他哗众取宠,但李大人作为景和朝第一廷杖成就的拥有者,似乎没这个必要。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殿中众臣有的皱眉冥想,有的微微点头,有的仰望殿宇,有的低头苦思……
更有数不尽的有若实质目光直射站在前列的次辅许阁老与赵天官,令他二人顿生如芒在背之感,心里暗骂李佑真是闲不住的嘴,活该被太后打发去防洪。
倒是钱太后修炼的本性真如,看到李佑名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修理了再说。她老人家年初的气性还没有消化完,这李佑又跳出来蹦跶,还上了一道添堵的奏章,不修理他修理谁?添堵的道理很简单,看官们自行脑补强势婆婆遇到强势儿媳妇时场景。
李大人也不曾想到钱太后竟然如此记仇,看到奏章后不就事论事反而先以整治他为要务,一点都没有女中尧舜的风采。只能说,李大人情感细胞不够丰富,低估了他作为受过无数恩惠的亲近同乡在关键时刻的背弃对钱太后心理的伤害程度。早知如此,他上奏本前必然要再三斟酌的。
后来接到命令时,李佑不禁唏嘘道,大多数女人确实不适合当政治家啊,即便做到了垂帘听政的皇太后,那还是女人。不要以为加差遣就可以庆祝加官了,这项临时差遣绝对不是美差肥差。
话说太后下旨让李佑在秋汛时期分身去两淮地区协理河务,当然不是叫他负责整个两淮流域,那是至少三品才能干的事情,他区区一个正六品担不起这个责任。只是派他在汛期里接受凤阳巡抚调遣,分工督导巡视某一段河务而已。
之所以说派给李大人的协理汛期河务是苦差,首先因为现在汛期将至,情况紧急,临时派去的协理河务当然是抗洪抢险,而不是兴修水利工程。既没有什么好处可以捞,还得吃苦受累奔波在堤坝塘堰上,并要承担相应风险,万一垮堤了等着被审查罢。
其次,黄淮地区河务和其他地方不同,那可是大明数一数二的无解难题。在黄河屡屡夺淮入海的天道之下,凭借现有技术条件,任谁去折腾,也无法把黄淮水患彻底根治,只能尽力将灾害缩小,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第三,朝廷的生命线大运河从两淮经过,偏偏两淮水情极其复杂。那些大河大湖都与运河比邻而居、近在咫尺,看地图都使人心惊胆战。稍有不慎必定波及到运河,若行不了船影响漕运,致使京师百万军民断了供应,那么负责河道的官员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罪了。
所以说,两淮的河务官员绝对是第一等的苦差,汛期里去抗洪抢险更是苦差里的苦差。心里还在记仇的慈圣皇太后,轻轻一句话便打发扬州的李大人去干这事了。
没有大臣出来表示不同意见,因为毫无必要,协理汛期河务只是临时两三个月的差遣,不值当较劲。
再说凤阳巡抚已经有过奏请,要求在汛期调拨精干人员分头督导各处河务。那李佑是扬州府的官,也在江北凤阳巡抚辖下,他本人又是年轻体壮,精力旺盛到还有闲心关注禁中之事,就近调遣他去抗洪抢险天经地义,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最后,圣母太后近来气血不顺,还是少惹为妙。
话说回来,本朝立国三百年,黄河夺淮入海贯穿始终,也是黄河持续为害的三百年。可以说,黄河是中原腹地的第一心头大患。
若是黄河有个三五年不决口,不闹出或大或小的洪灾,那就要谢天谢地祖宗保佑了。
一旦黄河垮堤决口(常常是在开封府一带),滔滔洪水便顺着泗水流域南下,最终直接冲击淮河,夺淮河河道入海。
大水漫灌之下,不但沿途徐州、宿迁等地遭殃,淮南淮北作为黄河大水的目的地,更是隔着几百里也中箭,被黄河生生灌出了洪泽、高邮、宝应等大湖。为什么如今淮南湖泊星罗棋布比江南水乡还多?那都是被黄河淹了几百年的“功劳”。
看三国演义,常说袁术占据淮南、兵精粮足,古时候大概是这样,但要放在当今简直就是个笑话,哪年能不逃荒就是好年景了。
龙兴之地凤阳府更是黄河水患的重灾区,为什么凤阳人委屈的唱起花鼓词道“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就是被几百年来黄河南下逼出来的,若太祖皇帝天上有灵,估计也会为此很郁闷。谁不想造福乡里,谁不想衣锦还乡唱“大风歌”,但黄河他也管不住。
话扯远了,却说武英殿上大臣默认了太后折腾李大人,但仍然继续沉默,对李佑的奏章不发一言。
因为那些气势逼人的凌厉言辞里摆出来的都是事实。难道成化朝的万贵妃、万历朝的郑贵妃动摇国本不是事实?难道天启朝的皇帝乳母客氏凌虐正宫不是事实?难道崇祯朝的周后十八年畏缩怯事不敢谏一言不是事实?自宣德起,其他时期也好不到哪去。
奏章很容易看懂,对国朝宫中的荒唐,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一代又一代的国本问题,更是让文官闹心的老大难。李大人将原因总结为中宫失位、皇后衰微导致宫中妖孽滋生,也不是没道理的。
李佑之意通俗的说,就是选秀太矫枉过正,选来的太子妃或者皇后个个都是寒门小家碧玉,没钱没势没见识的三无女人。这样的女人在普通人家当贤妻良母够格,但当皇后内无帮手外无援军,只有被欺负的份,有的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运气好的皇后熬成了太后就爽了,运气不好的,凄凄惨惨中等死罢。
皇后好歹也是母仪天下的人物,毫无尊严的被胡乱欺辱难道就符合纲常伦理?名义上的六宫之主镇不住场子,那就是阴阳失调,自然宫中乱象丛生、奴大欺主。甚至要连累到太子,导致国本动摇,危及社稷。
别人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总结的不如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的李佑透彻,毕竟在看待历史的视野方面是穿越者的强项。
而且李佑的奏本从逻辑上实在不好反对。如果要反对李佑的分析,总得提出自己的见解。宫内的问题明摆在这里,如果与皇后势弱无关,那原因在哪里?只能说历代天子失德了……
但是谁都知道,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先帝都是祖宗。指责当今天子还可以博一个敢言名声,但去指责先帝可就过分了,和骂祖宗差不多。
许次辅考虑再三,终于站出来赞同道:“李佑所言极是,以前如何不论,今后如何不论,本次选秀可试行之。”
许次辅自然有他的考虑。虽然皇后过的好不好与他无关,他的权位也不依赖于此,同时他没有刻意帮李佑刷存在感的心思。
但是如果皇后靠谱一点,宫中消停一点,对于夹在外朝与宫廷中间的内阁,特别是首辅次辅来说也算是件好事。他可不想像以前那些宰辅大学士一样,为了皇帝家的破事焦头烂额,硬气了就失去帝心,软弱了就被外朝指责为奴颜婢膝,甚至两面不是人的无可奈何挂冠而去。
次辅出了头,其他大臣们便纷纷发言赞同。与李佑不对付的,在这件事上没什么利益纠葛,倒也无所谓,甚至倾向于同意。有些仕途无望的心里开始算计自家有没有合适女儿或孙女,反正李佑已经给出了大义凛然的道理,跟着附和就好。
情势如此,太后也不好驳斥李佑奏章了。殿中众卿皆感慨道,某人都滚到扬州了,还能不远千里的闻风而动。区区一封奏章便定下了国策,又让李佑投机刷声望成功。
但为何李佑的投机总是成功呢?他才弱冠年纪啊!不过似乎也不算完全成功,李大人再次挑起了太后的恨意,真期待他在汛期河务上栽个灰头土脸给大家看看……老天也该治一治他了。
众人没预料到的是,在未来数月内老天确实几乎将李大人的官路灰灰了,但李大人的命格实在太逆天了,逆天的令人发指,硬是挺了过来。
昭凤殿中归德长公主得知后,手抚小腹,暗叹自己在投机取巧方面确实不如那个男人。不过他所言确实有理,自己之前有点短视了。
其实远在扬州府的李佑本人对结果很无所谓的,皇后爱怎样便怎样,只要他引起瞩目,完成刷存在感和展示才华见识的既定目标就行了。
扬州府和淮安府、凤阳府同属江北,但扬州城里向来是一片乐土,三百里外淮河的事情仿佛离这里很远很远。
江都县正堂李佑尚不晓得朝堂上的事情,正在忙于县试的准备工作,他叫身边人中学历最高的崔师爷从论语中出了一道考题,又下帖子邀请几个致仕老前辈发挥余热帮忙阅卷。此外考试所用役夫、纸张、什用都要提前筹备。
一片忙碌中,李大人忽然得报,金老丈人携带数千两巨款来访。
这可是金百万首次到县衙拜访女婿,李大人想了想,便传令将金百万引进后衙花厅叙话。
那金百万见了李佑便道:“老夫前来,欲将所欠盐课尽都补上,不令贤婿难为也!”
李佑暗道,这老丈人嫌丢面子和窝囊,一直不肯补交所谓拖欠“盐课”,今天却主动到县衙送银子,一方面对自己比较服气了,另一方面是有所求啊。
金百万见李佑不言不语,又主动道:“今年江都县的额定盐引,以及应缴盐课,皆包在老夫身上!必不使贤婿考绩难看!”
又解决了一个难题,请你继续……李佑依旧沉住气不言不语。
并非他对老丈人傲慢无礼,同样一件事情也是因人而异的。拿出这笔银子对别人而言,算是向他表示了巨大的诚意,值得热情对待。
但是万儿八千两对金百万而言,只能算拿出来投石问路罢。若就此表现的热情起来,也太显得浅薄和没见过世面了。
面对女婿的默然无语,为了他开口已经连续主动抛出两个条件的金员外终于晓得了“沉默是金”四个字的真正含义。他便另起话头道:“那高邮杜正简是老夫的旧相识,看在往日情面上,贤婿可否放他一马?”
李佑神容严肃,“他触犯了国法,如何惩治自有国法处置!”
金百万貌似叹息道:“杜家仅剩了一个幼儿?可怜可悯哪!”
“杜家上下还得谋生,你若有门路,烦请帮衬一二。”李佑也不打算兜圈子了,直接提出要求道。
金员外又惊又喜。惊的是李佑居然真想在盐业里横插一手,这格局又要有变动了。喜的是李佑背景通天,他若愿意与自己合伙,那岂不相当于自己又多了一顶保护伞?
金百万知晓了李佑在这方面有求,顾左右而言他,“老夫本家有个少年人,读书读的不错,可否网开一面参加县试?”
这是替全体寄籍人士特别是盐商说话了,金百万这几天在县试问题上饱受请托,必须要在女婿面前说一说此事,现在女婿开口相求,正是说话时机。
李佑听到老丈人提起他禁止寄籍人口参加县试的事情,便心知肚明他今天就是为此谈条件来了。前面的盐课银子、杜正简什么的,都是引子而已。便同样顾左右而言他道:“听说宝姐儿有两个妹妹,其中那小的待字闺中?”
金百万对李佑忽然提起小女儿十分意外,“贤婿这是什么意思?”
李佑现出笑容道:“选秀在即,你想不想女儿入选?”
金百万登时勃然大怒,拂袖作色斥责道:“卑劣无耻!”
在金员外想来,这李佑一定是拿女儿威胁自己,只要自己不从,他就想办法将女儿入选了。
做人总是要有底线。当不一致时,即使是亲戚为了各自利益,各逞心机勾心斗角倒也没有什么,斗而不破是常见的,亲兄弟明算账才是长久之道。但是明知是她是你的小姨子,还赤裸裸的拿来威胁,就过于卑鄙下流了。李佑当真想彻底撕破脸?
成功挑起了老丈人的怒火,李佑哈哈大笑道:“你误会了!本官如此发问,自有本官的道理!好歹也是宝姐儿的亲妹妹,本官怎么会让她吃亏!”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41章豪迈的金百万
金百万面对开怀大笑的女婿,心中莫名的怒气渐消,不过仍是疑惑不已。
与李佑来来回回碰了几碰,他如今也渐渐懂了。这个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女婿虽然时时有令人摸不到头脑的不同寻常之举,叫别人淬不及防、不知所措、无所适从,但绝非无用之功。这些举动的背后,往往有这样那样的迷雾一般的深意。
其实李佑只不过是想付出些可有可无的最小代价,以此换取俞娘子把持的新杜家能够继续借用金百万掌控的体系贩运私盐,不至于他费尽心机白占了一个无用空壳。
他知道自己的势在必得,老丈人肯定也能看出来,必然会借此拿捏,这是一个白手起家成功人士的本性。不过李大人越来越讨厌受制于人的被动,所以须得拿出新东西把老丈人心思引歪了,以争回主动权。
话说回来,金百万为何听到李佑将自家女儿与选秀扯在一起就发怒?许多人为什么宁愿匆忙成婚也不愿将女儿送去选秀?
原因大概有三点,一是与买彩票似的希望渺茫,那么多人折腾许久才选出一个皇后,或许还有两三个妃子。一般人无权无势惯了,谁敢奢望这种好事。
二是娇滴滴的美貌弱女子远赴京城,无依无靠的谁知道会有什么意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就此没了,岂不要心疼死。
三是若没被选中放归回家还好,能参加选秀也算是一种认可和光彩,还能指望招个好女婿。但就怕朝廷将落选的秀女留在宫中充当宫女,那就是生别死离的暗不见天日了。不得不说,如今这种可能性太大了,尤其是宫中十来年没有大规模新增宫女了。
金百万的顾虑不外如是,没钱虽然万万不能的,但有钱也不是万能的。
见对方冷静下来,李佑止住笑意道:“老丈勿恼!三姐儿唤作什么来着?素娘?选秀四关,初选、二选、三选、终选,我保她平平安安的进入终选,到太后她老人家面前走一遭,然后平平安安的衣锦还乡如何?”
初选是选秀钦差从各地海选一批送入京师;二选是宫中内监根据外表、体态、谈吐简单筛选一次;三选是归德长公主率领老宫女仔细挑选出人数很少的一批最终候选人;四选是太后从最终候选人中挑出皇后人选,可能还会挑出两三个妃子一同充实天子后宫。
其中能进入终选阶段被领到太后面前的,最多不超过一二十个,无不是容貌气质千里挑一的女子。
能进入这个名单的,本身就是莫大荣耀,即便不能选为后、妃,能由皇家赏赐后放回故乡的,那也登时身价百倍、家门生辉,就好似读书人中了皇榜一般,欲下聘者纷至沓来的要踏破门槛。
那可是从天下无数同年龄段女子中杀出重围,与皇后同一档次的女子,时人就认这个。
李佑可没本事去决定后妃人选,作为文官他也不想去掺乎天子后宫的事情。但与长公主打打招呼,走她的后门,只为将某女送入终选阶段挂个名义陪太子读书,那还是可以操作的。反正终选名单没有定数,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对长公主来说小事一桩。
对于任何人家而言,女儿和天家皇后同一个档次,这就是最珍贵的荣誉。金百万不淡定了,县试、杜家惨案,盐课什么的全抛到九霄云外,不能置信的问道:“你能保素娘进入终选?”
银子多到金百万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最优先关注对象了。谈利只是与别人交往的手段,再说他又没有儿子,因而金百万对于银子本身已经没有多大欲望,多几万少几万影响不了他什么。
之所以金百万嘴边经常拿银子说事,比如今天跑过来以盐课银子和李佑谈条件,那是因为别人还对俗气的银子非常有兴趣,而且银子是彰显他地位的道具,这个作用就像乌纱帽之于李佑一般。
总而言之,荣华富贵四个字中,金百万不缺富贵,但缺的是各种荣华,缺的是各种名誉。子曰,衣食足而知荣辱,金员外就处在这个阶段。
如果他家出了什么进士、孝子、节妇,金百万必定会不惜钱财建一座全天下最华丽宏伟的牌坊,可惜到目前一个也没有。金百万也在家族内宣布过,谁能中进士,谁就可以过继到他名下继承家产,但到目前为止,依然没有。他赞助的读书人倒是中过几个,但都不姓金。毕竟金百万也才暴发了十几年,有些底蕴急不得。
金百万的问话带着强烈怀疑,但李佑不以为意。他察言观色后晓得金老丈人真正动心了,自己抛出的诱饵果然对他有着强烈的诱惑。先前他还担心金百万做人境界太低,对此浑不在意,致使自己对牛弹琴白费心思。
李佑便轻描淡写的答道:“等选秀钦差吴公公到了扬州府,我让他住到你家去,叫他来说,你总该信了。”
又继续勾引道:“你又没儿子,能有女儿光耀门楣也不错。再说素娘若能经历慈圣宫待选,荣归故里后必然炙手可热,将来可以挑个绝顶好人家嫁了,说不定有江左大族的衣冠子弟也会登门求亲,于你也是大有裨益的。”
金百万嗖的站起身来,在花厅中来回走了几遍,神色变幻不定,仿佛在做一个艰难无比的决定。
这下可让李佑奇怪了,这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只不过运作女儿去刷一刷名声,有他打保票基本无风险,所以没什么值得深思熟虑的,老丈人这是装模作样的想什么呢?
不过李佑握有主动权,更不着急,低头慢慢喝茶。
金百万终于重新立定了身子,站在李佑面前,霸气惊人的道:“我不要素娘她荣归故里!”
自诩算无遗策的李佑大惊,老丈人竟然有志气拒绝掉这唾手可得的荣光?人无欲则刚,这下可棘手了!
金百万长吸一口气,将张开五指的巴掌伸到女婿面前,“既然你能保素娘进入终选,为何不得陇望蜀也?皇后也好,贵妃也好,我要素娘选为其中之一!”
李女婿再次大惊失色,原来金老丈不是没有志气,而是志气和野望远大于他的预料!这下比刚才更棘手了!
金百万挥舞巴掌道:“这个数也在所不惜!”
李佑看了看老丈人的五根手指头,一根大概就是一万两巨款罢?下意识问道:“五万两?”
“呸!怎么是五万?是五十万两!不够可以再加!”
噗!正在喝茶缓解心情的李佑忍不住一口茶水喷的漫天飞舞,化为甘霖洒遍了身前地面上,金百万的绸缎袍子也溅了几滴。
五十万两是什么概念?李佑的老家号称江南膏腴之地,上好良田每亩按十几两计算,五十万两可以买四万亩良田。换成北方,一亩地几两银子,五十万两买上十几万亩地没问题,归德长公主的四个皇庄加起来也没到这个数。
除了钱粮多到变态的苏松常地区之外,江都县也是天下正常范围内有数的大县,每年钱粮折合银子可能也就十来万。五十万相当于江都县这个超级大县五六年的钱粮赋税。
陈巡道在虚江县当知县时,欲在虚河两岸修二十里最坚固最费钱的石料长堤,计算成本也不过是八万两。如果用五十万两银子修单边堤坝,即使用石料,也可以从扬州一直连绵不断的修到李佑老家去了。
扬州城里普通人的薪银一年不过二十两左右,五十万就相当于两万五千名雇工一年的薪银,许多县城一共也没有这么多劳力的。
天子号称富有四海之人,供养内帑虽然数目巨大,但固定开销也同样巨大,每年的活钱有没有五十万两,只怕也很难说啊。
形容富翁的成语是万贯家财,五十万两就是几十个万贯家财……
金百万单人匹马一口气就要拿出这么多银子,怎能不令见多识广的李佑骇然。而且金老丈还有一句话,不够可以再加!
本来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自信无比的李大人久久失语,现在他被金老丈人的胆识和五十万两银子推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五十万两白银,只为买一个天家贵妃……原本李佑还担心金百万过于目光短浅、胸无大志、贪财鄙俗,使得他以名为饵的算计对牛弹琴。现在才晓得,一个花了十几年时间便成为两淮官盐七大巨头之一兼私盐业龙头的人物,怎么会缺少见识和气魄?
李佑开始想象,如果把五十万两现银砸在太后手里,她老人家会不会动心答应?或者砸在太后那两个贪财兄长手里,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去游说太后?钱能通神,这话某些时候真在理。
叹口气,李佑放下架子为难道:“后妃之事,小婿根本无能为力,老丈再考虑考虑。”
金百万不为所动道,豪迈的说:“既然你说能入终选,这点我相信你。既然到此地步,便要放手一搏,人活一世能有几个如此这般机会?输了便输了,你不必在意银子。”
李大人若是热血男儿,肯定就此答应了,但事情没这么简单,没这么简单。
如果让他来办,宫中事还得靠归德长公主……李佑又试探道:“若有人要分你盐事,或者令你与其他纲商为敌,你肯不肯?”
金百万并不轻易上套,“若五十万两不成,再做它想。”
答应起来似乎很简单,没什么心机的人说不定就当场翁婿相合其乐融融了,可事情不是普通人想象的那么简单啊,对此李大人头疼得很。
别的先不提,只说一点,若是金老丈人靠着海水一般的银子成了正牌皇亲国戚,以后还能压制得住么?长公主的盐业大计岂不平添变数和潜在劲敌?
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此刻李大人左右为难,自己真是作茧自缚啊。他只不过给了一根杆子,结果这金老丈便顺着杆子猛爬。
“还是先说说县试的事情罢”李佑再次叹气道。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42章我就敢休了你
金百万见李佑重新提起县试,他便也不再说女儿选秀之事。如此大的事情,不能当场决断也在情理之中,没有必要苦苦相逼。而且本次选秀至少持续几个月,并不用急在一时。
不过与皇后贵妃五十万两之类的话题比起来,眼前县试什么的就像芝麻绿豆一般,金员外忽然兴趣缺缺、索然无味。
李佑也有同感,懒得再兜圈子。“本县上次那个县试告示,你回去仔细看看最后一段第一句话,本官稍后会出新告示解释。”
金百万也干脆利落的答道:“杜家那个俞娘子若来了扬州,叫她直接去老夫府上,老夫让管事与她见面商议。”说罢便告辞了。
金百万回到家中,想起李佑的话,便叫书童将县衙关于县试告示的手抄本拿来。直接翻看最后一段,首句是“景和八年八月本县县试,禁徽州寄籍者报名”。
金员外盯着这句话稍想片刻,随即恍然大悟,明白了女婿的心思,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伏笔……
李佑的告示原文洋洋洒洒先说了几大段徽籍在江都考试的不合理性,使得看到告示的都以为李佑要彻底禁止徽人参加江都县考试。
但最后关键地方,李佑的原句只说景和八年禁止徽州寄籍人士县试,别人都被前面气势汹汹的几段震住了,没有人细察出此句留下的余地。
县试虽然不见得年年都有,但三年也有两次,除了乡试之年外大多数年份都举行。景和八年不许徽人参加,但景和九年呢?景和十一年呢?景和十二年呢?
那一句可以解释为今年禁止,也可以解释为从今年起禁止。
金百万不禁感慨,自己这女婿并不想一锤子买卖,还想要细水长流啊。下面县衙要出的解释性告示,他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内容了,肯定是声称前告示只针对今年,以后每次县试根据情况待定。
这女婿小小年纪怎会深谙权术之道?金百万越想越觉得其中意味深长,既不全盘拒绝也不全盘放开,而是每年“根据情况”进行一次审查,那么以后是不是还可以根据每个盐商的表现好坏,分而化之的分别做出不同审查结果?
这像是西游故事里的紧箍咒,需要时就拿出来念一念,不需要时就放着不管。又像是钝刀子割肉,既卡住了咽喉又给人留了一线希望,顺从也不是,反抗也不是,只怕盐商内部先争论起来了。
金员外当然不知道,上辈子为了户口问题跑断腿的李大人,对于某些事情深有感触的。一个人学好事不容易,但学坏事太简单了。
自己的人明年去应试肯定没问题了,反正也不差这一年……金百万冒出点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龌蹉念头,放下县试之事,又开始专心研究李佑另一段话。
他发现,这女婿的一言一行,那必须要研究的极其深透彻底才行,不然只有被牵着鼻子走的份。
例如刚才在县衙时,李佑漫不经意问道:“为了后妃位子,若有人要分你的盐事,或者令你与其他纲商为敌,你肯不肯?”
当时听入耳,金百万接话都不敢接,只装没听见。但他明白其中绝对饱含深意,说明又有人盯上盐事了!
但盐事被人盯上并不奇怪,天下想从盐业中分肥的人多了去了,他们盐商过去几十年里没少应付过这种事。经历多了,说紧张倒也不会太紧张了。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李佑能将此人与选秀扯在一起,表明此人多半来自于宫中。
难道是垂帘听政的皇太后或太后身边的家人?太后故意将李佑贬到扬州,莫非是幌子和苦肉计?
又或是天子?李佑正是为了天子说话才被贬出京,受天子指使干点什么也很正常……
猜来猜去,身处南方的金员外对遥远京师宫中不熟,想不到归德长公主身上去。但并不阻碍他[www奇qisuu书com网]对李佑的背景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通天两字不是吹嘘,绝不为过。
但金百万略略安心的是,女婿还是向他表示出了一点令人不易觉察的善意。他那句话也许是警告、也许是提醒、也许是试探,但只要能故意露出口风就是善意。
只是他这善意表示的如此别扭而深藏不露,换个迟钝的人根本觉察不到……想至此,金百万不禁苦笑。能从大女婿这里获得点善意简直太珍稀了,珍稀到为此好像应该热泪盈眶受宠若惊。若是天天与这位女婿老爷说话,只怕耗费心神要耗到折寿十年,能在朝堂争斗中混出名堂的风云儿都是这般德性么?
金百万的正妻谢夫人听说老爷从县衙回来了,奔到书房问道:“你与女婿说了宝儿的事情没有?不能总是没名没分的跟着他。要么扶正,要么放归我金家。”
金百万无语。去县衙之前时,妻子确实交代过这件事。如果说他以前有一丝想法,那么现在连想都不会想了。
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与李佑破裂的后果,如今是他承担不起,而不是李佑承担不起。不说别的,若为长女名分较劲彻底激怒了女婿,使得他发了狠利用选秀将三女儿素娘直接丢到宫里当宫女,那他夫妻二人哭都没地方哭去。
谢夫人不明白其中道理,犹自絮絮叨叨,惹得金百万心烦,但很多内幕此时还不可对妻子明言,一丝风声也不能走漏。只能无奈道:“我晓得了!你不必多言。”
“你拉不下脸面,磨磨蹭蹭到现在也没结果,那由我去说!给他几万两还不行吗?够他做官赚十年了!”
闻言金百万忍不住急吼道:“不许去!你们妇道人家懂什么!你要敢胡乱去找李佑,我就敢休了你!”
谢夫人先是愕然,随即大哭回房而去。望着她的背影,金百万无奈叹息,当年夫妻二人艰难创业胼手胝足之时,妻子能吃苦会盘算算是贤内助,到了如今家大业大,这妻子的小门小户的短处就现出来了。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43章俞琬儿的扬州行
江都县本年度县试原定于八月十日举行,还有五天时,县衙又出了关于县试的新告示。果如金百万所预料的那样,新告示强调了一下只是今年禁止寄籍人士参加科举,以后年度待定,每年由县衙裁定一次。
而且还如金百万所料,他的同行们果然有了分歧。一方对这种枷锁不能忍,要反抗;另一方担心再次触怒李佑后,累及明年也要被禁考。两边意见各有支持,僵持不下。
在李大人一直保持的高压态势下拖到现在,今年县试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那就为明年的县试争议罢。这个还早,盐商们内部有足够的时间去吵。
同时县衙告示内容还有,凡是寄籍人口不缴纳县衙加派的生养银和房产银,必定不许参加县试,三年不交的,注销寄籍,发回原籍。不过县尊大老爷也有法外开恩的地方,新至江都县的寄籍人口,往往生计未定,故第一年免征两项加派。
其实李大人一年加征几万两银子,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摆脱盐商捐输对县政的制约。县库银子不多,但江都县地方大人口多开销又大,稍微有点动作就要拉下脸皮去求盐商捐银。
这种活计李佑可做不来,他是当县尊大老爷来了,不是当要饭的来了。第一次见到金百万时,金百万是什么嘴脸——“那李佑来了扬州也不过是个知县”。
反正他对寄籍人口加派银两很有恃无恐,不愁收不到钱,又何乐不为。
扬州城位居天下要冲、四方舟车聚集之地,又是天下最顶级的富裕都市。数不清的外地人特别是徽人想来这里发家致富,而且确实也有很多发了家致了富。
所以在户籍问题上县衙有主动权,寄籍人口爱住不住,你不来自有别人来。尤其那些搞盐业的,为了与盐运司打交道方便,必须要在江都县住。既然长住就要交钱。
这法子不是每个地方都可以用的,若换成其它地方给寄籍人口加派银子,那就是涸泽而渔,只怕外地人都要跑光了,然后出现百业萧条、商旅裹足的局面。
就算是富足的苏州府这么干,必然也要闹起风潮,因为除了商人外,尚有几万外地人在苏州府只是当工匠,薪银也就勉强够一家老小糊口。再给工匠加派银两,又得出现类似于去年年初米荒时那种乱子。
也就是扬州城,经济只依赖于盐业和商业这些高利润行业,鱼既肥又源源不断。
看着县库的最新账册,李佑喜上心头,有了银子还怕没政绩?从本月起先把县学禀银涨个一倍再说。
所谓禀银,就是按照朝廷规定,县里每个月要给在校生员秀才发生活费,以鼓励在校士子专心读书,不要为了基本生活花销发愁。这笔钱粮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差不多也就是让在校生员勉强养活一家三四口的样子。
现在李大人要给江都县秀才们增加生活费了,当然这笔钱花出去不是平白无故的。
那帮生员秀才既是地方士子主力军,在这年头风气下又酷爱成群结社的议论是非。他们的嘴巴往往就代表地方的乡愿公论,是一个地方主流社会最大的舆论工具,也是制约知县的民间势力之一。上司考察时也有公论这一项,常常要去县学走访。
在县库宽松的情况下,李佑觉得花公帑换取秀才相公们给自己刷好评是值得的,而且往县学扔银子还可以博得一个重视教化的名声。至于邀买士心之讥,全当耳旁风即可。
后来确实也达到了目的,李大人的“辰时之日”碑文在江都县县学一直保存了几百年,地方笔记和史书都称赞的“兴教化”就是如此来的……
此时他不禁又感慨道,前任知县们真是一无眼光二无魄力,不知道户口这种稀缺资源是可以赚大钱的么?平白送给他这些德泽万民的功业。
正当李大人数县库银子时,县衙仪门外出现了位漂亮娘子,对着守门禁卒道:“民妇自高邮来,与李县尊乃旧相识。前几日有过约定,今日便来求见李县尊。”
若是一般平民百姓冒冒失失的要见大老爷,守门禁卒肯定要呵斥他滚蛋,但这个女子既美貌又声称是大老爷的旧相识,那守门禁卒就不敢造次。说不定就是大老爷的外面情人找上门了,连忙传报给后衙的张三大爷。
张三早得过李佑吩咐,一听就晓得这是自家老爷在高邮新勾引的女人。一边吩咐将人领到后衙花厅,一边去找老爷禀报。
李佑来到花厅,对俞娘子道:“你不必担忧,我都与那金员外说妥了。今后的活计,你直接去金家府上与他家大管事们商议即可,我使人拿着我的名刺领你去。”
俞琬儿虽然不畏惧,但略有疑虑,“那金百万是一方豪雄,连他家四大外管事个个都是眼角朝天的人物,你我又动了他们的手下杜家,如何能服服帖帖?奴家身份卑微,单独去只怕落不了好,误大事就是罪过了。”
俞琬儿的意思是想拉李佑一起去,但李大人并不想直接参与其事,便吐露实情道:“实不相瞒,金家长女乃是我二房也。”
靠!俞娘子心里很不文雅的爆了粗口,不然无法表达自己此刻的情绪。难怪那夜李大人只听到杜家是金百万手底下分支便大胆放手叫她去报信,难怪杜正简会莫名其妙跟着李大人去迎接大军并束手就擒,杜正简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动金百万的女婿啊。
随即俞琬儿又感到心理平衡了,连金百万的女儿都只能给李大人当妾,自己这除了点姿色一无是处的草莽民女又有什么不甘的。“那奴家先去见见金姐姐可否?”
“当然可以,不过你比她年长数岁,你真拉的下脸叫姐姐?”
“这有何拉不下脸的,奴家今后还要靠她父亲吃饭,叫几声姐姐有什么稀罕的。”俞琬儿不以为意道。
到了夜间,李佑回到内衙,却见金宝儿不在家,问了才得知她与俞娘子一起去了金百万那里。
李佑摇头想道,原来俞琬儿先见金宝儿是打着这个小算盘啊。自己不肯和她一起去金百万家,她便想方设法拉着金家长女同行壮胆。
他又去了三房,关姨娘见到老爷便请求道:“妾身要开盐行,老爷给县衙那边招呼几句,发几张牙帖。”
李佑惊异道:“你前阵子不是说要从苏州贩运绸缎,请几个本家人开绸缎铺子么?江都县官盐不好卖的,纯属折本生意。”
“官盐卖不动,但可以销私盐。再说妾身又不打算开盐店,要开盐行。”
这时代商业领域里店铺和牙行是不同的,店铺是直接面对消费者,牙行类似于官方认可的批发中介。牙人每年要向官府领牙帖(从业执照)才可执业,交易过程中顺便代替官府收商税上缴。
以官盐为例,大批官盐由盐商运到某县后,县里的盐业牙人便将这些盐分解给全县的盐店销售,并监督销售情况按量收取盐课交给县衙。
关姨娘正是打开盐行的主意,官盐卖不动,可以打着旗号搞私盐,所以才求到老爷发几张牙帖。
“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你从哪里取得私盐?”李佑皱眉道。
前文介绍过,扬州府因为距离产盐地太近,偷运私盐过于便利,所以府中各地完全是私盐压倒官盐的局面,官府都无可奈何了,所以买卖私盐倒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但想开盐业牙行,渠道来源是个问题,没有稳定的大批量私盐,那是开不起来的。
大私盐贩子抱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心理,也为了避免触怒势力强大的官盐纲商,同时也敌不过人民群众的力量,一般不在附近买卖私盐。因此在扬州府里的私盐,多半是大量本地居民自己带着筐或者驾小船去沿海地区运私盐回来卖。
也就是说,扬州府里私盐买卖的特点是又小又散,很难有稳定来源,关绣锈又从哪里搞出大批量的可以由她当牙人的私盐?
“今日午前,有位俞娘子到家中来,偶然与妾身说了私盐的事情……”
原来如此,李佑恍然大悟。这俞琬儿来一次家里,不是白来的啊,简直是来合纵连横了,不但拐了金宝儿走,连关绣锈这个最痛恨不正之风的传统生意人都要被拉下水了,四房沦陷其二哪。
不过有点事也好,他便无所谓道:“随你!但别自己亲自动手,从老家找些可靠的代理人。”
傍晚时俞娘子从金家回来了,看样子大获丰收,李佑没有细问,只是当夜便在县衙宾舍里将生米煮成熟饭,在俞娘子身上和心里盖上自己的印痕。
不过金姨娘并没有回家,听说是被她母亲谢夫人留宿了,李老爷到没在意。
可一连数日,直到李大人忙完县试并点了几十个童生,金姨娘依然没有回家,也没有口信传回来,这便让李佑感觉到不正常,其中必定有问题了。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44章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金姨娘几日不回家,对于她在路上的安全,李佑并不太担心。去时有衙役随从,回来时必然有金家豪奴护送,若在路上出了事,早就有风声传开了。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听到过这类消息,只能说明金宝儿还在金家。
那她为什么在金家不回来?李佑不相信她是能狠心抛下年方周岁宝贝女儿数日不管不问的人,所以必定出了什么意外。难道是金家不放人?
想至此,李佑首先怀疑起金百万。此人在自己诱之以利、示之以威、显之以能的种种手段层层缠绕之下,才有了几丝服气苗头,莫非现在又有了新想法?或者想将金宝儿作为筹码?
这未免太可笑了!本打算派张三去金家质问,话临出口李佑改了主意,决定亲自去一趟。
李大人和他的仪从队伍出了县衙,穿大东门,过小秦淮,绕盐运司,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金百万位于城区东北的宅第。
金百万听说大女婿全副仪仗的驾到,连忙使人开了大门,他则到仪门迎接,这是表示对本地亲民官的尊重,毕竟他不是正房岳父,若静坐屋内等候就托大了。就是见这女婿脸色不善,金老丈人心里不明所以。
进了堂中,李佑毫不客气道:“宝姐儿数日不归,音讯全无,这还将我李家放在眼里么?”
金百万大吃一惊,“宝儿没有回去?这是怎么回事?”
“本官是来问你了。”
一个呼吸之间,金员外似乎明白了什么,转头对左右吩咐道:“将夫人请来!”
不多时,便见谢夫人在几个婢女侍候下进入堂中,她板着脸,仿佛没有看到李佑,只对金百万道:“老爷唤我前来何事?”
“宝儿究竟在哪里?”金百万有点儿着急的问。
谢夫人昂首答道:“不晓得。”
李佑冷眼旁观,确定他夫妻二人不像是演双簧,金宝儿莫非是被她母亲藏住了?便对谢夫人道:“有话但讲,何必行此下策?藏得住一时,藏的住一世么?”
谢夫人转身面向李佑,“那老身便明白讲了,我家女儿不能给你做妾。”
见她不否认扣住了金宝儿,李佑便放心了,至少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就问道:“理由?”
“妾侍如浮萍,去留不由己,我金家如今也是大户人家,没有将女儿前途命运操之于人手的道理。其次,你并非良善醇厚人物,心性凉薄,老身怎能放心将女儿给你做妾,将来若有什么变故也是束手无策。为宝儿今后计,如果你给不了名分,就此放手才是,老身也不会亏待你。银子……”
“住口!”金百万见妻子越说越离谱,又见李佑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十分担心,急忙出言呵斥妻子。
其实谢夫人说的有些道理,这年头妾侍在主人家的地位实在没保障。更别说金宝儿这样买过来的小妾与关绣绣这类娶过来的小妾还有不同,她身契捏在李佑手里的,更是没有人身保障。说的无情一点,若李老爷转手卖掉金宝儿,金家都是束手无策的。
但李佑绝对不会接受谢夫人的观点,更不会接受谢夫人的方式。
谢夫人如果态度诚恳,李佑会将金宝儿的身契还给金家,定下婚契(不是正妻的婚书)。不过现在,他最宠爱的小妾是别人想掳走就掳走,想扣留就扣留的么?这份面子绝对不能丢。
退一万步讲,金家正是要用得上的时候,怎么能断掉关系?
金百万两头为难,偷眼瞥见女婿靠在太师椅里面无表情,沉静的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又听到女婿对他说:“金员外身为家主,且看着办罢。”
谢夫人一个妇道人家见识有限,与李佑交往也不多,只理解李佑是个与知县差不多的官。但金百万当然清楚这个女婿从官位到做派都不等同于那些普通知县,行起事来不是善茬。便横下决心,对随从家奴喝道:“传话给内外管家!将宅中所有房间搜过了,只看大小姐在不在家中!”
金家宅第大,藏个把人很轻松,不全面翻查还真找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管家前来回复,“房间全都搜过,大小姐并不在宅子里。”
金百万满面怒色对妻子道:“你将她藏到了何处?城内外哪处园子里?”
谢夫人闭口不语。
金百万没奈何,一面打发人去各处园林寻找,一面将内外男女管家、夫人房中婢女婆子二十来人全都叫到堂下列队而立。他知道妻子若有所动作,指使起来少不得用这些人,站在月台上喝问道:“尔等有谁晓得大小姐的下落?”
这些人面面相觑,俱都低下头去不做声。老爷固然可怕,但宅中事由夫人当家,也不是那么好得罪的,还是两不相帮为妙。
李佑从堂中踱步出来,甩一甩宽大的正六品官袍袖子,冷冷的扫视阶下众人。良久才道:“本官见过许多不愿意开口的人,但最后都被迫开了口,既然在这里不肯说,那就去县衙说话罢。本官保证尔等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也别想完完整整的从县衙出来了,掳掠官眷的罪名你们承担不起。趁着衙役到来之前的这段功夫,仔细享受一下你们此生最后的美好时光罢。尔等很快便会晓得,做卑贱的家奴也比进了县衙公堂牢狱舒服万倍。”
“你敢!”谢夫人奔出来对李佑叱道。李佑淡漠的回视她一眼,若非她是名义上的长辈,李佑将她早就拿下往死里拷打了,真以为亲民官只是亲民的?
有个老成管家,眼看着事情不对头,主人家再怎么闹也还都是亲戚,他们做下人的又何苦夹在其中受罪?便开口招供道:“大小姐被二小姐家里接走了!”
二小姐?李佑记得金家三个女儿中,大小姐自然就是金宝儿,三小姐是待字闺中的素娘,而二小姐唤作慧娘,嫁给了盐运司高运同的第四个儿子。
明眼人都看的出,盐运司二号人物高运同与七大盐商之一金百万在各方面肯定有极深的关系,怎么又把他家牵扯进来了?
李佑多疑的问金百万道:“宝姐儿居然到了那里,堂堂的运同大人也帮你遮掩么?你作何解释?”
金百万也愕然不已,他也没想到高运同家和这事有关,只能答道:“老夫委实不知。”
沉默片刻,李佑忽然嘿嘿冷笑几声,以他人听不清楚的声音自言自语道:“真有趣,原来掳掠官眷的是高运同家吗?”
金百万回头对妻子骂道:“无知蠢妇!真当老夫不敢休你?到底怎么回事?”
谢夫人见瞒不住,便如实交代了。
原来那日谢夫人在金百万面前唠叨李佑,被丈夫呵斥几句哭着回了房后,恰好遇到二女儿慧娘和夫婿一齐来探母。
得知事情前后,两个年轻人不知深浅,便与谢夫人道:“人在他那里,稍有不慎便伤到大姐,总是不好办。若人在自家手里,不用惧他,有了底就好说好做了。”
谢夫人一想也是此理,只是无处可藏。“哄大姐儿过来便利的很,但藏在哪里是好?看你们父亲的态度,只怕家里是藏不住了,还得乖乖送回去。那人是扬州城的县尊,真要翻起地皮找,在城里也藏不住。”
慧娘的夫君高均欲巴结岳母,自告奋勇道:“盐运司内衙我家多有空房,可以藏之。谅那李佑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到盐运司里来搜人,所以稳妥的很。放眼城里,再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
谢夫人喜道:“正是此理,多谢贤婿。”
要知道,虽然高运同当了这么多年盐业官员,家产很丰厚,但终究不如大盐商。况且高钧只是儿子之一,还非长子,将来能分到家产更少。
而另一边的金岳父没有儿子,即便从族中过继一个,也未必全心将不知多少万贯的家产留给那个便宜儿子的。故而身为女婿的高钧便生了心思,怎么说他妻子也是金家的亲生女儿,将来若能分到些巨额家产就大赚了。
所以高钧对金百万夫妻向来都是很讨好很殷勤的,走动的也很勤快。这次岳母有难题,他自然义不容辞的帮忙。可惜年轻人见识少阅历浅,做起事来真是盲目不知后果。
三人商议完毕,不用等谢夫人去叫金宝儿,却见金宝儿被俞娘子拉着来到金家谈事……
听完事情经过,李佑故弄玄虚的对金老丈人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啊。”
随即李大人召集了仪仗,离开金家。在回去的路上,他坐在轿中陷入沉思。不管是什么原因,自己的小妾已经陷在了盐运司里。这算不算老天给的良机,应该大胆试试看?
李佑看的很透彻,巨无霸衙门盐运司和纲商是现行盐业体系下两个最大既得利益者。长公主在盐业上欲打破旧格局,那盐运司是绕不过去的坎。所以他自上任以来,和盐运司的关系一直很冷淡,与所有前任热衷于讨好盐运司的表现截然不同。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45章来得好
这年头地方上的衙署规制有个特点,往往与四边隔开,独自成片,并不与民居相邻混杂。衙门周围建有高墙,办公官署、官吏住宅皆在衙门里,只是有外衙内衙的区别,所以才对官员的公子们有了“衙内”的叫法。
扬州城北柳巷便有一座这样的衙署,不过这个衙门占地极广,几乎整个扬州新城的西北角都是它的地方。
把新旧城合起来来看,这座衙署位于扬州城中央偏北位置,在北城拱辰门之内,也在小秦淮河之侧,向北出了拱辰门就是瘦西湖,十足十的繁华地带。
这座衙署内设各房远超普通府县规制。一般府州县衙门里只有承发、吏、户、礼、兵、刑、工七房,亦或多设马房、粮房等,但最多不超过十房,而北柳巷的这个衙门里则设有十八房。
这座衙署的大门亦不同于别家坐北朝南,乃是坐西朝东。大门悬山结构,顶盖筒瓦,高两丈余,阔三间,门外有石狮一对,以及外延的八字墙。
这座衙署就是两淮都转盐运使司,在扬州城里简称盐运司或者运司。这是统管天下半数食盐产销的衙门,触角遍及南京、南直隶江北、湖广、江右的衙门,每年向国库上缴盐课三百万两现银的衙门,被天下最富有一批人当做衣食父母的衙门,更是公认的扬州城第一衙署。
八月已经没那么热了,但午后阳光依然不那么舒服,盐运司大门门厅下几个门子正坐在阴影里的条凳上闲谈。此时没有什么人来办事,老爷们也不曾有过什么吩咐,故而他们此刻既闲适又自在。这些门子,便是俗称的门官大爷是也。
突然沉重而庞杂的脚步声传入了运司衙门悠闲门子的耳朵里,他们十分诧异,顺着声音向巷口望去,结果更加诧异了。
身穿红战袄的士兵源源不断的成群结队涌入巷子……几个门子张大了嘴,不知所措,这是闹兵变了吗?
正当门子呆住时,数量约莫数百士卒在各色武官的呼喝指挥下,沿着巷子地势列队,将盐运司大门外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只留出了二三十步空地。
更有数十手持火铳的兵卒在盐运司大门对面排成两列,或站立或单膝跪地,冷冰冰的铳嘴正对着这边。立在门厅下的几位门官大爷当即感到头晕目眩,好像那些铳嘴正对着自己的脑门似的。
又见两个杂兵搬出一张帅椅,从人群中施施然出来一位年轻的青袍官员,在帅椅上坐稳了后便将手一挥,口中说了几句什么。
大门对面的武官得令后,便呼喝着指挥火器手射击。盐运司的门官大爷们登时魂飞魄散,他们可都是血肉之躯啊!也顾不得哭天喊地,一个个矫健的连滚带爬从小门中蹿进衙署里,一口气跑到了前院另一端才微微放心。
随即听到外面响起了密集的仿佛炮仗声音,这下连盐运司里各房吏员都惊动了,纷纷走出来探头探脑。有几个来到前院的书吏看见门子全都不坚守岗位,脸色煞白的立在屋檐下打颤,奇怪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有个门子清醒过来,一边发力向后衙运使署狂奔,一边狂呼乱叫道:“大事不好了!地方上的李大人来攻打盐运司了!”
在府州县衙门中,权力十分集中,几乎完全专断于正印官之手,佐贰官和属官一般只有唯唯诺诺的份,正堂大老爷决策完全不用与佐贰官商议。但在盐运司,习俗则略有不同。
盐运司的正官自然是盐运使,之下设有同知、副使、判官等佐官,俗称运同、运副、运判。这些佐官可不像府州县衙门那样很虚,都是有实权的。其中运副、运判是要出掌盐运司下属各盐产地的分司,算是小诸侯一类的角色,例如两淮盐运司泰州分司,便是由一名运副出掌。
金百万的亲家盐运司同知高大人,便是两淮盐运司的第二号人物,盐运使丁大人的左膀右臂,各方面合作无间的,听说他是户部晏尚书的同窗。
此时高运同正在运使署里,与丁运使商议一些关于旧盐引注销的事务。忽然听见远远地炮仗声音,随即又有人大呼小叫的禀报道:“大老爷!外面江都县李大人领了士兵围攻衙署!”
丁运使与高运同莫名其妙的互视一眼,这李佑是疯了吗?
“你先出去看看。”丁运使对高运同吩咐道。
高运同点点头,又点了几十个盐丁同行壮胆,向衙门外而去。
可是一出大门,高运同发现自己带盐丁真是多此一举,与对方数百气势汹汹、火器犀利的士兵相比,完全是白给的,一丁点壮胆作用也起不到。
此时盐运司大门外的两座石狮子已经被火铳打的千疮百孔,碎石散落门前满地,这种羞辱让高运同怒气渐生。
那李佑也极其失礼,坐在椅上纹丝不动,似笑非笑。高运同走过去,按下怒气沉声问道:“李别驾今日意欲何为?”
李佑仍不起身见礼,大马金刀的坐着说:“若是别人出来,本官或许还要费一番口舌,却偏偏是你高大人出来,那么还用本官说吗?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你究竟何意?本官不明白!”高运同真的是不明白。
李佑嗤笑,伸出手指点着对方道:“还在装糊涂!敢将你家四衙内请出来对质么!”
高运同被李佑这个岁数还不到自己一半的年轻人嚣张的指指点点,勃然作色,但听到提起自己儿子,当即再次强行压下火气。瞧李佑有恃无恐,莫非自己儿子被拿住了什么短处?他回首大喝:“将本官那孽子叫出来!”
但无论有什么短处,也绝对不是李佑率兵围攻盐运司的道理!有背景就可以胡来么?高运同愤怒的想道。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是可以胡来……
不多时便得了回禀,“四衙内称是有病在身,不肯出来。”
高家四公子高钧虽然入世不深,但为人并不蠢,在内衙得知外面李佑率领士兵围攻盐运司,便晓得李佑这是来针对他了,哪敢出去面临数百兵士。他父亲有官身当护身符,他可没有。
知子莫若父,高运同见儿子缩头不出,心底就十分明了。必然是儿子犯下了什么大错,才让李佑大张旗鼓、不惜一切的追杀上门。
他口气软了几分,“本官如坠雾中,请李大人明示!”
李佑并不想将事情吵得人人皆知,先与高运同来到门厅下无人处,才淡淡的说:“数日前,你家四衙内将本官二房小妾抢回衙中,不知道这个公道怎么讨才好,高大人何以教我?”
高运同闻言骇然失色,虽然只是个小妾,但也是官眷哪,并非普通民女。再说这还是名满天下的李佑小妾,那是能随便抢回家的么?若传扬出去,他儿子非要身败名裂不可。
随即又想到,李佑的二房不是亲家金百万的长女么?也是他儿媳妇的姐姐,他儿子要疯魔到什么地步才会抢窝边草?
难怪李佑今天胆敢如此!高运同拱手道:“请李大人少待,本官去去就来。”
李佑等了一刻钟功夫,看到高运同匆匆忙忙领着一顶小轿朝这边走,几日不见的婢女小竹也在一旁随着过来。
“老爷!”小竹饱含委屈的叫了一声,李佑对她点点头,又掀开轿帘,与里面的金姨娘说了几句话,偷偷递给金姨娘一件物事。
转过身来,李佑对高运同道:“你儿子呢?”
高运同也头疼得紧,他之前并不知道儿子儿媳小夫妻二人做下了这等无知的事,现在面对李佑理亏得很。硬着头皮道:“犬子确实有病在身,不便露面,此事全因误会……”
李佑打断了高运同的话,再次发问道:“那另一案犯金慧娘呢?”
“案犯?”高运同忍不住念叨了一遍这个词。
李大人义正言辞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官法条律不容轻废!莫非你家公子就可以法外逍遥吗?”
高运同堂堂的从四品大员,刚才只下意识想着如何平息李佑怒气,如何不要让自家儿子传出丑闻,却没想到李佑竟然不想私了,打算当成案子来断吗?“其中多有误会,大人又何必……”
“你住口!本官不但是来解救被困之人的,还是来追捕人犯的!莫非你们盐运司是龙潭虎穴,挡得住本官吗?”李佑忽然变了脸,毫不客气的呵斥道。
高运同理屈词穷,他和李佑平时不熟,也没觉得自己需要去巴结一个六品地方官,讲人情无从讲起。想要讲理,偏偏李大人不和他讲理,在这儿大讲王法。
这时候,有人从巷子中挤了进来,却是李佑的老丈人、高运同的亲家金百万。
来得好!高运同心里大喜。那金宝儿是金百万的女儿,当父亲的若不追究,总算是个说头了。再说金百万是李佑的长辈,虽然只是偏房的,但无论如何李佑也不能太过于无礼,正好来讲人情。
来得好!李佑心里大喜道,金百万如果不来,今天这出戏就没多大意义了!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46章还放心吗
在李佑和高运同各怀心思的注目之下,金百万靠近了门厅,入眼就是碎烂不成样子的石狮,对女婿的魄力暗暗咋舌。又见女婿和亲家的架势,便知二人正在僵持不下。心里也喜道,来的正是时候。
午前李佑对他嘀咕两句“天与弗取,反受其咎”离开后,金百万便纠结了,他这女婿显然不是省油灯,这一去定有什么主意。
那时他有两个选择,要么向高亲家通风报信去,要么装聋作哑,但都不妥当。
若向高运同通风报信,万一坏了女婿的谋算,只怕会恶了这位前途无量、可以依靠数十年的女婿,最近好不容易关系才有点改善。
可是若装聋作哑,那高运同被李佑修理之后(金员外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个肯定性的念头),肯定要迁怒于他的知情不报。这也不是他所希望的。
无奈之下,饱经世事的金大员外自有一套办法,他遣了十几个家奴去打听事态,即时回报。
当得知李佑没有回县衙,而是直接去了守备司营中,调遣了数百官军浩浩荡荡杀向盐运司时,庆幸自己没有莽撞行事。当他得知高运同出来与李佑见面时,当机立断的上轿快速向距离二里的盐运司衙门而去。
金百万的想法就是,那李佑年轻气盛手握实权,根据他的一贯表现,占住理时必然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不如此那就不是李佑了。
而高运同在扬州也是食物链顶层的人物,面子也是很大的,随便想想都知道,他怎肯向年轻的后辈低头求饶?再说高钧这点错,是奉了岳母的授意,而且彼此都是沾亲带故的,硬说是掳掠官眷就过分了,高运同心里估计对此还感到委屈的。
一个理直气壮实权在握兵强马壮,一个地位尊贵不想委曲求全,这两人必然会僵持住,而僵持不下时两人必定都会感到进退为难。
这时候他金百万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只要他在中间说和,使得两边都有了台阶下,便能将事情化解,同时两边还都得念他的好。
抱着这个如意算盘,金百万对李佑道:“贤婿走的好快,老夫刚刚想到你心气不平,可能会有事端,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一步啊。”
“多谢老丈告知内情,不然小婿尚还蒙在鼓里,不知要来高大人这里寻找宝姐儿。”李佑口气亲密、热情洋溢的感谢道。
高运同闻言心里起了狐疑,莫非金百万知道谢夫人与高钧夫妻合伙将金宝儿扣留在盐运司内衙之后,不悄悄告诉自己摆平事情,却先透露给了李佑?
这纯粹是给他找难堪!事情是能这样办的吗?金百万这是什么意思?不过高大人有点城府,面上没有显出什么,只说道:“年轻人不懂事,闹出了笑话,亲家你是宝姐儿的父亲,该说几句公道话。”
金百万也听出了李佑说话不对头,连忙道:“你二人也并非外人,何必如此……”
“慢着!”李佑打断了金百万,“高大人此言差矣,宝姐儿身契在我手里,是我李家之人。用不着金老丈在此作难。”
李佑又很亲近的对金百万道:“你不必在此左右为难,小婿答应过的事情不会因为这件事生了变化。”
你答应我什么了?金百万忽然隐隐觉得,他来这里就是个错误。
高运同不耐烦看他们翁婿在这表现和睦融融,“李大人到底想要怎样才好?”
李佑翻了脸对高运同斥骂道:“姓高的你说的什么昏话!不是本官想要怎样,是你想要怎样!你家公子劫持本官家眷,事到如今也不曾露面,这是做人的应有之道吗?这就是你们高家的家教吗!”
高运同扫了几眼大门外密密麻麻的数百官军,这是比较正常的讨说法架势么?只怕他儿子从内衙出来,便被绑走不知下落了罢,杜家灭门的事情最近可是传入了他耳中。
正在此时,盐运使丁大人在佐吏的簇拥下悄然出现,一身绯衣甚是醒目。
面对佐贰官运同,身为地方正印官的李佑可以放肆,但见到从三品的正官运使,李佑也不能过于失礼,便上前揖拜。
这丁运使乃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人物,但为人却是很低调,李佑到了扬州城几个月,居然依旧对丁运使了解不多,也很少听到他的传闻。例如上次新任礼部尚书海大人过境扬州,李佑第一次正式在扬州官场现身,他本来抱着看看丁运使是何等样人的心思,结果事情结束后,回想起来似乎有对丁运使毫无印象的感觉。
高运同将事情原本叙说一遍,丁运使皱皱眉头,这李佑真小题大做,兴师动众摆出阵仗,太不将盐运司放在眼中。但高运同家公子也确实办的不对,特别还是沾惹李佑这样难缠的人物。
他瞥了一眼静静停在旁边不远地方的小轿,一针见血的对李佑说道:“家眷被掠,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现在所知不多,你定要张扬行事?”
李佑答道:“丁大人所言有误,并非是女眷被掠。彼此都是亲戚,所以……”
“是极是极,都是亲戚,有写误会解开便好。”金百万插话道,他觉察到方才好像与李佑显得过于亲热了,招致另一边亲家不满,此时要抓紧机会弥补。
高运同心里不屑,这李佑真是欺软怕硬,见了运使立刻口风就软了。
李佑继续说道:“所以经本官细思,这不是贼人掳掠官眷,而是妹妹与妹夫合伙劫持亲姐姐,个中原因,本官要仔细勘查。不然回家探母都能遇到此事,谁知是否还有下次?这亲戚还能不能走动了?彼辈可以千日做贼,我等却不想千日防贼,丁运使以为如何?”
又叹道:“金员外就这三个女儿,尚不能和睦相处,真是情何以堪。”
丁运使和金百万还好,事关己身的高运同脸上当场陡然变色,李佑这绝对是话里有话的讽刺!
一个外号百万的大富翁,又没有儿子,那么谈起来最引人注目的是什么?必然是庞大家产的继承问题,也是市井小民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如果闹出了金家二小姐和夫婿高四公子绑架劫持大姐的传闻,在经过有心人分析,别人会怎么想?牵扯到高家身上又该如何?
人心隔肚皮,丁运使也不能确定高运同在金家家产问题上的真正想法,但又不能不维护盐运司的体面。他看了几眼数百虎视眈眈的士兵,心里暗骂几句朝廷昏庸,竟然给了李佑这么大的权势。不然他才不至于如此为难,指使盐丁一顿乱棒将李佑这个小小官员打出去又能如何?
丁运使正在斟酌词句讲理时,那小轿旁侍候的婢女走到李佑身边,伸出小手掌摊出一卷布帕。
这是什么东西?李佑奇怪的想道,他偷偷塞给金宝儿的只是纸团子,教金宝儿如何说话作证的,并不是这么一卷布帕。
接过布帕,展开了看,里面包着的是一支银钗,只是这支银钗尖端已经泛黑了……
丁运使、高运同、金百万乃至最年轻的李佑都不是没见识的人,个个神情大变。银钗变黑,只能说明一件事,它沾过了含有砒霜的东西。
“从哪里来的?”李佑怒气冲天的转身问小竹道。
小竹背着众人,对李佑俏皮的眨了眨眼,捏着柔弱嗓音诉说道:“今天早晨,金姐姐拔下银钗在粥里沾了一下就这样了,害怕死了。”
李佑的满腔火气仿佛一瞬间被浇灭了,虽然面无表情,心里却愕然不已。看来平常好脾气的金姨娘已经被惹到出离愤怒了……
不错,金宝儿是一个温婉和顺的女人,是一个与人无争的女人,是一个柔弱并不软弱的女人,更是一个人不可貌相的女人。
遇到各种情况时,她总能有一些异想天开的神奇念头,比李大人更捉摸不透,例如曾经下春药骗李佑和李媚姐上床。凡是以貌取人,以为金宝儿秉性良善温和便以为她软弱可欺的,只怕都是个错误,高家四公子和金家二小姐便犯了这样的错误。
现在为人和善的她突然拿出一支染了毒的银钗装受害者,这得有多么生气啊,李佑暗想道。看来她还是很喜欢李家的嘛,或者是因为断开了她和小心肝女儿几日不能见面的缘故。
担心脸上神色被人看出,李佑连忙低头。又瞧见手里染黑的银钗,不明白这个道具是金宝儿女士从哪里变出来的?
好不容易克制住发笑的心思,李佑重新抬起头。目光在高运同和金百万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高运同身上,但只是冷笑不说话。金姨娘这一手,对他的目的倒是个绝好助力,省去了很多口舌功夫。
对于高钧和二女儿的心思,金百万不是不清楚,但这很正常,人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他们小两口为了家产有点自己的想法不为过,可以理解。
同时妻子不愿意让大女儿为妾的心情也可以理解,二女儿小两口想巴结他妻子仍然可以理解,他们不懂事跟着胡闹还是可以理解。但是对亲人下毒就超过了底线。
这到底是真是假?金百万判断不出来,也不想冒然做出这个判断。但他再看向高同知时,心情就复杂了很多,静静等待对方的说辞。
高运同知道自己儿子绝对没有胆量干出这种事,但如何辩解也是个技术活,需要深思熟虑才好开口。不过他也冒出了个念头,金百万家的谢夫人唆使自家儿子将金家大小姐藏起来,不会是个圈套罢?
其实,在此之前李佑与金百万单独交谈过,与高运同单独交谈过,然而高运同与金百万却没有直接交谈过。现在人多嘴杂谁也没有功夫细细解释和思考,在李佑巧舌如簧之下,金百万与高运同两人都渐渐有点被李佑先入为主的意思了。
关键时刻,默不作声的丁运使突然站了出来,喝令手下大开中门,两淮盐运司衙署当即门户洞开。
然后丁大人冷冷的对李佑说:“你想找借口捉拿高运同家公子?现在本官给你开了门,你尽管将官军放进去抓捕!本官绝不阻拦!运库里面现存有银两一百七十九万,稍有损失惟你是问!”
这话只有丁运使可以说,高运同不能说。
李佑敢吗?显然不敢。他依仗势力在外头放放冷枪,打一打石狮子吓唬人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率军冲进从三品盐运司衙门抓捕人犯,那不是他一个六品应该干的事情。
但在官场上大家都是在斗争中不断妥协的,互相虚张声势也是常有,再说盐运司庇护的高公子确实犯了错。但丁运使不按章法,直接打开门叫嚣你有种就进去,未免有些玩赖啊!
只许自己放火不许别人点灯的李大人迟疑了,站在门厅里进退不得。
“尔等兵强马壮,若敢就进去!”丁运使再次大喝一声道。
李佑瞪着丁运使无语,你这三品大员耍光棍,真没品啊!
丁运使看着李佑站立不动,又一次暴喝道:“李佑你进又不进,退又不退,意欲何为!”
李大人被丁运使喝斥的骑虎难下,后悔一开始将阵仗搞得太大了……若来时气势汹汹的却灰溜溜退走,太丢面子了,难道非要逼小爷干这一票?做死了证据去打御前官司!
李佑和丁运使两个没有揭开底牌的赌徒,彼此对视沉默。
忽然有人纵马飞奔,闯进运司衙署门前,打破了僵持片刻的宁静。有人滚下马匹,高声喊道:“有六百里加急诏书到县衙,连同巡抚衙门调令!当前汛情紧急,着李县尊即刻启程前往洪泽湖南线巡查河务,不得延误!直至秋汛结束为止!”
……
李佑冷哼一声,“既然朝廷交下千钧重担,责令本官即刻启程,便没有功夫与你等磨耗!等到本官回城之日,后账一起算!”
站在门里,高运同对丁运使深深揖拜道:“多谢大人出马,斥退了李佑小儿,叫他奸计不能得逞。”
丁运使目送李佑和官军远去背影,淡淡道:“不能得逞?他已经成功了,今后你我对金百万还放心吗?而金百万对你我还放心吗?”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47章赶赴洪泽湖
李佑的目的除了解救出金姨娘外,当然不是大张旗鼓的去抓高钧和金慧娘这对小夫妻。一来此事根子在谢夫人身上,那两人只不过是被利用的,二来有盐运司庇护,他也没法闯进去抓人。
他的醉翁之意绕了几圈,还得落在金百万身上。
金百万是扬州城大盐商中最特殊的一个,这是李佑总结了方方面面消息,并且从杜家挖出了一些线索后,归纳出来的结论。
特殊之处并不在于金百万每年行销官盐七万引,这个数目虽然巨大但本质上与其他盐商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他竟然有一套庞大的私盐行销体系,官盐也卖私盐也卖,并行不悖。
其他盐商虽然痛恨私盐扰乱市场,甚至有时候主动出钱雇佣人打击私盐,不过各家盐商在运盐时偷偷夹带零散私盐也时常见。但并不像金百万这样有组织成规模的贩运私盐。
按说这样的事情很吸引盐业同行的仇恨,可李佑没有发现别的盐商有什么不满,仿佛都是默认态度。而且金百万这样有名有号的人物,盐运司居然也不闻不问。
如何解释?李佑便觉得,金百万的私盐生意能做到这个份上,并不只是他自己的生意,里面肯定有盐运司的影子。至少他亲家高运同是跑不了的,说不定金百万就是盐运司的代理人。若真如此,上面那些奇怪之处便都不奇怪了。
盐运司与纲商合伙卖私盐?听起来很荒唐,但私盐私盐,就是带了个私才容易变成私人财产哪。
俞娘子临走前与李佑谈过一些打探出的盐场消息。杜府中有个人是盐场灶户逃丁,据他说,当年他们一家五口每年官府分派煮盐二十万斤,实际上产量常常到了二十八九万斤,盐场家家户户如此。
这户人家那二十万斤产出是官盐,剩余的七八万斤都到了哪里?显然都变成了私盐。淮盐一年上报的计划产量是五亿斤,若按照那个比例计算,不在计划内的私盐产量至少两亿斤。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是多么触目惊心的数字……
到如今对于如何协助长公主(天子)控制盐业,李佑的脑子里也渐渐有了轮廓。若从根本上撼动目前如日中天的纲商体制,在两淮绝对不现实。
用经济手段没这有么多资本,天下比银子谁能比得过两淮盐商?连在这时代还不曾将票号发扬光大的晋商都不行。
用政治手段一是吃相难看,二是盐业是朝廷国库收入重头,无故引发冲击和混乱,万一不可收拾成了烂摊子谁都承受不起责任,到那时他李佑没准就要被“以谢天下”了。
于是身负长公主重托的李大人再次将幽深的目光射向了金老丈人,入手之处就在于此。
私盐是非法的,但千岁殿下若能收编了金百万,自然能以皇家名义将它变成合法的。其实私盐在金百万组织里有个内部称呼,叫做余盐。顾名思义,就是官盐之外的剩余之盐,合法化后,可以再改名皇盐嘛。
官盐产销实行引盐制,最大的特点是产地、产量、销地、销量皆是计划好的,绝对不可违规逾越。若能收编金百万后,那些余盐不见得也要实行引盐制,可以采用更灵活的销售制度。这便叫做市场调剂……
估计有看官奇怪了,食盐是绝对的刚需,实行引盐制一样可以卖得动,余盐合法化最多也就是填补了原先私盐的空子,怎么就能控制盐业?
道理很简单,余盐合法化后就相当于资本杠杆。哪个纲商不服从长公主盐业公会的行业管理,那么可以将价格便宜的余盐集中运到他的地盘,进行惨无人道的倾销,到时候他的昂贵纲盐还卖的动么?如此几年,他就要全家破产了。
其实现在扬州城里大小盐商畏惧金百万,也有这个因素在内,生怕金百万哪天不高兴了就运私盐去搞倾销。
说一千道一万,金百万是李佑全局谋划的关键人物,这对他也是大有好处的,见不得光哪有光明正大的当盐业皇商好?
话说李佑接到了紧急诏书,带着手下官军撤退后,金员外便满腹心事的从两淮盐运司衙署回到家中。他越想味道越不对,感觉自己又被女婿坑了似的。
盐运司衙署里,丁运使和高运同仍在继续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只见那丁运使轻描淡写问了几个问题,高运同便汗流满面了。
“李佑有足够强劲的后台吗?”
“有。”
“李佑对盐运司友善吗?”
“不佳。”
“李佑与盐运司过去是否无冤无仇?”
“并无恩怨。”
“那么李佑对盐运司的不友好态度来源于哪里?”
“只能源自他后台的立场。”
“女婿和亲家那个更亲近?”
“女婿。”
“李佑以及他身后之人值得金百万投靠吗?”
“值得。”
“金百万会不会动了投靠他们的心思?”
“难说。”
“现在金百万还值得你信任吗?”
“应该没有问题……也难说。”
“牵涉出家产纠纷,以及莫名其妙的下毒事件,金百万还会十足信任你吗?”
“不能确定。”
“如果金百万对你起了疑心,那么你还敢继续对他保持信任吗?”
“不敢。”
“如果金百万感到你不信任他,他会不会更加有隔阂?”
“会。”
“很好,李佑今天来我运司耀武扬威的目的就达到了!”丁运使咬牙切齿道,“如果彼此猜疑,每年合伙获利五六十万两的生意如何做得下去?放在从前,金百万别无选择,但现在他有了个好女婿!”
不等高运同有所表示,丁运使又断定道:“见微而知著,一叶落而知天下秋,风起于青萍之末!观李佑便知,风雨欲来啊。”
李佑回到县衙,接了诏书。虽然略微感激突然而来的急诏将他从运司衙门前的进退两难处境拖了出来,但仍不住腹诽几句。
黄淮汛情紧急的确是很严重的大事,但整个江北府州县无数官员,为何将他这最繁重的江都县调遣过去抗洪!这莫非就是名人的代价?
这一去,估计要一个半月才能回转啊。
诏书命他即刻启程,李大人其实没有太多时间感慨,匆匆了结家事,重点安抚了金姨娘。
又到前衙,将县丞、主簿和四个师爷都聚齐了交待事务。
李佑将大印交付了最具有衙门斗争经验的庄师爷,并安排道:“凡县中事,由郭县丞代为画押,庄师爷负责用印,望二位戮力齐心,不负本官所托!”
诏书只是令李佑听巡抚衙门差遣,而附属的巡抚衙门行文则命李佑直接赶赴泗州,负责洪泽湖南部的河务。
同时还有一封李佑期待已久的回批,上头同意了李大人以营兵代替缉私巡役的方案。不过李佑没有时间亲自安排了,只得将此事交与了吴先函把总,按照预定方案进行布置。还调遣了一哨兵力,轮番以追捕逃犯名义在盐运司衙署几个门外巡逻以为威慑。
另外李大人从营中挑拣了一队体力壮、水性好的士卒作为临时亲兵,一同赶赴北边洪泽湖。
其实对于朝廷差遣李佑协理巡查河务,凤阳巡抚很是不满意,年轻人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啊。汛期紧急,黄淮水情又是极其复杂,防洪救灾岂是儿戏?
但没奈何,巡抚大人只好将李佑分配到了整个黄淮水域中危险度最低、最不重要的洪泽湖南线。
众所周知,黄淮地带汛情最紧要之处是淮河、洪泽湖入黄河的清江口一带,其次为黄河夺淮上下游沿岸,以及距离运河和淮安府近在咫尺的洪泽湖北端。洪泽湖南端和前面那几处比起来算是相对不紧要了。
李大人和亲兵出了繁华安逸的扬州城,沿运河北上,过了高邮州,进入宝应地界,随即沿岔河折向西,最终进入洪泽湖水域。
由于是昼夜兼程,仅仅五天后李佑便立在了洪泽湖东部大堤高家堰上。
这里要解释一下淮河、黄河、洪泽湖的关系。自从黄河夺淮入海后,原来的淮河下游就变成了黄河最下游。
由于黄强淮弱,为避免失去下泄通道的淮河在江北为患殃及运河,并引导淮河水注入黄河,嘉靖万历年间的治水名臣潘季驯经过两次施工,在淮安府西南建起了南北长达百里的大堤高家堰以阻拦淮河水。
淮河水积蓄在高家堰之下,形成了洪泽湖,所以说洪泽湖是国朝大湖中唯一的人工湖,而高家堰就成了洪泽湖的东大堤。随着淮河水不断积蓄,洪泽湖的面积也就不断的扩张,可以说,当今淮河的下游就是洪泽湖。
淮河水的东进道路被高家堰阻挡形成洪泽湖后,水情自然就顺势向南北蔓延,其中洪泽湖南端扩展到了凤阳府的泗州地界,北端与黄河相接并流入黄河,实现了“引淮刷黄保运河”的治水策略。当然在黄河爆发汛情时,常常会倒灌洪泽湖。
说了这许多,可以看出在洪泽湖防汛最重要任务只有一点,为了保住朝廷的生命线运河不受洪水侵扰,务必要守住洪泽湖东大堤高家堰,也就是现在李大人所站的位置。
还好,洪泽湖是从东北向西南方向倾斜在江北大地上,北端几乎要与运河交会,而李佑所负责的洪泽湖南端距离运河较远,中间缓冲湖泊也多,所以相对不那么要害。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48章人生处处有天雷
李佑站在高家堰大堤边缘向西眺望,洪泽湖水一望无垠,波涛涌动,迎面而来的西风颇为猛烈,掀起一波又一波气势汹汹的湖浪拍打着脚底的石工墙。
这湖水看得李大人心里发虚,若来无事赏景,他倒可以高歌一曲“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怎奈现在他是来防汛的,哪有这闲情雅致。他自小生长在太湖边,不是没见过大湖,但如眼前这般汹涌澎湃的湖水,倒是头一次见。
李大人看过湖水,又看了看堤内田土,略略比划后心肝又是一紧,怎么觉得那湖面比这边地面还要高点?
这倒不是李佑的错觉,一是淮河注入洪泽湖后,水流减缓,泥沙俱沉,二是有黄河经常泛滥倒灌,洪泽湖水位基本上持续连年淤积抬高的。将现在与几十年前相比,这一带淮河、洪泽的水面怕是垫高了不止数尺。
高家堰设有堰大使一员,堰丁五百,不过这位大使去了洪泽湖北端更要紧地方。还好给李佑留下了几名老河工和一百五十人堰丁。
有个河工对李大人宽慰道:“大人不必过于忧虑,虽然今年汛情急,水势为近年来少有,但前年堰堤刚加高了三尺,又以青石加固了石工墙,十年内若非遇到百年难见的暴洪还是能应付住的。”
听了专家的话,李佑稍稍安心。
这年头洪泽湖的水面不像李佑上辈子那个时代一样奇形怪样,形状类似于橄榄球,东部边缘便是高家堰,南部尖端是泗州。李大人负责的洪泽湖南线,便包括了高家堰南半端四十余里,以及泗州境内洪泽湖、淮河沿岸。
高家堰既是大堤,又是淮安通往泗州的大道,李佑便从洪泽湖东岸中部南下,沿着高家堰巡视路途各处堤坝。
堰上大道笔直,绿柳成荫,一边湖光水色,一边田园风光,只是时不时有飞驰而过的报汛骑士打破了宁静的风景。李佑再次感慨,若不是来防汛的多好。
花了两日功夫,李大人从北到南,不辞辛苦将自己所负责的四十余里高家堰段走了一遍,几个关键节点俱都勘察过,没有什么问题。
至此李佑松了口气,看起来可以平安度过汛期了,虽然水势的确很大,但堤坝紧固,令人放心。自己没那么倒霉遇到百年一遇大洪水罢?
就算真遇到了百年一遇的大洪水,上司肯定要力保北边下游的清江口一带,自己这南线距离运河稍远,八成要开闸泄洪减轻北边下游的压力,不用自己操心防洪了。所以巡抚大人真是给自己安排了个相对轻省的地段啊。
堰丁一百五十人,被他三人一组分成了五十组。每一里堰堤布置一组负责巡视检查,如有急情便一组传一组的接力式传递消息。如此若有消息,半个时辰内便可传遍全段。
这日,李大人行至洪泽湖最东南端坝上,高家堰已经到了尽头。有河工指着西边道:“向西过了龟山,便是位于淮湖交汇之处的泗州城。”
李佑想道,这高家堰段巡查完了,也该去西南另一个方向的泗州城看看,而且还得寻那知州商讨一下征调民役的事情。
这泗州现在还属于凤阳府辖下,虽然算是高皇帝祖上龙飞之地,但其全盛时期却是在唐宋两代。全因泗州临淮水控汴水,是当时从江南到京城的漕运要冲。
那时候的运河是从这里过的,那时候的泗州就像是如今的扬州,那时候的泗州被称为“官舻客鳊满淮汴,车弛马骤无间时”,其繁华可想而知。
可惜自从黄河南下后,现如今说起来都是眼泪,蓄清刷黄的治水策略启动后,被人工湖洪泽湖频频威胁的泗州就成了悲情城市。
李大人在景和八年光临的这座泗州城,已经被淮水和洪泽湖包围了几十年。为了防洪城池四周筑有数千丈堤坝,就连城墙为了防洪也建有两重,这种格局在全天下估计也是独一份了。
时人道,泗州城像一只漂浮在水面上的盆盂,没洪水时,就是空盆盂,有洪水时,就是盛满了水的盆盂。李佑立在高处亲眼见过后,承认他说的很对。
连年灾害之下,泗州早已不是那个淮汴风月无边无尽的泗州了。
李佑没有着急进城,也没有把自己旗号声张出去。先围着九里城墙在周边堤坝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了城外东北方向高达两丈的大堤上。
脚下是淮河水面还是洪泽湖水面?谁也说不清楚,淮河从这里注入洪泽湖,洪泽湖在这里迎纳淮河水。不过这片水面形状比较狭长,李佑宁可把他当做是河道理解。
其实怎么认为都随便罢,真正引起李大人注意的是不是水面,而是水对面。
对面也有一条与这边不相上下的大堤。这让李佑感到很奇怪,这边修筑大堤是为了防护泗州城,对面浪费财力修筑大堤是为了什么?
叫过河工,李大人指着西北远处问道:“对面是什么地方?”
河工不假思索的答道:“乃是祖陵所在也。”
祖陵?李佑的记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皱眉苦苦思索起来。
“原来那里是皇家祖陵哪。”李大人的亲兵议论纷纷。
电光火石之间,李佑终于从两世为人的记忆中挖掘出了自己想寻找的东西。上辈子他似乎看过一个什么新闻,洪泽湖大旱导致水位下降,在康熙年间被淹没的古泗州明祖陵三百年后重见天日……
祖陵,高皇帝在洪武年间令太子朱标主持修建,永乐年间最终完工。乃是太祖高皇帝朱重八的祖父、曾祖父、高祖父三代先人的陵墓。与凤阳皇陵、南京孝陵并称为国朝初年三大陵。
原来李佑没想着这些会和自己有关系,所以毫不在意的埋在了记忆深处,现在追忆起来了,立于堤上冷风中脑门却嗖嗖的冒汗。
被淹没?祖陵被淹没了?洪泽湖水位上涨到堤坝守不住了?泗州城和祖陵一起沉了湖底?
这是号称耀灵发源、肇基帝迹、关系到大明气运的宝地!
“伪清”的康熙朝淹没了大明的祖陵自然算不得啥,可是现在仍然是大明朝,祖陵在谁手里被水淹没沉到了湖底,谁有十八个脑袋也赔不起的!
周围明明许多人在谈笑风生,李佑却分外孤独的站在水边,这是先知者的寂寞啊。
穿越后人事全非是必然的,可是这大自然和天道运行总不会被人事影响罢,洪泽湖水该涨的时候还是会涨的。
惜身惜命的李大人忍不住胡思乱想。康熙年间和现在没差多少年?今年水势很大,不会又挺不住了罢?自己不会这样倒霉罢……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49章人生何处不相逢
虽然凤阳被称为本朝帝乡,但高皇帝祖籍并不在凤阳。远祖居于句容,后迁至泗州,到了高皇帝父亲这代又迁至濠州,也就是如今凤阳,而高皇帝便出生于此。
至于泗州则被认为是朱家气运兴起之地,祖陵所在更是肇基帝运的吉壤,用俗话讲便是,此地乃大明朝龙脉也。建祖陵时,太祖皇帝连祖父墓地都不敢动,唯恐气运外泄,只将祖父衣冠和曾祖、高祖的衣冠一起象征性的埋在地宫里。
其实有风水专家认为祖陵这里地势九岗十八洼,哪是什么风水宝地?不过也就在心里想想罢了。
一百多年前的治水名臣、当今洪泽湖之父潘季驯大人筑高家堰拦蓄淮水时,只怕也低估了洪泽湖的威力,不能想到有朝一日祖陵会被沉入湖底。
却说李大人猛然记起祖陵的遭遇,脑子一时间有点乱。忽然感到站着很累,在大堤上找了块条石坐下,拼命地思索所有一切还能记起的信息。
在另一个时空里,祖陵连同东岸的泗州城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洪水淹没了。在本时空还能支撑到现在,大概原因在于“伪清”对明祖陵这里的防洪并不重视,而大明朝却不敢放松,所以拖延至今祖陵仍然挺在地面上。
可是李佑很清楚的知道,只要黄河没有北上回归故道,依旧夺淮入海,那么洪泽湖便就处于扩张期,水位肯定继续不断抬高。
他眼前这里不但地势低洼,而且正位于淮河与洪泽湖交汇处,水面狭窄,下泄通道稍有淤塞便很容易在已经相当高的水位上继续暴涨,总有一个大堤挡不住的临界点存在的。人力在天道面前可以挡得住一时,但挡不住一世。
大趋势不变的话,那么祖陵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有一天会沉入洪泽湖底。说不定一场暴雨,就能把祖陵变成龙宫了。
这有点像击鼓传花,就看最后倒霉事情落在谁手里而已。李佑担心的是,据那几个河工说今年水势很大,水淹祖陵的临界点会不会在当前出现?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可是天塌地陷的大事,概率再小,想起来也使人心惊肉跳。不信鬼神的李大人也忍不住默默祈祷,祖陵什么时候被淹没了都可以,但千万别在今年,各方神灵保佑自己不要撞上这倒霉事!
被从繁华富裕的扬州城打发来洪泽湖南线负责防汛,李大人真正是看天吃饭了……
若想不到危险还好,无知也是福气,偏偏李大人还带着上辈子祖陵被沉湖底三百年的不良记忆,自己吓自己也能吓住了。
不行!不能自己把自己吓死!李佑毅然从条石上一跃而起,别说事情还没发生,就是事情即将发生,也不是没有力挽狂澜的机会!
现在关键是要确定事情发生的概率,也好有所准备。但对于这个问题,李佑身边的两个老河工都答不上来。他们都是东边高家堰的,对泗州水情不熟。
“看来要去州衙了。”
带着重重心事,李大人进了城,自有先导人物持票去州衙报信。
泗州的王知州年纪不大,也就三十余岁,若非与李佑碰面,倒也称得上年轻有为。
虽然同为正六品,但李佑奉了诏命,算是半个钦差,又有巡抚衙门调遣,是正经的上差。所以王知州礼节上低了半截,得了信便迎出仪门,到了厅内落座,又请了李佑上座。
略略寒暄几句,李佑便开门见山道:“本官奉命巡查洪泽河务,今日行至贵地,一为民夫之事,二来烦请一些熟悉本地水情的老工,本官要面谈。”
王知州点头道:“自入汛以来,常有精熟河工在州衙工房当班,这就去叫来,便利得很。”
说罢,王知州便打发随从去叫人,不多时,房中进来了四个人。
李佑放下茶碗,打量了几眼,进来的这四位年纪皆在五十以上,应该都是本地经验最丰富的老河工了。
四个河工行过礼后,齐齐等着李大人问话。李佑想了想,担心祖陵太敏感,自己与他们也不熟,因而导致他们有什么顾虑。
所以还是不要直接问祖陵了,旁敲侧击问泗州城这边水情就好,反正东西两岸守着同一片水面,若有什么情况是一样的。毕竟去预测祖陵被淹没的概率高达多少多少,有点让人担心被以居心叵测的名义治罪。
“今年汛情不妙,高家堰沿途军民无不枕戈待旦,泗州城下水情却又如何?”李大人垂询道。
那四人彼此对视几眼,由年纪最长的一个答道:“今年汛急,因黄河多雨,河水势大,或有决口之虞。又因黄河势强,淮河与洪泽下泄出口不畅,故而水量蓄积,水位抬升。在我泗州,淮河上游雨水不多,城外水位只是缓缓有涨,并不急骤,而各处大堤前年皆加高加固过,足以捍洪,可保万无一失,请大人勿忧也。”
李佑久久无语,最后点头道:“本官知道了。今后泗州水情,每日报本官得知一次。”
李大人从高家堰带来的两个河工都在边上旁听,等到泗州人散去,两人皆喜道:“听他们一言,如此泗州今年也平安了。”
李佑冷哼一声,“你二人谬大矣!彼辈所言,怕是有不尽不实之处!”
那两人面面相觑,就他们一路所见,李大人对水事只是略懂皮毛,算不得内行,如何能听得出泗州河工言中不尽不实之处?
李佑虽然对水事未必有多懂行,但对人心却是很明白,“道理简单得很,换成你二人,面临洪水大患,在上差之前你们敢拍着胸脯担保万无一失么?水势无情,谁又敢将话说满?这便奇怪了,凭什么他们都敢?所以本官断言其中必定有什么不尽不实之处,只是未有头绪而已。”
可惜这里不是江都县,李佑不便造次,否则早将几个河工抓起来几十大板打下去逼口供了。
经过反复斟酌,李大人决定暂驻于泗州,派了一名河工和亲兵队长代替巡视洪泽湖东岸高家堰。虽然泗州距离高家堰重点防线较偏,但有祖陵在此,记忆里祖陵又是大有淹没危险的,先知者李佑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再说若高家堰决了口,他大不了受些处罚而已,朝中有人东山再起容易的很。但若祖陵出了问题,别说东山再起了,还是想自己怎么自杀殉国比较现实,捐躯赴国难就要视死忽如归,不知道应景的投水自尽和找根绳子自挂东南枝哪个痛苦程度低一些。
虽然暂且无事,但李佑可不敢贪图安逸,也没有心情去游览泗州十景和千年古刹普照王寺。到了他这地步,什么事情都没有保住功名利禄重要。
刚在州里公馆安居下来,李佑便很勤快的出城门去堤上巡视。
经过大致测量,他发现城外水面居然比城中地面高出一丈,于是更忧心忡忡了。
很客观的说,水位已经高到这个地步,祖陵和泗州城按道理也该被淹没了……不会真让自己遇到了临界点罢。
这日,李大人和护卫亲兵从西门外的大堤下来回城,路过某处村落时,却见涌出一伙青壮村民,各持铁叉、锄头、棍棒等物。不过这伙人并非朝李佑一行而来,而是向前方的邻村冲去。
瞧这光景,李佑晓得定然是两村械斗了,就是不知起因如何。他对左右点评道:“濠泗连年灾荒,早听说此地小民不复古风,习于流徙,健武好斗,民风彪悍。”
继续前行,又路过另一个村子,果见村口处两军对垒,各有数十好汉互相虎视眈眈。
对此李大人没有什么兴趣看的,他又不是本地地方官,也管不到。正要走过去,耳朵里却听见有人喊道:“若想作罢,你们俞家村的交出俞琬儿来!”
俞琬儿?听到自己新收的外室名字,李佑脸色古怪,天下重名的多了,难道如此巧合?便停住了脚步,立在树林里远观两群人。
“无理搅缠!你们马庄的休要欺人太甚!”另一边领头人喊道。
又彼此对骂了几个回合,打戏终于开演了,村民械斗没有什么讲究,直接混战成一团,现场一片狼藉。
马庄这边虽然是气势汹汹打上门的一方,但战斗力似乎不济,不到一刻钟便落花流水了,四散奔逃。
但马庄领头的年轻人手持铁叉犹自不退,很光棍的高喊道:“我马千军岂会怕了你们!”
俞家村有几个人已经围住了那马千军,正要动手群殴时,却听到场外一声暴喝:“没了王法吗?都住手!”
五六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衙役闪亮登场,挥舞着牌票对俞家村领头人道:“马千军告你们村的俞琬儿赖婚!老爷准了状子,去将她叫出来走一趟衙门!”
俞家村与衙役交涉几句,欲代替去。一般妇女不便抛头露面,所以有官司需要去衙门时,若非必须常常由亲人代替,这也保护名节的需要。但这次俞家村碰了钉子,那公差头目只是不许。
这时又从村口闪出位窈窕妩媚的女子,在远处围观李佑当即瞪大了眼珠子,那不是他的新外室俞琬儿又是谁?难道这里是她的老家?怎么又被告上赖婚了?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50章此地古怪真多
话说李佑望见自家新欢俞琬儿现身,便不再看热闹,向村口行去。有了高邮州的前车之鉴,护卫唯恐李大人有失,紧紧跟随。
待李佑走到村口时,俞琬儿已经与衙役说起话来,那状告俞娘子赖婚的马千军在一旁说道:“琬娘子遵约若从了我,这官司自然就免了。”
李佑没将别人放在眼里,旁若无人的叫了一声:“琬姐儿怎的在这里?”
俞娘子正陷于为难时,忽然听到李佑声音,侧头看到已经委了身子的大靠山,她又惊又喜,心里便放松了。连忙舍下衙役迎上来问道:“郎君为何在此?”
郎君?听见这般亲热称呼,马千军抱着敌意打量了李佑几眼,随即自惭形秽的将手里铁叉扔到一边,昂首挺胸做出几许器宇轩昂的样儿来。心里盘算要不要上前去,只是那过来者身边十几个护卫看起来很凶悍啊。
李佑笑道:“为了桩公事来这泗州,却不料遇到了你,真乃天作巧合也。记得你说你是凤阳人,骗了我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是郎君记错了,奴家说自己是凤阳府人,泗州也是凤阳府里的,哪有骗你?”俞娘子巧言辩解道。
初见面时俞琬儿不很信任李大人,不愿泄了跟脚,所以才含糊其辞说是凤阳府人。而且凤阳这边出外卖艺的多,自称来自凤阳比较容易使人相信。
为这点聪慧小心思李佑哈哈一笑,又探过头悄声调戏道:“你夜间去城里公馆。那知州忒寒酸,也不知晓派几个侍候起居的,本官就征发你陪床了!”
李大人自从出门后差不多十来天没有近过女色,若非此处人多眼杂,早就开始对眼前这具弹性十足的身躯动手动脚了。
自从失了身给李佑,俞娘子更放得开,斜瞟了几个衙役一眼,抬高了声音道:“奴家官司缠身,要吃牢狱饭了,怕是不能服侍郎君。”
虽然李大人为了行动方便,没有穿肥大的官袍,但那些衙役都是很有眼力的人。见李佑气势不凡,随身又有一群精壮的护卫,便晓得这定是位达官贵人。
听到俞娘子点出事情,领头衙役上前来谨慎的对李佑道:“这位相公请了,俞娘子与马某有婚约在前,却意图毁约。州衙已经准了状子,发下牌票令我等今日请人……”
李佑傲慢打断他,伸手道:“将牌票拿来一看!”
领头衙役犹豫片刻,还是将牌票递过来。上面确实注明,为马千军状告赖婚事拿被告俞琬儿。李佑看过后便道:“如此区区小事,竟也劳烦知州签押盖印,莫不是你给掌印大爷塞了银子自行造的?”
那领头衙役顿时心中明了,这贵公子是个内行人,肯定在官面上有门路的,于是也不隐瞒了。拱手道:“相公说笑了,我怎敢捏造牌票?王知州到了泗州后纳了个偏房,便是这马家女儿……”
潜台词就是,你和知州去说罢,我做不了主。
马千军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插嘴道:“乃是本人亲妹子。”
闻言李佑心里对王知州十分鄙视,这州官当得也太没品了。为不上台面的小妾兄长公然发牌票去帮忙逼婚,传出去真是大失体面,连胥吏出身的他都不屑于这样做。从小事便可以看出,此人的格调也就仅限于此了。
又问俞琬儿,“究竟怎么回事?为何不曾听你提起过?”
俞娘子无奈答道:“当年家父与他家确实有过口头婚约,后我家出外行走卖艺,这姓马的已经另娶,不过去年他娘子病没了。前几日我回到家中,这姓马的便来吵闹,定要重提婚约。那只是个口头的而已,不能做准数,更何况自他另娶,前约就已作废,他纯属胡搅蛮缠。”
原来如此,想定后李佑对衙役道:“本官这就去州衙见王大人分说,此女暂与本官同行。”
这事很简单,谁是谁非不重要。马家不过是王知州妾侍亲属,没什么分量,自己去说情肯定就化解了,王知州不会因为这帮上不了台面的偏房扫自己面子。
一听到李佑自称本官,衙役们就猜出了他的身份,只得默许了李大人。
回城进了州衙,李佑去找王知州说那俞琬儿之事。
却听王大人很不给面子道:“李大人是朝廷派来巡查河务的,地方上其它事情与李大人无关。”
被拒绝的李佑很意外,实在不曾预料到王知州居然如此表态,还讲不讲“官官相护”的规矩了?又很透彻的暗示道:“此女在扬州时,与本官有些关系,不便另嫁。”
王知州像是铁了心不给李佑面子,“那俞娘子行走在外多年,形同逃约,责任在她,马家无奈才会另娶。如今有了时机,请求践约有何不可?李大人固然权位在手,但法无贵贱,她有什么不便另嫁的?”
到此李佑愕然,他好歹也是江左名士、天下知名前途无量的官场新星,朝廷派到泗州的上差,在王知州这里连这点脸面都没有?他到底懂不懂官场规矩?
李大人与王知州不欢而散后,犹自百思不得其解,这王知州缺心眼么?
其实李佑高估了自己,如今不是那个媒体和网络发达的二十一世纪,不是一有风吹草动传遍全国的年代。李大人触怒太后挨廷杖被逐出京城,也就是年初的事情,距今不过半年时间,以这时代的信息传递效率,半年并不是很长的周期。
在运河两岸或者江南这样繁华地带,官场中人往来如麻,各种消息自然灵通。但泗州这种凋敝之地,又非交通要冲,在消息方面就差点意思了。
王知州只对李大人的诗词才华有耳闻,同时从邸报得知李佑被贬出京这件事。他没有太深背景,也没有其他内幕消息,导致他对李大人缺乏直观全面的认识。
更重要的是,王知州贫寒穷酸出身,中举之前只怕比崔监生也好不到哪里去,更没有像李佑遍历花丛的能力,婆娘也平庸乏味得很。直到在泗州娶了马家这房妖媚小妾,王大人便被迷得神魂颠倒,很是宠若珍宝,不愿稍有拂逆的。
更别说面对更年轻却被朝廷委以重任的李佑,王知州隐隐产生了嫉妒之心作祟。
不过以上虽然都是原因之一,却不是最重要原因。
回到公馆,等候结果的俞娘子问道:“事情如何了?”
李佑很没面子的答道:“怪哉,那知州不肯相让,待我另寻它法。你这几日跟随本官左右,我就不信州衙胆敢明目张胆的硬行抢人。”
俞琬儿叹道:“本次回乡,奴家欲招揽一批可靠族人使用,实在没想到那马千军好色肇事。”
至此才到泗州两天,李大人便觉得此地古怪真多,所见之人从河工到知州,都不太正常。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51章请大人以苍生为念
李大人对于泗州而言,十足十的外来客。他身在异地,人生地不熟,身边只有一队二十几个亲兵,对“两个古怪”一时真是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若自己是正经的钦差就好了,李大人叹道。不过意外的遇到了俞娘子这个本地人,又看到俞家村如此团结,心里便燃起了希望。
在公馆吃过晚饭后,李佑问她道:“你们俞家村里有没有熟悉水情的老河工?我需要找些懂门道并能吐露实言的。”
俞琬儿想了想答道:“村里被官府派去修堤的有,但能说出门道的老河工却是没有。”
她又觉察到李佑脸上现出失望,便善解人意的出主意,“但我们泗州这里连年洪涝,河务极多,懂水情的人也多。若郎君有需要,奴家叔父乃是族长,可以托族人去打听,看看各家的亲朋好友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李佑拍案道:“发下话去,谁能请来,本官必有重谢!但必须要真正熟悉本地的老河工!”
李大人遇到俞娘子,正所谓久旱逢甘雨,他乡遇姘头。这晚自然是一夜春风度玉关,龙飞凤舞战犹酣,两人你贪我爱的直到三更过半才沉沉睡去。
次日上午,李佑继续巡查大堤,俞琬儿陪在他左右一同前往。
一行人出公馆时,李大人忽然感到,他这么多女人里,只有和俞娘子一起出门比较令人省心。不用找小轿,不用清场,不用拉围障……她可以很自然而然的跟随在身边。
公馆大门外,有人站在巷道对面,探头探脑的朝公馆这边张望。李佑当即便认出了,此人正是昨天那个看中俞琬儿美色,勾结了州衙衙役到俞家村逼婚的年轻人马千军。
居然敢送上门,还贼心不死么?反正已经与知州生了龃龉,对这种跳梁小丑李佑毫不放在心上,冷笑几声,指使亲兵道:“拿下打成半死,送至州衙。”
俞娘子先是感动的一塌糊涂,只道是李佑很有情义的为她出气。随即醒悟过来,暗骂自己不长记性,悄悄问道:“你又有什么鬼主意?那马千军勉强算是王知州的亲属,你不会没有考虑到这点罢?”
“打给别人看的,此乃千金市马骨也!”李佑坦言道。不知这泗州城内外两三万人中,有没有对王知州心怀怨恨的,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他对此地陌生,两眼一抹黑的不知道去哪里寻访,但可以通过小手段亮出自己的存在,吸引别人前来找他。
“还是小心为好,那王知州和马庄合起来算得上地头蛇,奴家觉得不可不防。”
李佑坑人无数,也养成了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良好习惯,在别人地盘上自然晓得要谨慎。“官面上倒是不惧,本官乃是上差按临泗州,代表的是巡抚衙门,全权处置洪泽湖南端河务,出了意外就是他的大罪,他绝不敢以下犯上。但打了这马千军,便不能住在城中了,以免遭了什么暗算。所以本官移驻到俞家村去如何?有你们族人掩护,应当无碍。”
俞琬儿别有心思的大喜道:“那敢情好,奴家先回去报信。”
俞家村只有三四十户,不到二百人,是个很穷的村落。田地本来就不多,因为靠近水边而年年被淹,日子可想而知。所以类似俞琬儿这样被逼出去走江湖卖艺的不少。
俞琬儿的叔父说是个族长,但实在和别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穷苦。前几日,“发达”了的侄女俞琬儿回村时,带回点银两接济,日子才算好过一些。
听侄女说她的靠山,一个比知州老爷还大的贵人要来村里驻扎,这可愁坏了族长,村里都是破茅草土屋,哪里安置的了贵人?最后召集十几个人,将稍微像样的宗祠打扫干净,交给那李大人暂住。
李佑也不亏待村民,当场拿出一百两银子给了村里收买人心。
如此过了两日,已经是八月份最后一天,李佑在堤上巡视时,有个俞家村村民气喘吁吁的来报信,“按着李大人吩咐,从别的村中寻了位七十多岁的老河工。他当年也在州衙里干过的,与我们俞家村有些沾亲带故,现在请到了村里候着大人。我们与他谈定了,有什么说什么,绝不至有相瞒的。”
李佑连忙下了大堤,赶回村中。那老河工姓戴,鸡皮鹤发颤颤巍巍的已是风烛残年。
李佑见了便想这俞家村办事太给力了,这样看起来随时会倒毙的人也能请过来……他亲切点头道:“戴老丈不必多礼,本官正要请教地方,还望不吝赐教!”
随即李大人又将前几天刚到泗州时,州衙里四个河工的禀报情况叙述一遍,满怀疑惑的垂询道:“本官始终觉得其中有不尽不实之处,但却无人教我,老丈有何见教?”
戴老头沉思片刻,“他们漏掉了三点。其一,只说前年加高了大堤,却不提近十几年来泥沙淤积垫高了数尺水位。其二,他们只说黄河水强下泄不畅,却不提黄河倒灌洪泽的危险。其三,本地淮汴交汇,他们只说淮水,却没提到最近再次通流的汴河。”
听到这本地老专家的话,李佑心中对当前危险性有了更直白的认识,听起来今年又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大洪灾之年,真是令人揪心。
只是仍没有戳出州衙河工的本质问题,那就是他们嘴里为什么要将危险性淡化?“老丈可知,他们对本官保证说万无一失,你看这是为何?”
戴老头也疑惑了,“河道的事情,谁敢在事前说万无一失的?”
李佑便又旁敲侧击问道:“对岸那边被淹过么?”
“大人是说祖陵?自然也是不可避免的,但都不大。例如五年前洪灾,水漫进了祖陵神道。因为那边地势高……啊,小老儿明白大人的疑惑了!”
听至此,李佑心里也像抓住了什么,紧着问道:“老丈明白什么了?”
戴老头忽然立起来,枯瘦的身躯在李佑眼前一矮,跪在地上拜道:“请李大人先答应小老儿以泗州苍生为念!”
李佑急的跳脚,他托俞家村请熟人过来垂询,就是为了听个痛快话,没想到又遇到个提出条件吞吐吐吐的。
什么事都不说出来,要他答应什么啊?一诺千金岂能轻易出口?李佑大为不悦,拂袖高声道:“本官奉了朝廷之命来这里巡视,尔等地方民众就该言无不尽!难道有要挟本官的道理吗?你若不肯吐实,本官另请高明去,休想本官感念你分毫功劳!”
戴老头伏地不起,不知为何老泪纵横的泣道:“别人皆以为东西两岸地势是一样的,但昔年测过,西岸祖陵地势实比东岸泗州要高,但此事知晓的人并不多。州衙河工有所隐瞒,正是担心西岸祖陵遇险时大人你承受不住,下令决东岸泗州城大堤泄洪啊!”
肩上责任与汛情紧密相连的李大人听到这个消息,心神剧震!第一时间闪出的念头是竟然还有这个办法?
随即又闪出另一个念头——为了保祖陵这么做也不是不行……
最后才想到,若是这样,泗州这个千年古城岂不就要沉没在自己手里?虽然在另一个时空,泗州城确实遭受了这样的命运,但是到自己手上就有点……
“泗州城地势本来就低,若再决了大堤,洪泽水势毫无阻碍的全力倾灌,满城都要成为鱼鳖了。自此水势将再难消退,人间不复有淮汴古城泗州了!恳请大人以数万苍生为念!”戴老头长跪不起,涕泪交流道。
李大人劝道:“老丈勿虑,今年水情或许不至于此,何必杞人忧天也。”
送走了戴老头,李佑独自坐在俞家宗祠里,眉头都快拧在一起了。
现在可以明确,州衙那几个老河工果然是汇报的不尽不实了。不管是竭力淡化当前水情的危险性,还是故意不提祖陵比泗州地势高的情况,目的就是为了避免诱发自己产生决泗州大堤保祖陵的思路。
毕竟对于官员来说,龙脉祖陵是绝对不可以淹没的必保对象,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承担得起责任。别说泗州城,就是大内紫禁城也是可以牺牲的。
今年祖陵也许会遇到危险,也许不会,无论概率多大,在这个绝对不可以出现差错的问题上做好最坏的打算大概总是没错,更别说从各方面水情信息分析,到了九月汛情高峰时,局势会很危险的。
那么遇到危险时,他这个承直郎、扬州府通判、署理江都县事、兼管扬州府守备司、奉诏命协理洪泽河务李大人有这个决心去掘了泗州城大堤保祖陵吗?
做了将近两年官员,李大人终于体会到责任重于泰山这句话了。若仅仅是几家几户,他李佑也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孰重孰轻分的很清楚。但是毁掉一座城墙周长九里的城市为代价让李大人很震撼,比较起来当年陈知县为了修堤打算炸平一座小山取石算什么。
权力是个好东西,但有时候也真不是个好东西……
李佑伸手拍了拍几乎沉浸于灾害后果不能自拔的脑门,想那些都没用,需要决断时再下决心就行了,关键是目前可以提前做些什么?
忽然李佑又想起一个问题,那王知州知不知道这些情况?这很重要,他知晓和不知晓,那是截然不同的,知晓了就是故意隐瞒,不知晓就是疏忽大意。
如果是疏忽大意还好,但若王知州故意隐瞒,那就又是一个能让人耗费心神去思索的问题。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52章运河民生
李大人又静坐一会儿沉思,渐渐认识到,凭借现有的技术条件,真要遇到了危急场面,除了泄洪没有什么办法。
别说大明景和年间,就是到了上辈子那个年代,发大洪水时不也常常无奈泄洪。他不是神仙圣人,只是大明官场上一个小官僚,只能见机而为,尽力做到问心无愧罢。
头脑有了想法后,李大人开始着手进行前期准备,祖陵被淹这种事哪怕仅仅是万一也要防的,真真正正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尤其是据戴老头分析,今年水势比五年前那场曾经浸湿了祖陵神道的洪水还要大。
不得不说,李佑历任府县磨练,遇了事很有章法。他先洋洋洒洒写了三件公文,该上报到巡抚衙门的上报去,该张贴出去的张贴去。
第一件是题本,奏请徙泗州州治到它处。因为泗州城地势太低,四边水势又大,招致连年洪涝频繁。所以建议朝廷另选地址,将泗州城搬走,城内外民户都迁移,省的年年折腾、劳民伤财。
这样大事巡抚当然不能做主,还得继续上奏朝廷。李大人并不指望在自己防汛的这一两个月内,就能让朝廷将这件事批下来,甚至朝廷同意不同意都无所谓,这些都不是他的目的。说白了,这是一封表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奏本。
他的最主要目的,是为了向各方表达出“丑话说在前头”的意味——本官已经建议过另选址建州城了,万一出现为保祖陵出现了洪水灌城之类的事情,朝廷诸公要记得本官曾经勿谓言之不预也。
同时也有暗示危险性、表明自己很清醒,试探朝廷和巡抚,给舆论氛围打预防针等等诸多附带目的。
第二件申文是请求巡抚调拨邻近府县的卫所军户上堤待命。这点是李佑见了本地河工的态度后,担心若到危急时刻当地民役抗令,所以需要另外找些可靠的劳动力。
第三件是安民告示,贴于泗州城五座城门处。李佑写了几句诸如“堤坝坚固,水情稳定,今年绝不会发生洪涝,城内外百姓勿要慌乱,可各自安居乐业”之类的话,虽然情况并不是如此,甚至还有些相反。
扔下鹅毛笔,李佑走出俞家宗祠堂屋,随意在周围散步。整个村落入眼都是茅屋泥墙,充满浓厚的贫困乡土气息。
俞琬儿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那戴老丈与你说了什么?瞧你脸色很吓人的样子。”
看到俞娘子,又听她这么问,李佑倒是想起另一个问题,如果他想要扒泗州大堤,这离大堤不过一里的俞家村会不会先和他拼命?
“若是泗州大堤决口,你们将会如何?”
俞娘子不甚在意的答道:“那可别在附近决口,最好远一点,村里有机会跑。”
“你仿佛不很在乎?”李佑奇道。
“奴家想拉族人去高邮,但叔父难舍旧土犹豫不决,要是发大水将村里淹掉,不去也得去了。”
莫非你偷听到了谈话故意鼓励本官去扒堤么?李佑随口说道:“你真是没有乡情。”
俞琬儿抬起细长的手指头点着村里道:“年年洪涝,良田半亩也没有,守在这里等穷死么?托郎君大人的福,在高邮有了落脚地方,不趁机迁走更待何时?”
好罢,一个从十几岁就因生活所迫出外闯荡的人,乡土观念确实淡薄点。
有小孩子跑过来喊道:“那马庄又打上门来为马千军讨说法了!叫琬大姑避一避!”
看来这是李佑指使手下打了马千军的后果……俞琬儿瞧着李佑道:“李大人可否将亲兵借来一用。”
对她的心思李佑已经摸清了,这是唯恐事情不大啊,当初她听到自己要来村里驻扎就喜不自胜的,也是这个原因罢。不过无所谓,李佑挥挥手准了。
李佑身边这二十多个临时亲兵,都是从一两千营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体格健壮手持钢刀,放到两位数级别的村民械斗里,那真是大材小用了。
将马庄来犯数十敌军打得落花流水,俞家村老族长不喜反忧愁眉苦脸。现在村里有李大人坐镇,自然不惧马庄,但是李大人走了后怎么办?那知州家里得宠的小妾毕竟从是马庄出来的。
只有奸计得逞的俞娘子笑吟吟的,又和叔父絮叨起迁移的事情。
到目前为止,李大人仍不能确定自己在面临险境时没有足够的决心牺牲掉泗州,若非事到临头实在不好说。
其实关于“万一需要放弃泗州城泄洪保护祖陵时该怎么办”这个决策课题,没那么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得很。如果换成大明朝别的官员,绝对是毫不犹豫而且是大义凛然的选择放弃泗州城,不会像李佑这般自我压力重重。
因为祖陵关系到大明的龙脉和国运,具有最高的政治意义,这就是大义。要当大明的忠臣,能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么?
更别说还关系到个人的乌纱帽和身家性命,大义和私利难得高度统一,无论什么样的官员,最后不会有第二种选择。大明官员们怕的只是,泄洪也保不住祖陵。
即便纵观历史,为了特殊目的去决堤还真算不上极其惊世骇俗的独特举措,不知有几多先人如此干过。
也就李佑这个穿越者,总觉得祖陵龙脉这些说法很虚,若为了点虚无的东西硬生生淹掉一座城市不值得,同时还对当地河工如此担心人为决堤感到大惊小怪。
若李大人看到过万历时的治水名臣、河漕总督潘季驯的奏折,就不会大惊小怪了。一手缔造了百余年黄淮水势局面的潘大人在奏折里写的明明白白——“首虑祖陵,次虑运道,再虑民生。淮域较运道,则运道重,以运道较祖陵,则祖陵尤重。”
优先顺序很清楚,祖陵、运河、民生。但不必拿二十一世的观念去苛责十六世纪的潘大人,时代是不同的时代,家国天下是不同的家国天下,后世人苛责先辈们的天人合一祖宗龙脉之类的价值观纯粹吃饱撑着。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53章处世当直取功业
泗州距离巡抚衙门所在的淮安府不到二百里,又是非常时期,公文传递很快。李大人写的奏本和申文只用一日就到了巡抚衙门,又过两日,回复批文便到了他手里。
巡抚的大意为:你那徙州治的奏本已经上报朝廷,但一个月前泗州的王知州已经为此事上过奏本,所以你今后不用再重复为此事上奏了,朝廷自有章法。另外,泗州本地民役足用,没必要另行拨官军前往。
别的都没什么,引起李佑注意和警醒的是,那王知州居然恰好也在前段时间上奏徙州治?这种巧合意味着什么?
李佑冒出了一个念头,王知州不会与自己是同样的心思罢?若真如此,那王知州又想怎么做?
泗州城周边环水。西边是水,水的对岸是叫李大人已经愁了数日的祖陵,东边也是水,水的对岸是盱眙的县城。
泗州城和盱眙的县城很近,在地图上看几乎就是紧紧挨上的。这泗州城位于泗州地界的最南端角落里,旁边就是盱眙,结果与盱眙城只有一水之隔,距离十里都不到。从泗州向东南去盱眙,比向西北去祖陵还近。
但盱眙地势高,有山有岗,灾害境况比泗州城好的多,偶尔被淹也不像低洼处的泗州那样被灌成水盆似的。至少在李佑印象里,泗州被沉洪泽湖底后,盱眙成了滨湖县城一直挺到了二十一世纪毫无压力。
李大人望着对面盱眙发呆,心里盘算着什么。忽然有一声招呼传入耳中:“许久不见,李大人别来无恙乎!”
很是耳熟,李佑转身看去,只见有位虽然年约花甲白发似雪,但精神抖擞、红光满面、意气风发的老者漫步朝自己这边过来。
还真是老熟人,尚在深思中的李佑下意识道:“是王老头啊。”
那老者欣欣然与李大人会面,却当头听到这句无礼之言,只能大度的苦笑几声。原来他正是李佑的前上司、同甘共苦过的苏州知府王大人,身边还有一位与他年纪差不多的老人。
“老大人怎会在此?”李佑醒悟过来,大吃一惊,迅速换了称呼道。
王知府答道:“老夫上京,绕路到盱眙看望故人,又听说你正在泗州,便过河来拜访。”
李佑奇道:“你去年不是已经入京朝觐了么?为何今年又去?”
王知府老脸上掩盖不住的得意,“唉,候到个缺,须得辛苦一趟哪。”
李佑又想起王老头那逆天般的狗屎运……这老人家与人赌气挖河道,却偏偏遇到了苏州府今年暴雨,结果泄洪通畅力保了苏州府钱粮,被朝廷嘉奖遇缺即补。便很感兴趣的问道:“你补了什么缺?”
王老大人就等这句问话,不知为何,他在李佑面前炫耀的欲望很强烈。“运道还算不错,苏松道的参政丁忧回籍。承蒙朝廷看重,直接将老夫补上苏松道了。”
李佑久久无语,这运气岂止不错,简直就是得天之眷!那苏松道参政上任不过才一年吧,居然丁忧回家给王老头让位置了……王老头再年轻四十岁,就是网文主角啊。
苏松道,掌管天下一成半钱粮的苏松道……而且他是从苏州知府坐地提拔为苏松道,直接就可以上手,不用担心重新适应地方。
更何况四品到从三品是官场上划分中级官员和高级官员的一道鸿沟,王老头只是秀才贡监出身,竟然已经跨过了这道分界线。他李佑将来有没有这种际遇都很难说。
李佑忽然又懂了,王老头为什么不就地上任还要去京师,这也是朝廷的一种恩典,看来要在朝会上御前颁诏任命的。
看着王大人快笑出花的老脸,难得在官运上被别人比下去的李大人看着王老头身边之人,顾左右而言他的问道:“这位是……”
王大人便介绍道:“此乃盱眙知县,与我是旧日同窗。”
原来是盱眙知县,李佑陡然欣喜,上前一步拱手为礼,“久仰久仰!听说尚大人才干出众,缘悭一面,今日相逢,实乃幸事也!”
那盱眙知县来之前被王知府嘱咐过,这李佑不是很好相处的,须得当心。可是现在一见,很有名气的李大人如此热忱,使得他受宠若惊。
王大人看在眼里,心知肚明的想道,这李佑似乎有求于他这老同窗?若真如此,倒是他老同窗的机会。便问道:“方才远远望见你神容忧虑,所为何来?莫非河务有不顺之处?”
王老头与他的关系不同于别人,李佑也不相瞒,苦笑道:“无它,水势不妙,唯恐祖陵遇险,为此夙夜忧叹啊。五年前洪灾,水漫进了祖陵神道,虽然前年加高了大堤,众人都觉得可保不失。但今年看这架势,水势比五年前更凶猛,大堤能不能挡住难说得很。”
王知府闻言收起了笑容,很是为李佑感到紧张。“没想到你竟然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危急时刻,要想办法行洪才是关键所在。”
“有个法子是决了泗州大堤,放洪水入泗州,这就相当于拓宽了河道,缓解了祖陵之危。”
王知府松了口气,又问道:“既然有法可想,那你何至于忧虑?”
李佑叹道:“我翻过一些文书,泗州城屡受洪灾,水漫州城多次,但洪水终能消退。如今淮湖之水面已经高出州城地面一丈,与往日大不相同,再要放水灌了泗州,洪水还能退到哪里去?只怕州城就要沉入水中不见天日,泗州百姓流离失所、无处可归了。”
王知府想了想,劝道:“祖宗陵寝与州城孰轻孰重?显然祖陵重如泰山也,万万不可有妇人之仁,因小而失大。更何况你若救下祖陵,那就是建功立业,朝廷必有封赏,多少人欲求此机遇而不可得。”
“你竟然如此理所应当?”李佑不太理解。
王知府也不太理解李佑,“我观你素来行事果决,无论在庙堂之上还是府县之间,无不刚强明断,怎会在这个问题上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人言可畏也。”李佑作为半途而来的穿越者,从根子上缺少本时代读书人那种认为自己正确就“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以及对家国气运的敬畏和信仰精神,还在这里纠结如果为了“区区”祖陵毁掉泗州城,把几万人搞成流民会招致什么名声。
从做官角度进行技术分析,李大人这是刷名声尝到的甜头太多,刷的心理走火入魔、剑走偏锋了。
“你多虑了,祖陵乃龙脉所在,天下气运皆在于此,谁敢多言?谁敢说你做得不对?这就足够了。”王知府有点替李佑那莫名的纠结着急,过去看起来很灵活的一个人怎么这会儿糊涂起来了?“老夫做官三十年,所得不少,今日愿与你一叙。”
“爱惜羽毛是对的,但你太在乎所谓的名声了罢?不错,名声是你在官场中的立身根本。但到此前为止,你在官场中仍是名声大于功业啊,所以你欠缺的不是名声,而是功业,救下祖陵就是上天送给你的功业,你怎么能放弃?”
“其实你追求名声并不是错,在外人看来,你的官声似乎完美无瑕,有廷杖之类的装点,有名满四方的才气,在江都县也受民众佳评如潮,简直到了极致。但你的本性我清楚,并不是名声里那样的人,名声不过是你手里的工具。真要内外合一,你就成海瑞之流了,但你是么?”
“你这般的臣子,老夫翻遍史书,只找到一个相似的……”
“谁?”李佑忍不住问道。
王知府嘿嘿笑了一声,“那就是未篡之时的王莽!他在时人眼中名声好的毫无瑕疵、无以复加,其实本性如何?”
有你这样拿王莽形容官场友人的么!叫别人听去他该如何自处?李佑差点跳起来驳斥回去。
王知府不在乎李佑的表情,很严肃的问道:“难道你想当王莽吗?”
难道你想当王莽吗?如同黄钟大吕,登时叫还在纠结的李佑有如醍醐灌顶了。
王老头说的不错,祖陵遇险虽然是个麻烦事,但救祖陵更是一项天大的功业,从天子到朝廷都要认可的功业。放着功业不取,却计较生前身后名,岂非舍本逐末?
天下岂有毫无纰漏的圣人?岂有功德圆满的大臣?
大丈夫处世当直取功业也!李佑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坚决履行自己作为大明官员该有的职责。
盱眙老知县尚大人默默地在一旁听着,这些谈话都不是他能插上嘴的。却又见李佑对他道:“若泗州有难,民众可否暂避盱眙?望尚县尊不吝援手,解救生民于倒悬。”
尚知县与王老大人对视一眼,答应道:“本县自当尽力!”
临时收容灾民这是个很麻烦的事情,耗钱耗力还不见得讨好,最后这灾民多半还得归还给泗州,盱眙落不到什么好处。但尚知县受到王同窗老来旺的鼓励,决定在致仕前拼这么一把,以便换取李佑一封推荐信。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54章问心无愧
王老头不知道泗州城注定要被湖水吞没的结局,误会李佑为了水灌泗州而手软犹豫。其实李大人真正纠结的不是有没有决心,好歹当了这么久官员,他明白自己若被逼到那个份上,肯定下得了狠手,但他受不了的是做好事却可能被骂的后果。
不过王老头的开导虽然不对症下药,但大谈功业激发了李大人强烈的功名心,倒也管用。使得向来不愿意吃亏、做好事一定要留名的李佑便放下了“好人却被误解”的纠结,心道就当这是一次肥皂剧必有的狗血剧情罢。
反正泄洪救祖陵挺符合官方主流价值观,被当地不明真相的刁民骂上几百年就忍了。
为何说李大人这个好人当的不甘心?因为从另一个角度看,有组织有计划的沉掉泗州城,也是一件救民于水火的大功德。不过这件功德八成要被遮掩在挽救祖陵的光辉之下,很难被认识到。
近几十年来,堤高一尺,水高一尺,泗州外围的淮湖水位已经被抬高到如此程度,这很危险。
别人对此没什么感觉,可是李佑拥有上辈子记忆,很清楚的知道后果,另一个时空里的古泗州就是这样和祖陵一起沉到了湖底。技术条件没多大差别的情况下,泗州这个几面环水的最低洼处几乎注定要被淹没在洪泽湖的扩张大势下。
所以说以泗州周边目前的水势,发大洪水时一旦有了什么意外,例如大堤决口,肯定不像以前那样淹到城里几日就消退,那将是彻底的灭顶之灾。
而且以如今的防洪技术,决口这种意外谁也不能保证杜绝的,不然黄河为何能为害几百年根治不了?只能尽量减少几次决口罢了,但泗州城目前的形势,还能经受得起一次决口么?
除了李佑,别人谁能想象得到满城沉湖的悲剧?如果全城百姓没有提防的情况下,猛然间水漫全城,只怕要“生民百余一”了。这场景可以说是必然要发生的,区别只是在哪一年而已,但最大的问题是,别人想不到会发生。
总而言之,如今的泗州就像个人所不知的定时炸弹,若能有计划的提前赶走百姓并主动放水沉城,就相当于拆除定时炸弹,也算救了全城百姓的命。只可惜,被救者不知道自己被救了。
这样看来,打着保祖陵的幌子,将满城百姓驱赶出险地,李佑倒也是问心无愧两全其美,既保住祖陵和自己的命运,又百姓从未来的沉湖遭遇中解救出来。但他讨厌做好事被误会的感觉,这才纠结了数日。
直到王老头对他大吼一声“功劳到手你还想那么多干什么你又不想当王莽谁身上没有污点这些承受能力都没有还当什么官员”,李佑才从纠结中摆脱出来。
世道里很多事就是如此复杂,对和错就是如此难以区分。
王老头在盱眙、泗州逗留两日,临走之前,笑眯眯的对李佑道:“李大人在京中相识不少,若有需要,老夫可以不辞辛劳帮忙送信,不用担心老夫累到。”
如果李佑想给次辅许阁老、吏部赵尚书、兵部卢尚书等人写信,怕是有无数人愿意辛苦代劳的送信。当然王老头说帮李佑送信也只是个由头,借着送信机会能去拜访那些声名赫赫的大佬才是真。
对这点李佑心知肚明,不禁唏嘘感慨人世变幻沧海桑田啊。前年刚认识时候,王老头这监生出身的二流官员秉性软弱,找陈知县都畏畏缩缩的,唯恐别人不待见而伤自尊。现在的他,竟然有了主动拜访阁老尚书的念想,真是一朝得势胆大气粗了。
不过如今从三品的分守苏松道王大人确实也有资格值得大佬们赏脸接见和笼络,顺手人情李佑当然不会不做。
李大人随便给后台们写了几封信,托王老头送去,就像当初他上京时,陈巡道和赵良礼大官人托他送信一样。
送走了王老头,李佑望着泗州城的防洪月门叹口气。这两日泗州附近的淮湖水位大涨,已经逼近了五年前的水线,幸亏前年加高了大堤,暂时还不很危险。
应该开始征发民役上堤分段守堤了,若守不住就……再想到今后不领情的泗州百姓,李大人略微体验到了做好事做到泪流满面的感觉。
不过旧的纠结去了,新的纠结又来了,如果今年水情没有想象中的大,祖陵在没有危险,那他李佑拆不拆定时炸弹?
李大人看完水情,回到俞家村吃午饭,并打算下午去州衙见见王知州,催促他征发民役。不对付归不对付,但在这种事情上,他与王知州是连坐的,估计王知州也不敢弄鬼。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李佑从泗州公馆移至俞家村那日,泗州王知州正在公堂上断事,忽有家人匆匆传话,道是二夫人有急事请。
王知州素来宠爱小妾,闻言便放下案子,回了后衙。进房中便见自己那千娇百媚花枝般的偏房马氏正坐在床边抹眼泪,而床上躺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再细看,却是那马氏的兄长马千军。
“这是怎么回事?”王知州问道。
马氏抽泣道:“听说是那巡查河道的李大人打的,打完还送到州衙门口,亏得门子认识奴的哥哥,抬了进来治伤。也不晓得奴的哥哥怎么得罪了他,他怎么能如此狠毒……”
王知州明白了,八成是李大人昨日找自己为那个什么俞琬儿求情,被自己拒绝后便拿马千军撒气。居然将人打完了送到州衙,就算有大势力,但这未免太跋扈了罢!
李佑也是没办法,他打了马千军要做给别人看,最好的地点当然是在州衙,说不定就有哪个小吏衙役对王知州心怀不满,便找他“检举揭发”了。
又见马氏哭得凄切,王知州很心疼。他当初不过是个穷酸书生,无钱无势只会死读书做八股,虽有色心但没有什么美人看得上他,心有不甘的胡乱娶了一房平庸夫人。直到连中乡试、会试,做官做到了知州,这才寻到马氏这个处处称心如意的美人,平日视若珍宝的。
“不要哭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忍耐这几日,本官便要那李佑偿还。”王知州安慰道。
对李佑,王知州从一开始就是不喜欢和不欢迎的。这倒不是单纯的嫉妒,做官做到知州的人,不会如此感情用事。而是因为李佑的到来,妨碍了他的大计。
泗州这个凋敝荒凉地方,如今州城内外只有几千户人家,连一些县都不如,所以王知州很想换个地方做官。在知晓今年可能会发洪水时,他就瞄着祖陵打起了一些如意算盘。
只须到汛期如此如此就可以立下功劳,飞黄腾达不见得,但肯定被奖励升迁了……
但是王大人的算盘打得响,没想到发生了一些意外。上面派下了李佑负责洪泽湖南端沿岸河务,剥夺了他独当一面的权力。
这个情况下把事做出来,那岂不都是李佑的功劳?王知州还没有大方到这个地步。
若王大人晓得这是巡抚实在没地方安置李佑但又不好抗旨,没奈何才随便将李佑扔到与运河黄淮要紧地方相隔最远的地区,理论上也是水情相对简单、工作最轻省的地区,只怕要气的吐血。
不过王知州很快就调整了心态,李佑来泗州其实也无所谓。他李大人负责的是高家堰南半段到泗州这一带,地界长达近百里,所以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只在泗州驻扎,总有北上的时候。
只要趁李佑不在泗州时把事情做完了,那功劳还都是他王大人的,李佑半分也捞不到。而且他反手就可以弹劾李佑一个疏忽大意,让他掉三层皮,保不保得住官位都难说!
抱着这个念头,面对被打成半死的马千军和泪水涟涟的小妾,王知州克制住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啊,这个要紧关口一定要忍住。
可是王知州忍耐了数日,只见那李佑在泗州城外上蹿下跳,就是不肯离开泗州,甚至摆开了长期驻扎的架势,他心里便真替李大人着急。
明明都告诉过李佑,本地情势很安全,不用过于担心,他为什么还不走?他知不知道高家堰才是他该负责的重点地段?那四十多里的高家堰南段没有大员现场坐镇,他就这么放心?泗州大堤自有本官这个地方官看守,他在这里指手画脚不嫌喧宾夺主么!
没有人可以神话般的想象到祖陵和泗州都有沉湖的危险,但李佑却对此紧张万分的。
对于迟迟不肯离去的李佑,王知州忍耐快到了极限,他已经写好了弹劾文本,打算向上告李佑一个“贪图州城安逸,不肯赴堰上艰险”的罪名。
王大人给李佑安的这个罪名,从表面看似乎也很对,泗州再凋零也是州城,比高家堰沿线乡村舒适的多。负责百里汛情的李佑只驻在泗州不动地方,在外人眼中是很有贪图安逸的嫌疑。
巡抚也不能这样放任李佑玩忽职守罢,王大人想道。只要李佑能离开泗州,由他接手泗州河务,那么一切都好说。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355章溃堤了
洪水已经来到,李佑便去了州衙商讨有关事务。
那王知州虽然依旧态度冷淡,但在征发民役守堤的事情上很是配合,没有任何阻碍。不过他还是讽刺了几句,“李大人居于泗州乐不思蜀,对于洪泽东岸高家堰如此放心么?不然你坐镇泗州,而本官上报过巡抚后,替你去巡视高家堰?这样免得李大人太过辛苦,累到就不妙了。”
这种面对面的讽刺,李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差点火冒三丈。随即他便意识到,王知州这是要激他离开泗州,甚至还抓住他貌似贪图安逸滞留泗州的把柄,隐隐透露出上报巡抚弹劾的威胁。
若仅如此,也不至于起疑心,天下不对付的人多了,李佑也从来不奢望与每个人都可以和睦相处。换成是他,只怕也不愿意看到个添堵之人天天在自己地盘上晃来晃去。
但是李大人心里一直有一根刺,始终没有释疑。那王知州居然在他到泗州之前,就上本请徙州治,一前一后的与他雷同了。他请求另选址迁徙州治是为了应付可能决堤泄洪灌城后的舆情,那王知州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又为的是什么?莫非与他怀了一样的心思?
再与今日大不礼貌的赶人结合起来,李佑便觉得王知州十分可疑,有见不得光的秘密需要背着他行事。
到底怎么回事王知州肯定不会说的,该如何是好?想到这里,李佑按下火气,平静的开口道:“本官今日便出发去东岸巡视,大约两日后再回泗州。”
李大人当然不是随口说两日,就是让王知州知道他只有两天功夫,这大大挤压了王知州的活动时间。有什么花招就要抓紧机会放出来,而他李佑过期不候了。
两日足矣,王知州没再说什么,端茶送客。
李大人没有言而无信,当日便带着护卫离开了泗州城。也可能是看到洪泽湖南岸泗州这里情势安稳,暂时不用紧盯着。
话说泗州城外水面对岸,有两道大堤护卫祖陵。一道建在水边,称为外堤,另一道建在祖陵城墙外围,称为内堤。
其用意无非就是双保险,一旦外堤失效,还有内堤挡水。但往往只能延缓一时,毕竟内堤比外堤差了些,外堤都挡不住的,内堤又能强到哪里去?五年前,大水曾经漫过了外堤溢向内堤,但内堤也就顶住了一天多,大水便又越过内堤,漫延到祖陵内神道上,幸亏到了这个程度洪水就退了。
九月初六,李佑离开了泗州前往洪泽东岸,王知州派人去邻境打听之后确认了李佑已经北上,便放下心来。
又过了一天,九月初八这日王知州出城巡视淮湖大堤。他站在岸边,没有低头查看滔滔水情,却不住远眺对岸祖陵方向。
对面也有数人过岸到了王知州这边,领头人四十岁左右,面白无须,头顶纱帽,衣衫华丽。他站到王知州身边,将左右全都屏退到远处后,才进行密谈。
“情形如何?”来者问王知州道。
王知州答道:“一切顺利,只待天时。不过那河务上差李佑前些日子逡巡不去,险些误事。”
“我也听说李大人驾到,若他在此,确实难办。”
王知州得意道:“本州略施小计,便将他激走,虽然他说很快回来,但至少这两日没他碍手碍脚时足够功成了。”
两个不甘于委身偏州敝郡的人志得意满的相对而笑,共同期待着发生点什么。
和谐的氛围下,忽然有人高呼“王大人好兴致”!打破了谈话氛围。
听到这个声音,王知州笑容戛然而止。猛然回头,从远处向这边走来的那人不是李佑又是何人?
这下坏了!王知州心里惊呼道。
李佑不疾不徐的走到王知州身前,似笑非笑道:“王大人真是勤于河务,在堤上已经立了半日了。眼下这点洪水也就和五年前差不多,大堤又是加高过的,不值得王大人如此担忧罢,前些日子州衙还信誓旦旦的说可保无忧。看来本官灵犀一动,决意回返是有道理的。”
王知州到底想干什么,李佑直到此时仍蒙在鼓里猜不透。但他很明白一点,对手不希望出现的事情,就是他应该去做的,他也从来就是这样做的。
王大人绝对不希望他这两日驻在泗州,所以他又故意现身了,谁让他是心思多疑、遇事喜好追根究底的李佑李辅世,而不是心宽淡泊的什么人。
面对在关键时刻突然现身的李佑,王知州脸色很难看。
洪泽这段时间不好行船,李佑去高家堰走的是陆路,从东边盱眙过境。前日和昨日他对李大人并不放心,连派了数人去盱眙驿站打探,回报的一切消息都说李佑已经离开盱眙继续赶路了……
现在王知州终于认识到,他必定是被盱眙的尚知县坑了!
李佑对王知州冷嘲热讽完,又转头对旁边另一个陌生人问道:“这位是何人?”
本该出面介绍的王知州仍然沉浸在李佑耍诈的悲愤中不能自拔,突遭这个意外,不知如何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