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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奋斗在新明朝》》 · 随轻风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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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为夫和娘子去拜见岳父岳母。”李佑对娘子说。

刘娘子欣喜的点点头,梅枝插嘴道:“刘太老爷要去当和尚,那边家里快翻天了,老爷去劝劝也好。”

李佑哑然失笑道:“出家也没什么不好。”

“太老爷还想把家中良田捐给庙里,主母姨娘们都闹起来了。”梅枝说。

老泰山这是疯了么……李佑摇摇头想道。

一夜无话不提,次日李佑和妻子来到刘府。甫一进门,便遇到了张珍张大夫,看来是府里有人害病了。又有老管家迎上来道:“可巧了,主母正发话找姑爷。”

这岳母王氏找李佑不为别的事情,就是叫李佑阻止刘老巡检出家,用她的话起来是:“贤婿诡计多端,这事就交给你了。”

李佑纳罕道:“出家便出家,老泰山为何要捐家产?”

王氏苦笑道:“听说捐一百亩地可以在庙里作执事,二百亩可以作堂首,五百亩可以作副住持,他就动了心。”

这年头,佛门清净地也不清净哪。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若不拦住他,大概就是这两日了。现在你那岳父正与和尚在书房谈话,贤婿且去看看。”

这几天还要利用下老泰山在巡检司的影响力,必须先拦着他出家,李佑边想边起身去了刘府书房。

李佑好长时间不曾和刘老巡检会面,今天见到只觉得老泰山的面容平静无波、无悲无喜,真有几分看破红尘的气质了。在这书房里,还有个卖相不错的僧人正喋喋不休的对老泰山洗脑,让李佑很厌烦。

“见过岳父!”李佑上前拜见说。

刘老巡检不似往常那样搭话,只是点点头而已,便又去听和尚絮叨了。

看他这着魔的样子不好劝啊,李佑暗道,便想着设法先拖一拖,开口打岔道:“老泰山不要轻易上当,无论什么时候货比三家总是好的,多看几家寺庙道观再做决定。其实当个道士也不错么,何必一定要入佛门。”

那僧人便说:“敝处北丘寺为本县佛寺之首,禅林名望所在。有八品僧官作住持,刘施主入了我寺,将来说不定也是有机会为僧官。况且本寺周边风景甚好,寺中房舍宽敞,正为老施主修行胜地,不可错失也。”

“你是北丘寺的?”李佑问。

“正是。”僧人掩不住的自豪。

李佑对着僧人仰头大笑,十分无礼。

“不知这位施主为何发笑?”

“天下丛林饭似山,钵盂到处任君餐!本官题在贵寺殿门的诗如今还在吗?”

那僧人闻言大惊:“这位施主是李大人!”当初李佑那首诗流传甚广,叫北丘寺大失颜面,几乎成了笑柄,但寺里又对李佑无可奈何。实在没料到,今天度人出家度到李佑这里来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心里思量这李佑不好招惹,还是先走为妙罢,便站起来对刘老巡检稽首道:“贫僧不打扰刘老施主翁婿谈话了,就此作别。”

待和尚走了,李佑对岳父说:“老泰山在家安享生活不好么?何必要去庙里受苦。”

刘老巡检不语。

李佑低声道:“小婿有事情要求到,还请老泰山把出家缓上一缓。”

听到女婿居然还求他,刘老巡检生了兴趣,问道:“何事?”

“老泰山在西水巡检司经营多年,不知道有没有可靠之人推荐给小婿。”

刘老巡检疑惑的说:“你都去府衙任职了,还寻巡检司的人作甚?”

李佑假意道:“陈知县要用。还请老泰山出面联络,和小婿会一会。”

刘老巡检似乎很享受被李佑恳求的感觉,摇头晃脑的说:“老夫自然是有忠实属下的。”

李佑喜道:“还请老泰山成全!”

翁婿二人说着时,张珍张大夫匆匆走进书房,他和刘老巡检熟识多年,不用太拘礼的。只听张大夫对刘老巡检拱手道:“刘老爷,诊过贵府二姨娘了。”

李佑心里便明白了,原来是付姨娘病了,不由得想起那夜黑灯瞎火里的欢情,又赶紧把自己的念头掐断,老丈人还在面前呢。

“二姨娘不是害病,是有喜了,将近两个月。”

张大夫这句话宛如平地起惊雷,把翁婿二人都给炸的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叫道:“什么?”

刘老巡检的脸色变幻不停,他自己不举,这付姨娘绝对是背着他和别人偷情怀了野种。七年前让付姨娘带着身孕入门,生了孩子故意认作自己的也就罢了,毕竟是为了留后,但今天这……

李佑心里更加震惊,自家事自己知,按时间看付姨娘肚子的种八成就是他的……他是很需要儿子,但家里这些女人长时间来一个都没有怀孕,怎么糊里糊涂的一次被动偷情却发了芽?以后可如何是好?老天这是玩他呢……

李佑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激荡心情,不能让别人看出异常,刚才叫得那声“什么”就很危险,幸亏张大夫和老泰山都没注意到。

正常人这时候该干些什么?应该是要恭喜罢……想到这里,李佑装作不明真相,强忍对自己的厌恶出声道:“小婿恭喜老泰山晚来得子。”

刘老巡检麻木的问张珍道:“当真如此?”

张大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正常一些,怕刺激到刘老巡检,轻声道:“确实如此。”他和刘老爷认识这么多年,本身又是医士,对刘老爷不举的情况隐隐有所察觉,但没想到这次会诊断出付姨娘有喜脉……本该是恭喜主人的,却叫张大夫难以开口,只得装作不知告辞了。

刘老巡检长叹一声,真的万念俱灰了,把外面长随叫进来道:“你去北丘寺告知法师,老夫明日出家,再也不管这红尘中事了。”

刚才明明说动了老泰山,怎么又要变卦……李佑急道:“新得儿女,老泰山怎可弃之不顾!”

刘老巡检惨笑道:“到如今万事皆空,也不瞒贤婿,这野种可不是老夫的!”

我当然知道这点……李佑劝道:“出家也不急于一时,老泰山此时心情激动,过几日平静下来再说罢,免得后悔不及。再说妾室有孕,老泰山却遁入空门,未免招人起疑,传出流言蜚语污了名声就不好了,还是等等罢。”

刘老巡检也有些不甘心,传话道:“叫付姨娘立刻来这里!”又对李佑说:“老夫心乱如麻,还请贤婿帮着审问审问。”

李佑吓得魂飞魄散,他哪里敢去审,万一付姨娘被他问的没了理智,指认出他来就完蛋了。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24章贼喊捉贼

在这深秋天气,李佑的后背里衣竟然有些汗湿。他心里有鬼,自然不想在岳父面前和付姨娘说话,担心引火上身,但又必须和付姨娘商谈怎么应付,所以要想法子找一个单独会面机会才好。

心念急转,李佑对岳父请缨道:“丑事不宜张扬,二娘来去出了什么动静容易惹得旁人疑心,小婿愿为老泰山分忧,悄悄前去询问,有了结果再行回报。”

刘老巡检也觉得女婿说的有道理,即便是一个快出家的男人,也不想在这上头失去面子,当然惊动的人越少越好,如果付姨娘来了后哭闹吵叫就不好看了。

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一冲动说出“野种”叫女婿得知内情,在打算好怎么处置之前,还是不要再把这个消息扩散开。同时他又生了不想见付姨娘的心思,或者说不想直接面对这个尴尬,派业已明白情况的李佑代他去问话倒也合适,便点头道:“且去罢。”

得了老泰山允诺,堪称是贼喊捉贼的李姑爷在老管家陪同下,往后院付姨娘房中行去。道上他心里渐渐冷静下来,边走边想道,幸亏今日来了一趟刘府遭遇此事,否则一切休矣。

关于这个事情,李佑初步打算一是要把自己摘出去,二是安抚住付姨娘,三是尽可能保住这个胎儿,怎么说那也是自己的种,最好是个急缺的儿子。不过一会儿见了付姨娘该怎么说还需要仔细斟酌斟酌。

及到进了付姨娘屋子外间,屏退所有下人后,李佑面朝付姨娘,只见她身形慵懒的坐于椅上,姿容依旧艳丽,但神色紧张,目光惶惶。看来也是知道诊断结果的,张大夫没有瞒着她。

“二娘你这可真是自讨苦吃,自作自受。”李佑没好气的低声讽刺道。

付姨娘看到李佑仿佛见了靠山,紧张的忍不住要去抓住李佑,可伸出手后又害怕的缩了回去。

“慌什么!老泰山派我问话,如何回答?仔细想想,有没有可供栽赃的人?比如二娘晓得谁身上有什么记号的?”李佑循循善诱的提供思路道,先要将祸水引道别处,把自己这无辜受害者摘出去。

本以为来了救星感觉有了依靠,却听到李佑这要把他自己撇清的话,付姨娘登时气涌心头,腾地站起来道:“你这该杀千刀的叫妾身承认与别人通奸么?还不如就认了你……”

李佑吓了一跳,回头看看门外近处无人,沉声斥道:“蠢货,难道要拉着我一起死才好?连我都陷进去了谁还能帮你?况且别忘了我至少答应过要照管杰哥儿,你把我拖下水有何好处?”

付姨娘被李佑训得强行咽下一口气,又记挂起自己的儿子,也只好照着李佑的说法去想。低头片刻,才答道:“府中有个仆役刘信,与我那侄儿交好,听说侄儿提起过他腰部有痣。”

李佑微微放了心,看来她是心里想通了,女人狠毒不可怕,就怕她失去理智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胡来而搞得局面不可收拾。又问:“那人相貌如何?”

“中上。”

“就是他了。”李佑决定道:“我去回复老泰山。”

付姨娘焦急的说:“那妾身怎生是好?”

“我自然尽力为你开脱,你等待消息。”

李佑又回转到书房,对岳父道:“问清楚了,奸夫是府中仆役刘信。如何处置?”

刘老巡检犹疑道:“确实如此么?”

李佑答道:“付姨娘供认刘信腰间有黑痣一颗,此足以为证。”又补充了一句:“听说是付人才从中牵线。”

刘老巡检拍案大怒,“我待她不薄,竟敢如此不守妇道。走!老夫要打死她!”

这可不太妙,不能把付姨娘逼急了……李佑计上心头连忙道:“二娘说,她守着活寡十分难熬,忍不住做下了红杏出墙的错事,请老泰山垂怜原谅。”

这一句话顿时击中了刘老巡检的软肋,那话儿硬不起来也就没法对妻妾硬气,这方面确实也有所亏欠。又一想自己就要出家,何苦为这事大动干戈叫人看笑话,但肯定不能留着付姨娘在家继续出丑了。

李佑观看岳父神色,又道:“此事不宜久拖不决,否则难免传言纷纷,老泰山快刀斩乱麻的好。”

李佑这是要催着岳父早早将事情定死,免得过了这阵又出什么破绽糊弄不住。

刘老巡检叹口气道:“罢了罢了,老夫也不追究了,你去叫她收拾自己衣物,自行离开本府罢。对外就说老夫要出家,所以遣散妾室。”

这算是赶付姨娘净身出户了,另外杰哥儿作为刘家唯一的儿子,自然是留在刘府的,小妾即使被赶出门也无权带走,哪怕是亲生的。

岳父这个决定很符合李佑的心思,他应声就要去赶付姨娘走人时,又见刘老巡检将老管家找来吩咐道:“将那刘信暴毙了,报一个急病!再将付人才打发到庄子里去务农,地租以八成计。”

这二位真正的无辜者下场好惨,但李佑可没有时间同情他们。他要尽快将赶走付姨娘的事情落实了才好,只要付姨娘出了刘府,以后老泰山想起什么疑点也无对证了。

话说在李佑的“监督”下,付姨娘收拾了些衣物,抱着不大不小的包裹对李佑说:“妾身只有个远房亲戚在府城,要去投奔他。”

李佑听了点点头,这样也不错,小声说:“保重身子,等我回了府城再见。”这算是安抚付姨娘了,免得她狗急跳墙惹出是非。

“可杰哥儿……”

李佑道:“先保住自己罢,来日方长。”

到了刘府大门,李佑把长随张三叫过来说:“你从家里支取二十两银子,租了船护送二娘去府城安顿。”

张三心里十分奇怪,不懂老爷为何顾惜付姨娘,还特意叫他这长随护送,但不明白也的照做了。

望着付姨娘远去,李佑才松了一口气,今天真是好险,多亏灵机一动说得老泰山不想直面尴尬,才有了居间弄事的可趁之机。

李佑还想通过岳父去寻找巡检司的内线,但看刘老巡检这心情不是说事的时候。于是暂时离开刘府去了虚江县衙,要和陈知县谈谈。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25章看不透的陈知县

李知事在县衙里受到的待遇与府衙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一路走来有各色人等热情的和他打着招呼,直到进了陈知县官房。

房中陈知县正在和黄师爷商议事情,那黄师爷见了李佑笑道:“稀客稀客,这不是府衙李大人么。”

李佑见过陈知县,坐下寒暄几句后才说起来意:“今日前来是为西水蒋巡检,还请县尊做主。”

之后李佑将蒋巡检的事情大概叙述一遍,但没提府城粮仓的事情,他还抱着观察陈知县对他态度如何的心思,看看是冷淡敷衍还是一切依旧。

“此乃小事而已,你不用担心。”陈知县丝毫不作为难之态,很干脆利落的一口答应下来。

李佑得寸进尺的说:“还请县尊发下牌子,拘禁蒋巡检。”

陈知县皱眉道:“做人心胸怎可如此狭隘,这样有些过了,为了区区一些小事便大张旗鼓实为不当。”

一个知县去拘禁治下的巡检也不是不可以,但需要足够合适的理由,不然无故擅自囚禁朝廷命官的罪名够他吃一壶的,所以陈知县才会婉拒。

黄师爷暗道李佑绝对不是糊涂到有非份之想的人,看来这中间又有什么说法,便开口道:“李大人究竟有什么来意,明说了罢。”

“因为蒋巡检牵连到一桩府城里的惊天大案。”李佑说,他这才步入正题,将姑苏仓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通,又点出府衙上下集体涉案的事情,暗示陈知县可以通过蒋巡检为引子参与进来。

听到这有些不可思议但可叫一片官吏人头落地的事情,陈知县和黄师爷齐齐动容,不禁对视一眼,都看得见对方眼中的震惊。

“当真有此事?”陈知县确认道。

“不假,县尊若不信可将蒋巡检严刑拷打,定有招供为佐证。”

黄师爷忽然插话说:“府城中事与县尊何干?没有必要弄险。”这意思是阻拦陈知县插手了。

李佑没想到黄师爷会持反对意见,“师爷此话差矣,那时府城清空一片,县尊又立下功劳岂不有了升迁时机?况且此事可让县尊博得清望,何乐不为。”

黄师爷转头对陈知县说:“其一,此案浑然不可测,县尊何须涉险,自保清白便可。其二,县尊有许尚书照拂,求稳即可升任,行险实为下策。其三,即使成事,县尊也升不了四品知府,其他佐杂官又配不上县尊的身份,天下哪有二甲进士知县升通判同知这等佐贰官的道理,徒惹士林笑话而已。县尊的眼光不能仅仅放在这府县之中,前途当在庙堂上,下一步升入部院才是正理。”

黄师爷说的丝丝入扣,条条在理,李佑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也是因为他这次太大意了。以前李佑献计献策无所不行,这回心里未免就有些潦草,就没想着遇到反驳,所以未曾仔细准备言辞,眼下便被黄师爷搞得措手不及。

但好像黄师爷说的也挺对,陈知县又何必冒着风险蹚浑水。而且黄师爷这话就差点明这是李某人拿县尊当箭使了。李佑发现自己有些一厢情愿,过去太顺利导致小瞧了别人。这对陈知县来说或许是无所谓的小事,但对他来说则是关系到切身利益的大事,背景雄厚的陈知县若不出手,他和王同知二人势单力孤又能做什么。难道就只能眼看着了?继续把冷板凳坐下去?

李佑正无计可施时候,只听“啪”的一声响,却是陈知县拍了案道:“我辈读书人所学何为?先贤云: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小节或可随意不拘,大义岂能故作糊涂?府中有硕鼠吞仓,米价一日三涨,明春灾民衣食无着,这样大是大非之前,你二人说来道去只知锱铢计较,所思所想全然不顾社稷黎民,不禁令人齿冷!本官虽无职无权,但也不能容忍彼等奸邪,岂可置身事外而装聋作哑?”

陈知县一番慷慨陈词,让近乎绝望的李佑顿时绝处逢生,他不禁热泪盈眶,真是青天呐!差点就高呼“县尊不出,如苍生何!”又得意的朝黄师爷使了两个眼色。

黄师爷仍在发愣间,被李佑拉着出了知县官房。县尊有了决断,下面该着二人商议细节。

到了自己公房里,黄师爷以手抚额,大悟道:“才记起来,吏部许尚书与县尊书信往来,曾提起过与袁阁老生了嫌隙,而这位阁老又与毛知府是同乡……”

啊?李佑刚在心中树立起的偶像破灭了,“莫非县尊是为了这个原因?”

黄师爷摇头叹道:“也许是,也许不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县尊所想,连我也看不透了。无论是何原因,你的运气足够好。”

李佑岔开话头道:“我欲从巡检司寻找些内线,给蒋巡检罗织些罪名,好让县尊有个由头,且等我两日功夫。”

黄师爷嗤声道:“小家子气,需要如此周折么?我自有主张,你也得叫我立点功劳。”

李佑问道:“愿闻其详。”

“请他喝酒。不过你不宜出面,你出面就不灵了。”黄师爷道。

第二日,黄师爷请蒋巡检吃酒,那蒋巡检见知县幕僚请他吃饭,自然是欣然应邀。到了席上,黄师爷拼命劝酒,蒋巡检受宠若惊下喝的酩酊大醉,百事不知。

等蒋巡检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身陷囹囵,被下了大狱,心里莫名其妙,惊诧无比。喊了几声,没见有狱卒过来,不由得有些不安。昨天黄师爷灌他的酒,醉后将他关进牢里,到底为的什么?

蒋巡检看到黄师爷走近牢门,便质问道:“在下虽然位卑也是朝廷命官,老先生意欲何为?”

黄师爷呵斥道:“蒋大人!我本欲与你交好,谁知你犯下侵吞官粮的大罪!县尊下令拘押你也不为过!”

蒋巡检大惊道:“此话怎讲?”

黄师爷冷笑几声,“昨日你酒后吐真言,道是你在府城吃下了多少仓米,此时可是有的?”

乍听黄师爷揭出此事,蒋巡检心头骇然,头脑昏懵,黄师爷怎么知道的这件事?难道自己真的喝多了说出来的?

“事已至此你就招了实情罢,瞒不住的,陈县尊或可为你说情。”黄师爷说。

最终蒋巡检还是招认了事情。

难怪黄师爷不让李佑露面,如果李佑出现在此处,蒋巡检必然怀疑是李佑在府衙从什么渠道得知的,他多半会死鸭子嘴硬抵赖不知。但如果他听到这件事是从自己嘴里暴露出来的,心理震撼更大,便也容易招供。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26章各有各的前途

李佑真没想到蒋巡检这么轻易就招了,从头到尾他完全没有出场机会,心里的酷刑彻底不曾派上用场,只好看着黄师爷拿供状轻描淡写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哉善哉。”

这事情未免过于顺利了罢,李佑还打算要费力去罗织罪名将蒋巡检下狱审问,结果黄师爷轻松一个花招便套出了话,自己的想法完全无用啊。

黄师爷又对李佑说:“蒋巡检出自府衙,若他家人求救到府里问下来,没个罪名不好交待,稍有不慎便要打草惊蛇。还得劳烦你找你那老泰山,从巡检司寻几个内线挖些罪名给他,好遮掩过去。”

李佑无语,既然如此从一开始按他设想的套路来不就行了,便摇头道:“老先生何必多此一举。”

黄师爷意味深长的笑道:“用你的话说,这算是刷存在感,这下案卷上审问人是我。”

“不用再如此麻烦了。”李佑很冷酷道:“国朝向有连坐之制,将蒋巡检一家连同亲信尽数收押即可,看谁还去上告此事。”

不过对黄师爷的言行李佑似有所悟——如今陈知县渐渐成熟,黄师爷的帮扶使命完成的差不多了,于是他看到机会后内心便开始骚动。这黄老先生可是举人功名,有资格直接做官的,他又不像进士那样需要挑剔位置,运作一番要是能在繁华富庶的苏州府当个官也不错。

又想起黄师爷对陈知县前途的设想,李知事有些不安,故意很傻很天真的对黄师爷说:“陈县尊升迁一定要去京城吗?留在苏州府不好么?”

对于李佑这个苏州府的土著官来说,陈知县若去了京城,那就太鞭长莫及了,以后想依靠也有点靠不上。以当今这科技水平,搞不好一辈子再也见不着。

黄师爷很理解李佑的心理,但也没什么办法。“世间人都知道京官为贵,谁不想去京城为官。陈县尊堂堂高榜进士,到虚江县不过是屈尊历练,熬一个地方任事资历,二来得了许尚书授意远离朝堂避开朝争风波而已,不然你以为陈县尊即便考不入翰林还求不得一个御史、主事、给事中做吗?等时机一到,陈县尊自然不会在地方蹉跎度日,那些通判同知之类官儿,都是给你我这样的人准备的,以陈县尊的功名,当佐杂官纯属羞辱,你说他升迁后有可能留在苏州府吗?”

李佑无奈道:“在下也晓得此理,可惜江南如今不设巡抚藩镍诸司,州县官在本地向上确实也没有什么升迁渠道。”

在景和朝,江南地区属于南直隶,为了给南京六部一点事做,便不在江南设那些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官职了,所以李佑才说江南地方的州县主官没有上升通道。事实上,这些年江南十府的主官们不去两京和外地,很难能就地升迁的。

以国朝体制,地方文官中的高级别主官(基本上只有进士才能做)有从二品布政使、从三品参政、从四品参议、正三品按察使、正四品按察副使、正五品按察佥事、四品知府,其中布政使司序列挂着分守道衔头,按察使司序列挂着分巡道衔头,品级层次很清晰。有资历的进士出身官员便可逐级升迁,或者在京城和地方来回镀金。

以正常顺序和背景人脉,陈知县下一步百分之九十九是升为京城部里的六品主事。本来陈知县或许能安安稳稳在虚江县当个三五年知县,但检举毛知府这事一出,朝廷总要给写密奏有功的陈知县一个嘉奖,即便不成功也要给一个安抚,很大可能是要提前升迁了。

为了自身短期利益(李佑真不想熬到他成了最老资格的那天)亲手推动陈知县走人的李佑长叹一声,陈大老爷今后大概最多只能引以为外援了,想在本地寻靠山还的去找赵大官人这种世居土缙绅才好。

但一想到赵良礼,李佑又头疼起来,该死的毛知府和可爱的赵大官人也是有些关系的,听说毛知府是赵大官人祖父的门生。说起来,这帮统治阶级的关系网真是千丝万缕,还发明了无数拉关系的说辞,亲友之外,另有什么同年师生同乡的,更复杂的还有同年的师生、师生的同乡、同乡的同年之类交叉感染。又如毛知府和马巡按,一个是袁阁老的同乡一个是袁阁老的女婿,见了面自然就好勾搭。

若整垮了毛知府怎么和赵大官人交待?别人不是傻子,他装作不干己事瞒不住真正的有心人。还是回到府城后主动去拜访赵大官人,想法化解了此事为好,李佑只能想道。

话说黄师爷拿了供状给陈知县看,陈知县心里便更有了底,但他也没有权力去查知府,只是写了密奏和密信各一封,都送到了吏部许尚书那里。其中内容重点强调了民乱的可能性:江南本为鱼米之乡,苏府竟起抢米风潮,实属骇人听闻。偶从治下待罪巡检处知,府署仓中数年积存荡然无存,无米可粜,为此不敢想来年春荒惨状。苏府城中,无恒产者数以万计,若饥民暴起,则天下财赋之地尽为锦绣灰烬,其时京师仰供何处?

陈知县的密信是给老师许尚书看的,密奏则是委托许尚书代为转交到该交的地方。不管怎样,程序多多少少总是要有的,国朝体制又是个讲程序的制度,但不同人走程序的效果显然也是不同的,吏部尚书转交的密奏和知县上报的密奏所受待遇能一样吗?

然后所有人都只能等着了,事到如此李佑已经发挥出了他的作用,彻底成为听天由命的酱油众。他感叹道,这年头没了锦衣卫某些时候是很不方便啊,检举个贪腐还得如此大费周折。从苏州到京城,足有两三千里路程,来回折腾动辄以月计,他这冷板凳还要坐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各有各的前途,基本都可以明确,但李佑的前途又是什么?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27章一个接一个的震撼

天下总难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李知事带着淡淡的忧愁回到了府城。清晨时分,他刚步入府衙同知厅,便被王同知叫去。

“事情如何?”王同知见了面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其实这样很是失礼,以王同知的涵养不该有的,怎奈实在是等急了。

李佑如实答道:“陈知县已经密奏朝廷,由许尚书转递,你我的名字也在信中给许尚书提了。”

王同知喜道:“大事定矣!这事到如今本就快遮掩不住了,谁抢了先机谁就是首功。不过还得添一把火才好,事情闹得愈大,朝廷愈不会姑息奸邪,为稳定局面越会重用我等善后。”

“大人有何妙计?”

“如制造更恶劣的抢米之乱,顺带放几把火,能轰动全城最好……”王同知阴测测的说。

李佑闻言心里翻滚不已,王同知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难道在关键时刻他露出了本性?若真如此这王同知绝不可深交。

他李佑不是圣人,也是个自私的人,迫不得已时害一人救自己,或许可以做,杀一人救众人,或许也可以做。他要让自己在这个世界舒服的生活下去,所以不想拿道德来苛求自己。

可是要无缘无故的,自己并没有受到直接威胁情况下,平白为了一己之利就去蓄意制造恐慌,人为推波助澜搅动满城不能安生,在李佑看来便有些过分了,哪怕是打出了惩戒奸邪的正义旗号。若仅仅是过分也就罢了,但纵观史书,能干出这等事情的,哪一个不是大奸之徒?和这样的人亲近交往,下场能好到哪里去?除非你比他更奸恶。

李佑不愿在这个时候与王同知有什么分歧,大事未定本阵营内部别先起了什么纷争,惹不起总躲得起,便含糊说:“老大人高见,下官告辞。”

王同知拦住李佑道:“老夫被府中小人提防的紧,稍有举动便引人注意,可以说是动弹不得。还要劳烦李知事,你初来乍到,他们对你只是因为牵连到了老夫而忽视,并未多加小心,你行动更方便。”

李佑婉拒道:“下官到府城不久,处处不熟悉,难当重任。”

王同知却不放过,“事在人为,自有老夫指引,李知事何必推辞?”

谁知道你这是不是拿我当炮灰?我好歹也是堂堂官身,岂是让你当家奴使唤的?再说此事风险极大,他才不肯为了一个王老头亲自涉险。李佑心里愤然,开始以最大恶意揣测王老同知了。嘴上讽刺道:“王老爷对下官何其急切乎?你来府城经营没有三年也有两载了,莫非手头一个可用之人也无?”

王同知面有惭色,“可用人还真一个也无,墙头草或有一二。”

李佑极为不齿,混成这样子还好意思教唆别人去玩黑手段,拂袖要去。其实也不能完全怪王同知,他不显出真正窝囊无能样子怎么麻痹得住府衙一干人等?

眼看李佑要走,王同知突然哈哈大笑道:“李大人留步,本官以戏言相试尔,当不得真。”

又屈尊上前对李佑一个长揖,“都是本官过错,一时心血来潮想看看李大人心性如何,恕罪恕罪,本官有礼了。”

上官都对自己行了大礼道歉,李佑也不好不理,心内仍是半信半疑,且听其言观其行。

王同知点评道:“现在可知,李知事乃吾辈中人矣。”

在王同知看来,姑苏仓的事情捅到了朝廷,无论大佬们偏袒不偏袒毛知府,这朝廷也不可能看着占了天下赋税十分之一的苏州府乱起来,谁也不敢公然承担这个责任死力维护毛知府。

可以确定,若干时间后府衙将迎来天翻地覆的巨变。而巨变之后,他和李佑作为全署唯二的残存官员,必是要承担重任的,尤其是各种新官到任之前的这段时间。

王同知几十年来不知看了多少世态,深知巨变往往能改变人性。他担心李佑年纪轻轻心性不稳,一想到今后可能要与李佑共事的可能,便忍不住出言试探,却被李佑反过来鄙视了一把。

与王同知扯完话,李佑回了自己房间,问长随张三道:“付二娘如何安置的?”

张三答道:“她有个表舅住在府城,小的将她护送到那里。”

找个机会要去看看,但愿她肚子里的胎儿能平安生下,李佑边想边嘱咐说:“此事保密,不得外泄与任何人,包括自家里的,否则饶不了你!”

张三见李佑说的严厉,恭敬答应下来。又拿出张帖子,道是昨日有人送来的,那时李老爷不在张三便代替收下了。

李佑接过来翻看却是赵良礼的请帖,原来赵大官人在家摆宴,邀李佑去捧场。

李佑看着帖子久久无语,他还没有想好怎么与赵大官人说毛知府的事情。原本以为如今天寒地冻的,实在不是宴饮游乐的季节,所以短期内估计不会和酒肉朋友赵大官人见面,时间上足够他仔细考量思虑说辞的,哪料到今天中午就有这么一场。

能不去吗?绝对要去。看清楚了,这是赵大官人在“家”摆宴,不可不去的。这年头形容关系密切常说是通家之好,重大意义可见一斑,虽然李佑目前还到不了那个份上。李佑和赵大官人结识以来,从来没有进过赵府大门,吃喝玩乐都是在各种妓家、酒楼、画舫上,今晚这是第一次受到邀请能够登堂入室,李佑能拒绝?也亏得他及时回来了,否则便赶不上这场宴席。

没有办法就照实说罢,李佑最后下决心道,以赵大官人的个性,瞒着藏着最后只会更坏,还是不如直率的实话实说,说不定能有个痛快。

话说李佑上了轿子往赵府方向而去,天气冷,轿子封闭的很严实。路上足足有将近半个时辰,轿子忽然停了。李佑掀开轿帘左右一看,还在大街上,便问轿夫道:“为何驻足不行?”

轿夫答道:“回禀老爷,前面巷口有大学士牌坊,是不是下来走过去?”

李佑抬头望去,果然见前方巷口立着三层四柱的豪华大牌坊,整整拦住了整个巷口。刚才是轿帘遮住了视线,所以他没有注意到。

他想这大学士牌坊八成就是赵大官人那个宰相爷爷的牌坊。演义小说里也常说,过牌坊时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乃是最基本的礼节——不过你的官要是比牌坊上刻的大,当然就不用遵守了,毕竟是官本位社会。

走近了牌坊,李佑仔细瞻仰一番后被震慑了。牌坊梁上下层刻着“大学士”三个大字,上层刻着“上台元老”四个大字。大学士字样下面又有一行小字,是“钦赐故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赵文贞公”。楣边等处密布瑞鹤、鱼跃龙门等各色吉祥花纹,甚至还有龙纹。

一个词,位极人臣。这个牌坊,别说李佑自己这九品芝麻,天底下还能有几个比大学士更尊贵的?即使是公侯藩王来了估计也得表示下敬重。

李佑艳羡不已,真的是荣耀子孙哪,他西水李族至今还在为第一个秀才功名苦苦挣扎,差的何止天与地。

过了大学士牌坊,李佑上轿继续前行,没走两步又停了。

轿夫再次为难道:“前头还有牌坊……”

官太小的李佑无语,只好再次下轿,眼前这是一座侍郎牌坊,规制比巷口的大学士牌坊略小。看了看大概是赵大官人他父亲的,可就是侍郎也比九品知事大的多,李佑只好再次步行,干脆一直走到赵府大门处。

赵府大门并不像李佑想象的那样豪奢。虽然间架阔大,十分雄浑,但木料旧素,式样简单,没有过多装饰,门楣上随随便便挂着个木匾:状元及第。

又是赵大官人他那个牛人祖父的,的确,有了这么一个匾额,什么装饰都是多余了,一样成为天下读书人只能仰望的存在。

然而赵家给伪文青小市民李佑的震慑还没有结束……进了大门后,李佑看到一座大厅堂矗立在前院,门廊处挂着看起来很累赘很繁琐的五张牌匾,每张牌匾有醒目两个大字,分别是——状元、进士、进士、进士、文魁。

这既是炫耀又不是炫耀。这年头的风气就是如此,家里有人取得了功名后就在厅堂挂个牌匾夸示,赵家只是按习俗做的而已。但赵家这夸示的也太震撼了些……其实赵家已经很低调了,按风俗中进士都是要立牌坊的,这样赵家门外本该有连续四座牌坊,但还是只立了两座。

李佑对赵家的掌故现在也有所了解,五个牌匾中,第一个状元当然就是赵良礼大官人故去的祖父。第二个进士便是赵良礼故去的父亲。第三个进士是赵良礼这一代的嫡亲大哥,还活着,在京为官。第四个进士是二哥,也还活着,在湖广为官。第五个放在别家很显耀放在这里很悲催的文魁举人牌匾大概就是赵良礼一位叔父的,现今在本宅管家事。

李佑感慨道,跟赵家比起来,什么兄弟进士、父子进士的美谈都是浮云哪。但是这样文风鼎盛的家族里,怎么就出了赵大官人这个破秀才牌匾都不好意思挂出来的酒国色界纨绔败类?但就这样的败类也能在府城呼风唤雨。

光顾着震撼了,李佑甚至没注意看赵家风景,便被稀里糊涂领到一处暖厅内。进去后发现赵良礼大官人居然连个主人主陪都算不上,只能委屈的站在门内当迎宾,席位主位上坐的是一位与赵良礼面相近似但更瘦小的四旬男子。

赵良礼轻声对李佑说笑道:“这是家兄,前庭挂的第四个牌子那位。刚刚被迫辞了他那从三品的官回来,心情正烦闷着,不要招惹他。”

李佑奇道:“兄长丢了官,你怎的还这般没正经。”

“这算什么丢官,小孩子过家家样的,闹完脾气估计过两天又起复了。”赵良礼满不在乎说。

李佑又被震撼了……

这他娘的就是士大夫,九品杂官、苏州府经历司知事李某人心里羡慕嫉妒恨道。哦,险些忘了列出因为在巡检任上考核卓异得到的将仕郎这个散阶衔头。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28章不识好歹

又听赵良礼简单说了说,李佑才明白来龙去脉。

主座上那位赵家二老爷赵良义,官做到了从三品湖广粮储道左参政,这可是个很紧要的官职,湖广地方近年来已经成为和江南并驾齐驱的产粮大区。赵参政也算是功绩显著,考核得了卓异,按照国朝官场惯例,拟升为正三品的按察使。

但问题就出来了,赵家这代的老大赵良仁在京师都察院做副都御史。都察院是掌管监察的,按察使在地方除了刑名也有监察的职能,这样的官统称为风宪官。便有人群起攻讦说科道、风宪之官都是国家耳目,若赵氏兄弟二人均为监察官,容易上下蒙蔽致使朝廷耳目不明,如何以身作则纠劾百官?

国朝言官猖獗的很,为了避嫌亦或是躲言官口水,赵二老爷便当不得按察使了。但正三品的实职位置有限,最后朝廷给他安排了南京礼部侍郎这个闲官……

南京的官,基本上都是空有品级的,多半被用来安置贬谪、养老的官。虽然近十几年因为南直隶不设巡抚而代管南直隶,情况稍好些,但也改变不了南京官等于闲官的本质。

雄心万丈欲有作为的赵良义得知自己要去南京做官,像是当头被浇了盆凉水。又有政敌翻出一些旧案攻击他,一气之下赵良义便辞官回乡了。而赵良礼看二哥意气消沉,便在今天召了一干人聚会闲谈给赵良义散心消遣。

李佑本想早早将毛知府的事情告诉赵良礼,但站在门口实在不是个说事的地方。再说赵家二老爷回来了,有些事估计得是他做主。思来想去,李佑决定等一等,他对这位赵家二老爷性子一些也不了解,还是先观察了再作打算。

其实今天这场面也不该算宴饮,更像是喝茶清谈,辅助几样小食而已。李佑扫了几眼厅内,四五个客人都已经坐好。又看到赵家二老爷背后侍立着个满脸病容的二十许年轻人,他十分奇怪,怎么会找个病秧子当随从,不过这个病秧子为何看起来非常面熟?李佑仔细看了好几眼,也想不起在哪见过。之后没再多想,赶紧入了座。

李佑刚安定好,便听到门口有人道:“来迟了,恕罪恕罪。”拿眼看去,却是毛知府,李佑暗道不妙,怎么连他也来了,这还怎么去告黑状。

那毛知府见到李佑,微微愣神,他知道李佑与赵良礼有交情,但只以为是诗词上的泛泛之交,心里并不在意。万万没想到今天能在赵家里遇到李佑,看来是自己小瞧了李佑和赵良礼的关系,不该把他冷落闲置的。

席上众人知道今天是陪着赵良义解闷来了,故而大谈些各地风物,名人掌故趣闻之类的,李佑倒也勉强能插得上话。

又见赵良礼向哥哥介绍道:“这便是李先生了,现在府署里任职。”

赵良义提起几分兴趣,对李佑道:“诗词之道,我也有几分心得。你的大作看过许多,但觉格调多变,气象万千,有旖旎者,有愤懑者,有香艳者,有情深者,有怅阔者,有诙谐者,实不敢信是一人手法。想我吴郡人杰地灵,又出英才,吾心甚慰。”

李佑谦虚道:“老大人过誉了。”

“归家闲人,当不得老大人一称。”赵良义叹道。

赵良礼笑嘻嘻插嘴说:“李先生犹擅指物成诗,顷刻立就,有曹子建七步成诗的风采,不信兄长尽可以一试,随意点题。”

这八成又是赵良礼起了作弄人的心思……李佑对他的这点性子很无奈。

赵二老爷也觉得耳闻不如眼见,便自嘲道:“我这次狼狈回乡,便以辞官为题罢,请李先生不要吝才。”

李佑心念转了转,短时间内只想到一首,开口诵道:“误尽平生是一官,弃职容易变名难。松筠敢厌风霜苦,鱼鸟犹思天地宽。鼓枻有心逃甫里,推车何事出长干。旁人休笑陶弘景,神武当年早挂冠。”

本诗的语气充分表达了一种后悔去做官的情绪,虽然原作背景南辕北辙,但这个调调是很合用的,李佑觉得士人应该会很欣赏。这些年就是如此风气,无论心里多么恋栈权位的官员,也不会公开说自己贪慕权势,写个诗词都要表明自己的精神向往很淡泊很闲逸很高雅,做官很累很苦很无奈。

赵良义讶道:“果真是指题立就,出口成诗,更难得是上品。名不虚传!”

众人也齐声道好,赞一声不愧是李先生,写的又快又好。不过如今这种夸赞已经不能叫李佑激动暗爽了,听太多后他对此有些免疫。

赵良义又说:“寓意甚好,可惜我心境不足,受之有愧。”

这赵二老爷显然还是想去为国效力的,虽然暂时回了家,但可不愿就此激流勇退。

李佑心里暗暗分析道,看来这赵二老爷是个很坦诚的人,应该是颇有胸襟。

赵良礼叫道:“二兄!你可不能被李先生的诗迷了心神去当山人隐士,我赵家还需你光大门楣去!”

这时候,毛知府忽然说道:“李大人这首诗词句恳切,以我看来绝非随心拼凑应景,或许是隐含自述之意了。”

赵良礼转头对毛知府说:“李先生在你手下任职,这么说来是被你整治的不想作官了?”

毛知府顺着赵良礼的话哈哈一笑,“的确我的不是,其中多有误会,是我将李大人耽搁了。”又对李佑说:“今后李大人要勇于任事才好。”

一个知府,把话说到这份上,给足了面子,显然是向李佑示好。但李佑敢去友好的回应吗?

小爷我就是将手剁了也不能去接你的橄榄枝啊,李佑暗道,毛知府你老人家可千万不要对我好,你现在对谁好谁以后就要倒霉。

别人都在看,怎么和毛知府彻底划清界限呢?李佑灵机一动,对毛知府道:“下官闲来无事时也有一首诗,赠与毛府尊。不劝农桑不筹河,民望城南涕泪多。国赋三升征一斗,米价日浮到几何?”

众人听了都很意外。这首诗明摆着骂毛知府尸位素餐、横征暴敛、治下无方、民怨沸腾,又讽刺了最近的米价高涨势头。李先生是失心疯了吗,竟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当面辱骂直接上官,尤其是在该上官刚刚还向你示好的情形下。这素质,不去当铁骨铮铮的言官可惜了,有人想道。

毛知府脸色铁青,他也算有些城府,终是克制住了自己。

赵良义皱眉不喜,觉得这李佑太过狂妄而不知尊卑。赵良礼则是莫名其妙的,以他对李佑的认识,不至于如此不识好歹啊,今天是怎么了?

的确,不识好歹似乎是在场众人最有共识的一点,他们又怎么知道李佑心中所想。

李佑环视一圈,心里叹道,再过一阵子,你们就知道小爷我多么英明了,现在可真是没有知音。

正冷场之际,侍立在赵良义身后的病秧子年轻人突然一头昏倒在地,引起了慌乱。赵良礼对仆役喊道:“速速去请府中医士!”

李佑拉住一个家奴问了问,才明白这个看起来面熟的年轻人是赵二老爷的独生子,在家族排行第四。但这四公子体弱多病,所以没有随父亲去任上,一直在家里养着,最近父亲回了家,他要尽孝道便撑着病体侍候父亲,结果现在撑不住了。

那家奴知道李佑和三老爷交好,也不见外的感慨道:“二老爷这一房人丁不旺,四公子至今也没有子息,身体又这样,唉……”

出了这等乱子,这聚会自然就草草结束。李佑出了赵府看天色还早,正要起轿回衙时,长随张三凑过来说:“有件事情要禀告老爷,付娘子安顿的地方就在回衙的路上。”

李佑一听,就想顺道去看看罢,若有什么不妥总得管一管。走了一刻钟,张三领着轿子进了某个巷子,又到一户门外停下,指道:“就是这家了。”

李佑让张三在外等候,自己亲自去叩门。没多久,有个中年人从里面开了门,大概就是付娘子的远房舅舅了,他疑惑的问道:“小官人是哪位?”

“在下是付娘子的亲戚,她在这里么?”李佑答道。

那中年人便请李佑进来。

走到院子,李佑就看见付娘子正立在院中,与对面中年女人颐指气使说:“你们手脚忒慢了,快将房中杂物收拾出去。不然有恁多的脏东西,叫我如何安置!”

那中年女人被训斥了却是一脸谄媚色,连连点头。

真是个不安生的贱女人,我的后代怎么偏偏就跑到你肚子里去了,李佑心里不禁骂道。

付娘子扭头看到李佑,便迎上来招呼道:“李……”

才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不知如何称呼是好,再叫李姑爷显然不合适了。

此时中年夫妇走上来对李佑讨好说:“小人要出去营生,你们亲戚有话慢慢讲。”说完就走了。

李佑问道:“这怎么回事?”

“他们两个没见识的,一听是个府衙官爷亲戚送妾身来投奔的,巴结着呢。”付娘子不屑道。

李佑开始担忧,这样浅薄市侩母亲生出来的子女,会是个什么德行?

付娘子见李佑不说话,又主动找话说:“妾身想念杰哥儿了。”

想起杰哥儿,李佑登时惊呆住了。他脑子里闪过杰哥儿的面庞,又闪过赵家四公子的影子,一对比发现,杰哥儿简直就是个幼年版的四公子,眉眼脸型十分相像,难怪他看赵四公子非常面熟!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29章一段不伦的往事

一个二十岁青年,一个七岁幼儿,一个是姑苏城内衣冠大族的公子,一个是县里土豪的野生儿子,看似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是面貌奇似,天下不能有如此巧合的事情罢?

李佑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付娘子说:“我忽有一事不明,七年前你嫁与我那老泰山为妾之前,是在哪里生活的?”

付娘子有些诧异,想不通李佑为何问起此等陈年旧事,但如今这个和她关系不伦不类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年轻人是唯一依靠对象,倒也不敢不答,便道:“妾身当年也在这府城里。”

哦?李佑紧接着又问道:“以何为生?”

付娘子见李佑问的急迫,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在大户人家作婢女。”

“是谁家?”

“赵家巷的赵家。”付娘子小声说。

李佑再次一呆,付娘子居然还真和赵家有些渊源,那说明二人面貌相似绝对不是巧合,他心里断定道。问到这里,李佑的疑惑反而更多了。

“你当年为何离开的赵家?”李佑旁敲侧击道。

付娘子并不晓得李佑今天去过赵家发现了些线索,但听李佑问起原因,白皙的面庞忽然微微泛红,很是尴尬的闭口不言。

李佑暗道,能让你脸红,肯定是有什么奸情,若真如此,八成是那看似文雅正经的赵二老爷下半身也不老实啊。不过有个问题,当年付娘子是带着身孕给老泰山做小,如果像猜测的那样是从赵家二房出来的,就有点不合情理了。按说赵家二房子嗣艰难,怎会让付娘子带着赵家的种去了虚江县不闻不问,即便她是一个下贱的婢女。还有个问题,七年前付娘子是二十五六的年纪,难道没个丈夫么?

他看付娘子不肯回答,便出言诈道:“因为你在赵家二房有些男男女女的事情罢。”

这话直唬得付娘子美目圆睁,香唇紧闭,满面通红,万万没想到李佑直接点出了赵家二房。她终究还没无耻到能将自己昔年隐秘奸情对另半个奸夫款款而谈的地步,而且更令人羞耻的是……

李佑见震住了付娘子,过了一会儿又故作淡然貌似一切尽在掌握道:“说罢,不要有虚言。”

付娘子不知道李佑了解多少情况,也不知道李佑为什么对她的桃色隐私如此感兴趣——不像是吃醋啊。但一想自己现在死活都要靠着李佑,隐瞒不隐瞒的没什么意义,肚子里又怀着他的孩儿,想来李佑也不会把自己怎样,便一五一十的都说出来了。

原来当年付娘子是赵家的一名婢女,在赵家二房里做事,曾和赵家另一名仆役成了婚,不过没几年丈夫就去世了。那年赵家四公子(也是二房唯一的公子)年方十三,身体虽弱,但也是初步发育春心勃动,迷上了家里的艳色诱人香喷喷的付娘子。于是找个机会将付娘子拖入屋里圈圈叉叉了,后来又迫着付娘子弄了几次,具体过程便不赘述。

小赵四公子也是无知无畏,年幼胆大。他身边有婢女、有仆役、有书童,这些人晓得利害,就把赵四公子给举报了,引起了轩然大波,赵家老爷们齐齐震怒。

却说公子搞一个婢女值得如此大惊小怪么,也是有原因的。第一个原因是那年正处于赵家太老爷(赵良礼他爹)去世后的守丧期间,别说赵良礼,连在外做官的老大、老二都丁忧在家守制。这种时候出了男女丑闻,当然轻饶不得。关键也是赵四公子行事不谨慎,家里许多人都知道了,口舌杂乱下万一传出去赵家太丢面子。

第二个原因,有些大户人家,很重视家族中少年戒色的问题,就怕年幼不懂事,不晓得节制,纵欲无度把身体弄垮,至于成年后就不管了。例如赵家,有个规矩就是从小要发奋读书,不得近女色,服侍年轻公子的婢女都是严加管束的,谁敢胡乱勾引小公子,一律严惩。

付娘子和小赵四公子的事败露后,念在她是被迫的份上,赵家倒没有往死里整,只是把付娘子打发给人牙子,并责令卖到外地,不许留在府城。人牙子带着付娘子到了虚江县,但这时却发现她有孕在身,没有儿子的刘老巡检偶然听说此事后就买了下来当妾,付娘子便成了付姨娘。

听完这些前尘旧事,李佑瞠目结舌。他心里猜了半天是道貌岸然的赵良义老爷始乱终弃,没料到真实剧情更加火爆。二十五岁丰腴美艳少妇被十三岁春情少年强迫发生的不伦故事啊,简直就是上辈子看过的叉叉小说常用人物模型了,这东西也古今通用么。

而且这付娘子体质真够出类拔萃的,和赵四公子弄了两三次就有了儿子,和他偷情一次,结果又怀上了。难道屁股大易生养这句老话也是有道理的?

再从另一个角度看,付娘子就是封建社会里妇女受到压迫侮辱,没有女权,同时深受毒害的典型。从婢女变成付姨娘,又从付姨娘变成付娘子,她从来就没有能够自主过,甚至也从来没有任何自主的想法,之前遇到了家庭危机就只有再勾引上一个靠山的念头,便化为行动找到了李佑。

过了一会儿,李佑才憋出一句评论道“好口味”,不知道是说赵四公子还是付娘子。

曝了自身丑事,付娘子臊的低头不语,听在耳中只以为李佑是讽刺,却腹诽道,你不也一样爽过。

感慨完毕,李佑脑子恢复清明,迅速转动起来。可以确认杰哥儿就是赵四公子的亲生儿子,掌握了这个秘密如何去运作?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利益?老泰山那边怎么交待?他一时也真想不好。

不过从各种现象分析,赵家并不知道付娘子有儿子的事情,付娘子也不知道赵家的近况。为了确认这点,李佑又试探道:“从那以后,你知道赵四公子的消息么?他会不会还惦记你。”

“赵家是什么门槛,妾身出来后哪里够得着,想那赵四公子早就娶妻生子了罢,心里怎会记得七八年前的苦命人。”

先不能让她了解到赵家二房子嗣艰难的情况,李佑想道,否则以她得性子,肯定想方设法上赵家的门去捞好处,坏了我的打算。

“我要走了。你且在这里静心休养,好好安胎。”李佑最后说:“我会定时打发张三来看看。”

付娘子目前打心底是想拉紧李佑的,生怕李佑弃她不管,便伸手勾住李佑胳膊道:“李小哥再留一会儿。奴身子不便做不得那事,但可品箫,还有后门旱道,总叫小哥舒爽过。”

说实话,付娘子是个很浅薄没什么素养的人,其实不懂如何抓男人的心,更和李佑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她只会利用女人本钱去进行很不含蓄很粗俗的勾引,也就这点手段了。

也亏得付娘子的本钱算是出色,让刚刚还想起不伦叉叉小说段子的李佑小腹一热。便也不忍了,有那晚的一就敢有今天的二,进屋将付娘子按下蹲稳,解开裤子催促道:“就用嘴罢。”

……

没过几天,时间已经进入一年之中的最后一个月,性急的人家要开始筹备过年了。

这些日子,一首据说是著名诗人李佑写的小诗渐渐流传出来。不是写赵二老爷辞官的那首,而是李佑骂毛知府的那首,因为这首诗的确反映了人民群众的心声。民望城南涕泪多,米价日浮到几何,都是当前最现实的民情,所以在市井间传唱的不少。

听到这首诗的人无不称赞一声,李大人真是个好官,竟然肯为了百姓疾苦向知府大老爷开骂,不愧是心怀家乡的自己人,不像那些外地来的官儿一般无情,可惜官太小。

最后倒让李知事在府城平民百姓中博得了一丝丝的清名……对此李佑非常的始料未及了,他本来只是想拿这首诗来和知府划清界限,没想到还会有这个副作用。

善良的人们同时又担忧道,这要惹得毛知府大发雷霆,找个由头把李大人整治了,或者考核时把李大人给抹成不称职丢了官如何是好?

他们却不知道,对此李佑根本不怕,就算发生这种事,只能让他得到的补偿更多。何况李佑从陈知县那里得到了消息,朝廷派的人就要到达,毛知府恐怕没有多少时间了。

二十一世纪的看官也许不明白为什么米价如此牵动人心,涨个一倍也不至于饿死罢?这里就解释一下,以本时代的薪金和消费水平举个例子,比如某人在机户或者是什么工场打工,每月共得工银二两。那么假设他家有四口人,按本时代度量衡四口人有老有少约莫每月吃米一石,米价稳定时每石卖八钱到一两左右,这就是本户人家一个月的主食消费,不包括柴米油盐醋酱茶之类的。但如今米价涨到二两,甚至还在上涨,可想而知,这家的日子肯定非常难熬了,能不生出天大的怨气么。所以府城才会发生抢米的事件。

这天,王同知在下棋的时候抱怨说:“李知事很不够意思,自己出风头博名望,也不捎带着老夫一起。”

李佑笑道:“下官这是主动诱敌,替老大人分了压力。”

二人正谈时,张三送来封信,李佑接过一看,上书八个字:“见信速来虚江县衙。”

虽然没头没尾没称呼没署名,但李佑还是认出这是黄师爷的字。心里顿时雪亮,抬头对王同知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你我出头之日到了。”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30章为民请命枷号示众

李佑匆匆去了虚江县衙,没半天又连夜匆匆回了府城。

十二月十五日清晨,苏州府府署响过几通擂鼓,每天一次的排衙例行开场,自同知以下官吏齐聚大堂拜见知府。同时各色人等有大小事宜依次向府尊禀报请示,听候吩咐,这叫衙参。

官场中人都晓得,京官虽贵,但也有羡慕地方父母官的地方。一是地方主官号称代天子牧民,为在百姓面前彰显官府威严,出入有华盖仪仗,风光煊赫,而京中官员不可能有这些排场。二是地方官父母官可以享受到每日排衙的气派,属下大小官吏数十人一齐参拜,宛如山寨版皇帝上朝一般——他有黄钟大吕,咱有梆子擂鼓,他有内侍呼喝,咱有衙役喊话。而在京中即使当了尚书阁老,也没这受用。

话扯回来,苏州府大堂里今日衙参,王同知照例被省略过去,由通判老爷开始,然后是推官、经历、照磨。官老爷们扯完,该六房吏目参事时,却见在同知厅里和王老头一齐坐冷板凳的李知事突然排众而出,上前对知府拱手拜道:“下官有事要参,近日米贵不止,城中贫民糊口也难,请府尊开仓出粜,施行善政。”

众人俱都感到意外。李知事自从到任以来低调的很,衙上从来不发一言,今日不知为何说起话来,再说仓事自有通判分管,李佑有点越俎代庖了。还有,这姑苏仓情形如何,堂中官吏心里都有数,只剩了些明年春荒都未必够用的应急米,现在怎能出粜平息米价,念至此众人不禁都嫌李佑多嘴多事。府衙也不是没去补救,怎奈越回购米价越贵,从外地运又远水救不得近火。

毛知府心里渐怒,暗道上次那事本官还没来得及发作你,你倒继续蹬鼻子上脸,当真以为本官动不了你吗?呵斥道:“微末小子也敢妄言政事!仓事何用你多嘴……”

未等毛知府说完,李佑却不分尊卑的打断了他,大声斥责道:“府中民不聊生,府尊大人却连月来安居如泰山,视黎民疾苦如无物乎?我苏府百姓何辜,遭了你这等昏官主政!尸位素餐!昏庸无能!无廉无耻!”

大堂里的官吏衙役都被惊得目瞪口呆了,一个小小的比吏员强不到哪去的九品杂官主动去和顶头上司四品正印大员对骂,这是什么状况?有些在衙门做事三十年的老吏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形,心里啧啧称奇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即便是毛知府也没想到李佑这小人物竟会当面泼妇骂街一样的辱骂他,气的胡须颤动不停,早没了冷静,伸出手抽出签牌摔下去厉声道:“给本官打!”

李知事面无惧色,慷慨激昂道:“即便打死又如何!下官为民请命,何惧一死!”

王同知冷眼旁观,心里叹道,你演的太投入,过火了。他站出来对毛知府说:“李大人是官身,犯了错自有司惩戒,府尊要存些体面,难道几句诤言也听不进耳么。”

毛知府把李佑嘴脸看在眼里,不知为何联想起了本朝那些前仆后继的挑逗天子、并求廷杖求挨打求名气的前辈们,当时还有些追慕,现在忽然觉得这种沽名钓誉的行为真令人作呕。求仁得仁,那就成全他……毛知府拍案道:“左右来人!将这目无尊上的贼子推出去枷号三日示众!”

王同知又出头抗议道:“此为乱命!府尊无权如此处置朝廷命官!”

毛知府咬牙切齿道:“那又如何?”

那些衙役不会听王同知的,走到李佑前面做手势道:“李大人请罢,不要逼小的们动手。”

李佑冷哼一声,昂首挺胸出了大堂。

枷号示众这种刑罚,也是常见的,经常用在欠了粮税或者德行有亏的人身上,枷在衙门外以儆效尤,李佑却没想到今天自己也要挨上一遭。

本来李佑是内穿厚皮裤防打板子的,他现在好歹是官身,毛知府也不至于扒了他裤子打,但是看来白准备了。不过戴木枷应该比挨板子要轻松些罢,估计也戴不了一时半刻,算是体验生活了。而且他早就交代过张三随机应变,下面大概也没什么问题。

虽然想的轻松,但看到当班衙役抬了木枷过来,李佑顿时就变了色——这木枷也是分等级的,有二十斤、四十斤、八十斤、一百斤几种规格,这班衙役搬来的正是百斤重的那种……

这样的木枷,哪里还算戴着,直接就能把人压在地面上,无论是坐是跪,形状都十分屈辱,大丑大恶之徒才会有的待遇,李佑岂能丢这个面子?他心下了然,这些贱役是要打落水狗讨好知府,大怒道:“尔等这些狗贼,胆敢如此!”

那领班的衙役姓胡,皮肉不笑道:“李大人要怪就怪自己罢,好好地日子不过,却去触府尊老大人的霉头,小的吃这碗饭总不能叫府尊不痛快。”

“你若叫本官不痛快一时,本官叫你不痛快一辈子!”李佑训斥道。

胡班头不屑道:“等李大人作了知府再来说这些罢。”

小人,真是小人。李佑气的七窍生烟,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会有这样一种情况,但又无计可施,毛知府没有正式坍台之前,他李知事的话什么用都不顶。

早知如此,今天演戏就该收敛一些的,李佑心里后悔道。他正在没办法时,听到旁边有人喝道“住手”!转头看去,居然是洪巡捕。

在府署里,要说对李佑的了解,王同知是第一,其次便是洪巡捕了,怎么说也是直接打过几次交道的。刚才在大堂里,洪巡捕见了李佑的言行就感到很怪异,他深知李佑绝对不是一个如此正义或者莽撞的人,正常人都不会干出九品下属辱骂四品上官的事情,更别说李佑这样有心眼的,而且他还知道李佑的靠山陈知县背景很深。种种情况综合起来,可以断定其中肯定有什么深意。

想来想去,洪巡捕悄悄从大堂中溜出来,到了外面先给李佑卖一个好,喝止住了胡班头。洪巡捕身为类似于总捕头的角色,地位比胡班头高太多了,有他发话,胡班头不敢直接违抗。

“你们闪开一些,我要与李大人说几句话。”洪巡捕挥手道。

李佑苦笑道:“洪巡捕连这也来谈买卖吗?减一斤木枷什么价钱?”

洪巡捕低声道:“李大人说笑了,在下想问问李大人今日举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本官掐指一算,知道今天骂了府尊有好处。”李佑装模作样道,“洪巡捕能给换个木枷,定有厚报。”

洪巡捕深深看了一眼李佑,心里盘算道,听说那马巡按身为钦差都奈何不得陈知县,可见陈县尊背景之大,而这陈县尊又和李知事关系极其密切,又听说赵家巷赵府的三老爷也是常和李知事往来的,所以李知事总不会没有后路。此时帮他一次,也不失为雪中送炭的人情,应该会有回报。即便被毛知府责怪了,也不是不能弥补,最差结果也就是熬个一年把已经干了五年即将六年到期的毛知府熬走。

得出一个结论,这笔买卖值得。盘算完毕的洪巡捕将胡班头叫过来说:“换个最轻的,大老爷责怪下来我有承当。”

就这般,李知事被扣上木枷,推出了府衙大门,立在八字墙下示众。

话说府衙大门外从来都是很热闹的,用现代术语称作“衙门经济”。从卖笔墨纸砚的到代写状子的,从进衙办事的到告状打官司的,从中介掮客到看热闹的闲人,从谈事的茶摊到管饱的饭铺,一个词,熙熙攘攘,总而言之,人不少。

今天某人一被推出来,就引起了衙门口无数人的注意。枷号示众对这些常年在衙门口打混的人来说不稀奇,但身穿青色官袍的官老爷被戴上木枷拉出来展览就罕见了,少不得上前强力围观。

“这不是才上任没两三个月的李知事么?”立刻就有人认出了李佑。

“能给李知事戴木枷,只有府尊大老爷可以的罢?犯了什么事情?”

“你不懂了罢,这就是那传说中的政治斗争啊!我听说李知事是王同知的人,而王同知又和府尊不对付,李知事定然是被府尊抓住了痛脚修理。”

“前些日子听说李知事为百姓写了首诗讽刺知府大老爷,不会是被报复整治了罢?这世道没天理了。”

李佑两眼望天,心里大骂张三这狗奴才怎么还不出来,老爷我快成耍把戏让人看的了。

终于见到张三踉踉跄跄从府衙里奔出来,跪在李佑脚下抱着大腿哭喊道:“老爷啊!你又不少米吃,米价贵到一百两又与你何干,仓米出粜不出粜又与你何干?为此顶撞府尊值得什么!可怜老爷堂堂官身要受这刑具加身之辱,那些无知小民谁会念你的好,实在犯不上啊!”

有了张三这一喊叫,围观众人齐齐哗然,这些人谁也不是富翁,米价之痛感同身受的。听见李大人是因为粜米问题得罪了知府被惩治,当场群情激动起来,一齐为李佑欢呼叫好,赞誉之言满天飞舞。

听到耳中让李大人感到轻飘飘的舒爽,他明白为什么陈知县为什么热衷于刷声望了。

其实我没有那么好……李佑两手隔着木板,勉强挨着对人群作了像是拱手的姿势,朗声道:“李佑无能,愧对乡亲父老,这官不要也罢。”

在一旁看守的衙役心里讥讽道,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冷灶官,充什么大人物样儿,跟这些小民玩深情互动有个屁用,一万句顶不上知府大老爷的一句。

这时一队人马突然出现在府衙大门外,亮出了官牌仪仗,有前导大喝道:“钦差总理苏州粮储事南京都察院副都御使奉命到此!闲杂人等回避,苏州府速速迎接!”

钦差?当场有门禁慌得乱滚带爬的冲进衙门里禀报去了。

可算来了!李佑大喜,他昨天在虚江县秘密见过这位老大人的,所以今天才敢肆无忌惮的扮演铁骨凛凛为名请命的诤官。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31章府衙的天要变了

李佑和王同知本以为要等上几个月的,之前他们均没想到朝廷反应如此迅速,居然在年前就派了钦差过来,这高效的作风很令两位基层工作者不敢相信。

话从头说起,那日京师朝中廷议,由吏部许尚书主持,当陈英桢的密奏从都察院左都御史手里亮出来,并在朝廷大佬手中传示一遍后,引起了高度重视和强力关注。

至于原因么,朝廷里是个人都知道京师半数钱粮和皇宫用度皆仰仗于东南,而苏州府又是东南首郡,实乃天下第一财赋重地。而且官员都知道,俸禄太低贪点银子可以,属于行业潜规则,但别贪仓粮,真可能会人头落地的,这是崇祯朝大乱之后立下的规矩,到现在变成不能碰的祖宗法度了。全国将近十年没出现过这类案子,谁知如今出了一桩,怎能不引人注目。

以上这些是耳熟能详的,其实也不用详述。但还有个许多人心知肚明却不会说的情况:虽然南人似乎并不彪悍,可苏州府大概是无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太多的原因,或者因为朝廷在苏州府薅羊毛太狠而产生的怨气需要发泄途径(十分之一啊十分之一),所以有点市民暴动的小传统(不是造反)。

闹大的有万历天启朝葛成、五义士之类的,一百年了还被苏州民众视为英雄豪杰并供奉着,其他小点的闹赈、抗税时有发生,特别是在经济形势不好的时候。

焉知这次会不会又出乱子?故而朝中大佬都认为需要尽快处置此事,越快越好。连袁阁老也抛弃同乡毛知府了,他心道这陈英桢敢冒着罢职的风险越级把知府告一本,肯定是有把握的。再说事情被许尚书捅到廷议上,他也没能力堵住悠悠众口。为毛知府说话徒受其辱,说不定政敌正等着他为此开口好群起而攻。侵吞仓粮毕竟触犯了官场默认的底线,谁也不便众目睽睽下张嘴开脱。所以归根结底只能怪这姓毛的胆大妄为,利令智昏了,且自生自灭罢。

但朝廷也不能只听陈英桢这个知县的一面之词,还须派专人去苏州查案。京师离苏州太远,此事又急,快过年了也没人愿意往远处跑。于是朝廷大佬们最终一致同意从南京派人,南京都察院副都御史谢彦便中了大奖,在寒冬腊月以钦差名义驾临苏州府。

谢老大人经有心人指点,没有按惯例大张旗鼓的直接到府城,他先秘密去了虚江见陈知县,又把李佑召来询问了府衙详情,定于今日上午进行突然袭击。还在李佑提醒下,为防止府城守备兵卒不配合,在虚江县征了二百兵丁跟随听用。

然后才有了李佑先在府衙大堂既丧心病狂又正气凛然的痛骂知府、随后摇身一变化为受难英雄接受民众欢呼的两幕戏剧,实因他底气十足的缘故。

却说府衙大堂里没了李佑这颗苍蝇,衙参进行的很顺利,即将结束时见府署大门门禁冲进来叫道:“外头来了钦差!看牌号是什么副都御史。”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毛知府面色大变,却没时间多想,谁敢在钦差驾到时还磨磨蹭蹭的不迎接。他稳了一稳心神,对一干下属官吏沉声道:“尔等随本官一同出迎。”

府衙仪门门洞大开,毛知府和属下数十人鱼贯而出,又一直走到大门外,上前拜见道:“苏州府恭迎中丞。”

谢中丞在轿中面无表情道:“不必多礼,请将府衙所有官吏聚于大堂。”

毛知府自是答应不提。

这里啰嗦几句话普及下本朝的官场称呼,自然是有一套讲究的,衔头带着都御史、副都御史的都要尊称为中丞,今天来的谢副都御史自然也可以。其他常见尊称还有阁老、天官、府尊、县尊之类的叫法。

此外不能像肥皂剧一样胡乱叫大人,否则就等着被穿小鞋罢。只有称呼低品小官、上级称呼下级、或者双方品级地位差不多时,才有可能直接叫某大人,如李佑这样的九品杂官便常被冠上李大人的称呼,当然更多的是直接称呼官职。

而小官称呼高品大官时的常见称呼是老大人,加老是尊敬,并非说这人年纪多么老,若不加这个老字,对上官只称呼某大人几乎就相当于一种侮辱和蔑视了。例如李佑有求于王同知时喊一声老大人拍马屁,不待见时直接叫王老爷或者同知老爷。但他从来不能叫王大人,否则就是公然打脸,和二十一世纪里喊小王的意思差不多,哪个好汉敢当面把自己老板叫作小王?

灌水闲话不提,谢中丞的大轿子即将穿过府衙大门时停住了,掀开帘子后谢中丞装指着墙边道:“这是何人?也是署中官属?若无他事一并带进来。”

众人顺着手指头看去,原来是戴着木枷的李知事,不由得暗笑他今天这行为艺术真玩出了水平,直接玩到钦差面前了,以后可以当笑话谈资。可叹他们不知道,很快就是李佑笑话他们了。

李佑卸了木枷后,按捺不住的面有喜色,众人只道他疯癫了。

当苏州府署全体官吏进入大堂后,谢中丞按事先计划封了出入,隔绝内外消息,命令从虚江和南京带来的兵丁仔细看守。同时又遣熟手取了账本去姑苏仓盘库,还不忘把吴县、长洲县的知县请过来和府衙官吏并做一处。

谢中丞身为钦差总要维持表面上不偏不倚的公平。此时还不能证实了仓米被侵吞,一切都是未知,李佑和王同知两个内线功臣理论上可能存在诬告构陷的罪行,所以也不得不和府署其他官吏一起被关在大堂中等候结果。

钦差的突然袭击再加快刀斩乱麻,府署方面猝不及防,盘库到了傍晚便有草略结果——姑苏仓约莫有二十万石米不知去向。

听到这个消息,大堂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陷入事情暴露后的绝望和恐惧之中,该怎么办?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毛知府。

但毛知府此时也脸色惨白,目光呆滞,他近日煞费苦心,眼看已经有些眉目,结果还是被突如其来的钦差给查住了。本来他计划一方面动用私人关系从外地购入一些,另一方面将上缴钱粮速度放缓,增加周转存量。这样算下来总能挺过明年春荒,只要过了那个时间段不出乱子,仓中账目可以慢慢抹平。

然而他却没想到朝廷竟然在年前腊月这个意想不到的时候派下钦差查仓事。来的突然又不提前告知地方,而且直接封衙盘仓,说明了绝对是有的放矢、有备而来的。

一定是有人将事情直接告到了朝堂中枢,不然不会出现这种状况,毛知府那官场经验本能的作出了判断,但已经毫无用处了。因为他没有收到任何风声,这表示他大概已经被所有人放弃了,所以没有人给他报信,判断的再准确又有何用?

见查案如此顺利,谢中丞心中大喜,干御史这行的,比的就是声音大,名望就是本钱,有名望说话声音就大。能查处如此少见的大案,声誉大涨是肯定的,又没有说情阻挠之类的为难事,谢中丞算是捡了个大便宜,所以前文才说他中大奖了。

事情逐渐明朗,结果证明举报的没错,并非恶意构陷,所以王同知和李知事正式洗脱了嫌疑。谢中丞便传令道:“王大人协助本官审案,李知事暂领兵丁看押嫌犯。”盖因李知事在虚江当过巡检,此时派去管着虚江来的兵丁倒也人尽其才。

李佑得了准信,得意洋洋的与王同知离开了大堂。走之前他与府尊、通判、推官、经历、照磨、检校等上下左右同僚一一含笑点头示意,算是尽到了在人生岔道口的辞别礼节,至于收到的冷眼,就无视了。至于那些吏员,还值不得李大人去讲礼。

见到这个情景,堂中诸人谁还能不明白?这一老一少绝对就是那幕后黑手!今天这钦差的到来与他俩脱不了干系。二十万石仓米,不知道要掉几多人头,牵连到多少户人家,这两位也真能狠下心去往死里搞。

有怨愤的人大吼:“你们两个于心何忍!”

李佑回头斥骂道:“尔等国之蛀虫,还不知悔悟么!”

出了大堂,便见许多衙役杂役三五成群聚在仪门外窃窃私语,府署出了这等大事,真不知如何收场,他们这些在衙门里讨生活的不能不关注。

洪巡捕也在人堆里站着,看到李佑施施然出来,但觉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分开周围的人,急步上前迎接道:“李大人果有先见之明乎,可否与小人解惑?”

李佑哈哈大笑道:“没什么大事情,只是府衙的天要变了!”

听到李知事的话,在场所有人心头一跳,望向李佑的眼神极为热切。很显然,从他那神采飞扬或者叫趾高气扬的神态可以看出,这个冷灶要变大热灶了。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32章畏威才能怀德

这两日苏州府署同知厅热闹非凡,一扫过去连雀都罗不到几只的冷清。自认有资格的衙役小吏纷纷来嘘寒问暖,唯恐王李两位老爷对自己不眼熟,没事也要在同知厅附近转悠。

为何都是衙役小吏来拜山门?如今府衙里九个官员被钦差拿下七个,正编吏员三十个入狱,想来这狗腿子衙役和临时工小吏还不够资格与正经官吏们合伙涉案,居然大部分幸存了,所以目前已经瘫痪的府署也只剩了这些人。

此番世态炎凉的场面,大部分被李佑受了。王同知协助钦差审案,时常不在,只有经历司知事分理同知厅李大人还能坚守岗位,忍着各种拙劣的拍马讨好,毕竟小人物境界太低。

不过李佑出身于衙役,对这个群体自然了解的非常透彻。别看这两天在府衙里巴结他十分亲热,其实那都是他们随风倒的本能行为,心里未必对他有什么信服。一个长时间坐冷板凳的人,如何能让见惯世情的衙门老油条们瞬间真正信服?

午后,李佑和两个老资历衙役在院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扯淡时,瞥见洪巡捕步入院落,把门的张三没有拦他。

“洪捕头何其殷勤耶,午前来过,午后又至,晨昏定省也不过如此。”李佑戏弄道。

旁边老衙役很捧场的哈哈大笑,似乎李知事说的话非常有趣,笑完帮腔道:“晨昏定省还不够罢,孔老夫子说一日三省,洪大爷要践行圣人言了。”

洪巡捕老脸一红,却巧言说:“不能怪在下,那边各堂各厅各房都封了门演起空城计,唯李大人这儿有人气也有喜气,除此无处可去了。在下也只好来多沾沾喜气。”

“你真会说话,难怪能八面玲珑,广结善缘。”李佑笑道,他的话确实听起来令人很舒服。

洪巡捕看李佑心情不错,便开口道:“其实不瞒大人,倒是有一件事。”

“说。”李佑还是给洪巡捕一些面子的,毕竟他帮自己挡住了那百斤重枷的屈辱,使自己不至于趴在地上,可以昂首挺胸的接受民众欢呼。这个人情说小也不小,想象一下,若李大人真被戴上百斤木枷,压在墙下蜷缩成一团,这卖相就算去能刷声望也忒丑了。

洪巡捕对着院门招招手,又见一人畏畏缩缩的挪进来,正是前天将李知事误判为落水狗要打的小人胡班头。

还没来得及去整治你,今日倒送上门了……李佑脸色微变,似笑非笑的对洪巡捕道:“又是买卖?你收了多少银子?”

洪巡捕讪笑说:“在下只管引见,具体如何大人自行处断就好。”

胡班头走到李佑面前,噗通得跪在地上,叫道:“求李老爷饶过小人!”

这就是衙役群体的常见或者说是标准嘴脸,李佑家三代都当过衙役,从小耳濡目染实在见得多了。

李佑不屑理会胡班头,却只盯着洪巡捕,看他有什么说法。

洪巡捕斟酌片刻道:“在下便明说了,胡班头有个标致出色的女儿,年方二八,愿给李大人为妾为婢。”

那旁边老衙役也点头道:“老朽见过,确实不错。”

话说那胡班头得罪了李佑后并没有在意,却不曾想李知事忽然咸鱼大翻身,他深感自己瞎了狗眼,很是惶惶不可终日,只好花大价钱找上烧冷灶成功的洪巡捕求助。洪巡捕出主意道,听说李知事年少好色,可从这里入手,既化解了怨气又拉近了关系,一举两得。

于是才有了今日胡班头献女求饶的一幕。对此李知事不喜反怒,斥道:“狗才!你当本官是何等人?简直荒唐无耻,还不滚出去!”

李佑这些套话其实也在洪巡捕的预料中,官员们谁不会来这么几句?早有准备的胡班头便按着洪巡捕事前教导说:“大人误会了,小人见大人家眷不在,身边乏人照料起居,未免要耽误公事,情愿将女儿送去侍候。”

“你真的肯将女儿送出家门?”李佑淡淡的问道,似乎还在拿腔调摆架子。

胡班头却是大喜,以为李佑动了心,还有比成了李大人的便宜老丈人更好的事情么?连忙答道:“自然是千肯万肯的。”

洪巡捕暗中得意,成了,一切都按照着他的设计走。

李佑抬头叫守门的长随道:“张三!来这里!”

张三恭敬的走过来行礼道:“老爷有何吩咐?”

“听说你膝下无子,老爷我给你做主纳一门妾如何?”李佑道,又对洪巡捕说:“劳烦洪捕头牵线搭媒,将胡班头女儿许给我这随从为偏房。”

胡班头神情巨变,这算什么?摆明了李大人就是在赤裸裸的羞辱他。张三是什么身份,李家的一个奴仆而已。他胡班头好歹也是府署衙役小头目,把如花似玉的女儿许给一个奴仆,还是做奴仆的小妾,这不是莫大的耻辱是什么?

眼见出了意外,洪巡捕心道,小李大人心胸不宽啊,看来是非常记仇的。但仍是有机会。他拼命地给胡班头使眼色,怎奈胡班头理解不了。

于是洪巡捕也顾不得失礼了,上前一把拉起胡班头,扯到稍远处低声说:“李大人对你看来恨意很深,你要让他消气才好。女儿怎么送不是送,给了那张三又如何,只要能让李大人泄掉恨意,哪还计较得许多?若非如此,以如今情势,李大人轻松便能把你整治到死,你留着女儿又有何用?”

胡班头被洪巡捕劝的沉默一会儿,心道,只要能保住自身,还有什么不能舍得的?又回到李佑身前低声下气说:“蒙受大人关照,也是小女的福气。”

李佑便道:“胡班头好见识,现在便写契书罢,洪巡捕当个中人,张三去拿纸笔来!”

只见那张三笑得合不拢嘴,白捡了一个小妾。他这当随从的,只能在门外干看着老爷眠花宿柳,还有各色美人投怀送抱,身为男人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今天可算捞到了点老爷手指缝漏下的好处。

待到契书写完画押,胡家女许给张三为妾这事也成了定局。

胡班头虽然不甘心女儿的归宿,但一想能把自己从灾祸中解脱出来也就接受了现实。至此他才算彻底放下心来,这道难关总是过去了,只要人还在,差事还在,那就很好。又递给洪巡捕一个感谢的眼神,若无指点,他还未必能平了这事,回头要重谢。

此时却听李佑问张三道:“张三,你这老丈人似是涉嫌仓案,本官为难得很,该如何是好?”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诧异莫名,不晓得李大人怎的说起这些。

张三跟了老爷这么长时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觉悟很高的说:“老爷为主人,胡丈人为尊长,自古忠孝难两全,小人自然效仿先贤尽忠。”

李佑叹口气,轻描淡写道:“你去叫兵丁过来,送嫌犯胡班头去牢里罢,好生看顾。”府衙里的兵丁都是虚江县抽调来的,现在由李佑管制,自然指挥得动。

想着又做成一桩买卖的洪巡捕正在得意自己成功投资李大人的经典案例,有了人情就是好办事,却听见李佑要把胡班头下大狱,十分惊讶,忙道:“李大人你这是何意?”

李佑深深看了一眼洪巡捕道:“本官需要向洪差役解释想法?”

洪巡捕心里一悚,知道李佑对他帮着胡班头耍心眼不满,心里赶紧检讨起来。自从那天帮到了狼狈时刻的李大人后,似乎是有点飘然了……拱手道:“在下知错了。”

胡班头惊惧的浑身皮肉颤抖,牢狱里头是什么样,他岂会不知?送入牢中的人,要死要活还真就是[奇`书`网`整.理'提.供]掌权者一个念头的事情……

眼瞅着兵丁毫不留情的将胡班头拖走,众人一时为李佑的翻脸无情而呆滞。要报复胡班头可以理解,但都以为就此作罢,胡班头要安然无恙时候,却来一个打入牢中……那先把人家女儿骗过来作甚?又给了胡班头得救的假象和希望作甚?是为了更畅快的报复?

这些人都是老公人,见惯黑幕,此时也不禁为李佑的手段而心悸。

李佑这样诡诈狠辣的处理胡班头,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敲打洪巡捕,更是为了杀鸡给猴看,树立起自己在府衙里真正的威望,弥补他长时间低调带来的威信不足这个负面影响。

衙役具有什么样的普遍特征?可谓是欺软怕硬,瞒上欺下,又奸又滑。或者说,衙役群体是一个讲丛林法则的地方。畏威才能怀德,这是正理,老好人是根本无法在胥役这个人品彻底渣化的群体里获得什么声望的,讲仁义道德都是笑话一样。

于是胡班头便成了李佑的示范品,他用具体行动告知围着同知厅观望的衙役们——本官够狠够毒,所以不好惹,你们这些贱役都当心了!

不得不说,这个示范的效果还不错,胡班头的事情传开后,衙役们对李佑的惧怕一下远远超过了另一个残余官员王同知无数倍。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33章得陇望蜀

自从李佑处置了胡班头,同知厅便又稍稍冷清下来。这帮衙役们都深刻认识到,李知事虽然看似年纪轻轻,品级也低,但毕竟还是官老爷,在目前这个特殊时期更是对署内胥役有生杀予夺的能力,不是可以随意串门并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小兄弟。

这日王同知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同知厅,他的皱纹和白发还是那样沧桑,但在别人眼里,此沧桑非彼沧桑也,前缀由落魄变成了深邃。

“短短两日便将案子审结了?”李佑迎接时问道。

王同知摇头道:“当前仅是协助钦差简单问问而已,正式审案是要押送到京师交三法司会审。”

三法司便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国朝大案要案理论上都是要由三法司集体审过才能结案(有东厂锦衣卫时另算),这就是俗话中“三堂会审”由来。刑部判案,大理寺覆核,都察院全程监督。

接下来李知事又向王同知禀报了署中近况,这两人虽然都是“冬”风得意,但仔细看神情又有些不同处。李佑那是很纯粹的高兴,王老同知则是喜中带着几分忧,乐中带着几分愁,纠结的和脸上沟壑一样。

关于王老头的心态,李佑也是能理解的,肯定和自己有区别。

他李佑现为府署经历司九品知事,本次升个八品的府署经历司经历问题不大。这个品级的杂职,没人去刻意关注,估计吏部许尚书顺手就能办了,一点都不带为难的,所以李佑无忧无虑的等着升官就是了。

王老同知的情形就不一样了。且不提官位越往上越难升,按说王同知升一品也应该问题不大,依照惯例由五品同知转正担任四品知府也是一种很正常的官场升迁套路。

但是要知道,这里是独一无二的苏州府,苏州知府的位置太耀眼醒目,所以变数必然多,保不住会横生枝节。总而言之,王同知被朝廷升往别处任知府是非常有可能的,关键也在于他的文凭不够硬,若他是个硬扎的进士出身,谁还能来抢这个位置?

以上正是王老同知的忧心之处,他这辈子功名利禄之类没什么可以彰显的,若能当一任苏州府知府,也算是毕生荣光了。更别说苏州人文荟萃,出版业发达,随便有人编点本郡历任太守传记之类的,也能捎带着把他的名字流传后世。看看当年宣德朝的况太守,也不过是吏员出身,到如今在苏州照样名列先贤,大把大把纪念他的诗词歌赋,去别处当知府哪有这般显耀?所以有机会当苏州知府的王同知根本看不上其他地方。

在李佑看来,王老头这也算是幸福的烦恼,秀才贡选出身的他在府衙坐冷板凳时恐怕就没想着有一天能当知府罢。若不是因为李佑误打误撞进了府衙被划为同知党,王同知也没机会去搭上陈知县的线,更别说把检举直达天听一举掀翻了知府。

王同知正与李佑说话时,注意到不对头地方,“为何本厅如此冷清?老夫以为会门庭若市,热闹非凡的。”

李佑将胡班头的事情讲了,最后解释道:“应当及早立威,不能叫这些贱役小瞧我们。”

王同知一听便哑然失笑,“李大人这你心思转动的真是不错,但也别全在这上头,眼光再大一些。”

“此话怎解?”李佑没明白王同知的意思。

王同知道:“八品经历和九品知事两个都是杂官下僚,有什么区别?做官到七品才算入了门,但我朝多数杂职若无际遇,都是终生沉于八九品,你一无功名二无家世,若无意外将来多半也是如此。有此机会,难道你不想还上一层楼?”

李佑沉默不语,王同知的直言无讳虽然令他心里好生不舒坦,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时代现实。

官员品级大概可以划为三个档次——七品以下、七品至四品、四品以上。其中七品以下虽然实权大小各自不一,但大部分都只被视为比小吏强一点的杂职,只有坐上了七品的位置,才能算是真正进入了官场,看那些进士初授官职,除了状元外清一色的七品。但其他出身的人就没有如此好命了,大都充任八九品,一辈子摸不到七品的边,当然也有举人经过铨选能去当边远知县,但也很难升上去。为什么说进士起点高?进士当知县是起点,别人当知县多半就是终点了。

这是一个清流和浊流等级分明的时代,既要拼爹拼老师更要拼文凭。李佑自己一样都不占,他的人生轨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就是当一辈子八品官,五十或者六十时候回家乡养老。

本来李佑有点满足于这个现状的,他穿越来时只是个县官一个手指头就能捏死的小衙役,混到现在八品实权官位在望,家中美人环绕,又是生活在天下最富裕的地方,还有什么不满的?

他心里常对自己说,有吃有喝有地位有名声有美色,该知足了。但今天被王同知挑起的话头轻轻一拨弄,尤其被问到“难道你不想更上一层楼”时,李佑发现,自己内心居然产生了波动,产生了渴望向上的念头,好似有登山的冲动一样。

王同知继续说道:“如今府衙大小官职空空如也,对你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际遇,你何必固步自封只盯着经历位置,七品推官也不是不可想的。老夫作了三十年杂佐官,凭借见识可以告诉你,本次这样的机会,大概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了,劝你抓紧了为好,不然到时终生困居八品悔之不及。而且在你这个品级,升官一跳两级并不会引起大惊小怪,从区区九品到七品,并非反常事,直接任命七品的都有那么多,相比下从九品升七品不算什么。”

见王同知说的恳切,李佑满怀希望的问道:“下官懵懂不明,不知如何去做,老大人可有妙计?”

王同知抚须道:“老夫只能仗着多吃了几年盐与你指明方向,具体如何走也没主意,还得看李大人自己的本事了。老夫相信李大人一定有这个悟性,十分看好你。”

……

敢情你也只会空想,下笔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说的就是你啊,李佑腹诽道。

王同知这话看似说的很玄虚,其实真是这样想的。因为他发现李佑的活动能量比他还大那么一点,而且李佑心思灵动,十分适合钻营,所以他说相信李佑的悟性。当然,若李佑钻营成功了,王同知也能沾点光,至于为何能沾光以后再详述。

李佑不是不聪明,但人生经验阅历有时候不是靠聪明便能弥补的,所以一时也看不出王同知空口白牙的拿七品推官诱惑半天是个什么意思。心里只好恶意揣测道,发愁知府位子的王老头八成是见自己优哉游哉的不爽,非要挑动自己陪着他一起心神不定。不过八品和七品,就差一级……

“对了。”王同知想起什么道:“本官要将那胡班头放了,他的女儿你是不是也放过?别糟践人家小娘子了。”

李佑还真被王同知说动了心,正胡思乱想,哪有时间管这些,随口道:“听老大人吩咐就是。”

王同知怕李佑误会什么,主动解释道:“畏威怀德二者并重,你叫他们畏威,老夫叫他们怀德,你我当二人齐心协力才是。”

上司的话这样诚恳,李佑哪敢拿大,赶紧答道:“老大人言重了,自行做主便好,下官愿附骥尾。皆因下官位卑职小,和胥役之徒相近无几,不如此不足以立威。老大人堂堂五品,不怒自威,自然不必像下官这样故作凶狠。”

话说王同知放了胡班头一家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要借此显示一下存在感,不能让府衙里只知有李大人而不知有王老大人啊。

这段时间李佑表现过于积极活跃了,从写诗抨击知府引起全城好评,再到当面为民请命骂知府,从枷号示众受百姓欢呼,再到胡班头事件,衙里衙外处处都彰显了他的存在,再加上李佑本身就有诗词盛名。这光芒叫王同知压力好大,感觉自己的老脑袋跟不上新一代年轻人的思路了。

王同知也很想刷声望,但实在没有李佑的那般灵巧心思和脸皮厚度,演技文采也比李佑差了几条街,徒生羡慕而已。以后就借李大人的光,什么事他当恶人我就作好人,他当好人我就去做恶人,王同知无奈心道。

李佑已经心不在焉了,年轻人的野心都被王同知勾了出来。青色的官袍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仿佛触之可及。王侯将相都宁有种乎,一个七品官位算得什么,为什么不去试试看?他渐渐下定了决心。

关于该如何去做,李佑整夜都为此绞尽脑汁。他手头只有两条人脉,找陈知县?似乎不合适,陈知县也正为自家前途费心呢,再说许尚书未必就看得上他。找赵家?拿杰哥儿去换?

但不管找谁,都要先有合适的理由,否则怎么破格提拨?没有由头就算有人肯帮忙也不好张口说话。若只说检举有功似乎还单薄了点,还要再找些。

李佑辗转反侧,想来想去只想到两点,第一点是当巡检考核卓异,本该能升职,结果只是平调;第二点就是检举有功。

还是不太够,需继续努力挖掘自己的闪光点,李佑想着想着,昏昏沉沉间睡着了。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34章不能以杂官视之

次日,李佑坐衙时,继续想着自己的前程。这时却有府城守备司来向府署禀报说,昨夜有一艘漕船被劫,数十贼子各负其米在府城一哄而散。

李佑闻讯大震!贫民抢米铺的米也就罢了,最多也就是普通强盗案,这次居然抢到了漕船头上,这和劫官银有什么区别?性质堪称极其恶劣。

从抢粮商发展到抢漕船,看来府城风波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了。

虽然在目前这个特殊时期,李佑是衙门里的二号人物,但名义上还只是个知事,哪有权力处置此事,便将案情转报与王同知。

王同知闻讯同样大震!但他只是个同知,职权上并不分管刑名,也没有得到过授权,只好将此案转报与钦差谢中丞。然后对李佑叹道:“府中乱象愈烈,正需你我勉力之时,奈何职权所限,身不由己。”

谢中丞闻讯还是大震!然后没了下文。毕竟钦差职责重点在于纠察,而不是越粗代庖的干政。

李佑放下案子,继续思索起自己的个人发展问题。王同知那句有意为之的感慨给了他灵感,倒也又编出了几条朝廷需要提拔重用他的说辞,没有辜负王同知夸他悟性好。

但小人物的升迁尤其还是越级升迁之路注定要艰难曲折的,冠冕堂皇的说辞有了,需要行动时又出现新的难题卡住了他。

如果这次想要得到破格提拔,首先一个前提落在谢钦差身上。钦差作用相当于是朝廷的耳目,钦差所见便等于是朝廷所见。若能让钦差回朝具奏时,陈述几条破格提拔的理由,才算是整个升迁程序的第一步。

不然没有合法性的依据,朝廷凭着什么认为他李佑应该越级升官?强行提拔他就相当于乱命。

但就是这第一道关口便难住了李知事。或许有人问,有什么为难的,赶紧找上门去拉关系打关节不就得了?这就大错,事情不能这么办的。

本朝官场往来交游有一条礼节,不相熟的小官和高官之间,非召不得往见。也就是说,地位相差太多的两个官员之间,小官只有被召见了才能去找那位高官,不能主动跑去骚扰求见,否则就是失礼。不然的话,那些手握重权的高官岂不要被各种陌生人烦死。当然,这个规矩是私情交游的规矩,公事往来不适用这条。

所以说九品知事和三品钦差的地位差的太远,李佑没有主动与谢中丞交往的资格。还有一点难处,即使机缘不错,有什么机会能见到钦差,但李佑用什么去和钦差拉关系?几千两银子李佑可拿不出来。其它李佑目前能给的,人家钦差估计都有,凭什么帮助李佑啊。

另外,固然有的大人物不管出于什么心理,喜欢提挈年轻俊彦,但以李佑这样出身,似乎没有值得投资的潜力。

总而言之,李佑想自己去找谢中丞打通关节,那基本上是不可能成功的,白白落一个不自量力或者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名声。

不过苦思冥想半日,还真让善于机变的李佑琢磨出点头绪,自己的分量太轻,但可以想法拉上某位重量级人物一起鼓吹。他这思路类似于后世搞捆绑销售的做法,李佑就是那个添头或者赠品,能和主要商品一起被推销出去。

刚有了点主意,就听门子来禀报说:“有位赵良礼相公来拜访大人。”

整垮了从赵家门下出来的毛知府,李佑一直想不好说辞,所以始终没有去见赵良礼,没想到今日他居然主动找上门来,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李佑出房相迎,赵良礼拱手冷笑道:“恭喜李大人前途似锦,鹏程万里!”阴阳怪气。

李佑还礼说:“那日到贵府,本想将毛知府之事相告,不料生了变故未曾有机会说,还请恕罪。”

“真的没机会说么?还是因为李大人怕我泄密坏了你的大事罢。”赵良礼道。

“在下岂敢作此想。”李佑无奈道,其实他确实有点这个个想法。

赵良礼哼声道:“在你眼中,我大概是个信不住的人,说无可说了,告辞!”

目送赵良礼袖手而去,李佑摇摇头。认识以来第一次看到赵家这位三老爷如此激烈的发脾气。想着还是过几天等他这股气消了后投书一封解释修好罢,有杰哥儿这条线索不怕与赵家搭不上。

旋踵之间,赵良礼的身形再次出现在房门处,很不满意道:“我竟然不值得你请留步?你目中未免太无人了!”

李佑哭笑不得,这位老爷到底是干什么来了,闲着没事拿他消遣么。

“走罢,我那二兄找你。”赵良礼这才说明了来意,仿佛之前的口水都没有发生过。

李佑大喜道:“老大人为何要见在下?”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了,他正发愁怎么去求见赵二老爷。

赵良礼对李佑听到赵良义就欢欣雀跃的嘴脸鄙视一番,叹道:“你在官场才历数月,却越加庸俗,当初见我能淡然处之不卑不亢的李探花李先生如今何在?看你现在整日为五斗米折腰,连诗词都不认真作了,近期好不容易有首正经点的还是因为拍我二哥的马屁。”

李佑被赵良礼讽刺的脸上挂不住,虽然赵良礼说的都是事实。当初李佑在虚江,赵良礼在府城,距离产生美。如今都在府城见面多了,李佑没有精力次次维持那种名士形象,便被赵良礼认定是近墨者黑,官场这个染缸把李先生给带坏了。

李佑没什么可说的,只好辩解道:“并非如你所想的溜须拍马,在下确有要事欲求见老大人。”

“不是我小瞧你,九品大员能有多大的要事?”赵良礼简直抓紧一切机会打击李佑混官场的信心,要把李佑拉回他所认为的正道。

李佑反驳道:“九品知事能掀翻知府,三老爷对此也不以为然么?”

赵良礼一时语塞,再次袖手而去,李佑连忙跟上。

一路无话,过了两个牌坊进了赵府,李佑被领到深院里某间雅静书房。前南京礼部侍郎、辞职后仍享受正三品政治待遇的赵良义老大人在这里接见了他。

赵良义把李佑请过来,主要是问问毛知府的事情,这还真不好找别人。赵良义一向在外为官,和王同知不认识,去拜访钦差又显得动静太大,惹人遐想,所以找李佑来询问正合适。

李佑很老实的把前情后事详细讲了一遍,没有什么隐瞒。

却见在一边陪客旁听的赵良礼啪得拍案道:“你实在没有朋友之义,暗中不告而作,深失我望!”

你不是官场中人就不要说外行话……李佑只是在心里念念,嘴上没有反驳,想看赵二老爷如何说法,算是进一步考察他的为人。

赵良义先转头对弟弟喝道:“不得无礼。”又回过头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毛前辈这心思不用于正途,也是咎由自取,早晚有祸,怨不得李大人。只可惜我祖父晚年点了这个门生,此时也地下蒙羞了。”

停了停,带着几分欣赏的语气继续说:“大事当前,李大人能谨言慎行的不失密,堪为坚忍任事之才。设身处地而言,是不该泄与吾弟。”

李佑放下心来,暗赞道上次判断的不错,赵良义果然是理智而有胸襟的官员,又从懂得去理解别人的处境这点看,他为人并不极端狭隘自私,值得与其合作一把。心里又转了转,果断立起来正色躬身道:“下官有一事欲与老大人谋议,还望老大人不吝听之。”

赵良义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小的九品官会一本正经的主动要与他商讨什么事情,很意外道:“不妨一述。”

“老大人国之栋梁,此时归养未免太早了罢,想过出山之事否?”

赵良义的表情随即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坐正。他之所以辞官,虽然有南京礼部侍郎这个官太没意思的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被言官攻击,所以采取了以退为进的办法化解掉。

以退为进,终归还是要进的,赵良义才四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时候,不会真的想在家养老。他这段时间也在不停的考量自己起复的问题,涉及到时机、位置等等方面。却不想,正三品官员起复这个重大问题被一个小小的杂官堂而皇之拿出来讨论,第一感觉很滑稽很荒诞。

但是赵良义与李佑打过两次交道,也能晓得李佑并非一个夸夸其词或者荒唐的人。例如上次他写诗骂毛知府,大家一致认为李佑脑子进水了,但事实证明另有深意。

敢在我面前提起复,难道他真的有什么出色见解?能写出那般多花样百出的诗词,又能隐忍斗倒知府,他绝对不是蠢人,说不定真有不凡处,不能以普通杂官视之,赵良义想道。同时口中问:“李大人有何见教?”

李佑却答道:“事关机密,请屏退左右,以免外泄。”

所谓左右只有一个人……赵良礼气的吹胡子瞪眼。

赵良义忍不住哑然失笑,觉得这李佑和不成材的弟弟关系真是不错,这时候了还能互相取乐。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35章李佑的捆绑销售

话接上回,李佑本想再问赵良义“老大人觉得为何毛知府会铸下大错”之类的作为开场白,但对方能给他张嘴的机会就已经值得庆幸了,再卖关子徒惹厌烦,还是老老实实把胸中所想尽快讲出来罢。

李知事组织语言说道:“当年朝廷裁汰冗官,以江南地小官多之故,将诸道台尽数裁撤,职权皆归于南京六部。然江南虽地小却事繁,南京距苏州五六百里,京师距两三千里,岂能紧切遥制乎?巡按不过一年一度走马观花而已。正因上司纠察核理疏漏甚多,府衙权大无制衡,故而毛知府有机可趁。”

赵良义点头称是,知道李佑还没有说至关键处,便继续静听。

“以下官之见,为避免前车之覆重演,须重设苏松道,恢复藩镍官旧制!”李佑一字一句道。所谓苏松道,就是昔年管辖苏州、松江二府的行政区划,恰好这也是本朝两个缴税最多的地方。

国朝每个省都分设了若干道,但这江南地区属于南直隶,上面没有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官制紊乱得很,道台的设置也是变换不一。有强力人物任职江南时,曾把常州府圈进苏松道,扩大到苏松常道。可叹强中手更有强中手,有人甚至搞出过苏松常镇道,又增加了镇江府,这一道便包括了整个长江以南浙江以北的国家精华地段,简直是天下第一道。

话扯回来,却说死赖着不走的赵良礼听到这里十分不明白,奇道:“你就是要说这些?与我等有何干系。”

“再有一点。两位老爷岂不闻昨夜漕船被劫之事?我苏府税重,百姓心有积怨,无事尚能隐忍不发,但此时正值府城风波不止,民情动荡,安知不会生变?如今府里没有重臣坐镇,局势危如累卵。”

李佑这两段话彼此之间仿佛毫无关联,属于想到哪说到哪,所以赵良礼还是不明白,但赵良义却是若有所悟了。

李佑观察赵二老爷的表情后言辞恳切说:“情势危急之时,若有外地官来苏州上任,不通地情,不得民心,一时之间哪里能平息民情?王同知正署理府衙,下官愿说动王同知以府衙名义上奏朝廷,陈述当前利害,请朝廷特事破例,委派名高望重的苏州本乡大臣前来抚慰黎民,宣示天恩,非此不足以平患!若府衙分量不重,还请老大人说动钦差谢中丞,共推此事。”

李佑嘴中这个名高望重的苏州本乡大臣,显然指的就是赵良义老大人。聪明人一点就透,赵良义已经彻底领悟到李佑的意思,于是陷入了沉思,久久不语。

李佑的几段话,看似前言不搭后语,但赵良义把自己嵌进去后,就觉得满盘皆活、上下贯通了。李佑的想法虽然天马行空不拘一格,但站在他的地位上又很切实可行,堪称是帮着设计了一整套方案。

首先,他赵良义不可能在家养老,需要寻找时机起复。李佑便给提供了借口,道是府城民情不稳,有生变之虞,急需在本地威望的大臣镇守。又因为情势危急下外地官员人生地不熟,来了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起作用,所以需要破例委派像赵良义这样既有地方政务经验又有本土威望的大臣。

这种看似临危受命的起复非常有面子,相当符合赵良义这类文官士大夫的口味——本官和那诸葛武侯一样,出山非为一己之私,乃是感念苍生,心怀社稷。

按国朝体制不得在家乡五百里内为官,但有时也能破例,李知事自己就是。李佑把苏州局面说得如此危险,好像大规模暴动一触即发似的,正是为了建议赵家兄弟借此势在朝廷运作出一个破例的意思。

其次,赵良义在苏州不可能屈尊当知府,李佑的解决方案就是重设苏松道。而且重设的理由也异常充分,正因为监管不利出了大案所以才必须重设道台官加强管理,谁反对谁就是政治不正确。有了这个道理和位置,赵二老爷便可以更游刃有余的运作了。其实也不难,恢复原职南京礼部侍郎,再兼苏松分守道即可,这又符合了南京官去兼任江南地方的老传统。

第三,怎么开始运作,李佑也给了主意。可以由苏州府衙和钦差分别主动上奏称必须重用本土官员以镇地方,作为开端由头发起此事,再往后就看赵家自己的运作了。

想透了李佑的意思,赵良义发现他要去担任南京礼部侍郎兼分守苏松道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皆有,自己怎么就没有早些想到这些?他衡量一番,这事难度说大也不大,又不是京官尚书侍郎之类的,也不是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一个兼职道台官而已,有心运作的话也不是多难办。

要说赵良义愿不愿意回苏州任职,那当然是乐意之极,古人道,富贵不回乡如锦衣夜行,能回家乡担任高官的诱惑当然很大,看官们设想一下,如果你有机会回老家当县长市长,见了在老家住的亲戚朋友同学,脸面光彩不光彩?何况苏松又是富庶之地,分守道上面没有布政使的话,实权很大。

赵良礼也恍然大悟了,“原来如此!李先生的意思是要造势说动朝廷重用有名望的本地官员,想来想去说的也是你自己么。你也是苏州府人氏,也是有一些小小名望,也该重用。”

三老爷你不要如此直白好不好,大家心知肚明点到为止才是高境界,哪有你这样的?心事被翻出来赤裸裸晒给别人看的李佑一时感到脸皮简直要抽搐起来,其实这就是他捆绑销售的真意。跟赵良义比起来,他谋求推官真是微不足道的小花絮,赵良义只要有一丝感念他的好处,顺带就帮了的事情。再在陈知县那边使一把劲,两边合力就十拿九稳了。

赵良义解决了一桩心事,情绪极好,开口道:“若我苏州能有李大人这样的本地官造福乡里,也是美事。今次之议,翻请李大人回到府衙劝说王同知,本官去见一见谢中丞,务必要两面都将府城里民情上奏朝廷,形成声势。”

“下官谨受命。”李佑屈身道。

不过李佑又想起一人,又对赵良义道:“巡按马御史正按临本府,他也是钦差身份,若奏事与我等不符,就要多费周折了。”

赵良义不以为意道:“无妨,府城出了如此大案,他身为巡按已是失职,本官兄长在都察院专司考核,正拿捏他,谅他不敢造次。”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36章年终岁尾的琐事

从赵府出来,李佑到府署找到王同知,告知赵三老爷请他写奏本。

王同知惊讶道:“短短两日真叫你办出了眉目?”

又不等李佑便一口答应:“为安稳人心正该如此!老夫自当上本。”

李佑拱拱手,“谢过老大人。”

“此事虽易,不过……”王同知意味深长道:“不能仅如此罢。”

李佑知道王同知要提条件了,便听着他说。

“须得请赵礼部与钦差商议,叫他上奏时言称若要安抚民心,不但该重用有名望的本乡大臣,还应重用熟悉政情的本地官,如此方能有的放矢,双管齐下才可政通人和。”

李佑愕然,想借用王同知代表府衙的招牌,被他提出交换条件也是可以理解的,政治手段本来就是利益交换,但没想到的是王同知居然也要搭上顺风车……

这个“熟悉政情的本地官”不是王老同知自己又是说谁?如何重用?不就是任命他当知府么。王老同知的意思是既然大家一起造势说贪官污吏导致苏州府局面不稳,需要本土根基深厚的重臣前来宣恩抚民,那么原来官府中不与贪官污吏合流又熟悉本地民情的官员也应当一起与本乡官员搭配重用。

让李佑无语的是,他绞尽脑汁苦心谋划,扯赵家的虎皮、拉赵家的大旗才打通了前进道路。结果王老同知在这儿轻飘飘一句话,便顺其自然的借上了力,李佑感觉自己披荆斩棘好像都是给王同知开路似的。

他忽然醒悟到,难怪王老头前天大谈特谈他李佑升任七品官的可能性和好处,为的就是勾起他的心火啊;也难怪王老头昨天在他面前感慨唏嘘本地没有负责的重臣坐镇而民情动荡,分明就是给他一种暗示。

王同知和李知事作为本案一根线上两只属性近似的蚂蚱,只要李佑能造出名目,王同知自然简简单单的就能借到势。所以没有背景关系的王同知才会拼命鼓动李佑去为了官位折腾,好歹李佑还稍微认识能通天的人物,比王老同知强上那么一点。

而李佑果然不负重望,没有辜负王老头“我看好你悟性”的评价……

好半天,李佑才叹道:“老大人的行事风格简直是……微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老夫年纪大了偷个懒,左右你也不吃亏么。”王老同志呵呵笑道。

日子又过了两天,时间进入十二月下旬,过年的气象愈加浓烈,街面渐渐热闹起来(虽然平时就很热闹)。不过府衙前却冷清了,在衙门口混饭吃的人都知道最近府衙基本瘫痪,生意不好做,不如专心回家过年去。

这日,谢中丞离开苏州府,当然还押着十三个官犯和几个关键人证物证。对于人犯谢中丞只是简单的问询一番,确认了本次仓案的大致轮廓就算完成钦差任务。下面把毛知府等一干人等带到京师便好,他犯不着在苏州耽误时间包揽责任。

算起来,谢中丞在苏州府的时间前后不过七八日,可谓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至于那三十多个吏员,都扔到了府署大牢里,让堂堂的钦差副都御史亲自处置这些小人物简直污了自己的手,所以交给地方循照刑名旧例审问上报。

苏州府署唯二官员王同知和李知事赶到阊门外给钦差送行,当李佑目送钦差船队远去时,万分感慨道:“常听说被点为钦差的人,有两惧,唯恐道路近,唯恐时日短,只愿迁延日久辗转四方多收馈赠。这位谢中丞却雷厉风行,实叫下官耳目一新,真乃国家栋梁也。”

“是么?你真这样想?”王同知问道。

李佑打个哈哈道:“当然。”

对于谢中丞来说,此时尽快走人绝对是最优选择。查处了大案已经是功劳,何苦继续留在火药桶边上,万一出了乱子被连累到怎么办?又如果百姓聚众找钦差请愿怎么办?他可没有本事变出几万石米救济安抚贫民。

府衙里被钦差封了几天的各大堂口都解了禁,重新开始艰难启动运转,编外小吏还剩不少,就是从吏目到知府没一个真能管事的。

当经历司知事李佑看到承发房小吏搬着两尺高的一摞文牍出现在他面前时,人都麻木了,这还让过年么。

“李大人,经历司只剩你了。”小吏无奈道。

李佑蹦出六个字:“还有同知老爷。”

二尺高的文书被放在同知厅内,王同知淡然道:“山人自有妙计。”

当即使唤衙役去敲梆子,集合全衙人员到同知厅外。

“明日冬至,按老规矩封衙,各自停办公事回家过年!”王同知下令道。

李佑叹道,果不其然,王老头从来就不是畏难而进的强硬性子,干啥都带个软字,说好听点叫以柔克刚。不过有这样的上司应该是比较舒服的罢。

冬至封衙确实是个衙门传统,相当于开始放春节假日,期间停止办公,一般到初十再回来。

与前几次灰溜溜回家不同,这次李佑心情很好,寒风得意马蹄疾,轻舟已过万重山。

进了家门,拜见过父母,便与妻妾在后堂团聚。家中早得到过报信,已经备下酒食,整治一桌宴席。李佑便和三房妻妾边吃喝边闲谈,倒也其乐融融。

李佑暗中观察,有个令他称奇的情况。家里这三房,虽然算不上有怨隙,但彼此之间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淡淡的疏离,李佑在家时百般调和也见效不大。今天回来发现她们之间亲密了不少,倒是个惊喜。

分析其原因,八成是因为李佑在家时,众女嘴上不说心里都想多争一分宠,怎么也亲密不起来。当老爷长时间不在家时,没了争夺对象,这种竞争心态便渐渐化解了,毕竟都是年纪相仿的女人,也没有真正的仇怨。

正当李老爷沉醉于和谐后宫的幻想时,在一旁侍候的梅枝突然开口道:“听人说,因为老丈人出家的事情,在西水镇老家那边老爷的风评不太好呢。”

李佑奇道:“你这是什么胡话,老爷我多久不回西水了,怎会有什么风评。再说刘老泰山出家算得了什么,又不是我逼他出家的。”

关绣锈接过话头道:“夫君在外有所不知,这都是妾身父亲的错。”

你那脑子少根弦的父亲又干了什么事情?但给关姨娘面子,李佑没有直白的问出来。

梅枝又道:“关老员外也出家了,外头纷纷传言说老爷不地道,两个老丈人都被逼得出了家。”

李佑一时气结,一个老丈人出家也就算了,两个老丈人全都出家,难免会惹出议论。何况关老丈和他的事儿许多人都知道,别人越发认定关老员外是被女婿抢了女儿夺了家产后逼迫出家的。

“你那父亲……”李佑对关姨娘说了半段,把话咽回去,眼角一瞥梅枝,这婢女肯定是故意提起此事啊。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37章李大人的骄傲

李佑心里把关老丈人骂了一通,嘴上却没再说什么,但事情总是要解决的,不能坐视这名声流毒于老家。他略一思索便对关姨娘道:“你那个原来在巡检司作书吏的堂兄,叫什么来着?关应清?如今还赋闲在家?”

“是的。”关锈绣答道。

那位关老兄上个月被李佑连累丢了巡检司书吏的差事后,一直在家闲着,主要是在衙门里干惯了,再找别的抄抄写写活计心态上一时调整不过来。

李佑吩咐道:“打发人叫他来一趟,我给他找个好差事。”

关绣绣以为李佑是有愧于心,又想夫君在府城极不得志(县里消息实在落伍),还能惦记着尽力帮衬,实在是在他身上难得一见的情义,大概因为照顾她的面子罢,便道:“感受夫君厚爱,妾身在此谢过。”

李佑莫名其妙的看着关绣绣,夫君我找关老兄自有用处,你感动个什么呢?又吩咐道:“记得让他备好三代履历和里长保书。”

关绣绣诧异道:“准备这些作甚?能进衙门?”

站在金宝儿身边的小竹这时也求道:“老爷,奴家哥哥服役满了日期,前阵子回到家里,租别人的地太辛苦,求老爷给找个活计好不好?”

李佑有心显摆,哈哈一笑道:“包在老爷身上,定有上好差事。”

不是李佑胡吹大气,如今府衙被抓了三十来个正编吏员,几乎被一扫而净,也就是说,空出了如此多平日根本很难余出来的位置。再加上其他官员大都被钦差押走了,府衙里堪称山中无老虎李佑当大王。遇到这百年难逢的罕见状况,李佑正有趁机大肆安插一批亲信的意思。

想想当初李佑升了官时,空出一个县衙吏员位置,就被满县人打破了头抢,李佑自己也好生为难。相比之下,如今在府衙却有大把位置可以安插,叫李佑心里很是感慨一番。

要任用私人,李佑第一个想起的却是当初在巡检司用过的关书吏,这位老兄有个好处就是使唤起来放心,也难怪当初老岳父用他。像另一个曾被当书吏用过的孙及孙大帮闲,太有小聪明式的主见,让李大人头疼得很。

李佑还盘算着从本家、岳家招些人来,以及舅家那个读书半吊子的表兄朱书文,可谓是山寨版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府衙的正编吏员位置在招手,这些亲戚们估计要兴奋到疯了。

再就是问问本县的几个大财主,真真正正的“卖”人情。几个月前本县丝织业巨头曹员外曾经找李佑通关节要谋求县衙吏员职位,可惜被李佑拒了,这次是府衙吏员,想必价码会更高。

要送的人情太多太多,李佑似乎将度过一个非常繁忙的春节,他仿佛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拜帖和红包在眼前飞舞。

金宝儿端起小酒盅敬酒时浅笑说:“老爷今晚神态宛如当巡检时一般的气魄。”

本来在担心李佑打肿脸充胖子的关绣绣也发现了这点,问道:“难道夫君在府衙里扭转了乾坤?”

李佑得意的点点头,抄了一句名言表达心声:“终难逃余之一握也。”

又侧身对刘娘子道:“为夫说不定能给你挣回一份诰命,以后别人要把你叫作夫人了。”

惹起屋里一阵惊呼。

“明年,全家搬到府城去!”李佑豪气干云道。

时光飞快,转眼景和六年就成了历史,随着景和七年的到来,李佑的寿诞也到了。他的生日很凑巧,恰好是一月一日元旦这天。

对此李父唉声叹气道,生错了,真生错了,当初产下小二时也不曾想到他会作官呐。

如果李佑飞黄腾达了,做寿可以大操大办,广延宾客,顺带收礼收到手软,惯例习俗都是如此。

可是一月一日正逢新年,李佑脸皮再厚也没法叫别人不过年来给他庆祝生日……于是这传说中的寿诞孝敬真的变成了传说。况且过年时候,别人也不敢乱给乱送,不然有冒充李大人的长辈给压岁钱的嫌疑。

要说过年也实在乏善可陈,对于李佑来说只要扮演好三种角色,李氏的孝子贤孙、李家老爷和李知事即可。

大年三十先去西水镇宗祠祭祖。李佑作为本族唯一官员和今年最大闪光点,位置上十分有优待,不管是生前的排位还是死后的牌位,估计还会被画个乌纱官袍像挂在祠庙里激励后人。

然后李佑回县城家中坐定于堂上,家中下人挨个来磕头并从李老爷手中领取过年赏钱。

到除夕夜,一家人大吃大喝守岁兼给李老爷庆生就不赘述了。及至第二日元旦,李佑这种官员和普通庶民的新春习俗差异就显出来了。

一般百姓的习俗是穿梭往来走亲戚,但李知事需按另一种习俗行事,他要先去拜同城官员,这是官场规矩。又因为他在本县官场上年纪最小品级也低,所以从陈知县到同级前辈都得去拜过,遇到不在家的就留下拜帖。等拜完了虚江县几位官员,李佑又赶往府城去给王同知拜年,嫌来回路程麻烦也必须要去。

幸亏这虚江县和府城如今一共也没多少官员,李佑还算轻松。若是在京城这种天上随便掉块石头就能砸到几个官的地方,官员过年是极其折腾人的,甚至要派仆役随从当替身分头去给大学士、尚书们送拜帖,反正那些大佬们也不会真接见他们。

在官场应酬完毕,李知事才正式开始给亲朋好友拜年,亲友们纷纷对此表示理解。尤其是那些有幸运儿被李佑选中准备带到府衙填充吏职的亲戚家,更是倾尽家中所有款待大恩人,导致盛情难却的李佑吃东家喝西家,日日大醉,在酒中一直泡到了初十。

按说李佑该去府城上衙了。但如今府署里没人能管教得了李大人,于是自由散漫的习性又发作起来。他想这新年过的累死人,还是先喘几口气罢,于是又给自己放了假,准备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后再回府城。

他的想法不是没道理,这年头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气氛比新年还热烈,混过元宵节再去工作不值得大惊小怪。

这天李佑在家闲来无事,又跑去县衙,主要目的是为了打探陈知县将来的去向,不知道这位得天独厚比他更像主角的大老爷会升到哪里去。

此时县衙没甚公事,陈知县和黄师爷在房中下棋。

李佑凑上去,不过看不懂,只好当观棋不语的君子。忍到一盘终局,两人拣点棋子时,李佑开口道:“县尊为政似乎忘了一件事情,虚河水利功在百年,却没有立起功德碑供后人瞻仰铭记,县尊的美名如何流传后世?”

陈知县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吾岂为……”

看李佑两眼望天的神态,陈大老爷忽然有点说不下去的感觉。

黄师爷笑道:“该立该立,虽然如今刚开工不过二三月,但也只有县尊办得成此事,应当铭石记之!”

李佑也道:“是极!县尊不知什么时候就离任高升,后面这任怕是没有兴趣给前任立碑,说不定要贪功为己有,县尊的筹划岂不都给他人作嫁衣裳?”

被李佑这样一说,陈知县便道:“此事可尽早办理。本县捐银的大户都要刻名于上,你二人也该列名于吾后。”

李佑喜道:“多谢县尊。”心里却暗道,看来陈知县果然快走人了,不然他何至于心急。

三人正说话时,忽然有门子来报:“有府衙人到此,说是有急事寻李大人。”

来者居然是洪巡捕,只见他气喘吁吁巾帽不整衣衫凌乱,让李佑很奇怪,跑腿报信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他这衙役首领来作罢?问道:“你来做甚?”

洪巡捕见了李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高喊:“大喜!大喜!李大人高升了!”

李佑闻言心内激荡不停,追问道:“什么情形?”

“朝廷敕命上午到了府衙,大人就地提拔,接任七品推官!小的快马加鞭来虚江报喜!”

七!品!推!官!

李佑只觉一股热血上头,兴奋的不能自己,双手握拳,仰天大笑,声震于外。

黄师爷艳羡的看着李佑,又偏头问洪巡捕道:“可还有别的任命?例如知府?”

“此外尚未有。”因为飞驰百里来报信而形状狼狈的洪巡捕答道。推官是干啥的?那就是管刑名的,是他这巡捕的直接上司,他当然要卖力表现,别说一百里,就是三百里也得玩命来报喜。

“你真走运。”黄师爷对李佑说:“以在下看来,大概是三四品高官让朝中诸公斟酌不定,难以出台,倒是你这种底下位置能早早定局。”

陈知县重重咳嗽一声,沉声道:“李大人你失态了!”

李佑好不容易克制住狂喜,用已经变了形的嗓音对还在地上跪着的洪巡捕道:“起来罢!”

陈知县移动脚步,慢慢走到李佑右边,抬手拜道:“虚江知县陈英祯恭喜李大人高升。”

李佑知道,陈知县这是平级相见的对拜之礼,连忙还礼道:“不敢当。”

他心里不禁微微几分感慨,如今也能与当初那个高不可攀的县尊大老爷平起平坐了。虽然陈知县的潜力和他比起来是天上地下的差距,将来几乎注定要比他前程大,但至少在这一刻,自己与他平级了,值得骄傲和回念的。还有,十八岁的七品官,国朝也没几个罢?

但李佑的骄傲仅仅维持了片刻便被粉碎了。

又有人冲进县衙,同样是带着朝廷敕命——虚江县知县陈英祯被提拔为浙江按察使司按察佥事分巡苏松道,即刻上任!

刚还与陈大人平起平坐的李佑被这个提拔雷的里焦外嫩。按察佥事是五品官,敢从七品直接跳级升到五品?二十五岁的五品官,这还有没有天理?这中间有多少黑幕?就不能让他多骄傲几天么?谁才是本书主角?

陈大人不动声色的再次移动脚步,从李佑身边又挪回李佑的上首位置,用眼神示意某人不要失礼,速速来参拜新鲜出炉的顶头上官。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38章推官的内涵

估计有看官要奇怪的问,朝廷敕书也能写错?苏松道分明属于南直隶江南地区,但陈大人的巡道官衔怎么会是浙江按察使司的?

这并没有错。以国朝官制,南北直隶不设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这两司,需要派遣本该属于两司下属的守道官和巡道官时,采取寄衔邻省制度。北直隶寄衔于山东,江南寄衔于浙江,所以陈大人官衔才会是浙江按察使司按察佥事,并非敕书写错别字。

也有另外一种情况,若像赵良义这样的,在南京部院挂了职,就不用再去浙江寄衔了。

为何说陈大人又成了李佑的顶头上司?这要从他的官位说起。提刑按察使司负责刑名按劾,三品主官按察使之下有四品按察副使和五品按察佥事,都可以出任巡道官,负责某一地区相关事务。

而李佑任职的苏州府推官也是负责本府刑名狱案的,与按察使司的业务正对口,上面恰好是巡道官。所以陈大人才会摆出上官架子,等李推官来参拜。

这个时候,李佑心中的震惊难以用言语形容,陈大人这官升的有点夸张了。他自己从九品到七品,表面看升了两级,其实不算什么。低品官职的升迁本来随意性就大,在很多人初授便是七品的情况下,从九品杂职升到七品佐贰官还不是那么扎眼,可以算抬举李佑入了真正官场的门槛而已。

但从七品开始,程序和规矩就十分严格了,越级升官很是罕见。你就算是状元文曲星,一般情况下也得自从六品开始一级一级的向上爬。记得国朝初年有几位牛叉县令直接升为知府,但在如今这文官治国体系十分成熟的年头绝对不可能。

而陈某人居然一下从七品跳到了五品,简直是少奋斗了十年……与他同科的状元公现在还只在翰林院当个六品修撰熬资历罢。

李佑感到人比人气死人,难道这就是一位望重誉隆的吏部天官的威力?可就算理论上吏部许尚书可以自行决定外地四品以下官员的升迁去留,但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越级提拔陈英祯?朝廷上下都瞎了眼装作看不到?

真是疑云重重,李佑想来想去,还是那句话,不知这背后有多少黑幕……不过无论怎样,对他总不是坏事。如果赵良义再当了分守道,那他李推官在苏州府就是“腿”大气粗了。

黄师爷上前对陈大人说:“恭贺东主高升了。”

李佑便停了胡思乱想,也上前参拜兼道喜,他一拱手要张嘴时却卡了壳。

前面说到过,官场上称呼上司多用别称、尊称,什么府尊太守中丞之类的,很少用本官名的。

但按察佥事分巡道该怎么称呼?书本上没有这些知识的,这方面比较菜鸟的李佑还真不晓得,他总不能跟黄师爷学着叫东主……

李佑不由得以目示意,向黄师爷求助。

那边黄师爷比划了一个嘴型,看在李佑眼中似乎是眼屎的发音……

正为难之际,此时有人在李佑身边低声说“廉使”,却是前来报喜的洪巡捕。

“下官参见廉使。”李佑总算完成了参拜礼仪。

出得县衙,没了陈巡道当对比,李佑重新陷入自己升任推官的喜悦之中,这可是实权七品,和县太爷一样等级,以后李家在虚江县也算得上乡宦人家了。

之所以李佑极其中意推官这个职位以至于人前失态,不仅仅是因为品流升格的原因,还有其它缘故。

推官这个位置,有一层特殊的光环,它和知县、主事、御史、给事中、中书舍人等一样,是朝廷规定的新科进士初授官职之一。也就是说推官具有进士光环,所以和其他佐杂官相比是比较特殊的一个。

话说这么多年科举考下来,每科进士都要安排成京官不可能的,没有那么多坑;若都任命为知县,也没有那么多好地方可供选官,偏远穷荒的县进士们又不愿去,不然辛辛苦苦考进士干什么。后来朝廷就出了新政策,名次不靠前的三甲进士,可以打发去担任府推官,以临事亲民。

虽然李佑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进士出身,但不妨碍他因为能和进士一样当推官而沾沾自喜的意淫。

以后若有人看本官年轻有为,误会是进士问起年序,该怎么解释?李佑不禁产生了这种幸福的烦恼。心情大好之下他倒也没忘了洪巡捕,赞许道:“多谢洪差役提醒了。”

“都是小的分内之事,大人无须在意。”洪巡捕讨好说。

其实在府衙的权力架构中,推官的主要任务说白了就是审案子,虽然也能指挥巡捕去抓人,但毕竟正式分管巡捕治安之事的一般是通判,通判没分量时还有知府。用二十一世纪的状况类比,推官更像是个法院院长角色,不是警察的局长。

那为什么洪巡捕驱驰百里死命巴结李佑?

一来李佑是本土官,其他的官员干几年就人走茶凉了,只有李佑有能力可以一直保持影响力,值得投效。

二来他听见王同知在府衙说,现在署里缺官缺的厉害,打算叫李佑这个推官分理巡捕之事。还用二十一世纪情况比喻,这样的推官就成了公检法大权集于一身的政法委书记角色,因而类似于大队长的洪巡捕敢不巴结?

李佑回家一路无话,到了巷口,却见人头攒动,拥挤不堪,将自家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看见李佑,人群里有人高呼,“推官老爷回来了!”

洪巡捕主动为前导,大声呵斥着从人堆里开出一条路。

李佑走近大门,却见张挂着喜报,上书大字“飞报:贵府老爷李高升府推官命下!”

原来这才是报人来正式报信了,洪巡捕向李佑报喜纯粹是私下里通风报信拍马屁来的。

又见李父指挥仆役抬着筐子,里头装满了不知道从哪换来的铜钱。等到放下筐子,仆役大把大把抓起铜钱向人堆里撒去,引得众人哄抢喜钱,一派热闹景象。

整一下午,李家人流不息,访客络绎不绝,把下人们累的叫苦连天。大堂挤得进不去,便在院中立着,院中满了,又在大门扎堆。

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是自认为够资格的,都来到李宅拜访道贺,连几个致仕隐居在家的官场老前辈都过来向李推官致意。

李佑这里,甚至比陈巡道那儿热闹多了。毕竟陈大人在虚江县人眼中是外来户,李佑才是自己人。

寻个空子李父对李佑叹道:“如梦如幻,为父此生无憾矣!”

李佑被父亲异常的口气吓了一大跳,急道:“为了儿子名声,父亲千万不要也出家!”

在旁边帮忙招待宾客的洪巡捕心里疑惑,为何说“也”出家?

到了晚上,李佑没在家睡。他上了夜航船,连夜赶往府城,赶紧接了敕命正式上任才是正经。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39章刚上任就开张了

一夜船上无话,第二日上午李佑进了府衙,先去拜见上官。那王同知戏道:“老夫听说李大人要过了元宵才到衙视事,可今日便来了。”

“闻有浩荡天恩,下官敢不应召!岂能在家安稳于席,置皇封于不顾乎!”李佑答道。

王同知说:“老夫猜想李大人在家坐不住,今日必会赶到,一应事项都已备好。”

李佑先回了后衙住所,沐浴更衣。然后在同知厅内置案焚香,正式接了敕书,随即换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七品青色官袍。原来那九品嫩草绿色官袍实在太刺眼难看了,还是青色袍子典雅大方,是李佑的次爱。最爱当然和天下所有官员一样,是赤衣朱袍,最好还能绣个蟒啊,斗牛啊……

李佑把敕书看了又看,心里的爽气直从十万八千个毛孔里往外冒,浑身轻飘飘的。他想道,从杂职变成佐贰官,用上辈子的概念,算是成了人民公仆罢。也不对,在这时代直接称为父母官才是政治正确的叫法,谁要敢说自己是人民的公仆,肯定要被弹劾一个有辱官箴。

想至此,李佑脑海里情不自禁把敕书内容翻译成上辈子在人事新闻中常见的八股体——

“李佑同志自从参加工作以来,爱岗敬业,具有较强的责任心和事业心,在工作中积极主动,勇挑重担,出色的完成了各项任务。

李佑同志品行廉洁,诚恳勤勉,顾全大局,服从上级,乐于奉献,在人民群众中具有较高的威望。

李佑同志在任苏州府经历司知事期间,一身正气,勇于与腐败分子作斗争。受到排挤打击时仍然坚持真理,为将腐败分子绳之于法做出巨大贡献,赢得人民群众的普遍拥戴,用自身行为维护了圣皇和官府的形象。

李佑同志具有较为丰富的基层政法工作经验,在景和六年考核中得到卓异的考语。朝廷认为,李佑同志担任苏州府推官是合适的,相信李佑同志能够开拓创新,把苏州府刑名工作推到一个新的高度,希望大家将思想统一到朝廷的决定上来,以高度的责任感支持李佑同志的工作,为建设和谐稳定的大明朝而奋斗。”

八股公文虽然是八股公文,似乎很乏味的样子,但懂行的自然能看出门道,不懂的就只能看个热闹。

例如年轻的李佑就正在美滋滋的看热闹,而王同知就看出了门道——这个任职敕书里缺少两条极为常见通用的模板式语句:作风正派和善于团结同事……

王同知心里对此评论道:“朝廷里也不乏明白人。”

其实这是因为陈大人给老师写信推荐李佑时,觉得李佑生活作风实在不检点,时常搅得满城风雨,风流好色的名头怎么都盖不住,还有那媚上傲下的嘴脸。所以陈大人提醒老师在任职公文上不要写作风正派团结同事之类的评语,以免当了靶子免落人口实,被攻击成昏庸盲聩。

自今日始,李佑的办公地点转移到了府衙大堂右侧的推官厅,从这个位置也可以看出推官的特殊性。同知、通判二厅都建在单独院落,有的地方甚至出府衙建分署,而推官厅却必须和经历司厅一左一右紧邻府衙大堂。

虽然推官和同知、通判同为府署佐贰官,而且推官是品级最低的一个,但在三种官职中,同知、通判的人数和职掌皆无定规,视各地情况而定,总之都是钱粮赋税农田水利马政军纪之类的,也有同知出去署理地区的现象。

可以说同知和通判两个官除了品级差一级没什么大区别,但推官就不同。只有推官被明文条例规定的很死板具体:人数一名,职责为“掌刑名、赞计典”。地方公务与考核中,最紧要的两项就是钱粮与刑名,由此可见推官的重要性。而且赞计典这个职责也很值得玩味,赞就是协助,但这个“计”字,可以看作是计划、统计、会计、审计……

王同知昨日已经使人打扫过推官厅,李佑步入自己的新官房,坐在公案后的官位上,环视周围。这推官厅内部格局与县衙公堂有些相像,毕竟推官老爷主要公务就是审理案子,少不得要常常提取人犯,办公场所和县衙公堂格局类似也是应该的。只是推官厅规格更小,装饰更简单。

几名隶属本厅的书吏杂役分列两旁,静候新任推官老爷训话。

李佑咳嗽一声,正要开口问问以前的积案情况,忽然从府衙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鼓声,打断了李佑的发言。

这大概是击鼓鸣冤了……李佑想道,便指示一名手下道:“你去查看,是何人胆敢擅自击鼓!”

不多时,那人回来,禀告道:“回老爷,外面是名三十余年纪妇人,本城人士,因今日正逢十三却不见放告牌,情急之下击鼓告状了。”

李佑挥挥手道:“叫她去县里告。”推官不是随随便便什么案子都要审的。

“吴江、长洲知县都正缺着……”一名书吏小心翼翼提醒道。

李佑这才想起,这俩附郭县的知县作为姑苏仓案的同案犯都被押去京师了。

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国朝司法程序。首先,县里只有最高到一百杖的判刑权限,徒刑以上的案子必须报与上司,也就是推官这里进行复核,这是推官在大明司法程序的主要职责。当然,推官审过了还需要知府来签押。

有人肯定要问,本书开篇陈知县就打死了个田尼姑,这算什么?只能说实际操作各有奥妙,没见打死田尼姑写的是杖毙么,从理论上讲情况是田尼姑熬不住刑罚挂掉,并非陈知县判了死刑处决她,既合情又合理。

其次,国朝禁止越级上告,告状必须去所属县衙告。所以刚才李推官说让那妇人去县里,他这儿不受理。当然,遇到县里不接状子、或者原告不服县里判决,再或者县里管不了被告时,才可以去府衙告状。

第三,向衙门递状子也并非像肥皂剧那样随随便便的,拿张纸就敢上大堂塞给官老爷。按照真正规矩,每逢三、六、九日,衙门会放告牌,有专门小吏在大门告牌处收状子。

还有一种是,衙署大门处有鼓,原告有胆的也可以击鼓告状。但之前要想好了,一旦击了鼓,事情就严重了,如果所告不实或稍有什么差错,击鼓的人将会遭到重罚。今天是正月十三,该放告牌的,但实际上没放出去,那妇人递状无门,于是击鼓。

大过年的也不消停,众目睽睽之下,职责所在的李佑只好接了状子看,写道:“状告为孽子不孝事。妾身阮氏不幸,早岁丧夫。彼时小儿杨鉴年方六岁,历时十载,抚养成人,供其进学,辛苦万状不可言尽。谁知逆子为恶,平日骂母如奴婢。今月年节,因礼庆事触怒,惹其行凶殴打。孀守半生,博此逆报。天理孝治,乞除恶逆,以正伦常。叩告。”

阅毕,李佑心里嘀咕道,老爷我刚刚上任半日不到,就撞到这般大一个彩。母告子案,在这父母为天、礼法纲常森然的时代,堪称大案重案了。忤逆那可是死罪,和造反一样属于十恶不赦的范畴。

李推官又细细看了一遍状子,注意到进学二字,这个被告的儿子居然还是个十六岁的秀才相公,牵扯到马蜂一样的读书人,更不能轻忽。不过反过来要是办得出彩了,也更容易传扬名声。

“将原告带来。”李佑吩咐道。

却见两个衙役押着位妇人上堂跪地。这阮娘子年纪三十四五,虽然不是十分美貌,倒也有肤白唇红细眉杏眼的几分姿色,厚厚冬衣亦遮不住窈窕体态。

李推官喝道:“大胆妇人,敢击鼓告状,是哪个指使的你!”

阮娘子这妇道人家被李佑一吓,有些慌道:“听说推官老爷上任,府衙有了理刑官,妾身便前来告状,不想击鼓冒犯了老爷。”

“本官上任之事是谁告知的你?”李佑逼问道。倒不是他东拉西扯,因为这案子很棘手,李佑想要多掌握些情况。

阮娘子哆嗦说:“老爷威名素著,充了府衙刑官,街头巷尾皆有耳闻,妾身如何不得知。”

李佑乃是心细之人,看这阮氏畏畏缩缩似乎没见过什么世面,但说出的话却条理分明,猜测是有人教过的。

难道是别人唆她来的?若能就此化解,也不失为办法,想到这点李推官又道:“母告子死,无有不死。然而母子间自有天性,你寡居十年,只有这一子,今天告死他,将来难免要后悔,不如本官为你和解了,你道如何?”

阮氏答道:“无赖儿子不孝敬母亲,告死有何可惜。”

见此李佑收起状子说:“被告未至,明日复审,你且再来。”

按说阮娘子击了鼓便有重责,即使是原告也该押在监里等候判案。但李佑一想牢狱的黑暗无耻,若将这样一个有点姿色的娘子送进去,名节就全毁了,弄不好他自己徒惹一个昏庸名声。于是法外开恩,放了阮娘子回家。此外又发下牌票,令当值衙役去拿被告,务必要在明日到堂。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40章立名第一案

放了阮氏娘子回家,李佑想道,这背后大约存着两种可能,一是她儿子真干出了大逆不道的事情,二是阮氏和别人恋奸情热,要除掉碍事的儿子。

当即李推官手指厅中某杂役道:“你速速跟随原告,看她出了衙门在路上与谁说话。”

随后李佑便散了衙,起身去赵家拜访赵良义表达感激,他如今也算有主动拜访的资格了。还请赵二老爷题写了一付楹联,准备挂在推官厅内。

到了第二日,府衙里的小吏衙役知道李佑今日审案,便蜂拥而至。这并非正月里公务少众人都闲的无聊,主要原因是李推官新上任,他们对这位老爷的判案风格不甚明了,所以今日都来围观审案。

用行话叫观风,是身为小吏衙役的必修课。只有摸清了官老爷的秉性,胥吏才能对症下药浑水摸鱼,才能投其所好避其忌讳,才能瞒上欺下操权弄事。何况是李佑这种理刑官,更需要把品性摸清楚,他一念之间能叫人犯的际遇天上地下,在其中很容易找到运作转圜赚油水的机会。

但愿新推官是个生手,这就是厅内所有胥吏的共同心声。

李佑进了公堂坐好,看到许多旁观的人,微微一笑,并没有驱散众人。作为从衙役小吏出身的官员,李推官对此很理解,而且他也需要在人前亮相。

原告阮氏上了堂,她那秀才儿子杨鉴也被从县学里带过来,还有几个同学跟着,这读书人果然是属马蜂的。另外有杨鉴的叔叔堂兄也到场作证。

案子开审了,李佑先将阮氏押在一边,细看那杨秀才,不过十五六年纪,拍案喝道:“尔既为读书人,怎可不明理,何故不孝?”

杨秀才的身份可以不用磕头下跪,只拱手道:“学生读圣贤书,道理如何不知。如今被告忤逆,自是得罪母亲。母要子死,不敢不从,虽死无恨。”

李佑倒奇怪了,这杨秀才一些也不为自己辩解么。估计是以退为进罢,真要把他往死里打,旁边的几个同学肯定不会看着不顾。

这招对别人可能还有用,但老爷我可是一向以最大恶意揣测别人的,李佑想道。又问:“你知道是何人教唆你母亲么?”

杨秀才摇头道:“不知。”

旁边几个同学都出面作证说:“杨同学品行端良,没有恶德,不可能触犯母亲。”

杨鉴的叔父也道:“从未听说侄儿不孝。”

众人议论纷纷,都道这杨秀才不像个忤逆之人,他事到如今了死也不说母亲的半句不是,怎么看也并非不孝的。可惜了,不知为何被母亲坐实罪名,很难逃过。

李佑当然也看得出别有内情,又对阮氏道:“你儿忤逆大罪,本官可做主杖毙了,不过棺材钱须得自出,你现在出去买棺材。”

阮氏应声谢过便出了衙。李佑叫过两个当班衙役道:“你们跟随出去,谁与她说话就拿下带回。”

果然稍等片刻,两个衙役就押回一名中年道士和脸色灰败得阮氏。

衙中讨生活的胥吏,哪个不聪明?见此都可以断定这道士和阮氏必有奸情,只看老爷怎么审了。同时心里皆道这新推官看来不糊涂,还能有这等主意。

李佑问道:“堂下道士何人?”

那道士答道:“回老爷话,贫道黎易常,忝为玄真观知观。素与阮氏相识,今日得知官司,特来帮衬。”

李佑斥道:“满口胡言!妇人官司,自有夫家、娘家之人相帮,你这道士有何凭借,胆敢越粗代庖?昨日是你,今日还是你,真当本官有目如盲乎?左右给我打!”

却见那黎易常黎知观惨笑几声,叫道:“竟是瞒不住老爷,贫道都招了。我与阮娘子自幼相熟,至今她未有夫,我未有妻,两情相悦,怎奈那杨鉴年纪渐大,屡屡从中阻挠,使我二人成不了长久夫妻。贫道便唆阮娘子告忤逆状,她妇道人家没甚见识,都是贫道极力撺使,罪过只在我一身,只求老爷饶过阮娘子。”

阮氏此时也在地上连连叩首道:“都是妾身鬼迷心窍,与黎道长无干!当年妾身父母贪图钱财,将妾身许以杨家,黎道长便伤心出家。如今前夫亡故,妾身十年功夫将儿子养大,本欲另行改嫁。孰料逆子不念恩情逼妾身守节,妾身苦求无奈,只好状告忤逆,希图借此脱身,与黎道长全无关系!”

看在众人眼中,只觉得这对孤男寡女倒也真有情有义,只是造化弄人无法成亲,又见他们争相把罪责揽于自身,其情可悯,值为一叹。这年头,寡妇守节守出成绩后虽然可得旌表,也算光耀门楣,还有其他奖励。但一二十年无人知冷知热、孤枕难眠外加处处谨慎压抑的滋味岂是那么好受的,所以世情是不愿意守也就罢了,过了丧期便可改嫁。

而且难怪杨秀才闭口不言,估计是不愿揭出母亲的奸情丑事,也不想说出自己逼迫母亲的情况,终究都不是光彩事。

案子至此水落石出,不知道李推官怎么判这对男女,大概是通奸罪杖八十,母告子念及是情急下被迫无奈,可不论,这样也是个较为合情合理的判罚了。

然而李推官却冷笑几声,突然拍案,“左右给将贼道人我拉下去重打!”

黎知观高呼:“贫道都已招了,大人这是何意?”

“本官断事,先论其心再观其行,心在行之先。你这贼道,还敢遮掩!”李佑道:“我朝虽倡守节,但也并不禁妇人改嫁。如有夫家阻挠者,诉官照批即可,此事常有。阮氏何至于为作长久夫妻而自噬其子?其中缘故你可敢与本官剖心一叙?”

黎知观嗫喏不能语。

李佑又转向阮氏道:“汝闭门孀守十年,尚能供子读书,悠然度日,看来你那亡夫给你留了不少资财。若有子在,自然是儿子继承家财;若无子,家财恐怕都要归了你和奸夫,是也不是!”

黎知观和阮氏做梦也没想到推官老爷凭空便能一口道破他二人心事,张皇的瞠目结舌。

看这对男女的表情,大家都知道李推官的推测八九不离十了,若是有这种情节,那就不值得轻判。众人心中又叹道,推官老爷年纪轻轻却目光如电,轻易就看透了内情,不过有些较真多事,严厉的过火。

旁边书吏写好供状,李佑对黎知观说:“贼道意图诈占他人钱财,还敢心存侥幸糊弄官府,你认罪否?还是吃板子吃到死也不认?”

黎易常只好画了押。李佑随即判道:“出家人与良家和奸,此为罪一;唆使他人违逆天伦,母子相诬,此为罪二;贪图他人钱财,意图谋害侵占,此为罪三。数罪并罚,勒令人犯归俗,杖八十,枷号十日,流三千里。”

当堂便有衙役把黎知观拉到一边行刑去了,不知道有没有命熬过八十杖。

在判阮氏前,却见杨秀才站出来,恳请道:“律令有不告不究之例,虽遭母亲横诬,而学生不欲反告,还请宪长放过母亲,以成全学生尽孝。”

好秀才,你要当孝子?李佑似笑非笑,沉吟一会儿斥道:“杨贤生!虽有夫死从子之说,但孀妇改嫁,按律听从公婆,按俗有初嫁从亲,再嫁从身之语。你身为人子,谨奉命即可,如何敢百般阻挠母亲改嫁,屡屡强逆母命还敢说孝心!知罪否?”

杨秀才辩道:“大人此言差矣,朝廷彰显节义,学生劝母守节,何错之有?”

李佑哂笑道:“你已经知晓母亲与黎知观私情,已经坏了名节,那守节从何谈起?你还逼母亲守个什么?是欲掩人耳目欺瞒官府骗一个旌表好装饰你的门面么?本官最恨你这等欺世盗名之辈!”

杨秀才一时语塞。

李佑大义凌然判道:“世风日下,其情堪忧,子以母为货,母以子为仇,对闹公堂,败坏人心,岂能只痛心而不教乎,当以法令导化,不惩恶何以扬善?秀才杨鉴以母为奇货可居,狼心狗肺,妄言假孝。为存天理,报与学官,夺其功名!”

在这种孝义名头下,杨秀才的同学也不敢出面说什么。

杨秀才叔父上前回护道:“我侄儿并无恶行。”

李佑冷声道:“本官断案先论心再论行,心术不正一样重判。况且区区十五六少年如何能以一己之力逼迫母亲,怕是背后有你等夫家近亲合伙罢。只是弱女子状告夫家不便才未彰显你等罢了。”

“此言差矣……”杨秀才叔父连忙道。

又是这句……李佑大喝:“住口!刁民胆敢欺本官年少不更事?寡妇若得旌表,家人尽可免服役。其本人不愿守节,想必都是你夫家为一己之私强逼,还敢恬不知耻上前互相回护,真道衙门如你家后院?罚你银二十入库!”

当即有些旁观小吏感到这李推官简直口舌如刀,逮住谁整治谁,偏偏还都有些道理。而且也品味出来了,许多话都是说给旁听者的。

李佑继续判道:“孀妇阮氏,与他人和奸,并为一己私情,诬子索命,断前夫之后,侵夫家之财,其心可诛,念及妇人体弱不受刑,不加杖而发与官卖!”

杨秀才又忍不住了,判书要请学官夺他功名还可以忍,回头与学官好生沟通也就逃过去了。但母亲真要被卖成奴婢,他的面子往哪里放?连忙再次上前求情。

李佑赞道:“真乃大孝子也!本官自当体谅。”便又改为“杖八十”。

然后看杨秀才问道:“孝子以为如何?”

杨秀才不敢不当孝子,道:“母亲体弱,为子愿以身代刑。”

“好!”李佑道:“秀才相公身为士子不加刑,但如今为愿代母受刑,本官也不得不感念一二,故而……行刑!”

你还真打?杨秀才呆住了。

黎易常和杨秀才身体不错,被打了八十杖居然都没死,被抬出衙门外,一个继续枷号一个扔给家人。

府衙胥吏观后叹曰:“此官机敏凶残,洞察人性,断起案能把原告连同被告都打成半死,罚了证人二十两银子,一个秀才功名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吾辈今后不好过矣。”

时人有记载道,李推官断案如镜鉴烛照,影绰纤毫毕现皆无所遁也,其常言有罪推定四字,不知为何意。又嫉恶如仇,眼不容沙,好用酷刑重典,法令严肃,为府中奸邪所惧,不敢轻入公堂。亦有人云,李推官不免刚愎自诩之嫌。

其实,李佑是一个出色的演员,身为理刑官不严毅刚肃不容易出彩,遍览做官出色的,哪个不是多面手?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41章所谓宽严相济

李佑因为要回虚江过正月十五,向王同知辞行。王同知道:“李大人如今位置坐稳了,该搬至府城,免得时常来回。后衙可给你换个大些的宅子。”

李佑摇头道:“还是小,须得另寻地方。”

来本府为官的都是外地人士,一般情况下身边不会带着太多人,只需临时住所而已,后衙官宅足够了。而且任职地又不是老家,没必要置业。这时代人心都是要落叶归根,就算在任上捞了点也得送回老家去求田问舍。谁也不会真把任职地方当成终老之地,哪怕是在京城做到了宰相阁老,一样要回故乡养老。

前知府毛大人为何窘迫的在生死关头也不拿出银子买粮填窟窿?并非贪到命都不要的地步,实在是因为他把银子都送到老家了,估计已经花了不少,杀了他也没办法再及时运回来。

说起后衙那几个官宅,除了知府专用的宅院,都是简单的前后两进各三间房子,最多加个小偏院。对别人估计是够了,但遇到李佑全家来住的情况肯定不敷使用。总不能做到推官了还让妻妾婢女一齐挤着住,尤其李佑是本地人,更不可丢了面子。他现在家财少说数百两,在苏州府买个差不多的宅子大概只需一二百两,肯定买得起。

先谈完私事,王同知又说起今日的案子,因为他署理府衙事务,所以判决需送到他这里签押,特别是涉及到徒刑以上的案子。“黎姓犯人判的重了,本官欲改为徒刑三年。”

李佑解释道:“贼道黎易常唆母害子,下官以起意杀人判,按律当流三千里。”

“说他起意杀人真是有些过,不过贪图银钱女色而已。再说这流刑多年来名存实废,基本不用了,罚他徒刑苦役即可。况流三千里须报上宪复审,何必自寻麻烦。”王同知表达了不同意见。

作为上司,王同知的态度相当诚恳了。习惯了强势上司如陈大人者,李佑有时都觉得王同知实在过于和蔼。

“老大人真乃仁人也,下官无有不从。”李佑同意道,黎道士和他没有切身利害关系,最后判成什么样无所谓。

“并非是本官宽纵人犯,还是事出有因,司狱司的常司狱方才来这里向老夫讨人情,求本官不要流放贼道三千里。”

李佑顿时明白了,不禁骂道:“这些懒骨头。”

按规矩,流放人犯,需要派遣衙役一路押送,谓之递解。先到上级那里复核,复核完了再将人犯押送到目的地。

对衙役来说,递解人犯流放堪称是人生最大惨剧。耗时数月,又苦又累又没多少油水,还要担惊受怕在路上被犯人跑了,而且去的是边荒烟瘴之地,弄不好自己都病死在异乡回不来了。天下还能找出更让人堵心的差事么?

改成徒刑便皆大欢喜了,犯人高兴衙役也轻松。苦役自然有轻有重,其中关窍都是这帮衙役小吏捞油水的机会。

所以那常司狱才找王同知打点求人情不要判出流放三千里。再说黎道士好歹也曾是个知观,这么多年香火钱攒下来,也该有点积蓄,值得去榨一榨。

折腾半天,又让王同知顺势卖了人情得了实惠,李佑心里叹道。王同知上次放了胡班头,本回又宽免了黎道士,一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唱红脸当好人赚好处,简直猥琐的没法形容。当然李佑也不会傻到去点破。

只见王同知抚须微笑道:“你我堪称宽严相济,相得益彰啊。”

你老人家就差没说合作愉快了,不过李佑突然醒悟过来——从此之后,难不成为了树立威严干练形象,判案风格偏于从严从重的李推官将会成为王老大人源源不断的可名利双收的提款机?关键还是李大人自己主动选择了这条路的……

多疑多思的李佑又猜测起另一种可能。王同知这样一次两次也还罢了,若是回如此,府衙中人也不傻子,大家都知道了李推官的判决在王老大人那里可以轻易修改,那他辛辛苦苦树立起来的威信岂不荡然无存?或者说威信都转移给了王老头?!

不会真发生这种情况罢?看着王老同知,以后或许是王知府那亲切坦诚的笑容,饶是机变百出的李佑一时也真拿不定主意。他当初给作风强势的陈大人当属下时,都不曾有过如此没办法的感觉。

最终李佑只好暂且挂起念头,等万一真出了那种状况再见招拆招罢。他不得不服气,再平庸无能的人,在官场打滚三十年也能修炼出点神通了。

可叹在年轻的李推官眼里,王老同知身上总是有着挥之不去的平庸无能四个字。

闲话不提,王老同知这点目前还无伤大雅的心眼影响不了李推官的好心情。却说李佑正月十五日上午到了虚江县家宅,发现家中从大门到各房,都挂上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图案喜庆的彩灯,节日氛围极其浓厚。

此时妻妾婢女(说起来由于老爷立身不正李佑家婢女真是一定要挂在妾后面的)们都聚在堂上议论着什么,齐刷刷的一身白袄。不要误会有丧事,女人正月十五穿白是习俗。

“怎么了?”李佑说。

半婢半妾的梅枝抢在前头代表刘娘子回答道:“家里想在北街上租个楼面看景,谁料租不到,还被人贬损了一顿。”

这可稀罕了,初步达到居移气养移体境界的李佑没有暴跳如雷勃然大怒,发现了珍稀动物一样很好奇的问道:“是谁不开眼?”

原来以这年头风气,正月十五比元旦时还热闹,和中秋类似,都是倾城出游的夜晚,也是封建社会里男女勾搭成奸的夜晚,有诗云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又见去年人湿了春衫袖。花灯彩棚火爆烟花之类民俗的是个国人都知道,虚江县还有百戏杂耍、河灯、舞龙灯等节目。

穷有穷的过法,贵有贵的过法,富贵人家常常会租下临街楼面,全家齐聚一堂,居高临下观灯看景,这也是一份象征身份的体面。虚江县最繁华的街道和水路就是从县城中心到北关、再到城外虚河这段,统称为北街。

李佑家里,李父李母过年回了老宅,李老爷长时间不在家。留守的妻妾婢女们商讨过节时,在娘家有过经验的刘娘子忽然提议租楼看景,受到大家一致欢迎,并认为这是七品李家应有的场面。昨天女主人们便打发管家李四去找地方,但可惜太迟了,北街两边的楼面大都被订下了。

更要命的是,好容易打听到有个空闲楼面,结果居然是严家的产业,李四去谈的时候白白被严家管事给羞辱了一顿。

“是小的无能。”李四请罪道。

李佑摆手道:“与你无关。”

抛开严家不提,李佑对租楼观景的事其实是无所谓的,但看到妻妾婢女们的希冀目光,身为男人能说一个“不”字么?又不是超出了他身份能力的非分要求。

可他也变不出楼面来,去找个熟人家挤一挤更是笑话……李佑刚要开口时,突然从后院方向进来个美人儿,原来是隔壁的李媚姐。

不要质疑李媚姐怎么从后面冒出来的,她家后院和李佑宅后院是打通的,然后李媚姐过来就不走正门了,李家人都习惯了这点,有时候老爷在后院忽然消失也更不奇怪了。

李媚姐见了李佑掩嘴惊喜道:“哎呀,李老爷回来了。”

惊的太假,我就不信没人给你通风报信……李佑调笑道:“媚姐儿在那边春闺寂寞了来寻热闹么。”

李媚姐掏出一锭银子塞给李佑道:“我的大老爷,拿好了,这是你本月的冠名费。”

堂中众女虽然对不肯当妾只肯做外宅情妇的李媚姐心思不一,但提起这个冠名费都忍不住偷笑,照顾老爷面子才没有出声。就是李环那本《黛玉观园记》封皮印上“探花先生指点女徒弟”字样的费用,好像已经写到第四五册了罢……

李佑看着手里银子,十分无语。当初他手头窘迫无比,为了每月十两银子和媚姐儿讨价还价讲了半天(金宝儿也是帮凶),堪称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回想起来真是穿越以来最丢人事件之一。

谁料到之后转眼间做官发财,每月进账上百,根本不需要这小小十两银子改善生活了。可李媚姐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仍然每月挑着李佑在家的时候把十两银子送过来,成为李家内部的一大例行笑话。

“怎的只有五两?”李佑发觉银子分量不对。

“老爷不如问问自己罢,八月你写了个生怕情多累美人,之后有没有更新?现在给你一半就不错了。”

梅枝对李佑不提正事和媚姐儿打情骂俏不满道:“老爷,你说今晚怎么办?”

“急什么,老爷自有办法。”

梅枝提醒道:“一定不能丢了我家娘子的脸面!”

金宝儿这时出了个主意,“要不全家乘一艘船,沿水而行?”

“那样视线不佳。”关绣绣说。

李佑神秘一笑,“不必担心,今晚我李家定会成为全城最风光的一家。”

李媚姐不信道:“沿街最好的楼面都被租走了,今天妾身路过时看到无数大灯彩棚都已挂好,从二三层一直垂到地面,只等天黑点亮了互相夸耀。老爷有这个本事如今也迟了,怎能比他们更风光?”

“打个赌?”

李媚姐问道:“那以何为注?”

李佑看了一眼金宝儿厚着脸皮道:“媚姐儿输了就和金姨娘一起睡,等着老爷尝尝一龙双凤味道。”

众女羞得齐齐一声“呸!”

李佑大笑道:“谁不信谁就与老爷打这个赌!”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42章也就这样了

当即,李佑叫来长随张三道:“你拿着老爷我的名帖,去县衙借一件东西,速去速回。若见到那赵捕快,一并请过来。”为什么要把赵捕快找过来?是为了收拾还继续不长眼的严家。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内,关绣绣同李老爷说起丝行的事情,“待到今春新丝上市,这生丝不再紧缺,来源极多,肯定包揽不住的,家里丝行买卖的暴利已是到头了。今年作何打算夫君早拿主意为好。”

李佑问道:“家里有多少现银?”

“尚有八百余两。”

李佑便吩咐道:“先准备三百两,我带去在府城买一处宅子。等开春转暖,全家搬到府城去。然后再作计议。”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张三回来禀报道:“回老爷,县衙不肯借。”

李佑拍案道:“县衙能不给本官这点脸面么?想必是你这奴才办事不力!”

张三连忙叫屈,“陈县尊和黄师爷都不在了,如今是周县丞署理县衙……”他的潜台词很明显,老爷你和周县丞是有仇隙的,这能怪谁?

李佑记起来,陈知县已经升格为陈巡道了,这会儿陈大人八成已经把公事交了准备去府城上任。

却说李佑想找县衙借什么?无它,北关城楼的钥匙尔……

县城北关内连北街,外踞虚河,虽然虚江县城向来太平无事,城池修的不高大,但反而使得在城楼上看街道视角极好。

李佑刚才突发奇想,欲将全家拉到城楼上吃酒观景,游人来来去去都要从脚下过,那才叫人上之人,岂不比租了临街楼面互相炫耀的土财主们更有面子?所以他打发张三去县衙借城楼钥匙,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竟然被拒绝了。

居移气养移体境界终于到头的李推官心里恨道,这次回来竟然如此不顺心,先有严家后有周县丞,虎不发威当病猫么?以为本官不在县里便整治不了你等?想至此对张三问道:“赵捕快来了没有?”

“恰好在县衙,领在大门处候着。”

那赵捕快满脸谄笑,进来便主动给李佑磕头道:“小的拜见推官老爷。”

“起来罢,你与严家去年失踪那个方管事认识?”李佑伸手虚扶道。当然,嘴上所谓失踪,李佑心里自然知道怎么回事的。

赵捕快听到这个浑身打一个激灵,当初方管事设局陷害李佑,他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也幸亏见机得早,跑到李家给李佑父亲磕头求饶才逃过一劫,没有像方管事那样神秘失踪。不知推官老爷今天旧话重提作甚?

话说回来,正因为有这段黑历史,所以如今赵捕快见了已然发迹的李推官时,要显出加倍的恭敬,别人也许拱手为礼即可,但他一定得下跪拜见。

“你不必忧心,本官并非寻你的不是,想要问问那方管事家里还有什么人?”李佑看得出赵捕快心里的忐忑,出言宽慰道。

暂且安下心的赵捕快迅速答道:“家中还留有妻和子,以及父母,一门老弱妇孺状甚可怜。”

李佑当即说:“方管事在严家做事莫名失踪,总该有个结果。你去叫方家人到县衙状告严府。”

“是。”赵捕快先答应下来,又疑道:“不过以小的之见,这状子不会准的。”

李佑冷笑道:“不准就对了,县衙不受理,方家人便可以去府衙上告了。”

赵捕快恍然大悟,原来李推官是这个意思,打算依照程序无可挑剔的将案子捏到自己手里。

说实在的,赵捕快仍然不看好能告倒严府,但只要案子落到李推官手里,有的是办法折腾得严家鸡飞狗跳,估计李推官就是这个意思。比如,派上十个八个衙役,拿着查案牌票,住在严府里里外外查上几个月,那严家的日子还能正常过么?或者在农忙时节去严家的庄子里把佃户查几遍,那严家的田地还能耕种么?

“大人高明,小的佩服。”赵捕快拍马屁道,又赶紧帮忙出了几个他认为不错的主意,得到了李推官的嘉许。

“你很不错,好好做,有什么为难事尽可到府衙找本官。”李佑笼络道,指使别人办事总得先给点甜头。

赵捕快浑身骨头都清了二两,只觉得要焕发第二春,听李大人的言外之意。难道他以后有机会去府衙当差?

议定严老爷的事情,李佑起身准备去县公馆拜会陈巡道。听张三说,陈大人结清了县衙公事后,搬出县衙住进了县公馆。

结果还未成行,便见门子来报:“严府的举人老爷来访。”

虚江县还能有几个严老爷?他来作什么?李佑出迎,还真是对头严举人严老爷。

只见那严老爷见了面便躬身拱手道:“刚刚得知下人昨日言语无礼,冒犯了贵府,特来赔罪。”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推官只得敷衍还礼。

严老爷回头呵斥道:“把狗才抬进来。”又对李佑说:“这狗才已在家里罚过,怕不能赎其罪,愿交与李大人处置。”

好歹是个举人老爷,这姿态放得如此低,叫李佑好生无奈。

然而严老爷还没有结束,从怀中掏出叠契书说:“得知李大人急需楼面,在下愿将北关附近临街楼房一座,借与大人使用。”

说是借,却拿出了房契……以虚江现今地价,繁华街道的临街楼房起码一二百两罢,而且有价无市,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李佑面对严老爷的手笔踌躇了,怎能这样呢,本官刚刚思量准备整治严家,结果就立刻送上门服软了,好似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白费许多心神。

赵捕快也有些急眼,他好不容易有机会为李大人办事,可这事要不用办了,还怎么与李大人加深关系?

其实昨夜还真的是严家的某个下人不明事理只知道老爷和李家不对付,便言语上贬损辱骂了一番,不过严老爷没这么脑残。严家这两代虽然出了举人和秀才,在虚江县堪称了不得,但本质上依然属于基因突变类型的,并非根基深厚的官宦世家。在功名化为实打实的权力之前,和实权七品碰撞实属不智,何况还是年轻到至少能干三十年的七品。

还有就是他的儿子严秀才今年秋天要在府城参加乡试。虽然江南提学官有些赏识严秀才,可又听说李佑在府城也是有门道的,生怕节外生枝被李佑搅黄了中举大事,所以严老爷斟酌大局宁肯低头认罪,求一个安稳。

李佑考虑再三,决定先落个与人为善的名声再说,严家毕竟不是普通百姓,于是收下了严老爷奉上的房契,亲自送了严老爷出门。

赵捕快进谗言道:“严老爷仅仅是委曲求全而已。”

对他的心思,李佑很清楚,于是又找了个事情道:“还有另一桩事劳烦赵差役。”

赵捕快大喜道:“但请推官老爷吩咐。”

“替本官看看周县丞平日都做些什么。”

赵捕快只略一犹豫,很痛快答应道:“包在小的身上。”

李佑再次起身,准备去拜访老上司兼新上司陈巡道,先打个招呼去。按察使司分巡道可是有监察职能的,等搜罗好目标黑材料后,狐假虎威借用一下收拾八品县丞太简单了。不整他个生不如死,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刚到家宅大门处,便见一顶官轿停在门前,下来位绿袍官却是周县丞。

你也是来道歉的?气势汹汹的李推官有一种不祥预感。

“刚刚得知下人无礼,冒犯了上官使差。”周县丞见到李佑也拱手谦卑道:“下官特来赔罪。”

说罢也掏出一件物事,是个锦囊,“内有城楼之钥,敬请上官巡查。”

其实周县丞性子有点倔,拒了李佑就拒了,反正以李佑的权力还不能拿他怎么样。但他的夫人十分聪明,说了一句:陈巡道是风宪官。这立刻点醒了周大人,所以匆匆赶来赔礼道歉,至于玩风骨个性,那也得看时候。

很眼熟的场面——及时赶到掏出救命的物品服软谢罪;

还有很耳熟的道歉话——犯错的都是下人……

正准备大行打击报复之事的李佑很无语,办些以权欺人的事怎么这样难?今天黄历不对么,个个都主动跑来赔罪,还怎么下手?他忽然感到有点索然无味。

一旁赵捕快亦是欲哭无泪,想在县里帮李大人办些事怎么这样难?似乎根本用不着出手,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送走周县丞,李佑还是没能去拜访陈巡道。因为有关家族长带着前巡检司书吏关应清关老兄到府拜访。以李佑的身份本可以婉拒不见,但还有用处,便请进来了。

关家老族长代表关氏对李佑的恩德表达了万分感激,并表示不用等到过了正月,可以让关应清尽快去府衙任职。

李佑拿着关应清的三代履历和保书说:“不成问题。但你关家有个事情叫本官十分为难。绣姐儿为人孝顺,十分不情愿父亲出家,本官毫无办法,老族长有何主意能让我这老丈人还俗么?”

关老族长拍着胸脯道:“推官老爷放心,老朽亲自去庙里劝他。若他不答应,老朽以族谱除名吓他,谅他不敢不从。”

又一件简简单单就了结的事情。

这日直到天黑,打算去拜会陈巡道的李佑最终还是没有成行,来访他的客人一波接一波,疲于应付。

看着相似的讨好笑容,听着雷同的滚滚马屁,在半天多时间里一遍一又一遍的高密度重复,即便是喜欢虚荣的李大人也真感到无趣。

虚江县这个舞台,目前对他来说也就是这样了。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43章新官三把火的议论

“景和七年上元夜,先祖任吴郡推官,携内外宅登虚江县北关城楼,饮酒观景为乐。居高而视,指点笑谈。县中富室皆称羡,来年重金邯郸学步,引以为本城风尚矣。其时街道彩灯无数,与月相映,光照如白昼,河灯亦首尾相连,望之如游龙。又有烟花火爆此起彼伏,百艺杂耍极尽所能,男女游人拥挤如潮,不可旋踵,只随势而走,不由自主。

先祖酒酣忘形而意兴大发,吟诗词记之,题为□□□□□。至今已散佚不可考,疑似有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之语。

县中无名生员以诗讥道:君王尚与民同休,大人却在北城楼。美人同凭阑干立,月照关防遍锦绸。恣意高阁齐下视,笑指游人若蚁蝼。

先祖则评曰:彼辈专会滥逞口舌,只为羡慕嫉妒恨尔,小书生本性,虽千百年亦如是,其实恨不能取吾而代也!”

——以上摘自李佑后人笔记。

过完元宵节庆,李推官回到府城。恰好赵二老爷题写的楹联制作完毕,挂在了他的推官厅。上联为:法令导万民,以律绳人;下联为:刑罚禁群奸,以正诛邪。

王同知观之道:“戾气太甚。”

接下数日,李推官宵衣旰食,清理积案,新官上任做点除旧弊的样子也是人之常情。也是这段时间正逢春节期间,新案子几乎没有,其他政务更少,李推官才得以专心处理积存的旧案。

其实推官厅里的案子大都是县里报上来需复核的,处理起来想省事真能省事的——编几条看法批个同意即可,不过李佑多少还是勘验了一番。

到月底时,积案为之一空,同时滞留犯人该放的放该转的转,正好苏州织造局来要几个苦役,又把黎道士等几个判了徒刑的人犯罚到织造局做苦役。顿时府衙狱情大治,倒也博得了几声李青天之类的叫好。

这里要说明一下,徒刑三年之类的刑罚并非是关大牢里三年,国朝没有坐牢算刑罚的说法。徒刑其实就是罚犯人作苦役去,多是盐场、矿山之类地方,也有投边充军的。

这日,李佑闲坐无事,起身踱步出厅。

推官厅和府衙大堂、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相邻而居,大部分小吏都在这个院落里办公。李推官出来巡视,所到之处,小吏无不噤声垂手而立,积威之下未有敢稍有轻慢者。

此时有门子上前道:“禀告推官老爷,有个从虚江来的黄老爷要拜见你。”

这黄老爷不是别人,正是陈大人身边的黄师爷。本来他当初打算和陈大人分手,凭着举人功名去谋一任知县当。毕竟他只是受陈家长辈所托,来给官场新手陈英祯当幕僚的。

上个月他看陈大人做官日渐成熟,又有可能去京师在六部升个员外郎的官职——这种官就不需要幕僚了。于是黄先生萌生去意,要去远方追求自己的幸福。

但谁料陈大人居然一跃而为巡道官,而且还是个上头没有按察使的巡道官,本来去意已决黄先生便迅速回心转意,继续给陈巡道当幕友师爷。懂官场的都知道,这个幕僚位置可比知县舒服多了。

对于黄先生的回心转意,李佑当然是热烈欢迎。若陈大人身边真换个人,那不定是怎样的情况。面对未知的可能,还是黄先生比较亲切,毕竟是一起分过赃和一起嫖过娼的铁交情。

李佑迎至仪门,见礼道:“黄先生!有失远迎了。”以前李佑都是尊称黄老先生的,如今随着身份地位的变化,自然而然把这个老字去掉了。

黄先生还礼道:“几日不见,李大人更有风范了。”

李佑便请黄先生去推官厅后堂喝茶。

“我所来有二事。”黄师爷与李佑之间用不着寒暄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道:“一是为陈巡道在苏州府的官署。”

李佑答道:“此事我也留意过,昔年的按察分司署荒废久矣,重新修整需要一些时间,完工之前还请陈巡道驻于府公馆。当下王同知署理本府,先生可与他详细计议,毕竟工匠、役夫、用料都需经他允了。”

黄师爷点点头继续说起第二件事情,“陈巡道离任虚江,总得有个张罗,你是本地人,交由你可好?”

“包在本官身上。”李佑一口答应道。这所谓的张罗自然就是地方官离任的惯例事项。什么表示功德的万民伞,表达百姓依依不舍的脱靴礼,还有父老沿道设席相送之类的,由李佑这个本地人去安排自然更方便。

随后李佑又陪黄师爷去见王同知。出了推官厅,黄师爷想起什么说:“朝廷给分巡道的公文暂且都由府衙代收的,先去经历司取了。”

一路走来,黄师爷见所遇胥吏皆敛手屏气肃容的避道为礼,不禁笑道:“李大人任推官不过区区一月,竟有如此威仪,令我刮目相看也。”

李佑对此不免也有些得意道:“此辈人心尽在本官掌握,还拿不住小小几个胥吏就是笑话了。”

行至经历厅门外,听见里面有人闲聊,恰好嘴里吐出了李推官三个字,李、黄二人不由得停住脚步细听。也是因为他二人一路过来时很安静,所以房中人没有觉察到。

一个年轻声音道:“向来听说李推官是个不拘礼法的风流名士,但所见却完全不同,严厉得很。我本刑房小吏,暂充在此处收发公文,等新经历、知事上任,回刑房后在李推官手下,日子便不好过了。”

又听另一略显粗哑的声音道:“未必见得。你没听过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俗语么。”

“看三国故事,诸葛孔明新投刘皇叔,先烧了博望坡、新野、赤壁三把火,所以有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典故。你是说,李大人只是做几日勤奋样子?”

粗哑声音不屑道:“诸葛孔明三把火是什么我不知道,李大人勤奋不勤奋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官老爷的三把火。”

年轻的声音仿佛来了兴趣,问道:“庄老先生不愧是前辈人物,可否详述?”

“说说可以,但林小哥你是不是见见我家女儿……”

年轻的声音赶紧道:“在下宁可不听了。”

“那我偏要说。第一是立威。官老爷上任要立威,就像婆婆要对新媳妇立规矩一个道理。他新官上任是个外人,衙里我等胥吏都是多少年本地老手,他不做出点姿态如何能警示我等?常见便是漫不经心抓个胥吏的错打一二十板子,既不轻也不重。李大人虽没这样做,但整治胡班头也是一样的效果,这就是立威,要从气势上压倒我等地头蛇。认识到这一层,就没什么可怕的,你啊,认识还需要提高。”

粗哑嗓音的庄前辈喝口水继续说道:“第二把火叫示能。只立威还不够,那叫外强中干,外厉内荏。新上任的官老爷还得显出一付熟谙政务,精明强干,不易被蒙蔽的样子,如此才显得高深莫测,叫我等胥吏心怀敬畏。那天案子你也去旁观了,李大人是不是这样子?再看看你自己,便是被李大人攻破了心防,修炼远不到家,简直丢我等胥吏的脸皮!”

门外黄先生忍不住低声道:“说的甚好,经验之谈,还编成条理,真乃妙人。”

刚吹了牛,就成了胥吏专业现场教学案例的李推官脸色发青,估计也有心思被戳穿后恼羞成怒的原因。抬脚要进去,却被黄先生拦住了,示意再听一听。

听到里面年轻声音,也就是被唤作林小哥的不服气道:“前辈你说当下如何应付是好?”

“自然是谨慎恭敬,小心侍候,事务不要有疏漏,其他活络事情以后风头过了再说。”粗哑声音敦敦教导道。

年轻声音轻笑道:“还以为有什么高明主意,那与在下有何区别?”

“你懂个什么!我这是心有章法,有意的退避三舍,避敌锋芒;你那是手足无措,盲目的风声鹤唳,懦弱畏惧。能算一样么?”

“还是没见不同,如果李大人一直把火烧个不停,那就一直退避三舍避敌锋芒?”

“废话!那就不是烧火了,是我等自认倒霉,遇到了真正的狠角色,天意岂是我等人力可以扭转的?人家是官,我等是贱吏,一力降十会的,老老实实等着他离任罢。”

年轻人也不争辩,又问道:“还有,你说的第三把火是什么?”

庄前辈拍额道:“险些忘了说。第三就是巡视。前两招使出了后,官老爷就该找个出其不意的时间在衙内各处巡视。一来继续吓唬震肃我等胥吏,二来挑错查缺漏,三来观察我等的态度。此时我等要加倍的小心谨慎,说不定下一刻老爷就出现你面前……”

正听前辈教诲时,林小哥突然张大了嘴久久合不上,面容也变得极为惨白。因为他看见脸色铁青的李推官身影出现在房门处,而茫然不知的庄前辈背对房门,嘴中正道“说不定下一刻老爷就出现在你面前”。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44章米价的难题

话说李佑陪着黄师爷去经历司取分巡道公文,很凑巧的听到了一番府中老吏的精彩妙论,本该鼓掌叫好的,可惜被议论的主角却是自己,不由得怒气渐生。

林小哥先看见李推官,呆过之后噗通跪倒在地叫道:“老爷饶命!”

庄姓老吏扭过头后也同样吓得跪倒在地,叩首道:“小的万死!”

“胆敢妄议上官,去班房自领掌嘴四十!”李佑斥道。

黄师爷开口阻拦道:“慢着。”又对李佑说:“李大人可否给我一些薄面,饶了这二人。”

李佑没想到他会出言求情,十分诧异,但这面子还是要给的。

黄师爷对庄姓老吏问道:“想不想来来按察分司?”

庄姓老吏先是一愣,转而一喜。他这回算是把李推官彻底得罪透了,正为今后发愁。却听到有人相邀,简直喜从天降,若能换个衙门再好不过。

“小可当然愿……”庄老吏话说到一半,忽然福至心灵舌头生生转了个弯:“唯李大人是从!”

李佑忍不住被气乐了,这老吏也真是个人才,笑骂道:“黄先生看中你,是你的造化,还敢推三阻四。”

随后李推官又陪着黄师爷去见了王同知,议定修整按察分司事项。

刚刚送走黄师爷,李佑正要转身回厅,却见到一顶四人轿跑步过来,停在府衙大门,跳下一位文士,居然也是熟识的,宋问古宋先生。宋家是有名的大商家,宋问古是宋家培养出来专门读书考试和士林官府打交道的。

李佑到府城为官的第一天晚上就与他和赵良礼吃过酒,后来也有所交往,对他观感还算不错。如今看这平日儒雅中带着几分豪爽的宋先生一脸气急败坏的神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问古才一下轿,便看到李推官站在那里,没有多想,上前见礼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群匪盗抢了我家洞庭楼,还放火烧了一半!”

在大明朝司法观念里,因为强盗罪严重破坏和谐社会建设,向来算大案的,也就比造反、人命之类的差一点。李推官大惊,顺口道:“如此重案,实属骇人听闻,快快去县衙……”

“县衙无人能做主!”宋问古也是急了,打断李佑道。

地方出了人命案和强盗案,必须报官,可不受三六九日之限,同时知县得报后也必须亲临现场勘查。

然而此时苏州府附郭县吴县的知县、县丞没有到任,很多事情由府衙代管。同时这事又不值当去请署理知府王同知出面,主管本府刑名的李推官只得亲自出马去现场。推官和知县同为七品,也算是能代替了。

现场也没甚好看的,无非是一地狼藉的院落和烧了半边的楼阁。据说是有传言宋家储存了大批米粮在洞庭楼后院,便惹了祸事。

李推官的心思不仅仅在这个案子本身,他想的更多。年前抢米风潮便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还抢了艘漕船,但过年期间倒是消停了几天,如今又要抬头了吗?

对于抢米的案子,李佑一直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自从他上任推官以来的重点也放在清理积案上,没有去全力追捕抢米人犯。

一来案子的第一负责人应该是县里,他这个府推官不用表现的过于积极;二来抢米风潮出现的根本原因还是米价暴涨数倍,官府又不去平息,最底层的贫苦穷人不得不抢米。换句话说,不让这些人去抢米,他们吃不上饭,后果更严重,一旦有人带头,搞不好要满城骚乱。府城有几十万人口,乱起来是那么好控制的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所以李推官心里还是放纵穷人从为富不仁、囤积居奇的粮商那儿抢米,免得有人饿极了后铤而走出更大的险。这算是一种变相绥靖政策,只求不要出现民变,就让那些粮商为了稳定大局牺牲一些罢。

本来事情也就这样,但今天洞庭楼一案的苗头很不好,已经开始烧杀抢劫普通商家富户了……这趋势令李推官很在意,如此发展下去,和骚乱还有什么区别?他感到不能再坐视不理、放任发展了。

那个知县为何还不到任,慢得简直像蜗牛,事情都要老爷我兜着了,李佑暗骂。这会儿李佑倒忘了,若不是迫切需要有人兜住事情,朝廷就地越级提拔他这本地人当推官作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节省新官上任时间,免得出现权力真空,要不是李佑资历出身文凭实在太差,没准能直接任命他当府城知县了。

算起来吴县新知县从京城到苏州府上任,路上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内要是出了乱子,朝廷问责起来,李推官估计要落个戴罪立功的下场。

想来想去,要想解决潜在变乱,根本在于米价,不然人心骚动下怎么办都是治标不治本。

米价的问题终究还是要面对啊,李佑叹道。又返回府衙去见王同知道:“如今情势危急,姑苏仓余有两万石米粮,可先出粜。”

王同知否道:“不可。三四月青黄不接才为最危急,非到那时仓中米粮不能轻动。”

“只怕等不到那时候了。”李佑说。

王同知坚决不同意,“眼下出粜,只是饮鸩止渴尔,到三四月满城饥民饿殍,我等两手空空如何待之?”

李佑咬牙道:“若下官日后能从外府运米入城以为后续,可否先将仓粮出粜?”

王同知闻言笑道:“李大人果然足智多谋,难怪从前陈巡道如此倚重你,老夫便以此事相托付了。”

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上书朝廷申请减免苏州府钱粮,增加本地存留。但王同知和李推官似乎都暂且忽视了这个主意,不到万不得已怕是想不起来的。

闲话不提,李佑匆匆上轿奔赵家巷而去,他要去找未来的南京礼部侍郎、分守苏松道赵良义老爷。在李佑想来,作为将要负责苏松二府民政的官员,赵良义现在也该出把力气,不然成了烂摊子的话面子都不好看。

进了赵府,李佑被引到厅上。此时赵二老爷不知忙于何事,传话叫李佑稍候,自有府里的清客西席出面先陪着李推官闲谈。

等到赵良义进来,李佑上前见礼,等宾主落座后,寒暄几句。赵良义便问道:“李大人所为何来?想必有要事。”

李佑答道:“为求老大人救命而来。”

惹得赵良义轻笑两声道:“言重了,到底是何事?”

“府城米贵,民心不稳,下官坐不安席。老大人即将出任分守道,亦不能坐视不顾,不然出了变乱再收拾起来更加繁难。下官想到老大人曾任湖广粮储道多年,那湖广也是产粮大区,斗胆请老大人筹谋一二,苏府百姓幸甚。”

赵良义沉吟片刻道:“原本我还有些避嫌想法,担心士林评我一个热衷官位急于揽权。如今事情迫在眉睫,我也不虚辞假意了。当尽快修书,请些有交情的湖广粮商贩粮来苏州,他们该会卖我一个面子。”

上任来的第一难题解决在望,李佑大喜,吹捧道:“当年看史书,有安石不出,如苍生何之语。如今堪称是老大人不出,如苍生何!此事传扬出去,百姓感念,必有万家生佛之美誉!”

赵良义本来近日心情就不错,此时被李佑说的更是高兴,一时宾主言谈尽欢。

恰好又有仆役进来道:“禀二老爷,敕书到了。”

这个时候的敕书,不是任命还能是什么。李佑连忙起身,拜道:“下官恭喜老大人。”

赵良义志得意满,吩咐摆下香案,家里一干人等喜气洋洋的围观。果然是任命敕书,以赵良义为南京礼部侍郎……下面没了。

最关键的“分守苏松道”呢?

顿时满堂鸦雀无声,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为何变成这样。

李佑偷觑赵二老爷,他似乎并没有失态,只是眉头紧皱,然而紧握的拳头表达了他的愤怒。站立半晌,赵二老爷冷哼一声,也不接敕书,转身出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