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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一个女人的史诗》》 · 严歌苓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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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回演出不断加场,行期延长了一个月。小菲总是每隔两三天写封信给欧阳萸。采一朵当地的花,或者抄录一两句普希金、海涅、拜伦、雪莱,放在信里一块寄回去。偶然她用红色唇膏在信上印十多个吻。有时心血来潮,她画一段五线谱,把欧阳萸常弹奏的“月光”前两句写上去。她现在华尔兹、伦巴、探戈都跳得很好,余暇时间男女演员们模仿苏联青年,手风琴、口琴,就拉开了假想中的萤火舞会。小菲有时浪漫得受不住了,突然来一句:“田畔上残存的花朵,往往比灿烂的花束更迷人。”团里新招进来的十六七岁的男女学员全让小菲征服了,问她刚刚背诵的是谁的诗。“普希金啊!”大家便对小菲很另眼看待。张嘴就来诗呢,谁说小菲这样的女演员是绣花枕头?小菲更加诗意盎然,早晨背下几个优美句子,到人多时脱口诵出。她想,她不是存心卖弄,这就是个诗的时代、诗的年华呀。她这样诗兴大发地过了三个多月集体生活,直到有一天,来了几个公安人员,把“列宁”给带走。演列宁的演员叫陈声声,第二天话剧团的人都咬耳朵说陈声声原来是个暗藏的美蒋特务。因为他是特形演员,个头矮,奔头大,下巴翘,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B角,演出只得取消。连夜赶排了几个独幕剧顶替上演,同时团长四处招募有“列宁特征”的演员。到一个城市就有不少当地剧团、文化馆的业余演员来应考。团长叫小菲跟应考演员对词。不招考不知道,一招考便发现长大奔头、翘下巴、深眼窝的矮个男子成大把抓,一来就是一屋子,除了普通话说得太次,模仿的“列宁动作”都神似。鲍团长下面计划上演的戏都有列宁:《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所以他索性招足特形演员,万一再出现美蒋特务让警察逮走,他们不至于再取消演出。不论走到哪个城市,话剧团驻扎地都拥着一大批大奔头的矮子,走路挺胸仰头,大拇指插在肚子两边,预先进入“列宁”状态。

小菲坐在小凳上,看着一个外形不太像列宁,语气神采和列宁毕肖的演员正在表演。他头戴一顶鸭舌帽,身穿列宁式大衣,一举一动都是活脱脱的列宁。小菲从来没见过如此精妙的表演,和鲍团长做了个眼色。团长问他演过戏没有。他羞涩一笑,说他是师范大学学生会业余剧团的。小菲说:“真有才华!团长!让他试一段罗密欧?”

他又羞涩一笑,说:“我可以试一段朱丽叶。”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二部分

隐入历史的恋人(4)

团长和小菲预感到什么戏法要变出来了。他一把揭掉头上的鸭舌帽,甩出一头短发。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有一点欧洲血统。

团长和小菲都惊得失语了。她脱下列宁大衣,里面穿一件黑色高领细毛线衣,一条银灰的长纱巾,披挂到膝盖上面。小菲挑剔地看她念朱丽叶的独白,念完后小菲忘了她想挑剔她什么。她也忘了自己不是主考人,从小凳上站起来,把流浪儿的一段戏让她马上模仿一遍。当她走近她,她闻到一股古老的香气。是一种凝滞的薰衣草香水,年代陈了,非常古旧。她终于挑剔到什么了,她的毛衣上有破洞,但被织补上了。纱巾却是质地不俗,很像欧阳萸买给她的。

是个素质难得的演员,收得起、放得开,再奔放也不露痕迹。尽管形象不太如团长的意——扮演工农兵会困难些,不过其他的优势可以把她分数扯平。

回省城的时候,车上多出四个长大奔头的矮子,像四兄弟。这下阔了,警察再逮美蒋特务也逮不完四个。那个叫做孙百合的女学生却没有录取,团长只说她的家庭有问题。孙百合瞬间即逝,就像来昭告一下,这些不干不净不三不四的江淮小城里也卧虎藏龙。

小菲记得孙百合来复试那天,团里开午饭,鲍团长便留她一块吃。孙百合坐在小菲的桌上,吃的架式绝对不是吃“卷心菜炒肉片”和“辣酱豆腐丁”的。小菲不能形容孙百合吃饭的仪态,但她觉得它似曾相识。她咀嚼得很慢,嘴唇紧抿,问她话的人很多,她却总是抿嘴抱歉地笑笑,加快咀嚼,把东西咽下去才回答提问。小菲细看她的头发,发现它是微微发红的,连她手指上的汗毛也有些发红。她是个汗毛浓重的女孩,嘴唇上一圈红兮兮的小胡子。小菲叫大家看,孙百合像不像达吉亚娜?大多数人不知道谁是“达吉亚娜”,但从孙百合的神情中,小菲知道她是读过“叶夫根尼?奥涅金”的。孙百合回答说别人说过她像刺杀列宁的女匪徒。孙百合知道自己美丽,就把自己往丑角上拉,她是个聪明、明智的女孩,并且成熟得惊人。

回省城途中,叫孙百合的女孩子总是出奇不意地出现在小菲的记忆中,零碎的细节,片断的话语,一举手一顾盼,让小菲感到莫名的刺痛。少女如孙百合是不必刻意显露读过多少书背过多少诗的,那些诗和书全在她的举止言行中。她不必显露聪明,她明白她显露了就会孤立。她才十八九岁,那样的精明和城府,又是一派潇洒浑然,小菲再拿出十年去读书,也望尘莫及。

车一进城小菲就雇了三轮车回家。家里没人,小菲有点失落。她打电报告诉欧阳萸今天晚上到达。她想先换下一身风尘仆仆的衣服,再去母亲那里看女儿。走进卧室,她站住了。窗帘是新换的,米白的亚麻布,床罩是乳黄和乳白杂织的泡泡纱。虽然典雅随意,但小菲感到一种陌生的影响对自己家的入侵。床头挂了张油画,也像不用心涂的一幅静物。床头柜上放了一大束蓝色凤仙草,烟灰缸是拙头拙脑的一块整水晶。她不怀疑新布局是欧阳萸的手笔——他是个天天造新环境的人,尽管他自己一个月不换一件外套。但有一种陌生的影响在这里面。一个女人的影响?小菲觉得她成了这个家的不速之客,连坐的地方都找不着。欧阳萸一共给她写过四封信。四个月,四封信。

她慢慢走过去,站在床边,突然明白自己在聆听楼下的汽车声。没有汽车进这院子。她揭开泡泡纱床罩,动作难免贼头贼脑。床罩下还是冬天的被子,该换夹被了,还这样不知冷暖。从刺探秘密到满心怜爱,在小菲这儿毫无过渡。她趴到枕头上闻。想闻出什么?一个女人用的洗发粉香味,或者柠檬霜的香味,或者一种只有妻子能刺探到的敌意的气味。然后她打开所有灯,在床单上细细地找。似乎有什么疑点,似乎又是一张无辜、贞洁的床单,几乎没人睡过。

但不能证实和证伪都让她烦躁。四个月够出多少问题?四个月写了四封信,还剩多少时间去出问题?不行,她得马上找个佣人,得马上把佣人驯成自己的心腹。走回书房,见又添出一排书柜,是红木的,线装书挪到那里面去了。一个茶杯放在欧阳萸的大茶缸旁边。是给女客人用的茶,一定是,看看,还用小碟托在杯子下面,让她精巧地、带点嗲气地品茶。这个翘着兰花指捏着小茶杯的女人是谁?是那个分了手的恋人?原来藕断丝连。不会的,欧阳萸那么痛苦,显然当时是生离死别。这么多年,丝再连也是女大当嫁。小菲深知女人是什么东西,都是天生的务实者,一务实都能消灭自己的柔情。也许就是方大姐来串个门。她总说有空来看看他们的家。方大姐那长长的马牙,粗大的手指,这样嗲溜溜地端着茶杯的细把?小菲觉得滑稽。她听见母亲的嗓音突然在楼下响起来。探到窗口,见母亲推着儿童车里的女儿来了,手里还提个盖篮。她想到给孩子买的礼物,马上打开箱子。一辆逼真的救火车通身火红,她赶紧拧紧发条。母亲一路和女儿讲着婴儿语言上楼来,小菲打开走廊的灯,躲在走廊尽头的洗浴室。听到母亲对女儿说:“找妈妈去吧!”小菲便把救火车放了出去。救火车的警笛也逼真,尖利地鸣叫着朝刚刚学步的女儿冲去。女儿先是张大眼睛,张大嘴巴,惊得失了声,救火车冲到她脚边她一下子坐在地上。若不是母亲站在楼梯口,女儿一定会冬瓜一样滚下楼梯。

坐在地上几秒钟,“呜哇”一声,女儿哭出来了,尖利得如同救火车。

母亲一把把女儿抱起,转身便下楼去。“十三点一个!我孩子怎么这么命苦?见不到娘几个月见不到,见到了魂先给她吓掉了!”

小菲站在那里,也张着眼张着嘴,手里的救火车被她肚皮朝上地捧在手里,四个轮盘还像死而不僵的虫腿,动个不停。对欧阳萸的猜忌弄得她自己失常了。

她追到院子里,女儿正伏在母亲肩上,眼睛散神,一会抽动一下。母亲慢慢走着,慢慢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念着低低的咒语。这是在召唤女儿惊得迷失的魂魄,小菲小时也经历过不少次。

“十三点!没头没脑的东西!我前世作什么孽,养出这种东西?妈都不会做!不如猫狗,猫狗下了崽子就晓得怎样为母!”

小菲说:“妈,别说了,孩子都听得懂了!”

“听得懂才好,我就怕她听不懂!懂了她长大不去学她妈的样子,把德行都散光了!”

“让邻居听见了!”

“还怕谁听见?人家刚才听见孩子那一声哭,当是你杀她呢!”

“让我来抱……”

“你问她要不要你!”母亲把孩子转向小菲。小菲对女儿拍拍手,叫她的乳名阿宝,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女儿却立刻把头回过去,再次靠到母亲肩上。

“在外面疯啊!快活吧?男男女女在一块,吃猪食都香。香吧?回来指望孩子认得你?上来还吓她!演出去吧!革命大戏,快去演吧!回来做什么?连老母鸡孵出小鸡来还带个半年,她三十天就孩子也不要了,男人也不要了。不如个老母鸡!”

“妈,落后话让人家都听见了。”

“她以为她成名角儿了呢!屁股头撅着,下巴颏送出去半尺长,满场子猴蹦,革命大戏就是这样子?不演也罢,不看也罢!”

母亲骂骂咧咧地回到楼上,一手抱孩子一手为她热饭菜。嘴里叨叨咕咕只和孩子说话:“你爸可怜哟,饭都没得吃,不送点给他吃,他就开个罐头,那不是骗自己肚子吗?”母亲是埋怨小菲,而小菲听进去的是她要听的。至少母亲每天晚上来送一顿晚饭,可以保证那段时间没有女客。其他时间欧阳萸在办公室忙。小菲替他算算,时间富裕不下太多,平时找他打桥牌的、打弹子的,听诗歌会的也不少,就更闲不下他了。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二部分

隐入历史的恋人(5)

诗歌会却正是惹是生非的所在。这是个出诗人的年代,也出女诗人。每星期“中苏友谊大厦”的舞厅总是先餐后诗再舞,连衫裙都不叫连衫裙,叫“布拉吉”,满场都是穿布拉吉的女人打领带的男人,楼梯上走廊里跑着男孩女孩,相互叫着“瓦佳”“娜拉”“柳芭”。小菲从巡回演出途中回家那天晚上,欧阳萸不迎接她的原因就是因为几个年轻诗人的新诗朗诵会,文化局的几个领导都被拉去当贵宾。后来小菲被请去为新诗人们作朗诵表演,欧阳萸常常对小菲说:“你替他们朗诵朗诵就完了,千万别以为那些是诗。”他为这些年轻诗人写评论时也非常严厉,“空洞”“干瘪”“缺乏音韵修养”,要他们多听音乐,多读古诗词。他本人反感西方诗人被翻译过来的诗,他认为新诗人们该先学俄语、英语,再读普希金、雪莱。他批评得猛烈,因此他偶然有一两句表扬就让那位受了表扬的诗人马上红起来。并且越批评越有人自找上来,请欧副局长“指教”。

晚上家里常常门庭若市,一群年轻诗人飞蛾扑火,越骂越舒服似的,请欧阳萸推荐音乐给他们听,也请他介绍诗或书给他们读。最常上门的是两位年轻女诗人,一个是纱厂工会干事,一个是医院宣传委员。冬天宣传委员在屋里也不肯摘大口罩,两只长睫毛大眼睛扑闪闪地听欧阳萸说教。纱厂女干事大大咧咧,上了楼先找小菲胡聊,再去坐欧阳萸书房的弹簧椅,一坐就把屁股长在了椅子上。小菲实在忍无可忍,有时会进去说已经十点了,电车快停了。或者说欧阳萸你一谈话就抽烟抽个没完,能不能少说两句?!

等客人一走,欧阳萸就问她:“教养呢?”

小菲的话也比较丑陋。她说他过什么贾宝玉瘾?就守着一个暴牙一个大屁股?!他问她怎么知道那个女宣传委员是暴牙。她说假如她小菲长一口那样的暴牙,也会戴个大口罩去勾引评论家。

欧阳萸的脸又通红了。“人家什么时候勾引过我?”

“算了吧。你对所有女人的勾引都心知肚明。不单明白,还暗中助长。有女人围在身边多开心?多满足虚荣?还都是女才子!”

欧阳萸不说话了。他最治她的一手就是不说话。

她偏要让他开口。所有的攻击性语言都启用,词是越刺激越好,老账本一页一页翻,说到他最痛的点子上去:“后悔吧?其实怀了孩子也可以打掉,当初干吗不逼我打掉!”

然后就是哭。

再往后就是他摔门出去。

一天那个女工会委员来,居然穿了件米色开襟毛衣,和小菲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她又跑到小菲那里点卯,嘻嘻哈哈胡扯,小菲不搭理她也没什么,推门就进了欧阳萸的书房。小菲跑到书房门口,站在暗处,听欧阳萸说:“这首写得像点样子了!”

女工会干事说:“那还不是欧阳哥指点的!”

小菲肉麻得哭笑不得,欧阳哥也是她叫的!她以为她是谁?史湘云?欧阳萸那天晚上在小菲妈妈家喝了不少黄酒,大笑听着都畅快。小菲气得发抖。十一点了,小菲进去说:“电车停了。”

女干事说:“我骑车来的!”

终于走了。小菲见欧阳萸已困得睁不开眼,就让他躺到床上,她打了一盆热水替他洗脚。算了,这么困他也听不动她的质问了。

第二天小菲一早就接到电话,叫她马上到团里去,有紧急任务。鲍团长把一本用复写纸誊抄的剧本交给她,叫她立刻开始背女主角的词。要在两个星期内把剧目推上台。问团长是个什么戏,团长叫她先背词,背完了就明白了。这是省委命令他们火线上演的戏。记得打仗的时候排的活报剧吧?就要那个“火线”精神。

背完了词小菲明白自己演的是个志愿军小护士,在看护伤员时发现绷带和药品有问题,伤员们都感染,最后牺牲或截肢了。青霉素是过期的,抗破伤风药是掺假的,绷带全都没有消毒。小菲在几十年后碰到类似现象,那时有个新词:“假冒伪劣。”所有演员们手捧着复写剧本就进入了排练。小菲想到了小伍的父亲。这个志愿军小护士最仇恨的敌人就是伍老板这样的人。伍老板生意脑筋发达,志愿军一过鸭绿江他就明白这回他要发死了。他联合了另外两个商人先做战地食品买卖:压缩饼干、炒麦粉、浓缩牛奶。做不过上海天津的商人,又转手跑医药单帮。不久就成了这个省的医药大王。白头翁刘书记原先对伍老板带搭不理,渐渐也承认丈人是很有本事的人。一天晚上,伍老板正在馆子里请客,来了一辆车,客客气气请他上去,之后就再没回来。志愿军小护士认为奸商如伍老板之流死一回都太便宜他们,她眼睁睁看着多少志愿军被截下年轻的肢体葬送了年轻的生命。

小菲在彩排时眼睛四处溜,看看刘书记是否把小伍带来了。小伍总是来看彩排,她可以放肆地大笑,吃零食,把脚跷在前排椅子的靠背上。刘书记的白头发没出现。看看小伍还怎样整天板着脸训小菲。开幕时小菲看见小伍和刘书记进来了。刘书记叫大家先暂停,他有话要讲。所有化好妆的演员,加上后台服务部门,包括烧锅炉老头,全到台上站队。刘书记把小伍请到第一排,对大家说:“省委组织部的伍善贞同志有几句话想跟大家谈谈。”

小伍照样神气活现,站在那里,仰脸对台上的队伍说:“这个戏,是我专门请人写的。老刘和我商量了基本情节然后请了三位编剧,用三个昼夜把它赶写出来的。为什么我和老刘有这样的体验?我不说大家也明白:因为我父亲——当然他已经不再和我有任何关系。早在发现他有疑点的时候,我就基本和他断绝了关系。因为他曾经是我父亲,我才更加仇恨他。多危险呀,同志们,这样狠毒阴险的敌人就在我们身边!我为自己曾经是他的女儿而深感耻辱!”

小伍英勇倔犟地仰着头,任泪水洒一脸。

小菲很想去安慰小伍两句,叫她别感到耻辱,她是她,她爹是她爹,谁不知道小伍十七岁入党,是个小小年纪的老革命?这么多年,小伍行得正,站得稳,就是小菲再投一回娘胎,出来也不如小伍的坯子正。别人不了解她小伍,小菲还能不了解?虽然她整天老三老四做小菲操行指导、政治教员,她从来没有亏待过小菲,有个冰棒,碰上小菲,也要掰半个给她。况且伍老板毕竟宠爱小伍一场,和他断绝父女关系,她心里能不血淋淋吗?因为对小伍的理解和支持,小菲的彩排十分成功,嗓子也扯得起了毛似的。

小伍上台来紧紧拥抱住小菲。两人一抱在一块就又回到十六七岁。“谢谢你小菲。”这是小伍掏心窝子的口气,以这口气,小伍曾告诉小菲她有了初潮,接到男生的情书,和老刘建立了恋爱关系。小菲鼻子一酸,怎样勾心斗角也是一辈子的小姊妹。小菲知道,小伍输给谁都行,就别输给她小菲。这时她一定感觉小菲多少占了点上风头。小菲赶紧也掏心窝子,说:“千万别难过。”

小伍抬起脸,莫名其妙,她难过什么?

小菲一看,又是那个好胜要强的小伍,死也不输在小姊妹面前。小菲贴心地说:“请你和老刘消夜,去不去?”小伍吃劲特大,小菲觉得这个安慰比较容易被她接受。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二部分

隐入历史的恋人(6)

小伍说:“我刚说要请你呢!你问我们老刘!”

这类事情从来是小伍做主。小菲是省得自己拿主张的人。小菲跟在小伍身边,尤其省脑筋。小伍指着一家牛肉汤生煎包子馆说:“小菲最爱吃牛肉汤。”她也常常为小菲决定什么是她最爱吃、最合适穿的东西。有欧阳萸和小伍,小菲十分省心。

“老刘,给小菲买半打牛肉包子。小菲爱吃香菜,多要点香菜放在她的牛肉汤里。”老刘便去了。

小菲心想,这么晚了,谁吃得下半打包子?但小伍一向为她好,她就吃吧。这包子馆不伦不类,也有鲜啤酒卖。刚刚回到座位上的老刘,又给差去买啤酒。小伍即便嫁了中央领导,中央领导也会给她差去买啤酒的。并且她有本事把大家支使得一团欢喜。她抱怨说小菲那么久都不去看她,小菲连忙解释,她忙得连自己女儿都没时间看。她明白小伍东拉西扯还是因为心里难过。一个女儿和亲爹永世翻脸,谁不难过?小菲用勺子舀起牛肉汤,吹吹气,突然说:

“我都怕见伍妈妈。”

“为什么?”小伍眼一瞪。小伍有一点金鱼眼,瞪起来上下眼皮不沾黑眼仁。

“她怎么受得住?以后孤单单的了……”

“她活该!”小伍说。更像金鱼了。“我才不相信她什么也不知道,全是伍老板背着她干的。伍老板在家耳根子软,看我妈的眼色。”

“你别瞎说!伍妈妈已经够遭殃了。”小菲说。

老刘喝啤酒,抽香烟,深不可测。忽然他说:“小菲还没有写入党申请书吧?”

“写过两次了。你们党内同志不要我们呀,看不上我们呀!”小菲偏着头,碰到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时刻,她就一副没正经的样子。

“你看,她这个人长不大的!”小伍又爱又嫌地在小菲头上打一巴掌。

三人吃着喝着,有了点晕晕乎乎的感觉。小伍沉闷了,老刘逗她几句,她横他几眼。小菲想,她干吗不肯承认自己心里不好过呢?明明和伍老板感情那么好,现在伍老板身陷囹圄,凶吉未卜,哪能照样意气风发呢?小伍啊,小伍,小姊妹之间,何必打碎牙含血吞?

“明天我看看伍妈妈去。”小菲说。

“什么看头?”

“怕她想到绝处,出什么意外。伍妈妈待我妈亲,也待我这么亲……”

“我都不去看她,你去看她干什么?看她她还不就是拉着你手哭天抹泪?现在知道哭了,跟着我大往家扒拉昧心钱的时候,牙恐怕都笑掉了!我怀疑我根本就不是他们亲生的。你看我和我弟妹们像不像?我从小就对钱无所谓。我们全家都是钱串子,有一个想两个,有十个想百个。我拥护共产党,就得对这种人恶治。”

不知不觉,小伍又压倒了小菲。有一点是真的,小伍的确朴素,也大方,自己和老刘从来一身布衣,碰到喜欢的东西还不忘记给她的女伴们都买一份。她的无情似乎也真切,似乎真的从骨肉关系里超脱了出来。小伍是天生的无产阶级先进分子。她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内心光明正大,才显出霸气。小菲咬着香脆的包子,大口喝着啤酒,不知怎么对老刘和小伍一笑。她想到了一个绝不该在此时此地想到的情节:那个小镇书院之夜,他俩肉贴肉地躺着,火从两只交握的手点着,一下子就燎原了。

小菲不久听说小伍和伍老板娘也决裂了。小伍先是自己回家,劝说加威逼,让她妈把伍老板祸害志愿军的丧德钱交出来。伍老板娘哭得一条巷子都惊动了,听她骂小伍白眼狼,诉说自己清白,死老头子的害命钱她一分没收。小伍不和她废话,第二天带了侦察科的干事们来了。小伍打富济贫惯了,对家里藏宝贝的地方熟得很,指指房梁,说就那一根,撬!又指指后院的树说,刨开。再指指母亲的红漆描金马桶:砸了它!伍老板娘先还阻拦乞求,后来安详得很,坐在院子里看热闹,一会说一句:“生下来我怎么没把她掐死啊?”“一生下来就该把她头朝下按在马桶里。”伍老板娘口气平淡,哀莫大于心死,一副心死过了的样子。“不然她那回生疹子就让她挺那儿算了,找什么大夫啊?”“杀强盗,抓土匪,趁她还是土匪坯子就该杀了她,省她把家里盗一回不够,再来盗!”

小伍也不被母亲的话打扰,照样又拆又砸,冷静周密,毫不意气用事。她拳头杵在下巴下想了一会,指着水缸:搬开。下面挖了有三尺深,除了土还是土。多年后,小伍跟母亲和解之后,母亲说她笨蛋,水缸里养的是大蚌壳,只要细看就看出那都是死东西,壳里藏着用油纸包的金砖。伍老板对什么纸币都信不过,有钱就去黑市兑成黄金。

这时还是小伍抄自己家的时刻。伍老板娘的独白还在继续:“日本鬼子狠?还没把藏的那点首饰挖走,她给你挖走了!……挖走她大她妈没得吃,那不关她事!物价一天一个样,没钱付给伙计,那不关她事!她只管吃里扒外、吃家饭屙野屎!……”

小伍搜个一场空,带着侦察员们撤了。伍老板娘也是好强女人,到巷子里高声唤几个躲出去的孩子:“小二子小三子小四子!滚回来吃晚饭!没得肉吃了,萝卜干下稀饭他政府总还允许我们吃饱吧?”

有时小菲见到伍老板娘在门口拣米虫子,一打招呼她就笑吟吟地说:“生了虫也舍不得喂鸡,人就是这么赖皮赖脸,穷日子过着还长肉!”伍老板娘不仅把生虫的糟米,半腐的菜叶拿到门口拣,把破棉袄、烂鞋子、碎毛线都端到门口,在大庭广众下缝补、拼凑。人们有点奇怪,这个家说败怎么就能败成这样,如此之快地就穿破烂吃垃圾了。有人说那是伍老板娘存心出她女儿的丑。也有人说她哭穷好让群众看见她没有给伍老板窝赃。小菲妈同情伍老板娘,烧菜常常多烧一份,不动声色地给伍家送去,说:“这个菜我也是学着烧,不晓得烧对没有,你尝尝。”

那个活报剧似的话剧一连演了一百场,学生包场,工厂包场,机关干部、团委、工会,观众全是一卡车一卡车地来。看完戏不是献花、鼓掌,而是观众和演员一块开现场讨论会,讨论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进攻多么猖狂。

演了小护士,接下去又是一个新时代角色落到小菲头上。她要扮演一个年轻的农业社长,和反对合作化的落后农民斗争。话剧团分了两个剧组,一个剧组演果戈里、莎士比亚、易卜生的戏,另一个剧组演现代革命戏。渐渐的,第二剧组的人高傲起来,在团里的院子走过去走过来都是:“活着,还是死去……”“罗密欧、罗密欧……”嗓音话语都半个洋人似的。小菲心想,假如她能争取演上朱丽叶,一定能让欧阳萸来看一场。她悄悄地看马丹排练,心里对马丹的功底很服气。她从欧阳萸的书架上找到莎士比亚全集,开始偷偷背台词。小菲是个极用功的人,一旦想到欧阳萸会看她的戏,她的用功便有了方向。她要自己把戏设计好,词念得炉火纯青,再去说服鲍团长。团长偏爱她,她要给他好好争口气。欧阳萸会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心想到底读了几天“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就是不一样了。天才还是有的,过去只是一块生坯子天才,现在铸出来了,可是了得!那些什么业余女诗人?怎么能和这个风采的名角儿同日而语?小菲不几天就把整本《罗密欧与朱丽叶》背了下来,洗着脸刷着牙也会突然对镜子说:“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常常在喂女儿吃蛋糕或陪她摆洋娃娃家时,她对女儿说:“恨灰中燃起了爱火融融,要是不该相识,何必相逢!……”女儿有时吓一大跳,有时格格地乐起来。有一次母亲替外婆挖鸡眼,叫她哄一哄闹瞌睡的女儿。她抱着女儿在屋里踱步,踱着踱着又来了:“啊!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女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母亲从外婆的小屋冲出来,问她怎么又吓着孩子了。她说她正给她念诗,哄她睡觉,哪里会吓着她?母亲上来,把孩子接过去,身子两边晃,嘴里只说:“吆吆吆、吆吆吆……”女儿便安静了。

鲍团长却让她安心演现代戏。他安抚她说,去北京参加话剧汇演都是现代戏参加。她说一个好演员不经过经典作品,是考验不出来的。至少让她试试,经受一下经典作品的考验。团长答应考虑考虑。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二部分

隐入历史的恋人(7)

她急不可待地想告诉欧阳萸她要演朱丽叶了。正逢周末,人们买了餐券舞票,去俱乐部热闹。小菲穿着深玫瑰红的布拉吉,涂着深玫瑰红的唇膏,两样都是欧阳萸为她买的。第一支舞曲她拒绝了邀请者,把欧阳萸拉起来。欧阳萸平时是个懒散、散漫的人,能不动就不动,舞却跳得极好。小菲看着他,风度十足,这样一个公子哥从小闹革命,她爱他爱得越发不知如何是好。他从她两个眼睛里读得出她此刻多满足。她爱他至死。世上再找不出一个女人能像她这样爱他,这是没错的了,他全看得出,灯光暗下来,他吻了她一下。她想说此生此世她做什么都是为了他。但她知道他喜欢内向含蓄,就忍了。那是真话,她做什么都为他。

跳了一圈之后,小菲被别人请去了。小菲青春美貌苗条丰满,一身占个齐全,男人们省不下她,一会就把她捧成了舞会之星。她边跳边希望欧阳萸看到,她跳得多么好,迷倒多少人,可她只迷他欧阳萸。小菲一想到要欧阳萸欣赏她,动作表情总要大几度,笑声也格外清脆,可欧阳萸却不看她,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抽烟斗和几个业余诗人谈笑。小菲快要累死了,一支舞曲也歇不了。这个土里土气的省城里所有的有头面人物几乎都和小菲跳了舞。九点钟时,舞曲奏到一半,突然停下,一个人走进来激动地说,省长和夫人陪着诗人丁艾之来了。丁大诗人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名流,一进来把省长都衬得黯然失色。他穿着灰色西装,花白的大背头,金丝眼镜。他从三十年代红到现在,小城市的诗人们全冲上去握手,请他题字签名。他慢慢晃晃手,说他不想打断舞会,来就是想凑一份热闹,签名题字就太把他当外人了。省长夫人方大姐也替他挡驾开路,把他安全引渡到靠墙的沙发上。

舞会继续时,上来一个女诗人请他跳舞,他欠身作个揖,谢绝了。小菲从他身边旋转过去,发现他眼睛给她打了好一会追光。又见一个京剧团的女旦角上去请他赏光,他还是谦谦地摆手微笑。舞曲结束,下面是慢三步。小菲对这支乐队的节目顺序了如指掌。她裙摆一甩一甩地走过大厅,朝丁大诗人走过去。她想也不去想,被拒绝该有多难堪。欧阳萸就坐在离丁艾之三张沙发的地方,正和方大姐热烈交谈。小菲的高跟鞋“ ”地敲着小板鼓,微卷的头发束在脑后,走一步起一朵浪花。太青春了。但她留神到欧阳萸的表情了。他突然不再说话,紧张地看着小菲。那意思是亏你干得出来!小菲此刻已到了丁艾之面前,双手一扯裙摆,一只脚向后撤一步,行了个西欧仕女礼节。她的神色俏皮,你把她当出洋相也可以。

丁艾之哈哈一乐,站了起来。方大姐回头对她说:“小菲也不自我介绍一下!”

小菲正想介绍,大姐已经代理了。她走到他们面前,指着小菲说:“喏,我们省里的话剧演员田苏菲。”

丁艾之对小菲的身份头衔兴趣不大,一只手把小菲一侧的腰已经焐烫了。不久他便带领小菲进入了抒情的旋涡,一圈又一圈,两人搭档得天衣无缝。诗人对小菲耳朵眼说:“你很好带,敏感得很。”

小菲闻到诗人嘴里的淡淡酒气。她不在乎他拿她临时浪漫一下。她只在乎欧阳萸能看见诗人晕眩的微笑笼罩着她。舞到欧阳萸身边时,她说:“哎呀,你别抽那么多烟行不行?”

欧阳萸和方大姐正聊得入神,给她一叫不知声音从哪个方向来的,抬起头来找。小菲对他响亮地笑一声:“傻瓜!”

诗人有些扫兴,酒意也挥发掉不少。正好舞曲结束,他和小菲松松地握了握手,从熟识回到陌生。

接下来越发了不得,省长也来邀请小菲。这一晚她风头可是出足了。欧阳萸该明白,在多少人梦想里,他妻子是他们的宝贝儿。女人做到这分儿上,算拔尖了吧?全省女人精筛细箩,能箩出几个小菲来?排头十名也得排上小菲。只有一个人小菲耿耿于怀,就是那个神秘的孙百合。她突发奇想,万一欧阳萸的恋人正是孙百合呢?果然是这样,小菲便卷铺盖让位。幸运在于并不是孙百合,怎么可能是她呢?小菲恶毒地想,孙百合什么都占全了,偏偏占不上个好命。连被话剧团录取的好命都没有。这样的女子是不能给她好命的,她再有好命别人还活不活?

她跳着跳着,无意间发现欧阳萸也下了舞池。他的舞伴是背影,梳一根独辫子,村姑似的。小菲盯得他们死紧,一脚踩到舞伴皮鞋上。欧阳萸怎么那样含情脉脉?女子转身了,眼熟,再细看,似乎是那位医院宣传委员,下颏也要搭到欧阳萸肩上了。这还成话?成拥抱了!小菲想着,反被动为主动,带着搭档就往舞池那一头进军。这是个小快板舞曲,特别适合冲锋或撤退。于是小菲推着她的舞伴,她一路冲锋舞伴一路撤退。

到了欧阳萸身后,小菲见那女舞伴眼皮低垂,陶醉得家也认不得了。果然是女宣传委员。原来她不是暴牙。那么她在室内戴口罩什么意思?兔唇,刚刚手术缝合?但毫无疤痕怎么可能?小菲猜测、推翻,再猜测。最后的答案她比较满意:因为她鼻子或嘴边长了粉刺。粉刺化脓,在姑娘脸上是十分不雅的。现在粉刺退了,真还挺标致。

小菲什么也没有表示。她深知欧阳萸讨厌没有教养的人,尤其女人。光跳个舞你能挑剔他们什么,你自己跳疯了,一晚上从这男人怀里到那男人怀里。突然之间,她后悔不该如此疯狂,难免会引起方大姐的嘀咕。方大姐自认为她是世界上头一个爱护欧阳萸的人,会对他说:“可以管一管啦!成来者不拒了!活泼有尺度,过了度就是轻骨头!现在不管,出事就晚了!没听说多少舞会让多少家庭遭遇不幸吗?”方大姐语气用词小菲全想像得出来。真不该忘乎所以,这下理亏了。

他们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小菲不演出就与欧阳萸去母亲家吃晚饭,逗女儿玩。欧阳萸对女儿的溺爱是小菲的一颗宽心丸。女儿可以坐在他肩上叫他“欧阳欧阳!”他一见岳母逼女儿吃东西就屏住呼吸地看,最后总是他替女儿说情:“不要吃拉倒,爸爸想多吃一口呢!算了,她喜欢什么就给她吃什么吧!”

一天下午,小菲鬼使神差地去欧阳萸的办公室。她预谋这个突袭已有一阵了,但她从来不相信自己会实施它。直到她站在他办公室门前,才明白自己爱他爱得这样丧心病狂。门开着,欧阳萸在接电话。小菲坐下来翻画报。翻完画报她看到了蛛丝马迹。他抽屉里有几块巧克力。她知道他从来不吃糖,不是他招待女客人的,就是女客人送他的。放暖壶的小桌上搁着一听克力架。他也不喜欢这类腻人的饮料,显然也为了款待女客人。字纸篓里,几张彩色锡箔纸,巧克力的包装。女客坐在这儿,吃巧克力喝克力架,谈诗论画,成了温馨的小咖啡座了。

欧阳萸放下电话,问她来有事吗?她说没事就不能来?他说他一会要开会。她说噢,我一来你就要开会?她从他眼里又看到那种忍气吞声,就是她父亲对她母亲的忍耐。她叫自己克制,对自己说:你又讨厌了。

她身不由己,拉开他的抽屉,拿起一块璀璨的巧克力,又意味深长地放下。

“怎么不吃啊?”他问。

“又不是请我吃的。”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二部分

隐入历史的恋人(8)

他笑起来,动手把糖纸剥了:“喏,请你吃。”

她眼泪慢慢涌上来,站起身,提上皮包,快步走了出去。

晚上演出结束,已经十点了。大家人欢马叫地抢夜餐的素蒸饺。小菲哪有心吃素蒸饺,急匆匆上了路。白天不能在文化局的欧阳副局长办公室把话说透,她今晚再不说就活不到明天了。小菲一向注意影响,从来不坐欧副局长的车,但是晚上电车很少,她没耐心等,颠颠跑跑地徒步回家。这座城市纵穿横穿就那么几条马路。走过一个西瓜摊子,瓜贩子都躺到外面来了,她只好绕到马路上。半高跟凉鞋一下踩在一块西瓜皮上,她人摔得横起来,屁股从半空中砸到地上。她摔出来的那声惨叫把瓜贩子们全惊醒了,都上来拉的拉拽的拽,一看她两胳膊肘的血,问她要不要去医院。

她强忍住眼泪继续往前走,拐了弯才把手抚在摔伤的屁股上。眼泪成了雨点,滴滴嗒嗒落在路面上。她站了很久才把疼忍过去。

回到家发现灯黑着。

楼上的门锁了,汽车却停在车房。小菲一步一挪地进了卧室,拿出一条家常的旧衣服把沾了一大片馊西瓜汁的连衣裙换下来。似乎是摔到尾骨了,她坐也坐不了,动也动不了。她再疼也不会去休息,她得看自己跟他唱一出好戏。

十二点钟,他回来了。“哎,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呀。”她眼神火辣辣的,意思是:看你怎么交代。

“我去桥牌俱乐部了。”

她想,这很容易,只要一打电话给他的牌友就真相大白。

“你和她看的什么电影?”小菲问。

“谁?”

“那根大辫子。长着粉刺,何必那么虚荣?捂个大口罩。口罩一揭,不是大暴牙,意外收获吧?”小菲的伤痛、胳膊肘流的血全让她感到受太大的欺负,她惨透了。

欧阳萸又不说话了。他和那些男女业余诗人那么能说会道,却不屑于理会她小菲。小菲把她的分析、推测一桩一桩摆出来。她说不定有做律师的才华。分析推测入情入理、丝丝入扣,不容推翻。她对他的了解加直觉可以省略证据。

他站起身来,一副受刑受得体无完肤、奄奄一息的样子。她叫住他:“你往哪儿躲?你别又往被窝里一缩,说困死了,让我睡吧!你知道你睡着我在干什么吗?我就开着台灯看你,想你让我受多少罪我都爱你!我这么爱你,我也没办法!”她哭起来。

他说:“我是挺喜欢她的。”

小菲马上不哭了。这个人怎么这样?哪怕骗骗她,绕绕弯也好。

“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她有时到我办公室来坐坐。有时我们一块去护城河边走走。你说得一点不错,我们去看过几场电影。”

小菲一直想逼出真话,现在真话出来了,她根本没有准备。

“她不是爱你!她爱你的地位,她想出名!你嫌这个俗嫌那个俗,看她那副村姑样!……”

“村姑和俗没有关系。”

“你还为她说话!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从什么时候你们开始约会的?一定是从舞会上!”

“是的。”

“早就知道跳不出什么好事!跳舞跳散了多少对幸福夫妻!”

“跳舞就能跳散的,绝对不幸福。”

“噢,你和我在一起,原来是不幸福的。”

他又沉默了。

“你说,你是不是很不幸,因为娶了我?”

他还是沉默。

“看来很不幸。我的爱得来太容易,也太多,成剩余的了,成负担了。田苏菲自作自受啊,人家越烦你,你越自作多情。”

“我从来没有烦过你。”他抬起脸。脸又涨得血红。现在他不是因为羞涩而脸红——他已过了羞涩关。他脸红是受委屈、动感情的缘故。

“那你为什么喜欢她?”

“……总想有个能和我长谈的女人。她非常善解人意,谈话也机智。话是不多,不过都有见解。我承认我有坏毛病,开始是不忍心伤女人心,不忍心赶她们走,渐渐发现她们有些可爱处,渐渐就陷进去了。”

他诚实得残酷了。他和她这一点上很相像,都懒得和对方撒谎。

“假如你和你那个情人结婚,不是和我,是不是就从一而终了呢?”

他摇摇头,说:“那我怎么知道?”

“恐怕你就老实了。你说你和她很有话说。她比较全面完美,是吧?”

他犹豫一下,点点头。

真残酷。革命是残酷的。革命把这个宝哥哥卷到了小菲命运里,把她和他阴差阳错地结合起来。让他和他命中该有的那个恋人擦肩而过。而小菲以为是犟得过都师长的,现在看来都师长很英明,他知道只有他能给小菲这样自命不凡的女人幸福。

一个可怕的想法出现了:她应该立刻离开欧阳萸,和他离婚,或者分居。文化局的新宿舍楼建成了,话剧团也租下一个杂院分给演员们住。小菲可以借机和他分开。欧阳萸是那种极能在悲剧中寻找美感的人,缺憾总给他满心诗意。他对任何俗成的东西都不屑,比如幸福婚姻、圆满家庭。在精神上他是一个永远的造反者,在心灵上他懦弱迁就,巴望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平等的一份眷顾。小菲若成为一场感情角逐中的牺牲者,他的爱情天平会立刻倾斜。他爱的是黛玉、安娜、卡列尼娜、玛丝洛娃,她们全是他的悲剧英雄,是美丽的烈士。

小菲也要做一个情感沙场的美丽烈士。让他回到那个恋人怀里去,让那恋人每天以凡俗小事,以女人不可救药的妒嫉、占有欲去让他大彻大悟。什么仙子也经不住在一块洗脸、刷牙、喝粥,真面目原来都大同小异。小菲会在他的回忆和思念中脱俗,他会明白他伤害了多难得的一个女人。小菲不在乎她将成一块伤疤落在他心上,不在乎隔一阵让他痛一痛。小菲的豪言壮语将是:“为了你幸福,亲爱的。”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以肉体来推翻所有猜忌(1)

然而他们在那个晚上狂热交欢,像是以肉体来推翻所有猜忌、辩驳。年轻就是好,什么账算不下去,在床上可以一笔就勾销,成糊涂账。小菲深信,只要他们的肉体能夜夜狂欢,其他都不在话下。

小菲和欧阳萸都非常忙碌,一个不断出发,去巡回演出,下乡或去工厂体验生活,一个也不断出发,去各个基层文化单位指导文化建设。两人常常是在省城小聚几天,便马上各奔东西。女儿已经快到上小学的年龄,只会背小菲外婆口授的老掉牙的儿歌。小菲一次从巡回演出的旅行中回到母亲家,发现女儿被欧阳萸带着一块出差去了。父女俩回来后,女儿满头头发结成饼,牙齿吃糖吃坏了几颗,不过坐下来便把几本童话连环画读给小菲听了。欧阳萸十分得意,觉得女儿和他自己一样,聪明并不必用功。只有一个月的共处,女儿一顾一盼,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欧阳萸的。她也会微微迈着八字步走路,也会用五根手指当梳子去刨她的头发。领她去商店扯布做衣服,她只要白色或蓝色。小菲妈俭省惯了,每件衣服裤子都把边角缝进去半尺长,随着她个头长高一点点往下放。女儿现在坚决不从外婆,她只穿恰合身的衣服。都是欧阳萸的影响。

有时小菲把女儿带回家过周末,把楼下的孩子召集起来和女儿玩游戏。小菲是个很好的孩子头,楼上楼下地跟他们一块闹。女儿会审视着她,似乎妈妈的行为让她难堪。不久女儿上的小学组织儿童合唱,请小菲去顾问,小菲做出儿童的表情,摆出儿童的姿态,无意间她发现女儿脸通红,头也不敢抬。等节目排完,回家的路上女儿说:“妈妈,你好可怕哟!”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好好唱歌,要这样呢——”她把头两边歪,学小菲导演孩子们的模样。“你唱歌还‘噢……’老发抖,别人都不抖。”

小菲爱死女儿的模仿了。女儿不懂这种美声发音,她当然不计较她的批评。她把女儿紧紧搂住,格格格笑得马路上的人都瞠目。她看见女儿又脸红了,活脱脱一个小欧阳萸。她更是给女儿逗得乐坏了,蹲下来,仰起脸说:“亲亲妈妈。”女儿也是那副“亏你想得出来”的表情,直往她的怀抱之外挣扎。小菲的情感实在富足,爱起谁来就铺张得很,她把女儿“吧叽吧叽”地吻了十多下,她才感觉不到马路上行人的眼光呢。

一次从学校接女儿回家,女儿说她肚子痛。小菲吓一跳,在她肚子上按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她把女儿背到背上,想让她开心,自己弓下身撅起屁股小跑,一边唱:“马儿呀,你慢些走……”

女儿抗议地叫她停下,说马路上那么多人看她们。小菲呼哧带喘,说:“叫他们看去!”跑了一阵,真的累了,她背着女儿进了“玫瑰露”法国菜馆。这个省城解放以来,市容变化很大,新建筑使城市看上去干净了,不那么潮湿阴暗、藏污纳垢了。法国菜馆也从上海请来师傅,门面店堂都装修得登样不少。至少干净不少。小菲有空会带女儿来吃一客冰激凌或一块蛋糕。这里的东西都是天价,小菲只坐在一边看女儿吃。半块蛋糕吃完,女儿说肚子不痛了。小菲教她,这叫饿,不叫肚子痛。以后再有这个痛法,就说“我饿了”。

她发现她讲话时女儿总有些紧张,她的面部表情和姿势似乎让她有几分惧怕。有时女儿会迅速扭转一下脸,扫一眼周围,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她妈妈过分生动的表现。这时女儿又转过头,向店堂扫一眼,叫起来:“爸爸!”

小菲呆住了。欧阳萸正和那位医院女宣传委员走进来,两人正聊得神魂颠倒。

欧阳萸脸一僵,但还算自若地把奔过去的女儿抱起来。他不来看小菲的脸,只和女儿进行儿童式沟通。小菲心里一个劲对自己说:“别说丑话别说丑话。”但她怎样也装不出惊喜或漫不经意来。她看着那个把一根辫子挽在胸前的女人:看你还往哪儿逃!女宣传委员居然比小菲世故,很快从最难下台的境地脱身出来,指着他们的女儿对小菲说:“你们真幸福,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小菲冷冷地看着她。看你还想怎么圆场!我反正不给你留情面。欧阳萸抱着女儿走过来。女宣传委员居然厚颜地跟女儿说:“想不想吃冰激凌?阿姨给你去买?”

女儿是敏感的,这时立刻要回到妈妈身边来。她看一眼小菲。小菲心里一热,眼泪差点滚出来。她从来没得到女儿如此的慰藉眼神。欧阳萸看着菜单,自言自语:“好像有点法国意思了。”

女宣传委员点的冰激凌上来时,小菲说:“对不起,我们吃过了。”她伸出手给女儿,女儿立刻紧抓住她的食指和中指。

“一块在这儿吃晚饭吧。”欧阳萸说,“反正该吃晚饭了。”

他现在不仅不脸红而且可以临场不惧,小菲满心潜台词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潜台词是:你真阔呀,女儿的抚养费和我妈的赡养费以及我们俩的伙食费你按时付了吗?我知道你父母已经不寄钱给你了,你还在这种地方请女人的客,你有心有肺有脸皮吗?你可以看见桌上只有一只碟子,我舍不得在这种地方开洋荤,只买给女儿一人吃。你要在这里开法国晚宴,下得去手吗?她的潜台词上面是她客气礼貌的谢绝:“不了,我妈妈已经准备了晚饭,不回去她会不高兴的。”

在母亲那里吃了晚饭她就回到自己家收拾东西。现在欧副局长和其他三个副局长合住一幢红砖小楼,房间挺大,却是一副住不熟的样子。一副公家居所的样子。欧阳萸尽了全力布置新环境,也无法消除那套古色古香的家具和这房子的格调冲突。小菲把自己的衣服收拾到两个皮箱里,又打了一个被包,拿了两只脸盆。再一想,不行,得把欧阳萸送她的所有书籍都带走。这次从家里出发要壮大一些,让他明白她和他告别不是拿姿作态,是经过长期思考的,是有永久意味的,是悲壮的。

欧阳萸回家时小菲正拎着箱子下楼。

“又出发?晚上出发?”他上来帮她拎箱子。

她不理他。他还问得出来!

楼梯上没灯,为了节约电,谁上楼谁开灯。欧阳萸把灯拉亮,一下子全明白了。小菲满脸眼泪。他的两条大长腿两三步跨下楼,把箱子夺过来。

“我和你离婚。”小菲轻声地狠狠地说。

他只管把她的箱子拎进屋,回去拽她上楼。拽不动,他两手一抄,把她抱起来。结婚当夜大家闹他们,一定要欧阳萸把小菲抱进洞房。一想到那一幕,小菲更加泣不成声。

“我受够了,你让我走吧。”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以肉体来推翻所有猜忌(2)

“好了,都七八年的夫妻了。对不起,好吗?”

“我要离婚!”

“……那女儿可怜死了。”

“你还知道女儿?你别想再见到女儿!她懂事得很,一路上都对我察言观色,平常不乖乖吃饭,今晚上吃饭一气也不吭。临走她两手抱抱我的头,说:‘妈妈你好漂亮!’”小菲做演员做惯了,再悲痛都不妨碍倾诉,形容能力也不受哭泣的影响。

欧阳萸张皇失措地看着她。

“我为什么不离婚,在人家中间当绊脚石?我这么贱?人家不爱我我死赖着?”她已经完全哭成了一摊。

欧阳萸上来搂住她,她又踢又打。他只好退到一边。

“你知道我怕表白,不过你要听,我就告诉你:我是爱你的。我知道你这么纯真一个人,哪里也找不到。”

“那你也爱她,也爱其他女人,对不对?看你和她们在一块的样子,海阔天空、滔滔不绝,我以为你瞧不起哗众取宠的人。一到女人捧你场,你就是最哗众取宠的人!”

小菲一边嘴巴痛快淋漓,一边心里直打警钟:又来了又来了,又像母亲那样,看破的东西都说破,说破了大家两败俱伤。过去她想只要他承认爱她就行,她就如愿以偿,眼下他承认了,并且那样诚恳地,令她信服地承认了,她却又得寸进尺。

“我不知道。”他回答。

“你不知道你爱她不爱她?哈!我来给你回答吧,你爱她,不过也嫌她美中不足。你们亲热的时候,你还不能完全投入,因为过去那个恋人实在太美妙了。你想在这个女人身上找一点,那个女人身上找一点,七拼八凑,优点凑一块,能凑出那个恋人来。”

一看他的眼睛小菲就心疼。这样揭露太具杀伤力。总把他揭得体无完肤过后会留伤痕的。父亲和母亲自相残杀了一辈子,就是因为他们不懂男女双方有时必须得饶人时且饶人。小菲有时也巴望欧阳萸滑头一下,别把事情的狰狞真相全亮给她。而她发现母亲正在占据她的身体和内心,她不能自已,一个揭露跟着一个揭露,竟然就说到欧阳萸的工作上。说他不过多读了几本书而已,对别人的创作指手画脚算什么本事?你自己来呀!团里排的新戏他在报纸上批评,那么在行你怎么不动手,编出一出剧来让这个小省份也知道什么叫话剧。不就是一个学者家庭出身吗?也没看你做出多大学问来。你父亲消极逍遥,也硬碰硬翻译了几大部作品!她一面痛快一面骂自己,太没教养了,看他的眼睛,那么吃惊,从来没想到自己娶了个如此讨厌嚣张的女人!

然后她说:“你和她断不断?”

他抽着烟斗,吐一口长长的浓烟。他说:“让我想一想。”

小菲马上去拎箱子。

欧阳萸马上去夺箱子。

“我现在答应你也是假话!你要听假话我就答应你!”

小菲承认这话是有道理的,便打开被包,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夜。夜里她听见欧阳萸打开浴室的药柜。又是取安眠药。一早又听他开了浴池的淋浴器。那是没热水的,小菲赶紧起来。他不是洗澡,而是把头伸在冷水里冲。水溅得一地一墙。安眠药吃下去也失眠一夜,现在他想冲醒自己。

小菲克制住满心疼爱。她上午请了假,跑到方大姐办公室。方大姐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找她跟医院挂号一样难。小菲硬闯了进去。方大姐一看,不问她怎样了,先问:“阿萸病了?”

小菲只说一声“大姐”,眼泪就流下来。方大姐赶紧打发走来访者,问她:“阿萸怎么了?”

“他在外面搞腐化!”

方大姐一口气提到胸口,明显被这句话泄了下去。她表情说:“我以为出什么性命攸关的事了呢。”小菲被她让了座,请了茶,她坐在自己的皮转椅上,听小菲把事情诉说一遍。然后说:“我骂他,你别哭了。”小菲又说,欧阳萸还要“想一想”,才能决定是否和那骚女人分手。方大姐问小菲打算怎么办。

“我要离婚!”

方大姐马上不屑地摇摇手:“这种意气用事的话不要说,噢?我骂他就是了。阿萸也苦,走到哪里都有一帮女人跟他缠绵。”她悠远地一笑。这么个脸让一层梦罩住了一刹那。小菲想,是啊,他是苦,你这样的也跟他缠绵,够他招架的。不过方大姐爱欧阳萸果真爱得超然高尚。她站在小菲立场上给了他一场痛骂。方大姐骂欧阳萸从不穷追猛打,声势剧烈,言辞却缺乏实际攻击力。“你以为你了不得了是吧?女人为你发疯!哦哟,四面八方招架她们也来不及……你不会冷淡一点?反正这一生你注定要伤女人心的,早伤比晚伤好!……”小菲听下来,这是自家人的袒护,把错全推到外面的女人身上了。

这样的骂对欧阳萸一生是怎样的防护,小菲要到以后才能明白。她在口沫横飞、帽子乱扣的漫骂中,把一些关键的实质给偷换了。“反右”轰轰烈烈地起来,欧阳萸批评过的诗人、剧作家、小说家们认为全省头一号该戴右派帽子的就是欧阳萸。他在文化局党委会上还若无其事,淡淡地说他的批评文章是纯粹的理论研讨,是美学修养的探索,他一直希望能够在这个省建立美学论坛。但人们认定他不是批评,是恶毒攻击。攻击的对象是正在树立无产阶级美学标准的新文学家。方大姐亲自参加了党委会,在欧阳萸还要辩争时开口大骂:“你还说什么?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你的小布尔乔亚意识从上海延续到现在,怎么出生入死也没用!经历了白色恐怖、严刑拷打、大战役就以为自己百战不胜,是无产阶级老战士了?做梦!小布尔乔亚不改造好,就会和无产阶级离经叛道!同志,不要以老资格共产党人自居,批评这个,指摘那个,目中无人,傲慢无礼,以为自己多读几本书就是权威!这样的傲慢是要好好接受群众批评的!”

如此几番,方大姐声色俱厉,却暗中把矛头拨转过来。方大姐知道党内运动和群众运动都可以一夜间毁掉一个人。她的省长丈夫在红军肃清“AB团”时险些给毙了。她站出来大骂小护短也是有风险的,但她为了欧阳萸的政治生命不被毙掉冒险也甘心。她知道欧阳萸和他父亲的性格一样,越逼越硬,他十四岁在监狱的刑具面前临危不惧,不是信仰所致,而是个性使然,真较上劲儿来,也会出现一种自我膨胀,戴棘冠背十字架,让群氓耻笑迫害去吧,我以我生命和鲜血作永恒的启迪。方大姐了解欧阳萸的本质,所以她不想看他吃眼前亏。当众骂完,又私下里骂。骂的原因是他居然不肯在报章上发表认错文章。“可以遮遮掩掩地认个错嘛,对那些批评你的同志们也有个交代。你不是一向讲究含蓄吗?就含蓄地低一下你高傲的头颅吧!我告诉你,这点起码的态度你都不表示,后果你自己去负责吧!”

“这是一个人格问题!”

“人活着才有人格!而且你确实有错误,你根本没有好好地读《讲话》!这是个新的文艺批评准则,你不读透它你整天胡扯什么美学探讨?!”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以肉体来推翻所有猜忌(3)

“如果因为纯理论的研讨而认错,以后这个国家的理论就是一块空白。”

“那么所有人都错了,你完全正确?自以为是到什么程度了!”

“我从来没认为他们错了。我一直鼓励有人能像我一样,心平气和地展开讨论。他们有权力有自由驳倒我。”

“你占着报章的阵地。”

“假如他们的辩论精彩,可以把阵地夺回去。”

“看看,又是狂妄吧?人家不如你精彩……”

“精彩不精彩没法知道,没一个人站出来!这个省可怕就可怕在这里,只会暗中怀恨,然后伺机总攻。一下子出来一个反攻的大部队,一呼百应地全上来了,把好几年前的账全算出来,原来他们一天也没闲,暗中记我的账!这算什么东西?能碰上一个和你打平手的辩才,激得起你辩论的热情,是快事!古希腊、春秋时期、文艺复兴,就是因为有否定之否定的局面才建立了那样的辉煌文明。我宁愿面对有天才的敌手,不希望拥有平庸的应声虫朋友。因为这些应声虫不可能成为你的朋友,一到关键时刻,他们就变成平庸的敌人。”

“太狂妄了!欧阳萸,我告诉你,这样下去谁也管不了你了!”方大姐在皮沙发上弹起落下。

欧阳萸最终没有戴上帽子,不过调任到新成立的艺术学院当副院长去了。表面上是平调,但谁都明白是革职,副院长好几位,欧阳萸也只是个摆设,给他个领工资领粮票的地方。

小菲直是窃喜。省委划右派的批判文章在报上连登,欧阳萸的名声从白的到黑的,渐渐销声匿迹,那个大辫子业余诗人一看轧不出好苗头就也销声匿迹了。对欧阳萸的留党查看处分也是众人皆知,身边一群找表扬找骂找书读的追随者也不见了。树倒猢狲散,猢狲女也散,小菲心里拍手叫好。欧阳萸失意冷清,一到家就躺在沙发上读书。有时他沙发边上摞着十几本书。

不到一年,小菲发现欧阳萸又给一大群人围住了。他们有中年有青年,也有不少是艺术学院的教师、学生。尤其是文学系、戏剧系的学生。来了都提着酒和凉菜,把小菲叫成欧师母。小菲发现欧阳萸什么时候已练得极有酒量,一晚上可以喝下五两白酒。不仅酒量见长,连他的笑声也是那种豪饮之徒特有的哈哈大笑。谈吐也常常是四座皆惊,满堂彩。无论别人谈什么他都引经据典,古今中外,纵横打诨。小菲不演出时也陪他们喝几杯,听一个客人说:“欧老师就这样挺好,做做名士。”

学院里事务不多,除了主编一个学刊之外,欧阳萸有大把时间剩余下来,他便开始去乡下周游。有时和两个美术系的教师一块去,走访的走访,写生的写生。不久欧阳萸开始发表写农村或工厂生活的散文和小说,不属于一炮而红的作家,但大家都对作品的别致、语言的功力很服气。

小菲这时和方大姐已做了朋友,一有什么不顺心就去叫方大姐“骂骂他”。比如酒喝多了,酒后狂言,不按时去学院上班。方大姐总是那样护短地骂欧阳萸几句。小菲现在对方大姐已没了顾忌,她那长长的马牙也不扎眼了,偶尔她已生细皱纹的脸对欧阳萸来个少女嗔笑,小菲也不再恶心。再老资格的革命家,也是女人。方大姐还剩什么呀?不就是偶然向欧阳萸做个娇嗔小样儿,复活一下二十年前的小女儿态吗?小菲心宽了。方大姐如此厚待他们,连厨子烧一只盐水鸭也请他们尝半只,连家里的栀子花开花也剪下来,一束一束地派小车司机送过来。她知道她那个小布尔乔亚的小老弟自己再邋遢,环境必须优美。小菲有了打不定主意的事,便请方大姐做主,比如和欧阳父母的关系。她很快要去上海参加汇演,听说老婆婆身体差,想去看看,又怕欧阳萸父母不接受她。

“带上女儿一块,她们一定接受。”

“好的,我替女儿请一个星期假。”

“让阿萸也请假好了,一家三口一块上门,比你一个媳妇自己上门要好看多了。”

“欧阳萸不肯去的。他和他母亲通信,但他父亲从来不写一个字给他。当时他把家里人的心都伤透了。”

“你哪里知道?不止伤心,他连累了他哥哥,让他哥哥帮他送一个文件,不告诉他真情,结果他哥哥差点给警察抓起来。他还在许多亲戚家借钱。地下党缺钱。后来也让他父亲知道了。小时候他真是个文雅少年,干起这些事来,谁也想不到他会那么果断。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一接触到马列主义就爱上了这个理想。然后就不择手段。对马列主义他是个有用的人,对他那个家,绝对是浪子、祸害!”

小菲见方大姐的眼睛忽然湿润了。那些年轻的日子,那些柔情之梦还没在她心里消散的日子,那些她心存痴想,一厢情愿,不安分的日子在那双湿润的眼睛里飘忽而过。女人总把伟大的公共事业和自己最私密的柔情融为一体,化成同一股浪漫,末了是为了伟大事业还是为了私情去患难牺牲,已搞不清了。于是和欧阳萸这样的热血少年患难与共,生死同舟成了她浪漫诗情的高潮,这是以后占有欧阳萸的心灵或肉体的人都不能取代的。她和他有过的那段日子,谁也夺不走,什么也不能类比。

小菲去上海之前,欧阳萸正好去江南农村。那一带水灾严重,艺术学院派欧阳萸带一部分学生和教师跟着解放军一块救灾。小菲随团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大雨中听到摩托车声音,接着是叫她接电报。欧阳萸电报上说一个熟人明天一早到达省城,送去一条大鱼,让小菲带到上海去送他的父母。

又是一个呆子行为,一条鱼的价钱和这封啰里啰唆的电报大概差不多。但小菲把那条用盐腌过的十斤重的长江鲥鱼拿出来,放到公公婆婆面前时,她发现两个老人都是一阵百感交集的无语。过一会老太太叫佣人把鱼分给某某亲戚,又分给某某长辈。她听到老太太对佣人说:“还是弟弟有心,喏,记得他爹最爱吃的东西。”

欧阳萸在家被称为“弟弟”,小菲还发现这个家和“弟弟”没什么过不去,兄、姐们都很欢迎小菲,“弟弟”长“弟弟”短地问得小菲气也喘不上来。这是个沉暗、朴素的家,挂了许多字画,摆了许多陶瓷,小菲猜想一定都很珍贵,因为它们的色彩、样子都很古很古。房子是从一楼到三楼,窄窄地上去,每一层有一个卧室,一个客厅,一个浴室,三楼顶上还有一间小屋,开门出去是个平台。欧阳萸的哥哥、姐姐都结了婚,分别住在一楼和二楼,两人都在大学里教书,娶的嫁的也都是教书的。这是那种不太看重钱的家庭,最看重的是把书读进去,再吐出来,越多越好。

小菲到哪里都不拘束,但在这个家里她拘束极了。她觉得公公虽然不记恨儿子,对她的到来也周到接待,但她觉得缺了什么。缺了人情当中很重要的一味元素。她却一时说不出那是什么元素。似乎人和人、亲情和亲情相处的一道道手续,姿态、表情、话语——那些规定场景中的规定动作全都减免,减到了这场历史性的大团圆大和解没有任何戏剧可言,掀不起任何情感高潮。小菲想像当时欧阳老爷子撵他儿子出门的情景:“你不要再回这里了。这里没一个人和你有关系。请你把钥匙交出来。不交也方便,我请锁匠换换锁好了。那些你擅自从我书架上拿走的书,请你还回来。从此以后,我们是陌路人。明天买报纸,你可以留心一下,上面有我和你断绝父子关系的宣言。”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以肉体来推翻所有猜忌(4)

她发现公公惟一流露了一点人之常情是见到他孙女儿。女儿跟在小菲边上,一手拎着自己的塑料小皮箱。一见到爷爷便愣住了,像一个小动物根据什么神秘血缘信号在辨认这个老爷子。不,似乎她早就认识他,只不过在想到底在哪里认识他的。爷爷朝她伸出手,眼睛在眼镜后面柔和起来,淡泊的一个人也出现了刹那的浓烈度。他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小菲说上学起了个简单的名字,叫欧阳雪,一直有个心愿想让爷爷好好给起个名。爷爷说雪就很好,和她父亲一上一去,音律对仗。

女儿却并不和爷爷亲热。小菲知道老两口在国外度过学生时代,便叫女儿上去拥抱一下爷爷、奶奶。女儿虽然才九岁,但主意很大,对母亲看一眼,走过去,老气横秋地给老两口鞠个躬,又伸出手和他们握一握。老太太忍不住了,眼泪马上掉下来,哽咽着说:“……和弟弟一样!弟弟离开家的时候,不比她大多少……”

女儿一直用心地观察爷爷。在爷爷和小菲谈话时,她坐在小凳上,看得全神贯注。她好像看到自己身上冷静的那一半,而在小菲母亲身边,她是任性强烈的,常常也说得出不假思索的负气语言。这个家也没像她外婆和老外婆那样对她重视,特为她准备点心、零食、水果。她像大人一样平等地参与谈话,面前也像大人一样搁了一碟干荔枝肉和一个用来当餐具的袖珍银叉。

等她的堂兄、表姐上楼来,小菲发现女儿把自己调整得和他们一模一样,礼貌而淡泊,不要求做孩子的特权。他们把她叫“妹妹”。全家很快都把她叫“妹妹”了。

午餐也不因为小菲这样的稀客而弄得郑重其事,这是个星期天,但长辈晚辈各吃各的,三层楼开三桌饭,小菲和女儿自然和公公婆婆一块吃。嫂嫂是这家惟一懂得寒暄的人,午饭之前上楼来问:“菜够吗?要不要我烧点东西给弟妹吃?”

欧阳老爹眼睛也不抬,朝她笑笑,摆一摆手。她马上做错事一样走开了。小菲看得出这是淡泊的淡,而不是冷淡的淡。饭桌上四个盘子里,有两个装着小菲带来的礼物,一个是清蒸腌鲥鱼,一个是酱肉。小菲妈知道女儿要见公婆,命也不要地张罗礼品。食物不知怎么紧俏起来,样样都凭票证。小菲知道母亲乘长途车下乡,背着沉重的米袋,用大米和农民换来肉食、鸡鸭。然后该腌的腌,该酱的酱,把小菲弄成了个前背后扛的乡下亲眷。如果小菲妈不为她准备这些食品,这张西洋椭圆餐桌上只有两只盘子了:油焖笋和虾米烧冬瓜。鲥鱼只切了一段,老太太用刀叉分成六块,每人一块,老爷子两块。

君子之交淡如水。人们在家里如此君子是否憋屈得慌?小菲就感到憋屈。老太太连送她贵重首饰都是淡淡的,把一条金项链和一只翡翠戒指放在她面前说:“喏,我也不戴了。喜欢你就拿去吧。”

老爷子谈到欧阳萸最近的小说,也淡淡的:“几个孩子里弟弟最不会写,现在他倒成作家了。”

大姐同样不露声色地拿了几块衣料和一张羊皮,说她反正穿不出去,大学里一个比一个朴素,小菲不嫌弃就去做两套衣服。

哥哥和嫂子稍为郑重些,送了小菲一床高级毛毯,一看就是特为去买的。小菲奇怪了,这一家里怎么出了欧阳萸这样一个大撒手的败家子?钱在他口袋全都有腿似的。也许这一家人都是淡淡地、漫不经意地败家?什么宝贝也不当好东西?后来她发现他们的确是这样,如果你对他们某件东西由衷地、热烈地称赞超过三次,那东西就是你的了。小菲和团里人住在宾馆,不方便带上女儿,就把欧阳雪留在婆婆家。小姑娘看到书架上有一个极小的古龟化石,跟她爷爷说:“真好玩!”过了两天,她又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石头!”再过几天她什么也不说了,只是长时间地端详它,然后浮想联翩地长嘘一口气。老爷子把化石取出来,放在她手心上,说:“喏,拿去吧。”

小菲很难为情,叫女儿把化石还回去,老爷子淡淡一笑,朝小姑娘扬扬手,意思是:别烦了,就这么定了。

女儿一天看见大姑背了一个铜鼓似的皮包,便说:“这是什么?真好看!”大姑比爷爷还过分,立刻把皮包给了小姑娘。小菲简直无地自容,把女儿叫到楼顶平台上,叫她“站好!”问她以后还向人讨东西吗?女儿站得笔直,反省不出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几年后小菲有机会和老爷子一起生活,她才彻底明白欧阳家人的性格。那时她为老爷子做了一顶狐皮帽,老爷子遇见一个老亲戚不断赞赏它,他便摘下来送老亲戚了。

从上海回到家,政府对粮食、副食的紧缺有了解释。一是苏联逼债,二是自然灾害。性情平和了几年的小菲母亲又唇枪舌剑起来。她的矛头是她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女儿。外祖母已经不和大家同桌吃饭,小菲母亲认为她老也老了,和她自己一样,都不是拉套的牲口,只配吃南瓜粥或芋干饭,肉食、菜油全省下来给女婿家三口人。小菲假如贪馋一点,母亲背过脸也给她难听话:“没见过这么不贤惠的女人!左边是自己男人,右边是自己孩子,不能少吃两口?男人饿不得,男人养血养膘都难,孩子吃的是长饭!女人吃了有什么用?月月淌血都淌出去!”对老外祖母,她的话更恶毒:“活着不就糟践粮食吗?又不种田,不然吃下去的还积点肥!”

好在老外祖母只会脾性极好地问她:“啊?”

“装聋作哑!你养了那么多伢子怎么都不管你呀?土埋到眉毛了,还有这么大胃口!”因为母亲和外祖母把副食和油都省下来,她们的耗粮量便大得惊人。母亲先是消瘦,渐渐浮肿,但她尽量把胃口压制住。外祖母却没有这份意志力,自己在床上念念叨叨:“你还就是不死,给口粥就又睡到天亮了。你活着干什么?吃伢子们的粮票?黑户口一个,你偏还不死!当时他们行行好,一块叫你跟你老头子去了,多干净……”

小菲妈听了,有时候会突然跳起来,拿根绳子走到里屋,把绳子往老外婆身上一丢:“喏,成全你!”

“啊?”老外婆把耳朵又偏过来。

“又装聋了吧?”

这都是在欧阳萸不在家时发生的。欧阳萸一回来吃饭,小菲发现母亲完全和过去一样。尽量在桌上摆出四个碟子,一盆汤。欧阳萸很配合,说他爱吃掺南瓜的饭,芋干粉烙饼。渐渐地,他在乡下住得越来越长久,有时三四个月才回省城一趟。小菲刺探加搜查,却没有在他神色语言以及行装里发现异样。她正在演《雷雨》中的四凤,无法跟踪他到乡下去,但她相信他又有了女人。副院长加知名作家,女人们是什么嗅觉?马上苍蝇扑血地来了。三十多岁的欧阳萸比年轻时更吸引人,不是沉默寡言的少年抑郁骑士,而是挥洒自如的情场老猎手。他每回从乡下回来都消瘦一圈,不是让激情燃烧成那样是什么?

在排练中小菲从来没感到如此体力不支。大哭大喊的情节,她几乎真晕倒。下了排练场,她无论什么地方就一屁股跌坐下去。一次她跌坐在一大圈铁链上,跌得生疼也无力站起来。她怎么受得比四凤还苦?一只手罩在眼睛上,她看见自己面前地板上两摊泪渍。

“小菲姐,你的绿豆汤。”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以肉体来推翻所有猜忌(5)

这是剧团给主要演员的补助,每天排练后一缸子加古巴糖的绿豆汤。小菲抬起脸,想给站在对面的人一个感谢的微笑,鼻子吹出两个大泡来。端着绿豆汤的男演员是五十年代中叶戏剧学院毕业生,头发厚厚的,乱蓬蓬的,一双寡欢的眼睛,让你觉得这是个多思的男孩。他是周冲的扮演者,说话先来一句:“小菲姐请教你一下。”有时他说“请教”是不同意小菲对戏的处理。但他常常在剧团人瞎聊时说:“请教一下小菲姐吧,她读过的书多。”小菲常常受宠若惊:世上还有个如此崇拜她的人呢!她在那些巡回演出途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背诵的诗句只有他一人记下了。有时他也酸一下,念出来给小菲听。叫陈益群的男孩子这些年一直暗中替小菲递茶送道具,领夜餐打午饭也常常是他自告奋勇。小菲马虎起来什么也留意不到,但一留意就嫌陈益群粘手。开心不开心,她都跟他逗:“谁是你姐?”或者说:“你不缺姐,你缺个妈跟在你后面给你擦鼻涕!”陈益群就会恢复成一个大男孩,和她打嘴仗。小菲身上那个永远是少女的部分,跟陈益群在一块就显露出来。

“偷喝我绿豆汤了吧?”小菲吹着鼻涕泡笑问陈益群。她觉得他这时出现正合时宜。

“谁偷喝了?我还把我的一份添给你了呢!”陈益群一认真就更孩子气了。

小菲感激得要命——他居然不问她为什么哭。

“今天我词都说错了!”陈益群两眼晶亮,一次淘气之举幸免了惩罚似的。“不过你们谁也没发现。平常你对别人的词也记得特清楚!……”

“有时候好演员会即兴发挥。”

“这样的著名剧作可不行。曹禺先生的每个字都得是钉子钉在那儿。”陈益群坐下来,紧挨着小菲坐在链条上。

“未必。曹禺先生写这个戏才二十三岁,一个暑假在图书馆里就写出来了。”

陈益群又是那种景仰的眼神,那种自叹不如的微笑,说:“小菲姐知道那么多事。”

小菲想说那是她丈夫知道的事多。不过不知为什么,她此刻不想提欧阳萸。似乎她已经败给那个女情敌了。她一提欧阳萸似乎连那女情敌怎样讥笑她都想像得出。

“有时候想,小菲姐肯定是世界上最满足的女人。这么好看,又是主角,又有知识,她还缺什么呢?”

小菲慢慢转过脸,看着他,说:“你知道什么呀。”

那天之后,小菲就躲着陈益群。一旦找不着他,她又怀疑是他在躲她。排练场上,小菲就以四凤在周冲眼睛深处找究竟:到底谁躲谁?发生什么了,需要两人相互躲闪?她却发现陈益群以周冲追问回来,问的是同一桩事:我们怎么了?于是周冲和四凤几乎就要把周萍挤出去了。团长是这个戏的导演,马上发现四凤的激情火花冒错了。

团长一遍遍地给小菲说戏。最后戏是开演了,但所有人的感情都有点错位。

这天晚上小菲卸了妆,心想,就是不一样了,往常陈益群会叫喊:“小菲姐,花卷给你领来了!”好可笑,我就是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和他有想法,他比我小好几岁呢!

刚刚换好衣服,陈益群在走廊里喊:“小菲姐,又是洋葱花卷儿!”

小菲把门打开才意识到自己是一只脚蹦着蹿过去的。她那么怕错过他。陈益群手里拿着自己的饭盒子,里面有四个杂面花卷。“我吃一个就够了,你小伙子能吃。”

“给你女儿吃吧。”

“她才不会吃洋葱。”

“那你家还有那么多人呢。”

“烦不烦?你吃吧!瘦得跟个鬼似的!”

陈益群在灯影子里,但小菲看出他欲语又止。等小菲从剧场走出去,台阶上已有两个人在清扫了。小菲磨蹭到最后一个离开,就是怕碰上陈益群。再说家里没有欧阳萸在等她,她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刚走下台阶,陈益群就在背后叫她。

“小菲姐!我送你回家吧。我骑自行车送你!”

小菲站下来。这样的夜晚有个陈益群这样的伴儿难得。女人有个英俊年轻的追随者有什么不妥?她和欧阳萸结婚这么多年,追随得累死了。这是夏天的夜晚,陈益群穿的衬衫没有扣纽扣,里面一件破旧的蓝色背心。一骑车,风兜起他衣服后襟,蹭在小菲脸上。那是很年轻的男子气味。单身汉,却洁净。小菲总是想在陈益群身上看到年轻的欧阳萸,陈益群的洁净气味使她明白他绝不可能跟欧阳萸相像:他是个很会生活,很有自我料理能力的人。

到了文化局大门口,路灯下小菲看见陈益群一头汗珠子,她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上去:“拉了半小时蜂窝煤。”她格格格地笑起来。

陈益群却没用手帕擦汗。他说:“反正回去要冲澡。走啦!”他把手帕还给小菲。

这孩子怎么学得这样恰到好处?前一阵还是黏黏糊糊,欲说还休的样子。小菲马上觉得自己不自重,干吗给他手帕,万一他把它当成个意味暧昧的姿态呢?她小菲是欧阳萸的女人,欧阳萸的女人能让一个男孩子看轻吗?

第二天她一到团里就决定拿出不理睬的态度。自尊必须捞回来。让他误会,她可冤死了。一上午陈益群没出现,小菲到食堂吃午饭时,发现他也不在打饭的队伍里。她想她必须找到他,必须和他说清楚,她对他什么想法也没有,假如认为她有,她就说:好吧,从此再别给我领夜餐,打午饭,鞍前马后伺候我。他就该认账是谁在攻谁在防了。

晚上演出前,小菲一看见陈益群就说:“你跟我来!”一条沿墙搭的长化妆案坐的十几个人全在镜子里瞪着小菲和陈益群。

陈益群跟着小菲来到剧院外的院子里。她突然觉得这很荒诞。一整天不见的人很多,好几天不碰面的人也很多,为什么要问他:“你干吗躲着我?”不能问。那么说:“一天没见你,你上哪儿去了?”更露骨了,更让他抓辫子。

见小菲没话说,陈益群说:“小菲姐,我昨天夜里想了很多。”

小菲不知怎么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下面不用说了。他上次说小菲姐该是世界上顶满足的女人,样样都有,其实话该这么听:“你样样占全了,本该是世界上最满足的女人。”

他们都不再说话,也不动。小菲转身走开时,她身后拖的那条四凤的辫子又僵又沉。陈益群拉了一下她的手。

小菲不去细想下面要怎么办。她连喜欢不喜欢陈益群都不问问自己。糊里糊涂的,她快活起来,陈益群总让她从思念欧阳萸的念头边缘兜开去。她渐渐壮实了,一个月前的裙腰嫌太紧。排练休息时,小菲和陈益群就在院子里打羽毛球,又跳又笑。这年头人人都减少身体移动的幅度,一张张菜色的脸不上舞台连表情都俭省了,演一出戏下来都感觉元气大伤,怎么会自找着消耗体力?所以小菲和陈益群在院子里雀跃的身影显得刺目,大家都不约而同想到一句话:“吃饱了撑的!”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霓虹灯下的哨兵里(1)

起初没人在意小菲和陈益群接近。但小菲是不知掩饰的人,有时把女儿带到剧院看戏,她便到处叫:“益群,你陪我女儿玩一会,我要换服装!”再过一阵,小菲和陈益群一块进进出出,有时还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团里人开始窃窃私语:“比真姐弟还亲!”“当然比真姐弟亲!”

鲍团长是小菲的老上级,对她没什么说不出口的话。“田苏菲你搞什么名堂?四凤和周冲演到台下来了?这种事毁掉多少女演员?”

小菲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她就只配寂寞,连个陪她调剂调剂感情的异性都不配有。小菲和陈益群长谈了一次。最后一次谈话。以后就相互远离八丈。除了上台演戏,谁也别拿眼睛盯谁,人家会把它叫成“眉目传情”。有时演出完了,那么晚,路上不安全怎么办?别的女演员有男朋友和丈夫接,或者住在剧团的集体宿舍。不安全就不安全吧,一个女人孤零零的给宰了,是节烈,如果她因为有异性保护者而安全,这份安全是肮脏的。

长谈之后的疏远使他们立刻找到了悲剧恋人的位置。小菲伤感的同时感激这种伤感,它让欧阳萸的离开不再牵痛她。这次失恋的味道比永远不得要领地爱欧阳萸要好。奇怪的是陈益群和小菲不期而遇、狭路相逢的时机越来越多:她上楼梯,正碰上他下楼梯;他去开水房灌暖壶,她正好在洗头发;她在新戏《霓虹灯下的哨兵里》演林媛媛,他的角色恰是童阿男。

头一次对台词,那件可怕的事故又发生了。小菲睁着两只几乎失去视觉的眼睛,一个词也吐不出来。照本子念也直是读串行,或者把词念成了老和尚的经文,无油无盐,百般无味。这种现象在几十年后心理医学发达时有了解释,叫“障碍性暂时失忆”。曾经是都师长使小菲的舞台生涯几乎断裂。从那次舞台上遗忘台词之后,她一演到同一段落就恐惧,必须在侧幕边上安排一个提词人,她才有胆子上台。好在《列宁与孩子们》后来并没有作为保留剧目。现在小菲满脑子真空。她进入一种神形分离的境界,她站在自己的形骸之外,看着所有人为她那具突然入定的形骸着急,焦躁。她也为自己着急,却无能为力。

临时调来马丹。马丹在第二剧组演易卜生的《彼尔金特》,上来就让大家看到经过世界大师剧作检验的演员是什么台词水平,什么舞台造诣。

小菲又做顶替了。在《霓虹灯下的哨兵》里顶替童阿男的母亲,因为那个女演员长期营养不良,得了肝炎,时而发低烧,不能排练。她也顶替林家保姆,那个角色本来也是谁有空谁演,从来不正面对观众,大家说只用化半边脸的妆就成,不必浪费油彩和时间。

过了几天,陈益群得了急病,起不了床。换上去童阿男的B角。食品的紧缺使演员们不断发生肝炎和肺结核,陈益群的无名病症丝毫引不起人们的惊奇。小菲冒险给他送了一包古巴糖,他急匆匆地只说了一句话:“快去请求领导,把林媛媛的角色要回来。”

团长答应让小菲试一次彩排。小菲的台词娴熟流畅,让她继续做顶替毫无道理。第二剧组缺了马丹也减了不少光彩,于是话剧团下工厂区巡回演出的阵容又调整回来。出发之前,小菲心情康复了,在卡车里看见被留在车下的陈益群,用力地看他一眼。

这一眼她看清了他的整个谋划。他是没有任何病症的,他装一场病好让小菲夺回主角来。原来他清楚小菲的忘词事故和他相关。虽然陈益群不缺主角演,但领到一个主要角色在这饥馑年代仍比领到十听猪肉罐头或二十斤特级黄豆或一个月的高干加餐券更鼓舞人心。那还是个认真的年代,人们还以“进步”、“图强”这样的词勉励自己,喝西北风也要树立出几个高大的角色来。因此陈益群的割舍和牺牲是巨大的。

小菲的感动你可以想像。她又是个易感的人,“宁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一个月的巡回演出结束,她暗地约了陈益群。两人出了大门才渐渐走到一块,然后她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他急蹬而去。不久他们便来到护城河边上。树刚刚发芽。

她说她知道他的牺牲是为了她。开始他不承认,后来不做声了。

“你这是何苦?我是有丈夫的人。”

“我活该,不关你的事。”

“益群……”

两人面对春汛中的河水。

这是欧阳萸和他那个天使般的恋人来过的地方?他们也这样痴痴地看着河水,心里想着“但愿人有来世”这样的话?原来真是这样,不能如愿的都成人间颂歌,都化蝶的化蝶,飞天的飞天。后来欧阳萸带着他那位业余女诗人来过此地。来过许多次吗?手牵手,肩擦肩,在某棵树下,偷尝一个吻?护城河边的树林里全是恋人,影影绰绰,这里一对坐着的,那里一对站着的,还有几对在踱步徘徊。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集体陷入恋情。想必恋爱能营养人们饥饿的肉体。原来分手是越分越坏事:这才一个月的分手就使小菲和陈益群再也分不开了。

从护城河回来后,他们的接触转到地下。只要有心寻找,到处可以钻空子进行闪电式的接吻拥抱,厚积薄发的男欢女爱让小菲感到青春再顾。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停止了猜忌欧阳萸,她对他一向有着特别发达的想像力,[奇书电子书+QiSuu.cOm]为他编排那个看不见的情敌的身世、形象、出场时间、戏剧推进速度。她把他们房事的姿式都想好了。她会呆呆地发狂。如今这样长一段时间不去做那类想像,她不能懂得自己了。

小菲一生最不长进的就是城府。在自我掩饰方面,她极为低能。陈益群远比她老练,在角落旮旯里两人亲密后碰到人,他会自若坦荡地遮掩过去。但小菲会半天不知身在何处,痴迷加陶醉,只有十六七岁的心智。

这天早上,小菲刚起床,听见摩托车声由远而近。她跑到临街的窗口,心想大概是欧阳萸拍的电报,告诉她几时到家。果然,他乘的火车中午12点到达。她大喜过望,把很久没穿的深玫瑰红薄呢子连衣裙找出来,又翻出气味陈旧的深红唇膏。可惜没有铅粉。她急匆匆回到家,因为母亲总是藏一点旧时的鹅蛋粉,日本进口货。母亲好几天没见她了,一见她一身红地进来,脸拉长了,意思是苗头不好,这么个打扮和神色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她翻出母亲的粉往脸上扑,一边说:“欧阳萸今天到!”

“作怪,也不是穿这个颜色的年纪了。你男人回家,看你这副样子,当是你外头养了个小白脸呢!”母亲在拔一只鸡身上的毛。那鸡瘦得骨头从皮肉里戳出老长,颈子上的皮松垮垮,手抓上去,那皮转过去转过来。

小菲用手指把扑上去的粉掸薄,又对着镜子正面侧面地看看。是有点兴风作浪,但是上午九点话剧团开会,回家换衣服来不及了。什么话让母亲一说就那么丑恶。交年纪轻一些的男朋友一定就是“养小白脸”。也不年轻多少,才小她六七岁。

“你当你在外面疯什么我不晓得?”母亲说:“乖乖隆咚,眼睛都直了,魂都不附体了,三个月不看孩子的功课。就是你男人不疑心你养小白脸,我都看得出来。演那个什么二少爷的,是不是他?”

原来母亲自己溜进剧场看了她一出戏。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霓虹灯下的哨兵里(2)

“你想的人我晓得,你做梦梦见哪个人,我都晓得。饿饭都没把你脸饿黄,泛桃花心呐。”

小菲提起皮包,打算不置可否。谁碰上这样犀利敏锐的母亲不脱几层皮?然后就不知道怕羞了。难怪她生性不腼腆,要归功母亲。

“男人回来了,该收心要收收了。告诉你,小雪是我的命根子,你要把她好好一个家拆了,我不撕了你的皮!”

小菲不敢出门,又不愿意待下去。的确有不少年没听母亲如此的数落了,她一个一个大主角地演,怎么就在母亲和欧阳萸这里争不出一口气来。

“你想在我跟前争气,就不要把男人看在眼里搁在心里。你拿他们当心肝肺,他们就拿你当猪大肠。你跟哪个去轧姘头我不问,我只管到后来你吃不吃亏。你就没有不吃亏的时候。不信你往前走,你妈就在你后头看着,看什么果子等你吃。”

到团里所有人一看小菲全喝彩,不少人扭过头,坏坏地去看陈益群。一个人叫:“小菲今天是什么日子?舞会不是早就停办了吗?”

她想说欧阳萸今天回来,又怕他们更拿她取闹。她索性大大方方一转裙摆,说:“看我打扮一下就难受,凭什么我就该做老太婆?”

“小菲怎么可能是老太婆,谁老小菲也不会老!”

她听出这人话里有话,不过她顺势扫了几下伦巴,说她十三点也好,二百五也好,她今天的好心情是不可能被破坏的。会议一结束她就往家奔,路上买了三斤酥炸带鱼,明白那实际上是酥炸面块,里面包着一包鱼腥气。但她想欧阳萸在农村待了半年,冬荒接春荒,不知已饿成什么样,只要“油炸”二字就是盛宴。她买鱼花了半个月的工资,剩的钱买了一斤高价砂糖。以后的日子呢?不过了。欧阳萸的归来就是她的幸福末日。

小菲在火车站等到最后一个人出站,却没见到欧阳萸。她赶快跳上公共汽车往家赶,直纳闷怎么就把他给错过了。到家快两点了,窗明几净,冷冷清清,不是欧阳萸平素回到家就东一个包裹、西一件衣服那种温暖的混乱。钢琴盖子也没开。他一般总要弹一两首曲子,等小菲把洗澡水烧热。也许直接去了艺术学院?也许方大姐用小车接站,把他劫持到她家去了?方大姐可能听说了什么有关小菲的闲话,现在正在跟他说:“对这样的女人你早该有数。”无论方大姐怎样骂欧阳萸,他是她自家兄弟,是她青春时代的偶像和寄托。现在对不起,小菲自己不成器,欧阳萸给她脸不要,错过了大好的十年机会,方大姐当然要把欧阳萸接管过去。

小菲坐在客厅里,心慌意乱地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她一眼看见茶柜里有半瓶酒,是欧阳萸下乡前一帮门客来胡聊时喝剩的。因为没有佐酒的吃食,那天都醉得快。小菲拿出酒咕咚咕咚地灌下几口。这时欧阳萸上楼来,她实话疯话都说得出口。满心躁热潮起,一阵摩托马达声如牛头马面一般逼近来。还是欧阳萸的电报,告诉她今天回不来,明天到。邮电局的人也因为半饥半饱而认错地址,电报在城里兜了三小时的圈子才到。

她打开留声机,晕晕沉沉在客厅跳探戈,像是被谁大大地饶了一回。一下子想到带鱼。半个月的工资买的是油炸面团子,还是冷的、蔫的。她被这个想法弄得直笑,酒精从内到外地摇撼着她,笑得真透彻,好久没这样笑透过。

三点钟左右小菲出门去,直奔陈益群宿舍。因为欧阳萸即将回来,也因为欧阳萸即将不回来,她想找个人分享她的快乐。只有了解她秘密的人才能明白她的快乐。这个人只能是陈益群。她进了他的房间。这是头一回,她看见他严肃、律己的生活环境:一幅条纹布做的单人床单,洁净平整,一个竹制小书架,每层都铺上雪白的纸,上面两层放碗筷、手电筒、全家福,下面两层放必读书。床边有哑铃,写字台上放着笔记本、墨水瓶、一张周详的时间表。清教徒一样缺乏乐趣和奢侈,跟欧阳萸整个成反比。不知是怜悯还是嫌弃,抑或还有点肃然起敬,小菲进门时的狂喜退却下去。

陈益群问她怎么了。他的意思是:你是疯了还是彻底想开了?要一不做二不休吗?同宿舍另一个出去了,分分钟都会回来。小菲告诉他,原先欧阳萸今天回家,改期了。他问改到何时。她不忍说改到明天。她说她就是来告诉他一声。她出门去之后,门外一切照旧。并没有人在门前转悠,嗅着疑迹。

下午他们又找到一次说悄悄话的机会。在舞台下的乐池里。乐池里昏暗莫测,他说:“噢,难怪你今天上午穿得跟个新娘子似的。小别赛新婚嘛。”

“吃什么醋?”

“不敢。”

“益群连你也要伤我,我以为世界上的人都唾弃我的时候,你是不会的……”

“你伤我伤得还不够?你想过没有,我从头到尾算干吗的?没菜下饭了,拿我当块豆腐乳,顶多就是这样!你那副院长一回来,我就冷到一边儿去吧!”

小菲一下抱住他。他这一说让她恨那个伤他的女人,拿他当下饭小菜,拿他解寂寞,拿他出气,报复她的丈夫。她得替他疗伤。她想这个女人太不是玩艺,你看把他伤得多深?他哽咽得浑身发抖。她用嘴唇去寻找他泪汪汪的眼睛。不过小菲自己也不支了,那个不是玩艺的女人伤的可不止陈益群,她也伤了小菲。

“谁在那里头?”灯光师的声音。

他俩抱着,一动不动。

“里面可是有电门,啊!”灯光师说。

他俩轻轻地松开彼此,蹲下身去。

灯光师拖了一根电缆,沿台阶走回去。小菲跟陈益群说:“你先走。”

“你走。”

“快走啊!”

陈益群走出去之后,小菲等眼泪干了干,站起来拂去头发上的蜘蛛网和衣服上的灰尘。但她刚走出乐池就发现中计了。灯光师站在台阶口,自然看见陈益群走前她殿后,险些触电殉情的一对就是他俩了。

以后小菲回忆时会想,要是欧阳萸那天中午按时到达就会有不同的结局。要是他没有在县城突然病重,必须输一天葡萄糖,拖延了回省城的时间,灯光师就没有“捉奸”的机会,把他在乐池里听到和想像的汇报上去。汇报别人、操心他人的品德行为,在那个年月是正直,是友爱。

第二天深夜欧阳萸才回到家,并且是让当地县委书记的吉普车送回来的。一进门小菲几乎失声大叫,这哪里是她认识的欧阳萸?一张乌青的脸上两个塌陷的眼眶,头发给剃成了当地农民的发式,看上去应该叫他“柱他爸”或“铁蛋儿哥”。想必头发长了,没理发的地方,随便叫了个担挑子串街走巷的剃头匠。他一向对自己的尊容马虎,但如此触目惊心地糟改自己,小菲还是头一次看见。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霓虹灯下的哨兵里(3)

送他来的人一口淮北侉话,大呼小喝地把他往客厅沙发上搀扶,几乎就是抬着他过去的。小菲听他们说老欧同志是肝昏迷,输了一天液才送回来的。等天一亮赶紧送医院,赶紧弄点营养给他吃吃,乡下走几个村才收到五六个鸡蛋。

送行的人赶着去找店住,把七分鬼三分人的老欧同志匆匆做了交接。欧阳萸刚刚躺到沙发上,又想起什么,说他用枪猎到两只野兔,在他的帆布包里,给小菲和女儿补一补。

小菲蹲在他身边,胳膊肘架在沙发沿上,想把那个俊逸的欧阳萸从这躯骸形容中一点一点辨认出来。惊吓、疼爱之后,深重的罪孽感来了。万万没想到他延误一天归期是因为急病。他电报里什么也没透露。他不想给她提前的恐惧。

看看他狩猎的收获就知道他想着这个家。野兔已微微发臭,她把它们放在阳台上。

一个月之后,欧阳萸出院了,人散散垮垮,一动就打晃,所有衬衫穿上身就像挂起的风帆。他的头发长了不少,但还像一个海碗扣在头顶,看去滑稽而陌生。

住院时方大姐常常来探望,带一些稀有食品,如蛋粉、炼乳之类,是高干的特别供应。小伍的白头翁老刘在欧阳萸被革职后升任文化局长,有不少特权食品配给。小伍也送一些来。艺术学院却是清水衙门,院长们在一干学生中要身先士卒地挨饿。大家来探望,欧阳萸和谁也不多话,他连眼睛都眨得有气无力,笑容似乎也推不动脸上的肌肉,突然推动了便是满面皱纹。

出院时医生交代一定要保持充分营养,又不能太油荤,最好是鱼虾水族,蛋白高,又没有脂肪。小菲和母亲挖空心思去市场买水产品,这天买到一斤干虾仁,回到家报喜,欧阳萸说他刚接到上海家里的信,母亲因长期缺乏营养而厌食,人已经很危险。他一看那一斤干虾仁便叫小菲马上寄回家。

两个多月过去,小菲下班回来总发现欧阳萸坐在面窗的写字台前,手里捏着小楷毛笔。为了照顾他,母亲和老外祖母以及欧阳雪全搬过来了。母亲这时就会对着他的背影朝小菲努努嘴,悄声说:“坐了一下午了!”

时常在晚饭桌摆好,他才闷闷地一扔笔,走过来。又觉得扔笔的声响和动作都有甩脾气的嫌疑,便大声唱几句歌。毫无愉悦的歌声一点乐感也没有,让小菲听去觉得很可怕。一场病把人从里到外都改变了。

这天晚上有客人来看他。还是学院的几位美术、音乐、文学系教员。他们不大识相,恰赶在晚饭之前登门。母亲为一餐有营养又不油荤的晚餐熬尽心血,又要顾及病人,奇#書*網收集整理又要顾及孩子。她一看这几个人进门,马上决定推迟晚饭时间。欧阳萸把他们请进客厅,拿出白糖罐子,泡了六杯白糖水。茶叶剐油,会剐穿肠子,大家心情很好地打趣。他们看见他桌上铺了稿子,问他写什么,他搪塞了过去。

老外婆饿急了,见母亲不开饭,便趿着小脚在走廊里走过去走过来,似乎提醒客人们,主人家要开饭啦!

母亲随她去提醒。要在平时她会给老太太一个青面獠牙的威胁表情。她知道正在恢复元气的女婿饿不得,她更舍不得请不速之客入席。这帮人明明就是来混饭的!混上了一杯那么浓的白糖水还赖着不走!她心急如焚,一会叫小菲进去转一圈,看看他们有没有告辞的意思。小菲进去,坐立不安地和他们对两句话,发现他们迟钝得很,就是不领会她脸上的气象。

老外婆再次拖着脚步从客厅门口走过,木拐杖“咚、咚、咚”地杵在水泥地面上。她看见小菲母亲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压低嗓音说:“这些人要在家里吃饭吗?”可老外婆的低嗓音是她自认为的,门外楼梯上的人或许都听得见。母亲赶紧打手势,叫她闭嘴。

“啊?”

“啊什么!喝几口水就不饿了!”小菲妈对准她的耳朵眼说。

“我是说,他们在这里吃饭,家里没准备菜吧?”老外婆说。人老了就不争气,会像动物和孩子一样护食,她生怕自己有限的一点饭食再给人打土豪打去。

母亲做了个叫她回屋的手势。欧阳雪这时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大声喊:“饿死了饿死了!”

“饿死了你还在这里嘛!”母亲说。

“家里来客人了,不要大声大气的!”老外婆对欧阳雪说。

欧阳雪已经跟小菲差不多高,只是细条条像支笋。她直闯饭厅,手抓起一根胡萝卜条就嚼,眼睛飞快地四处搜寻,看下一次下手的目标是什么。小菲已跟进来,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一下。她又喊:“学校大扫除!饿死了!”

老外婆还是以她自认为的悄声悄气说:“本来菜就不多,还有这么多客人,小雪要懂事……”

小菲母亲这时用蛋粉冲了一碗蛋花汤,加了牛奶白糖,叫小菲端进去送给欧阳萸。就告诉那些不识相的,老欧有病,饿不得,请大家包涵,母亲这样教诲小菲。

刚刚把蛋花汤端到客厅,六个人全部站起身,说走了走了,改天再来看欧副院长!

欧阳萸坐在原地扬手送客。小菲把蛋花汤放在茶几上,见欧阳萸已关上了客厅的门。青了两个多月的脸这时是紫红的,“铁蛋儿哥”的头发在怒气中直打颤。他指着小菲,用极限的低音量说:“人家来看看我,你们就在那里没完没了地‘吃’啊‘吃’的,好像人家真欠这一顿饭!我脸都要放到抽屉里去了!……”

小菲说他们磨蹭着不走,可不就欠这一顿饭。欧副院长以为一顿饭伸伸手就来的吗?为这顿饭小菲的母亲鞋掌子都走掉了!

欧阳萸想说什么,又忘了似的,脸不再紫红,变得紫黑。他腿一软,坐到沙发上。人太没分量了,沙发把他往上抛了抛。他的头埋在纤长的手里,肩膀一耸一耸。不得了,他怎么哭了?!从他刚回来小菲就在心里存着疑团:他不止身体有病,他更有心病。有一点精神失常的样子在他一对大而浪漫的眼睛里时隐时现。受了某种心灵的重创。女人留的创伤。错不了。

“我想有个人谈谈。”他说。

又来了吧?她小菲不是他可以谈话的那个人。

“来了几个谈得来的人,你们还把他们赶走了!”

小菲已经把他抱在怀里。忽然他的头撞起她的肩膀来:“饿死多少人!……昨天还跟我打招呼的老头,夜里就饿死了。一个年轻女人,月子里的孩子死了,她就让自己公婆呷她的奶,一家人都呷她的奶,她先死了,老的小的也都死了……还有一家人,老人们不肯吃粮,说他们吃了没用,该让给劳动力吃,成年人不肯吃,让给孩子和老人吃,都饿死了,还剩几斤高粱面没舍得吃。这国家是怎么了,小菲?怎么有这么多混帐干部,闭着眼浮夸,把老百姓饿死那么多,淮北一个村一个村都空了,不是逃荒出去,就是饿死!……”

小菲愧怍不堪。男女之情怎么可能把他伤成这样?他到底是男人,有更深广的忧患主导他的喜怒哀乐。她以小女子之心去度测他的痛苦创伤,不仅可笑,而且可耻。她要以另一场恋爱来报复的,是这么个人!和一个用乳汁哺养老人、丈夫的年轻女人去对比,她的痛苦是渺小的。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霓虹灯下的哨兵里(4)

从那天她穿上那条深玫瑰红的连衣裙到现在,她已明白此生注定不能移情了。是悲剧是苦果,她都不可能从她对他的爱中分心。想分心是愚蠢的,报复到头是报复了她自己。陈益群不乏优秀之处,而她对欧阳萸的弱点都充满柔情。在他半人半鬼地从乡下回来时,她对他的爱又一次猛烈发作。她奇怪是什么让失意的欧阳萸如此动人。

他的健康时好时坏。肝病见轻,又发作了胃出血。再次奄奄一息住进医院。小菲坐在他床边,见他躺在瓶瓶罐罐中间,网在纵横交错的管子里,两只大眼睛从天花板的一边,游走到另一边。她知道那是他的思维在踱步。他还是想找个人谈谈,谈深,谈透。

“去把方大姐叫来,和你谈谈吧?”小菲说。

他摇摇头。

“你说什么她也不会生你气……”

他的思维困兽一样,只管在笼子里踱步,一头到另一头,再踱回来。忽然他用曾经的音量和底气说:“老百姓遭这样大的殃,就该他们负责!”

“方大姐?”

“还有她的省长外子。这个省从解放初期到现在都是激进、过度,搞浮夸在全国数一数二。我怎么能和这种人谈话?再也没话跟他们谈了!小菲,为什么一种原本只有一点谬误的政策,从上到下贯彻下来就会成为灾难?一层层的官员都把自己的无耻和祸心掺进去,人性当中有多少无耻?从上到下贯彻的主张总是偏差越来越大,极少人能在贯彻过程中公允无私。小菲,我已经有半年不说话了。”

她说她很高兴他现在终于跟她说了。

“可是和你说有什么用?”他苦笑着说。

她想至少她可以做他的物质支持者。她可以去搜罗食品把他物质的存在催得壮实一点。小菲是自甘政治盲的女人,她就知道这个时期给丈夫最好的爱情形式是让他吃好。

一天母亲从菜市买了几只田鸡。皮全剥干净了,肉是粉红色的。母亲拎着一串粉扑扑的肉对着太阳自语:“你们是假装田鸡吧?你们肯定是蛤蟆。哎呀,不验明正身喽,搁在锅里都是我一个肉菜……”她把“肉菜”烧熟,满房子喷香,让欧阳雪尝一只大腿,把小姑娘鲜美得眉飞色舞。母亲又自言自语:“你们也就是名声难听点,吃是顶田鸡吃的。”她让小菲趁热把蛤蟆肉送到医院去。

第二天小菲一早就去菜市场。是个大雨天,她在臭哄哄的泥泞上溜冰,最终把那个卖假田鸡的男孩找到了。不明真相的四爪肉体又比昨天的价涨了三成。小菲一边挑田鸡一边假装压他的价,他说:“阿姨我一夜才抓这几个!”

小菲说:“噢,是夜里抓呀。怎么抓?”

“在塘边上站着,手里拎个竿子,上头吊根线,线头上拴个棉花球。你在棉花球上撒泡尿,就等吧。”他伸出腿,又伸出胳膊,“你看,蚊子把我咬的!”

一斤蛤蟆最低也得五块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小菲台上台下地蹦跶,蹦跶一个月就值几十只癞蛤蟆。她让男孩过秤,看男孩黑爪子样的手老练地拨弄秤砣。时光倒流到从前,这是个能当上地主的孩子,精明勤劳。“你这又不是田鸡,是癞蛤蟆,还这么死贵!”小菲发现自己母亲不饶人的精神在她身上体现了出来。

“蛤蟆不一样吃?”

“是不是一样吃另说,价钱就不能跟田鸡一样!”小菲得意:轻而易举就诈出真情来。谁说她小菲缺心眼?

“蛤蟆更好!肥!看这肚里的油!大补!”

她看着这位小小的老江湖,笑了,饥饿培训人才呢。过去打死她她也不会吃蛤蟆,现在看重它那一肚子油,看重它“大补”。饥饿也调教人的胃口。

小菲这天晚上乘车来到郊区,找了一片水塘。她穿一身旧军衣,戴一顶斗笠,乍看像个卖猫鱼的贩子。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漆黑的水塘一股烂荷叶腐臭。她把一根系着线绳的竹棍伸到水里,突然记起那个秘诀:要在棉球上撒一泡尿。旷野里撒尿?她已生疏了这项行军野营的生存本领。平时她最憋不住小便,这时却无论怎样也尿不出来。蛐蛐儿叫声都停了,连它们都息声敛气地在听她的动静。等她束好皮带,觉得这次冒险真有些荒谬,绝对不能告诉欧阳萸。站了一会,不见蛤蟆来,倒把蚊子等来了。临出发前她抹了一整盒万金油,只有脸上没抹,怕辣了眼睛。现在蚊子就扑她的脸。她只得用另一只手给头脸轰蚊子。

欧阳萸和母亲一定会认为她太胡闹,万一碰见歹人呢?她一想到他吃起爆炒蛤蟆肉的模样,决定还是等下去。那天他啃了两条蛤蟆腿之后,叫她一块吃,她谎称在家里吃过了。他不信,她嗔他:“什么好玩艺儿?不就是蛤蟆肉吗?”他不知道蛤蟆肉也快赛过天鹅肉的价了。省钱的方法就是浪费时间,眼下小菲站在蚊子轰鸣的黑暗中,打算多浪费它几晚上,看看能不能钓上些省钱的大补肉食。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钟。母亲还在自摸纸牌等门。见小菲两只裤腿糊着臭泥浆,一双赤脚上沾着枯败的水草,立刻就想斜了。轧马路不好意思,跟小白脸往臭泥塘里 什么?看来偷欢偷爱倒节约粮食,晚饭也省下了。

小菲从包里拿出两只气鼓鼓的蛤蟆,母亲明白过来,一巴掌扇在小菲后脖梗上。

“你作死啊?!大黑的天,给人祸害了怎么办?!”

小菲吃惊地捂着后脖梗。三十好几还吃巴掌。原以为母女俩已重新建立了关系,暴力母爱已被双方默契地取缔了。

“浑头浑脑的东西!一辈子搅不匀——不是太稠,就是太稀:对你男人好,就把自己命卖出去?”

母亲双拳叉在腰上,松弛了的脸蛋子直哆嗦。母亲一张面孔奇特地平展,缺乏营养的虚肿抹煞了所有皱纹和阴影。小菲发现母亲在人不注意她时,用手指按一按小腿,看按下去的坑要多长时间才平复。她似乎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小游戏,苦中作乐地偷偷和自己玩。

“噢,三十多岁我就打不得了?什么时候你心里有数了,不做呆事了,我就不打了!”

小菲心想,欧阳雪往她面前一站,母亲就是另一个人,随和慈祥迁就。

“不打小雪是为什么?她比你有数多了!你叫她去干这种呆事,她才不会去!”

捉到的两只癞蛤蟆成了一桩头痛的事:谁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去剥它们的皮。浴盆里养着泥鳅,是给欧阳萸煨汤炖豆腐的,所以全家人都挪到厨房去洗漱。欧阳雪正弓着身在洗菜池上刷牙,听外婆和母亲讨论剥蛤蟆皮的技术,她满嘴白色牙膏沫地蹿出去,一面大喊:“救命呀!蛤蟆每个癞疱都有毒汁,喷到你你就长癞蛤蟆皮!”

母亲对欧阳雪笑嘻嘻地说:“那我连皮炖了,肚子里头长癞皮不碍事。”

“不行不行!”小雪跳着双脚,“那也等我上学以后你们再弄!”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霓虹灯下的哨兵里(5)

外婆对这个外孙女百依百顺,果然等她背上书包走了才又回到厨房。她对小菲说:“算了,扔了吧。”

“怪大怪肥的!”小菲说。

“不缺它俩。扔了去。”

“煨一锅好汤,够小雪爸喝两顿呢。”小菲好舍不得。一晚上时间,两裤腿臭泥,一大耳掴子,全都浪费了。

“你能你来!”母亲横她一句,走开了。

小菲真让母亲给激将了,不管怎样把两张蛤蟆皮剥了下来,剥得皮肉残破不堪,身上一件浅花旧罩衣也血迹斑斑,宰猪杀羊的架势。这里起了头,小菲常常找个泥塘就去浪费一晚上时间,不是回回有收获,但有时会大丰收。母亲也不掴她后脖梗了,有一次还跃跃欲试,要跟小菲一块去。小菲一提长途汽车票两角五一张,母亲怕万一扑个空,那就多浪费一个两角五。

欧阳萸再次出院时,小菲发现团里排的新戏没她的角色。新戏一出叫《虎符》,另一出是《胆剑篇》。陈益群演一个卫士,一句台词都没有。她去找团长,说她照顾了三个月病人,回来怎么连龙套都跑不上了。团长说这两部戏和她的戏路子不吻合。她不服,问团长她算是哪一路子?野战军小文工团的路子。再排《红霞》、《南泥湾》之类,她还会是台柱子。眼下需要更正规的演员,所谓学院派。难道马丹是学院派?她怎么可以演西施?马丹不一样,大经典演了这么多部,等于进了学院,小菲想,怎么跟抢购紧缺食品似的?你不到场就抢购一空。

院子里迎头碰上陈益群,她大吃一惊:当初她怎么会和这个可怜巴巴的大男孩子缠绵?他难看是不难看的,但一身小家子气,捧饭盒子,握筷子,嘴巴一开一合,处处贫贱。小菲不想和他说话,他却站下来。

“已经找我谈过了。马上会找你。”他说。

小菲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样一副阴阳怪气的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可以好来好散?

他已经走过去。走几步,响亮地从饭盒里扒拉出一口饭菜。小菲母亲一生贫穷,却从来不准她的家人有这种市井小民的吃饭习性:端一碗稀泡饭,夹一个萝卜干可以把一条巷子的门都串了,把一条巷子的是非都搬弄了。虽然陈益群年轻,是解放后的大学生,但小菲完全可以想像他是旧戏班里的一个男伶。

因此小菲在“谈话”中矢口否认她和陈益群谈恋爱。谈话的人是团委书记和工会主席。一口一个“据可靠消息”,三句话不离“为了挽救一个优秀演员”。渐渐地威胁出来了:“你丈夫还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和他去谈,组织上正在考虑。”

事后她很惊奇自己的坚强,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和欧阳萸去谈吧。以这个做杀手锏?她不怕。但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不怕,还有几分快意。

处分却是空前绝后。她将被调任到一个县里去当临时文化馆员,指导农村文化活动。一年,也许更长。陈益群将下工厂,帮着工会文艺干部排演业余话剧。小菲怕了,整治她的人似乎握住了她的命脉:她最怕和欧阳萸分开。鲍团长比小菲还难过,说她“浑丫头”“疯丫头”,从都旅长到现在,不到身败名裂不安分。他一直奔走,为她求情,要别人看他延安干部的老面子放小菲一马。现在全完了:陈益群全部供认,鲍团长也得在党委会检查。

“你不是有个少年好友吗?伍善贞?去找找她丈夫,看能不能不让你下乡。下乡连饿带累以后再回舞台就难了。”

“我不是怕下乡。”

“那就去下!”团长没好气地说。

“我是离不开欧阳萸。”

“你不要跟我肉麻。离不开他,你干这种好事?”

“那是因为他离开了我。”

“混帐话,我老婆还常常出差呢!”

“你不懂。”

“我是不懂。”

“只要欧阳萸和我在一起,我去哪儿都一样。不骗你。”

“你脸不脸红?我脸红。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把欧阳萸看那么重,你不怕他知道这事?那他离开就不回头啦!”

小菲闷了一会,淡淡地说:“他不会走的。不会为我的过失离开我。他要离开我,会因为他自己的原因。”

“要不要试试?告诉你,没男人咽得下这口气。”

“所以你不懂啊,团长。”

“是啊,我越和你谈,懂得越少。”

“他不是个一般的男人。”

“再脱俗的男人,也会妒嫉。”

小菲凄哀地一笑:“他要那么在乎我,会妒嫉,我倒高兴了。”

原来她不怕欧阳萸知道,是这个想法在垫底,她突然懂了自己。

她决定为免除“放逐”的处罚而奔走一番。她去白头翁老刘的办公室,老刘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一会找电话,一会叫人进来拿文件送文件。他知道她登他的三宝殿是为哪桩事,他就让她如坐针毡地等着。两人就这样耗了一下午。能插几句话时,他做出老大哥的玩笑模样:“小菲这件衣服全省独一份吧?好时髦啊!”其实这话不大厚道:你小菲这样时髦妖冶干什么?把我迷住好给你减除处分?或者:你都三十老几了,打扮什么呢?勾上个小白脸还不够?于是小菲就更加如坐针毡。

再插上几句话又跑题到欧阳萸身上,说到吃的药和营养品,提供买高价食品的门路。总之小菲的来意被他越岔越远。她站起身,要告辞了。

“刘局长,我的事你听说了吗?”

他还想装“什么事”的懵懂表情。小菲单刀直入,接着说:“就是被处分下乡的事。”

刘局长马上就官气十足了。告诉小菲他不是直接管演艺单位的,小菲该去找某某某、某某某。

小菲没有去找任何一个“某某某”,因为她懂得,只要正局长干涉某件事,某某某们会配合的。她打电话到小伍办公室,把小伍约出来。小伍也趁机整治她,让她在省委大门口等了近一个小时,才骂骂咧咧地出现。

“你这回算是臭名远扬了,田苏菲!连孙小妹和中学同学都问我!搞什么鬼呀?她们问我是不是田苏菲要给流放到乡下去,鬼晓得她们怎么晓得的!”

一定是你小伍告诉她们的呗。每次碰到中学同学,小菲都发现他们对她了解得很,跟记者追随报道似的。

“我反正不能离开欧阳萸。”小菲说。

小伍的幸福之一就是小菲遭殃由她拯救。

“你这种浑球现在想到我了?当时跟那小白脸快活的时候,怎么不来问问我的看法?帮你从那时候帮,你肯定不会栽这么惨!”

“求你了!”

“现在我没办法了。你们的组织上决定了的事,怎么推翻?你到我家去求求老刘吧。”

“他不是听你的吗?”

“那也要看什么事,也要看事情到哪个地步。我肯定会帮你说话。反正你哭也哭得出,耍赖也会耍,我在边上促几句。对了,带上你女儿。老刘几次为人说情,都看在那些人的孩子身上。你一个当妈的,不能撇下孩子下乡。把孩子带上,我们这出苦肉计就演成一半了。”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拯救的难度大,欢乐就越大(1)

“孩子都懂事了!”

“不要提那件事,光说下乡。我事先和老刘铺垫铺垫。我看不如你把你老妈也带上,老外婆也行,让刘局长看着四代女人心里难受。”

小菲想,那就成滑稽戏了。

“假如老刘说他考虑考虑,那是靠不住的。你必须要他当场、当你女儿、老妈的面立保证。”小伍亢奋起来,两束绿绿的眼神盯在小菲脸上,“不保证就接着哭。”小伍的欢乐在于小菲陷入灾难,灾难越深重,她拯救的难度大,欢乐就越大。

约好的时间是星期六晚上。对于小菲的着装,小伍也提出要求,朴素但不寒碜,形象要不卑不亢,绝不是上门说“老爷可怜可怜吧”的模样。

小雪一听要去伍阿姨刘伯伯家作客就说:“干吗?”

“就去玩玩,坐坐,好久不去了。”

“不去。”

“为什么?”

“我有事干。”

女儿的意思是去小伍家是“实在没事干”。不知为什么她不喜欢小伍两口子,也不喜欢他们的两个孩子。小雪的好与恶十分鲜明,但对小菲来说完全是谜。她和小伍的儿子同班,一个字没提到过这位同学。问起来她会老气横秋地说:“咳,跟他妈一样。”“他妈什么样?”小雪就像听不见。这方面她是欧阳家的人,背后不说别人坏话,因为他们缺乏低级趣味和对别人的兴趣。

小菲请女儿陪她一道去。小雪看妈妈一身深蓝卡其,从箱底翻出来的横竖折皱那么深刻,便狐疑了。“妈,你去干吗?”

“穿这件衣服不合适?”小菲见女儿上下审视她。

“好像你要下放劳动。”女儿说。

自信心让女儿摧垮。她穿了件中式夹袄,是欧阳萸母亲年轻时的家常衣裳,银灰底子挑浅藕荷色的花。女儿满意了。但一坐进小伍家的客厅,她那种不露声色的狐疑又出现了。小伍一见她就大声说:“哟,妖精!是四凤还是繁漪啊!”女儿用力剜她一眼,似乎听出玩笑中的不善。

“实在找不出什么像样的衣服……”小菲已经后悔了,这种小腰身、古色古香的衣服在刘局长的无产阶级大客厅里有点唱对台戏。这个家就是把公家办公室延伸了一截,没有一件家具让人感到是受主人偏爱的。

“蓝布褂子找不到吗?谁没有一件蓝布褂子?”小伍低声说。

小雪用力看看两个成年女人,她听出了小伍的训斥调子来。

“那我回家换换?”

“算了算了!交代你半天:大方、朴素,已经出那样的事了,作风上就要有个脱胎换骨的样子。现在又弄得跟个二奶奶似的,老刘怎么想?”

“我奶奶是留洋的女学生,才不是二奶奶!”欧阳雪突然插嘴。

没等小菲开口,小伍已经把小雪当自己孩子教育了:“不准插嘴,大人在说话呢!”她转过脸对小菲,“在你们家你们让她随便插嘴?”

“你知道我们欧阳萸对孩子全面民主。他喜欢女儿跟他没上没下,说是父女两人交朋友!”

“小雪呀,”小伍没把小菲的话听完,就已经把欧阳雪安置了,“你上楼上去,三个小朋友一块看看小人书什么的。”

“我从来不看小人书。”

“那打‘争上游’?”

“不会。”

欧阳雪表情很明白:别妄想把我支走。她顺手拿起桌上一张《戏剧报》读起来,然后老三老四地说:“你们谈吧。”欧阳家人不合群的气质,使欧阳雪在寂寞和冷落中显得极其舒服。

老刘一进来马上说:“噢小雪来啦,稀客稀客!”她抬起脸笑笑,他伸手拍拍她脑袋。小雪的脑瓜很少有人拍得着。她像计算好时间距离,等那手伸过来,降落下,她会让它微妙地扑一个空。这天她却没动,脸上表情很难形容,有点忍辱求全。似乎小雪洞悉了这次会谈对母亲的重大意义,拍脑瓜就拍脑瓜吧。

“你看,小菲从一个晚宴上直接来我们家,我刚刚还在和她逗着玩,说她就像三十年代的月份牌美人!”小伍说。为小菲的打扮开释。

“什么呀,都是欧阳萸母亲的箱底货!白天看看,很旧的东西!”小菲说。“都三十几岁的人了……”

“那件事我又找你们团的书记了解了一下,他们说党委决定的事再改,群众会有反应。”刘局长在沙发上四平八稳地说。

“小雪马上要考中学了,我不能把孩子撇下!”

“可以回来一个月,等女儿考试结束,再下去。”刘局长早为她把每一步都打算好了。

“欧阳萸的病情也不稳定,我实在放心不下。上次他肝昏迷,在县里抢救,差一点也就过不来了……”

小伍使劲看小菲一眼,眼神里的力气像是猛推她一把。既是提醒台词又是提醒规定剧情。

小菲说:“我直后怕,那次他如果不留在县里输液,这时已没他这人了……”她的泪水两行一块流出来,往下就收拾不住了,人哭得话语全乱了套,“……我怎样都不能再离开他……无论我做了什么,我对他……你们是知道的!”

“你是不是不放心你一走,有人会把这件事告诉欧阳萸?”老刘说。

小菲使劲摇头,泪珠四溅。女儿从报纸上端露出眼睛看她。女儿是心疼她的。她也好好地看了女儿一眼。

老刘叹口气。

小伍叫了一声:“李阿姨,冲点新茶!”

保姆两脚贼快,进来出去,影子似的,眼睛余光把屋里一切都罩住了,因为她从门边端了个痰盂到小菲跟前,意思很明白:痛快哭,这儿有东西给你擤鼻涕。找刘局长来哭的人一定不少。

“行啦,老刘,”小伍说,“这种事,吓唬吓唬,杀鸡儆猴,真把小菲下放到乡下,有什么必要?人家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来点革命的人道主义好不好?”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拯救的难度大,欢乐就越大(2)

“噢我不人道?!”老刘大声说,人不坐在沙发正中了,把自己上身和头脸向妻子猛地一送。小伍果然向后稍稍一闪。

“干什么你?!”小伍说。

“尽找事让我作难!”老刘说。

“那你就别管,我有的是关系!”

小菲慌了,眼泪动也不动地挂在脸颊上。“你们俩别争啊!”

“死脑筋!这种事全省剧团哪年不出几桩,拿小菲开什么刀!你就是不人道!告诉你,出了人命你负责!就是不看老战友面子上,看孩子的面子,你也该高抬贵手吧?人家把孩子带来一块向你求情了,大局长!”

欧阳雪瞪大两只眼睛看着母亲。那完全是欧阳萸的眼睛,但不是浪漫的,是冷峻的。小菲一想到她十多年前头一次看见它们时,才十八岁。一股柔情的苦楚袭来。从那时到现在,她内心有多忠贞,只有她自己明白。

这两口子还在争吵。

小菲看女儿的脸又回到报纸后面去了。

小菲觉得女儿知道妈妈处于怎样的劣势,这一对争得不可开交的夫妇以这样的争吵来显示他们的优越感,他们生杀大权在握。小雪至少看清了这一点,因此她乖起来,不像刚进这客厅时那样不驯。

“你们别再吵了。”小菲说。

“不管怎么说,小菲是重要演员,不能轻易处置!”小伍说。

“小伍,”小菲站起身,准备走过去拉女儿的手。“我看算了,我再去找找省长夫人方大姐……”

小伍觉得小菲挑衅了她力挽狂澜的能力:“找她干吗?!她是你什么亲的热的?!她能像我这样帮你?别做梦了田苏菲!这么多年我为你出的纰漏操过多少心?活该,我有你这样的同学!除了干糊涂事就是干糊涂事!我知道你也想要强,也想在我面前周吴郑王,人模人样,就是一到关口上什么都忘了。你妈说你‘人搀着不走,鬼搀着直转’,说得好。你要让个像样子的鬼搀着转转,我也服气,偏让那种三流小开……”

人们听见“呼啦”一声响。朝声响扭过脸,他们看到欧阳雪把《戏剧报》扔在地上,人站得笔直锋利,面色雪白。“我不准你这样说我妈妈!”

小菲应该说:“小雪,懂礼貌!”或者:“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但她什么也没说出来。也觉得没必要说。

“凭什么这样对我妈妈?……”

两口子愣着,相互看一眼,不知对此做何反应。孩子只有十一岁零十个月,欺辱或者作弄她母亲,她辨别得清楚之极,她已经把成年人所有诓哄她的话提前堵回去了。你想让她把刚才的争端当做成年人之间的逗耍?不可能,她的眼神表情语气全告诉了你,她明白这是什么性质的一桩事。

“小雪,和你妈妈说正事呢……”小伍对孩子笑笑。这时候笑文不对题。

“谁也不许欺负我妈妈!”女孩说,眼泪落下来,落得那么高傲。

“我们没有欺负你妈妈呀!”刘局长说,像是误测了这女孩的年龄和智力。

小菲在十一岁零十个月的女儿保卫之下痛哭起来。她抹一把泪,却大吃一惊,她看到的不是温柔体贴的女儿,而是冷淡的、带嫌恶的少女。她盯着母亲用手帕擦眼睛抹鼻子,又把手帕在两只手之间使劲地拆叠,拉扯,对它施虐。奇∨書∨網女孩子的表情基本上可以读作:“你让我恶心,自作自受。”

小伍说:“好了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静,啊?我不冷静,我先检讨!”她举一只手,要欧阳雪裁判她。

欧阳雪像没有看见小伍嬉皮笑脸大事化小的样子。她狠狠地抹眼泪,吸鼻子,然后“噌”地从茶几后面跨过去,快步向客厅门口走。

“你去哪里?”小菲声音追逐着女儿。

“回家。”女孩声音冷静得可怕。受了辱没和伤害之后最自尊的大概就是这种冷静。

“妈妈和你一块走。”小菲站起来。

“不要。”她已走到了大门口。

“等一等……”小菲说。

女儿打开了大门,转身看着妈妈:“你怎么能听他们这样讲你?!要是我……”

小菲在女儿眼里看到一个“宁为玉碎”的闪烁。

“我不要和你一块走。我不要和你一起回家。我不要!”女儿赌咒发誓一样说。小小的姑娘有着欧阳萸当初对着刑具的不屈,那种背十字架的庄严,那种冷冰冰的歇斯底里。

双开门的大门一开,一合,欧阳雪走了。

“惯成这样?老虎屁股碰不得!”小伍说。

老刘喝斥了她。或许是孩子的泪,也或许是孩子难得的自尊使老刘心动,沉默了良久,他叹道:“自尊心太强了!这个小姑娘!”

小菲预感到把欧阳雪带来是重大失误。这预感马上被小伍嘲笑了:“懂个屁!你就是把事情从头到尾讲给她听,她也似懂非懂。”

老刘还在感叹:“我们的孩子要有小雪一半的自尊心就好了。不过,小姑娘这一辈子可要累死了。不想让自尊心受一点伤害,就得样样做完美。”

下乡的惩处被取消了。小菲到晚年都没弄清,欧阳雪那场“犯上”是否在刘局长的慈悲心这头加了砝码。验证的是欧阳雪后来果真得了“完美主义”病症。为了不必跟别人或跟自己说“对不起!抱歉!”她事事做成百分之一百二十。自尊是自尊,但小菲能看出她有多累。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到了那时候,小菲想到这个晚上,想到女儿挺身而出,“士可杀不可辱”的样子,还同样深深地震撼。

小菲和女儿的关系也与跟她自己母亲一样,没有沟通却相互看透。假如那一半血脉不是来自欧阳萸呢?她和女儿会不会做一对温情母女?比如,那一半血脉是都汉的?也许会是一对家常母女,但她就不会那样永远好奇于女儿了。女儿的每一点成长、发育都在小菲心里引起一片迷幻:怎么会是这样呢?十足的一个欧阳萸表情,女性化之后怎么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呢?看那修长的手指,不强悍的肩膀,走路的姿态,尤其是读书的模样——怡然自得,读进去的是满心好滋味,由女孩子重现它,就有几分滑稽。她在研墨时一绺头发垂在额角,小菲想,太奇妙了!或许因为她在怀孕时心里不停地描摹复写欧阳萸的模样,印迹全落下来——小雪是女字号的欧阳萸。

都汉见了欧阳雪,也说了同样的话:“这个小丫头走在大街上,我也认得出她爸是谁。”

跟都汉司令员恢复外交关系,是在小菲恢复上台资格之后。他们新排了一个话剧:一个复员军人在家乡推行“三自一包”。戏剧冲突很激烈,因为复员军人曾经的未婚妻成了一个大队长的妻子,而大队长是复员军人的政敌。这场政治、男女、情仇的大型“情感探戈”很快轰动省城。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拯救的难度大,欢乐就越大(3)

这天上午,小菲发现传达室有一个邮包领取单。不知为什么,邮包被误寄到外省去了,转了又转,才到达她手里。去邮局的路上,小菲想,半年的邮程,不知邮包里装的什么,也许早受潮发霉了。

交上领取单,邮递员对她说:“你拿不动,回家叫个男的来。”

“我力气大。”

“那你也拿不动。”

为什么邮寄人不落款?小菲好奇得心痒。她在邮局叫了一个男顾客,请他搭把手,把邮包领了出来。不是邮包,而是个小型食品仓库:一个大木箱里装着军用罐头,军用黄豆压缩饼干,军用脱水胡萝卜、卷心菜,军用五合杂面。里面一封信破解了谜底:“小飞,不知你近况如何,你母亲好吗?好好演戏。都汉顿首。”字字都写得认真仔细,如同小学生描红。信的下端附了电话和地址。原来都汉早已是省军区副司令。

都副司令看上去矮了一些,胖了一些,但并没有添岁数似的。见了小菲就笑哈哈地过来,和打完土围子那天一样,叫她“妹子”。他的手还像十几年前一样柔软细嫩,让人惊奇那些握讨饭棍、握刀握枪握手榴弹的岁月怎样从这双手心溜过去,磨 丝毫没有留下痕迹。小菲的母亲总是念念不忘这双手。武人长一双女子绣花的手,难得的富贵。由于矮,都汉尤其显得昂首阔步。他把小菲领到操场上看战士们操演练兵,又把她带到司令部大楼,看参谋们的办公室、作战室,还领她去看菜田、果园、猪场、羊圈,手臂向远方一划,向近处一指,俨然一个王者,一个带点喜剧色彩的王者。不知为什么,和平岁月使都汉的威严动作显出几分卡通感来。

一直到下午,他才坐下来和小菲聊天。他什么都问,就是不问欧阳萸。他还没有彻底饶她呢。为什么有年把时间不见小菲上台?她的演技不合适古装戏,她是部队野战宣传员的路子。

“他们懂个屁!”都汉大声说。“我还担心你饿出病来了,上不动台呢!”

原来他寄那么一大箱食物是要她改善伙食,演得动戏。原来他一直是她的观众。最初的三四年时间,他心里伤口还新鲜,看她的戏是往伤口上抹盐,他坚决不让自己进剧院。不看她的戏,也不看任何人的戏。他当然恨过她,恨得牙都咬碎了,用最过瘾的字眼骂过她。不知怎样,突然就不恨了。人办不到的,时间都办得到:时间在你不知不觉之中已经用了功夫,做了手脚,把恨一点一点从你心里搬走,让你某天夜里做了个美梦,梦是遗憾加指望,醒来便觉得那一场恨太可笑。九死一生,末了和个女子结下恨缘,这让他好好笑话自己一场。然后他就又去看戏,为了一个小冤家不看戏了,那不大亏特亏?都汉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笑。

“都看过我什么戏?”

“多了!那时候师里营房远,看你一场戏小车开四个多小时。我老婆、孩子一车走,我也不心疼汽油了。我几个小车司机都让我培养成文明人了,爱看话剧!我看了这么多年戏,告诉你,妹子,我没看到哪个人演过你的。你演戏看着痛快,吃辣子打喷嚏,七窍都通畅!我是个土老俵,不过戏好看不好看,糊弄不住我!你们团里排了那么多大戏,这个大师那个大师,你不演就没个看头。坐在那里看得我着急出汗,哭不让我哭痛了,笑不让我笑傻了,我就难受!”

小菲大笑起来。都汉是个风趣人,她早没发现。

“最近你们这个戏我也看了,怎么让你演上丑旦了?我看见演员单上有你名字,专门请秘书订了票,一看把我气死了,岂有此理!”

小菲向他解释演这个配角特别有难度。一个好演员应该是跨度最大的演员。其实她知道团里是用这个丑旦惩罚她,等于服役。这是个五十岁的落后蠢婆娘,只有一场戏,就是铺张席在上面钉被子,说蠢话,把观众恶心地笑一场。她不在乎让她演这个蠢婆娘,只是不愿意在太阳穴上贴膏药,把脸涂得又老又脏。

“我要好好找你们团长谈谈。”都汉说。

“团长不管人事,书记管。”

“演戏的人事怎么是书记管呢?莫名其妙!我明天就去找他们谈!”

小菲一看要坏事:都汉一去团里不但不帮忙,还会打听出领导让她演这个丑旦的用意。她赶紧说她怎样喜欢演蠢婆娘,挖掘自己的喜剧才华。为了证实她说的是真话,她告诉都汉她对这角色的动作设计:蠢婆娘一面钉棉被一面东拉西扯、说落后话、发牢骚,最后闻到媳妇做饭的香味,说:“包子熟啦?”刚想跳起来去抓热包子,发现她把自己给缝到被里被面中间去了。这时大幕急落,观众喝彩。

都汉果然相信了,问她是不是在下一场演出里把这个设计添上去。小菲想,信口编排的动作倒真可以添进去。她小时不肯学针线,母亲便讲了这个蠢婆娘的笑话打趣她。

晚饭是必吃不可的。都汉说他老婆亲自值厨,做两个菜给小菲吃。一幢大宅子干净得让人生畏,里面倒养了不少仙人掌、袖珍枫树。女主人是爱生活的。地上铺着红蓝花的大地毯,不过在人常行走的一带粘贴了塑料薄膜。所以小菲进门便明白她只能在塑料薄膜的羊肠小道上行走。茶几上放了一束塑料花(或许是绢花)也用塑料袋罩住。都汉领着小菲从塑料小径上走到书房,皮沙发上垫着长条花纹的毛巾,一看就刚刚洗过。

书架上摆着都汉和文工团员照的一张合影,小菲坐在地上,居正中。小菲看着十八岁的自己,惟一的一个没在军帽下留刘海的女兵。那么无邪的笑脸,谁看得出她正在两个男人中间玩把戏?青春真好,脚踏两只船的危险节目也玩得起,何况其中一只船是勇猛的都旅长。青春的过失就是过失,不会有身败名裂的后果。小菲在老照片前面站了良久,再让她活一回,她还是过失不断,还要脚踩两只船。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铺着的长条花纹毛巾难看归难看,却干爽舒适。由于这些毛巾,书房看上去成了个高级澡堂子。大写字台上笔、砚齐全,墙上贴满写着大字的宣纸。都汉在书法上勤学苦练了多年,进步不小,但窍门始终没掌握。欧阳萸那一笔字,是他所有不实惠的迷人之处的一部分。

茶和点心送来了。勤务兵们在塑料小径上灵活地相遇、侧身、错过,把削好的苹果、梨端进来,把吃剩的点心换出去。小菲不能相信这是刚刚脱离饥馑没多久的一个傍晚。她一生中就跟母亲犟过那么一次。假如当年她没犟过母亲,她这会就在享用都汉实惠的爱情了。实惠没什么不对,但小菲就是实惠不起来。

这时听见一双脚轻巧快捷地踏在塑料小径上,一听就不是男性。小菲在十多年前见到的那位护士长出现了,穿着发白的军装,你可以说世上不会有比她更洁净的相貌了。小菲站起身,把长条毛巾蹭落到地上。

“来啦?”护士长笑着看着小菲。

都汉指着小菲说:“这个就是田苏菲!看见了吧?我要不去广西剿匪,她就是我的了!”说着他腆起肚子大笑。

护士长也笑,但同时瞥都汉一眼,嘴一撅,埋怨的样子。她又把笑脸转向小菲,叫她不要跟这老头子一般见识,说就他那样还想找名演员呢!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拯救的难度大,欢乐就越大(4)

这是很和谐很幸福的两口子,也平等。比小菲和欧阳萸幸福和谐。他们也会争吵、会说绝情话:“我当时怎么瞎了眼,嫁给你了呢?!”但他们不猜忌。护士长年轻十多岁,得了宠不卖乖,把都副司令照料得风调雨顺。生了四个孩子,还没有太走形,都副司令一定感谢小菲当年的薄情。谢谢老天爷,这样的女人还是留给戏台子吧。

晚餐时四个孩子都回来了,像四个音阶一样从高到低,站成一排给小菲鞠躬,自我介绍,汇报学习成绩,其中两个孩子都是少先队大队干部,戴三道红杠,穿洗白的军装。都汉给了护士长实惠的爱情,护士长的回报同样实惠,一年回报他一个孩子,二十八岁时,完成了两人所希望的生育量。很热闹的家庭,不过也很像一个军队基层单位。

从此都汉出差,或者收到礼品,他都惦着小菲,土特产总有她一份儿。他人是不来的,话也不捎,就让小车司机把东西留在话剧团的传达室。小菲把东西拿回家,欧阳萸就笑嘻嘻地说:“都汉又请客?”

她有时悄悄留意,发现欧阳萸越变越外向,见了老朋友不说话先骂人:“他妈的——老张(或老赵、老某)!”

高朋满座的时候越来越多。他现在的说话风格就是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满口狂言不着边际,因此也没人计较他的偏颇、激烈,小菲觉得他趁着疯疯癫癫说出了不少心里久久思考的问题。欧阳雪十四岁了,常常在父亲喝得将醉时上来,一把夺过他的酒杯,把残酒倒进自己嘴里。她放下杯子扫一眼桌子周围的客人,看谁还好意思继续劝她父亲进酒。

有时客人来得突然,小菲一时端不出菜来,欧阳萸便大声说:“把都副司令的腊肠拿来吃!”

“不是上次就让你们吃光了吗?”

“啊呀,都汉这么小气,才送那么几根啊!”

她心里暗喜:也许欧阳萸在妒嫉。没有比他对她无所谓更让她寒心了。看来他也会妒嫉。睡觉前小菲问他:“你妒嫉了?”

“妒嫉?妒嫉谁?”他从正读的书上抬起脸。

“都汉。”

“十几年前有一点。现在想想真他妈的!”

“你现在怎么这么粗?”

“我吗?”

“动不动就国骂。”

“噢。”他脑子已跑题了。

过了一会,她又说他肯定是妒嫉了。他“唔”了一声。她说何必要掩饰呢?妒嫉是正常的。他烦了,说:“我他妈的嫉妒那个老头子干吗?!”

“那你嫉妒小伙子吗?”

“你怎么回事?”

“要不要听一件肯定让你妒嫉的事?”小菲心里一阵阴狠:看你对我无所谓!看你脱俗!

“我想读会书你都不让我清静!夫妻十好几年了,你他妈的还是纠缠不休,我告诉你,我不会妒嫉,我不正常,行了吗?”他穿着白棉毛裤白棉毛衫跳起来,走到窗口,扯开窗帘。站了一会,他顺手抓起床头柜上一杯剩茶从头顶浇下去。

这不是妒嫉是什么?他妒火中烧,需要凉茶来扑灭,他嘴还硬,死要面子活受罪,为了证实他没有世俗情怀。

“妒嫉怎么啦?我一天到晚妒嫉你!只要看不见你,我就妒嫉你学院里每一个女人!我不羞于承认!”

“我从来不会妒嫉……”

“连我和我们团里的男演员恋爱你也不妒嫉?”她冷笑,暗杀成功了的女刺客那样冷艳歹毒。

“你不要把戏演到家里来。”

“你以为只有你是有魅力的,走到哪里迷死一群女人?告诉你,比我小六七岁的男人为我丧魂落魄!”

她使劲看着他醉得红喷喷的脸,有一点挂霜的头发上爬满碧螺春的叶片。她不允许他脸上任何一点表情变化逃出她的观察。他确实不惊奇。看来他不是头一次知道她和陈益群的事。他一年多以来从来没有提到过它,也没有为它改变对她的一贯态度。从他们的房事就可以断定,那桩事没有影响他对她肉体的需要和渴望。

“我们停止说蠢话,好不好?不然你就要无止境地无聊下去。”他说。

“你以为我故意刺痛你?”

“我困了。”

“团里不让我演主角,你打听到为什么吗?没打听明天打听打听去!就因为一个年轻男人追我,把我追到手了。”

她看他的脸上只有烦躁。被人打搅得无法睡觉的那种单纯烦躁。他还用打听吗?他本来是圈内人,这座小城市里的人相互间没有绝对陌生的,你不是他的熟人,弄不好你的岳母或你舅子或你上司就可能就是他的熟人。七拐八弯,谁和谁都沾亲带故,去小吃店买几根油条老板娘会把你邻居家昨晚的新闻告诉你。所有新闻、丑闻的传播渠道都惊人地畅通,顺道还要裹夹上色彩和滋味,传到欧阳萸耳朵里一定生动无比,丑陋不堪。方大姐那么护着他,能在这样的关头不和他姐弟一番,该替他出气的骂几句,该为他舔伤给几句安慰,再包办一下他私人生活的安排:看在女儿分上,婚就不要离了。

“不要再无聊下去了。求求你。”

“方大姐告诉你的?”

“我明天一早要讲大课。”

“就是方大姐不说,伍善贞也憋不住。”

他甩开穿紧身秋裤的细长腿就往外走。小菲的尖叫在后面追他:“你不要做驼鸟嘛!头扎在沙子里什么事都没了,是不是?!”

他又去喝酒。小菲想这个人真会自我否认,又是给自己冷茶淋浴,又是借酒发疯,还抵赖,就是不愿正视她小菲的价值。她是什么样的热门抢手货色?难道她非得死在他这棵树上?

小菲走进去,把一件毛巾浴袍裹到他身上,又夺过他手上的酒杯。她觉得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表现妒嫉很好玩,她今天偏要跟他的妒嫉心玩玩。

“怎么?我不值得你妒嫉?”小菲偏过头去找他的脸。

他不说话了。他的“不说话”很厉害,多年前他就这样治她。你劲大就折腾吧,我看不见听不见。他的“不说话”里还有一层困惑:怎么会有你小菲这样无聊的人呢?换了我早就无地自容了。

“别太自以为是,以为我离开你活不了,没人要我。追我的男演员也不是白丁,人家是大学生,主要演员。我不用介绍他,有的是人会跟你翻舌。”

他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一看就知道这事在他那里已成了老掉牙的故事。小菲的激情冷却了。他的个性中有如此大的空白:缺乏妒嫉。亦或许他真是太不在乎她了。还有一种可能性:他自己艳遇不断,她出轨正好抵掉他良心上对她的欠债。说到底,他是个极善良的人。三种猜测中,小菲宁可选择头一项。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拯救的难度大,欢乐就越大(5)

接下去的两周,她观察他。他对她的态度丝毫没有变化。他似乎很快乐,周末带着小菲和女儿一块出去骑自行车,野餐。欧阳雪和父亲非常合得来,学校作文得奖,她只让父亲去参加颁奖大会。少年航模组活动,她把材料和工具带回家,要父亲和她一块做。小菲演出结束,回到家已经近十一点,见父亲和女儿的两个脑袋还凑在一块,锉着什么或粘着什么。天热起来,父亲赤着上身,嘴里叼着烟卷,烟把他两只眼熏得眯成了细缝,一大截烟灰颤微微地顶在烟头上,比女儿还认真。小菲这种时候心里就很甜。偶然地,她也会感到奇怪的酸涩:他对女儿这么耐心,对我从来也没这样过!同时她一怔:怎么连女儿也要妒嫉?她爱这个男人真是落下病了。

后来小菲在苦不堪言的日子里回忆这一段生活,她认为是他们一家最幸福的时光。她会一再追问自己:她是否因为欧阳萸的宽宏而对他心怀感激。没有答案。小菲毕竟比较性情化,做事缺乏动机。她在后来回忆时断定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是个娴雅甜蜜的女人,至少她控制了自己的唠叨欲。欧阳雪也是个好监督,一看见她的唠叨要起头了,马上给她个雪亮的眼色。

两年里欧阳萸写了一册小说、一册散文,都是他在下乡时期搜集的素材。文字如他一贯的考究优雅,故事却十分凄厉。要许多年后,人们才发现他把批判藏得那么曲折。他写作并不用功,有客人来他马上把自己从书房里释放出来,有人请客,他也乐意出去放放风。他的作品一篇接一篇地发表。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写出来的。连小菲都奇怪:“没看你写呀!”他说:“怎么会没看见?我每天总要写半个钟头一个钟头。”小菲想,像欧阳萸这样的作家是不靠一张好屁股的。“杰克?伦敦一天才写五百个字,活到四十多岁,照样有那么多作品。”他告诉女儿。他的客人里新面孔越来越多,又像当年业余诗人那样围住他,听他对他们业余作品的指点。和当年不同的是他从来不读任何人的作品了,拿过来便往书架下面一塞,等那个业余文学家回家聆听他反馈时,他把稿子还给他,嬉笑怒骂地评点一番,那番评点放到谁头上都适用。有时他从书架下抽出稿子,还给人家时才发现还错了人。不过没人和他计较,欧阳老师是所有人的朋友,烟酒不分,吃喝不分,谁来了都有一顿酒饭招待。厨房里存满“午餐肉”,“凤尾鱼”,“响炸黄鳝”,“红烧圆蹄”,只要食品商店有卖的罐头,这间厨房就收藏。加上客人们有时提半个卤猪脸,一斤油炸臭豆腐,十个五香蛋什么的,冷餐会总是很丰盛。

如果小菲在家,她会做上两样素菜或凉拌菜去助兴。他开心是她巴不得的,比他出门和某个猜不透的同伴去某个猜不透的角落要让她塌实。从母亲那里学了几手厨艺,她也要借机献宝:蛋卷粉丝、火腿蒸鱼、生姜煨鸭、子鸡炖甲鱼、红烧鳝背,都是可以预先烧好,不必让她临时手忙脚乱的。母亲一看小菲居然要为丈夫做菜,喜出望外,说有人开窍晚,小菲就是一个。

团里排新戏《南海长城》,小菲又一次成主角。三伏天排练,她又是刺刀又是长枪,浑身汗如水洗,坐在板凳上就留个水印子。晚上回家,她照样给欧阳萸的一屋子客人凑趣,给他们添酒上菜,常常还打擂台,把某个业余文学家灌醉。

母亲有时来看看欧阳雪,每次都看见一群人吃喝谈笑。她不高兴了,说小菲这么不会过,总有一天把老底吃穿。小菲去银行查查账户,底子差不多是吃穿了。她和欧阳萸一提,他便满不在乎地说:“有稿费啊!”

其实那两本书的稿费早就花完了。但小菲实在不忍中止家里火热的欢乐。只要能让欧阳萸高高兴兴待在家里,什么事都不是事。她偷偷当了欧阳萸母亲送她的金项链。没过多久,又当了戒指。还是入不敷出。小菲便向话剧团的会计师借公款,每月在她工资里扣除十块钱偿还。那十块钱是她留出来给自己吃午餐的。她可以吃五分钱的炒青菜,却仍然满足不了需求量。她把欧阳家送给她的所有东西都一件一件偷运出去,当掉了。

话剧团的人看她天天中午一个炒素菜一盆米汤一个白馒头,都说小菲身材够少女型了,为演甜女还要天天吃斋。女演员一向羡慕她从不离身的项链,发现它从她脖子上消失后都说小菲不知悟出什么来了,如此的返璞归真。会计把小菲债台高筑的话传出来之后,人们再看到小菲吃五分钱的午饭便窃窃私语起来:“她又在搞什么鬼?家里一共三口子,丈夫挣那么多!”“就算养母亲和外婆,也不至于卖首饰、借公款呀!”这些话传给小菲时,她就笑笑。她这人糟就糟在这里,动心眼子都是为些不着边际的事去动,碰到现实的难题,她就是“走着瞧”的态度,反正没有走不通的路。

这天她演出完了,走到剧场门口,发现欧阳雪站在灯下,灰尘蒙蒙的灯光里一大蓬乱飞的蠓虫,撞得灯泡沙沙响。“哎,你怎么在这里?爸爸呢?”

“爸爸有客人。”

“怎么了?”

“你们团里的会计师来了,要见爸爸。我没让他见。”

小菲想,太歹毒了,什么事非得背地触她壁角呢?逼债可以当面逼嘛。会计师警告过她两次,说私人借公款不得超过一年,也不得超过一千块,不然就要把每月工资全部扣除。

“那个胖子说他必须让爸爸尽快把你借的钱还了,不然他会受处分。”

明明是想探听借款的事欧阳萸是否知道,若不知道,丑恶的怀疑就成立了一半:田苏菲又和谁吊上膀子了,出去吃高级馆子,到高级饭店开房间,钱花海了。

“你为什么没让爸爸见他?”她搂住比她高一截的女儿。

欧阳雪不说话,轻巧滑稽地摆脱了她的搂抱。女儿也产生了丑恶的怀疑。

“这两个月发现家里老是在丢东西,”欧阳雪另起了个头说,“那个小手表没了,你的首饰盒子全空了。”

小手表是欧阳萸送给她的礼物,是他们结婚第三年的纪念。小雪从小就喜欢它,小菲许愿,到她上大学时,它就是她的了。

“你看爸爸天天在家里,开心吧?”小菲说。

女儿瞪着她:别企图转移话题。

“妈妈就希望爸爸开心。钱呀,首饰啊,有什么用?”

欧阳雪似乎明白了。

“只要爸爸老在家里待着,开开心心的,妈妈就开心了。”

她们走到了公共汽车站。女儿一直看着母亲,有点恐惧又有点怜惜。她的母亲如何奇特地爱她的父亲,那样折磨自己又折磨别人的爱情方式,她是最好的见证。

“妈妈,你看不出来吗?爸爸一点也不快乐!”女儿忽然说。

小菲一愣。

“爸爸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不快乐。”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1)

“为什么他不快乐?”

“……他怎么会快乐?”

“是因为我吗?”

“妈妈,你就看到你自己!爸爸又不是个女人。”

小菲觉得女儿什么也说不清楚,不过又把什么都说清了。

“爸爸这样大笑大闹,就因为他太不快乐了。他要骗骗自己,要自己相信他很快乐,和这么多朋友在一块,多热闹啊。其实他很孤立。”

小菲惊异极了。她从来没有去想这一层。女儿的话让她想到,欧阳萸那种嘻天哈地的快乐的确空洞。原来她倾家荡产,维系着他空洞的假欢乐。

“你怎么注意到的,小雪?”

“……有时侯爸爸会叹气,又长又重。有时候他弹两下钢琴,又停下来,我进去他也不知道。一看他的样子,好像……好像那种什么希望也没了的人。”

“你和他谈过吗?”

“我问他:爸爸你怎么这样伤心啊?他不承认。”

“好好的,他伤什么心呢?”

“妈妈又要乱猜了。你从爸爸写的东西里应该能看到他为什么伤心。”

小菲这才想到欧阳萸三年前的那场大病,以及病中和她倾诉的话。那场痛哭,万念俱灰、身心俱焚。之后他生出不少白发,长了一脸皱纹。他的伤心使小菲震动不已,却不大摸得清头脑。病愈的他很少去方大姐家,方大姐上门,他闲谈归闲谈,其实是“闲”多“谈”少:有时娓娓地谈一阵养兰花的经过,有时议论如何滋补养生。滋补养生对于欧阳萸是个荒诞话题:他一顿喝四两白酒,造医生和自己肝脏的反,提醒他滋补养生,他会哈哈大笑。小菲惊讶而羡慕:女儿比她更懂欧阳萸,好像懂得她自己便是部分地懂得了她父亲。

他怎么会不伤心?饥荒吞噬了村庄和人们,而回到省城看到的是幸存者们的自若。方大姐曾经的悲悯心呢?假如她只有一点楚楚动人之处,那就是她青春时代的悲悯心。欧阳萸已经在沉默中背叛了她,那个二十多年前他面对刑具也没有背叛的人。他的伤心也在于此。他的伤心在于他看到自己作为一个易于背叛的人,他有多孤立。因此他夜夜狂欢,希望自己不要背叛大多数。他总是说:“真想有个能谈谈话的人!”小菲此刻明白他一直在寻找什么样的女人,一个与他心领神会的恋人,一同痛苦一同愉悦。欧阳雪的成年版本,就是这个女人。小菲生养了一场,却使欧阳萸多年前失之交臂的恋人神秘地诞生在欧阳雪身上,和她的父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沟通——大致是神交的那种缄默沟通,这使小菲不寒而栗。

回到家的时候,房子像点着了似的全是烟。小菲打个手势叫女儿马上回她自己卧室去。她脱下皮凉鞋,换上拖鞋,却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客人们太吵闹,没有听见她开锁进门的声音。还在行酒令。这次行的酒令是“酒”字,古文古诗古词古曲中,凡含有“酒”的,都拿来玩,“酒”字落到谁头上,谁便喝酒。欧阳萸嗓门嘶哑,把一桌人都灌晕了。他玩这样的游戏太省力了,张口就告诉你出处、作者、年代、并有上下文连接。小菲在门厅里听,觉得他这样的学问才华在这桌酒饭上是胡糟蹋。

这时有人说:“咱们收拾收拾吧,师母马上要到家了。”

“她到家怕什么?”欧阳萸说。

小菲一惊,他居然用这么粗糙的口吻说到她。女儿是对的,他哪里是快乐?他是笑着发怒,笑着悲哀,同时他又害怕如此背叛下去,会众叛亲离,便在表面上拼命做得与多数人相同。

她站起来,扯扯衣服裙子,理理头发——师母嘛。走到门口,她手指敲了敲大开着的门:“诸位,不早了。”她一点表情也没有。高深莫测的人一般是没有表情的,而她让人一眼看懂就是表情太多坏的事。

人们全尴尬住了。他们的脚底板抛光了这所住宅的水泥地面,却从来没见过女主人板脸。

“噢小菲回来了!来,这儿有个空酒杯!”欧阳萸满脸醉红,汗从太阳穴滴下来,一件白汗衫前襟上五颜六色全是番茄汁、酱油渍、啤酒白酒葡萄酒。他对酒的品位一降再降,只要能让大家起哄发疯就行。小菲把那只酒杯往桌沿上一顿。

客人们开始起身,一边赔笑不断。

“我们就手帮师母收拾收拾吧?”

“不用。”小菲轻轻地说,表情是不给的。“你们走吧。”

“别走啊,酒还没喝呢!”欧阳萸根本看不出小菲的不悦,“输了就赖酒啊?”

大家看看小菲脸若冰雕,手忙脚乱地开始收盘子,抹桌子。

“不用你们动手。我收拾惯了。你们在这里吃饭,哪天不是我收?”小菲说。

“不收拾!收拾什么?!来来来,才十一点钟!”欧阳萸端起自己的酒杯,“妈的,你受罚,我替你喝!”

“别喝了!”小菲把他酒杯抓住。酒洒下来。

业余文学家加专业文学家,七八个人都说:“别喝了别喝了!”

欧阳萸毕竟修养好,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不让妻子塌台。“最后一杯!”他嘻皮笑脸地说。

“不行。”

“诸位,不准走啊,刚玩到兴头上。今天你们师母在台上说错了台词,回家气不顺,大家原谅!”他不知让什么念头在心里呵痒痒,一个人闷头笑得发抖。

小菲感到眼泪都涌上来了。她真是蠢女人,一年时间都和他的情绪发生着重大误会,居然把现在他这副样子当快乐!他在自虐。

“以后大家不要再让老欧喝酒。他有肝病。”她生硬冰冷地说。

一片“好的好的”“保证保证”。他们一看欧阳萸和女主人嘻嘻哈哈,也都找到位置、姿态,一派嘻嘻哈哈,尊敬但不遵命。

“来来来,夫人的命令我从下次开始执行,今晚先喝完!”那杯子里的酒洒得差不多了,他一口倒进嘴里,再去抓酒瓶。

欧阳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穿着旧海魂衫和白短裤,头发披散,显然刚从床上跳起来。她从父亲身后伸手,抓住瓶颈说:“爸爸,我来给你倒。”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2)

她把半瓶白酒揣在怀里,对客人们说:“今天就喝到这儿。”

大家看看她,又看看欧阳萸。她像个装小老师的孩子,对其他孩子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但欧阳萸不由自主地起身了,打着哈哈说:“他妈的,千金管老子,老子得给个面子。散啦!”他举起手臂伸个大懒腰,从那点难堪中过渡过来,手落在女儿肩上。

小菲一阵黯然:她费多大劲也不如女儿一句话。她在他心目中怎么这样无足轻重,不如一个十四岁的毛丫头。同时她讨厌自己,太爱妒嫉了,一个母亲哪能去和女儿争地位?女儿一礼拜只回来两趟,平时住在学校。所以欧阳萸尽量选择小雪不在家的日子开夜宴。一天夜里闹得楼下邻居也要翻脸。小菲把欧阳萸从客厅叫出来,拉到卧室,关上门对他说:“你知道我欠了多少债吗?”

他眼里全是血丝,还是笑嘻嘻的。

“我借了一千二百多块钱的公款,供你们这样吃喝!”

“我又要拿稿费了……一千二百块,不就一本小册子嘛!”他搂搂她的肩,哄得十分拙劣。

“你母亲送我的首饰,全给你们吃了!”

“有稿费了我就给你赎回来。”

“赎个屁!”

“那就不赎,买新的!”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

他一下子翻了脸:“我高兴一点,你就这么难受?!”

“你这是高兴?!”她哼哼地笑起来,然后又哈哈地笑起来。

“差劲的演员就喜欢在台下演戏!”

“你讽刺谁?”

他甩开她往门外走,她从背面抓住他的手:“你快乐你高兴,你知道我吃了快一年的炒青菜吗?为了还债,为了你的狐朋狗党来我们家免费下酒馆!”

“我让你吃青菜了吗?!”

小菲几乎昏厥。过去他绝不会说出这种没心肝的话来。她说不出话了。

“为了这些狐朋狗党,你去吃糠咽菜,那你不是活该?既然你明白他们是狐朋狗党!”

“那你为什么和他们鬼混?”

“不鬼混我干什么?”

一点错也没有,没有这群人陪他混,他连表面的“不孤立”也没有。

“好,你承认他们是狐朋狗党,我现在就去轰他们滚蛋!我马上去告诉他们:‘就你们也想写作?别做梦了!老欧看一行字就把你们的稿子扔到柜下面去了。’……”

欧阳萸把她拉住。小菲挣扎不休,嘴巴还不停。

“‘你们在这儿充其量就混吃混喝,权当老欧养一群狗。狗不会在运动里跳出来,咬那个把他们喂肥的人。老欧过去没少喂狗,都是恶狗。反右的时候恨不得把老欧咬死!’……”

小菲发了牛脾气,从欧阳萸手里挣脱,跑到走廊。

“小菲!”

她回头,呆住了。这个清高自尊优雅倜傥的人跪在了她面前。

客人们也听到卧室的骚动,不安起来,此刻一个客人从客厅探身,见他的欧老师跪在地上,他先羞死了,赶快缩回去。不一会,全部客人都听说了欧师母的严苛,一个个息声敛气,连筷子和杯盏都老实下来。

欧阳萸回到客厅,客人们都假托这事那事,非告辞不可。欧阳萸等大家灰溜溜走光,一下子掀倒桌子。

“走了好,我不怕在他们那儿落个恶婆娘名声。”小菲说着走过去,把桌子扶起来,一地的碎瓷片碎玻璃。

欧阳萸转身便往大门口走。

“你去哪儿?”

他在穿皮鞋,但酒喝多了,蹲不稳,跌倒了。她上去拉他,拉不动,索性坐在他旁边,哭起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她哭着说。

他一句话没有。她靠着他,可他和她根本不在同一空间里。“你有什么话,为什么不跟我说?”小菲伏在他肩上,泪流在他的脖子上。

他安静得可怕。这样沉默消极地撒酒疯太折磨人了。

“我就那么笨?理解不了你?你为什么以为自己难理解呢?你凭什么比别人难以理解?……”

小菲无助极了。她是怎么搞的?把他的丑态给调动了出来,又暴露给别人了。她和他夫妻这么多年,她爱得越深,越不得法。她太无助了。

电话铃响起来。小菲捞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抓起电话,连“喂”都像呼救。

“小菲呀,你好厉害呀。”方大姐说。“我听说你把阿萸逼得下跪了。”

“哎呀方大姐,这么晚了……”内奸把情报送得好快!

“看不出来,平时你不是蛮温存的吗?”方大姐成了个当院拉偏架的家庭妇女。

“方大姐,你知道阿萸不可以喝酒。医生一再叫我监督他……”

“他是不好!不过你也不能当众罚丈夫下跪。他横竖是个副院长,学生上千,以后人还做不做呢?再说,你家里搞成了个‘裴多菲俱乐部’,你早就该来跟我告状。阿萸谁的话不听,他也会听我的话。”她以为阿萸老弟还是上海地下党时的热血少年,她心眼子有一千一万,竟没有看出阿萸这两年变化——她在他感情里,在他理想中,已壮烈牺牲了。

“是的,我是该早和你谈。”

“你不来找我,我当然明白什么原因。省话剧团的两个领导和我都熟,你的事我早就听说了。我并没有对你抱多大恶感嘛!女演员在感情上把握不住自己,我理解。又不是你一个人出这种事。努力改正,也没什么可怕的。”

小菲听着她迟判三年的宽大和饶恕。

“我希望你还能把我当个老大姐,阿萸有什么问题,你还像过去那样来找我谈。”

“好的。”

“他的确太胡闹。一个老干部,花天酒地……”

“还好,喝的是七角钱一瓶的酒。”

“国家的经济状况才好转几年?他就可以不顾群众影响!今天要是没人跟我反映,我还给他蒙在鼓里,以为他天天晚上用功,不敢打扰他。”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3)

“有时候他是在写作。”小菲看了欧阳萸一眼:他背靠着门坐着,眼睛又在神游,思维又像是困在笼中的大兽,沉默地来回踱步,但沉默中有一种危险和不祥。小菲在他大而浪漫的眼睛里看到了野性。这是头一次,她认识到这野性。整个这段时间,方大姐都在说话,小菲的脑子和听觉早换了波段。

“……以为出版了两本书就是大作家了!”方大姐这句话把小菲思想调频又转了回来,“拿了两个稿费就烧包死了,你为什么纵容他堕落呢?!”

“我也说他了……”

“你叫他来!看看我说他也听不听!”

小菲把电话筒从耳边挪开,说:“阿萸,接电话!”

“不接!我醉了!”他大声说。

“他说他醉了,”小菲对方大姐说,声音赔着小心。

“叫他接!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阿萸!”小菲又把电话伸向欧阳萸。

他勃然大怒:“我不要听人叫我阿萸!庸俗!你不是一直叫我名字吗?怎么也学得这么庸俗?!”

小菲简直不敢再去听电话那端的反应。“阿萸”是方大姐的专利,除了她没人叫欧阳萸“阿萸”。

“接电话呀!”她小声恶气地说。

“这么晚谁打电话?!没教养!我十点钟之后从来不给别人打电话!”

小菲把到嘴边的“是方大姐电话”及时咬住。他借酒发怨,躲在醉意后面,该骂的骂了,该吐的真言吐了,事后小菲可以向方大姐解释:他并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让他滚,我不要听电话,我是个醉鬼,来处置我吧!”

“真对不起,”小菲转向方大姐,脸上的歉意和难看的笑容从电话线里输送过去。

“太不像话!醉成这样!”方大姐盛怒爆发,“我看他这样下去,要犯大错误!”她那边“咔嚓”一声,话筒砸在电话座上,砸断了谈话。

几乎在一种感激心情里,小菲送走了“四清”工作队长欧阳萸。几天后,她参加的“四清”工作队也出发了。到乡下不久,她收到电报:欧阳萸的胃出血复发,被送回省城治疗。小菲向团里请假,但领导说演员太缺乏,等头一圈出发演出完成再说。

小菲回省城是突然间被批准的。一进病房,她看见一位二十七八的女人正在给欧阳萸倒开水。小菲和她之间立刻出现了刹那间的敌意对峙,但马上就化解了。她是省长的侄女,方大姐派她来照顾欧阳萸几天,因为小菲一时请不出假。她叫沂蒙,方大姐叫她蒙蒙。很明显,沂蒙山老区的孩子。一解放就来这里了,所以乡音已褪。

小菲看见蒙蒙坐的白椅子上放着一本欧阳萸的小说,里面夹满字条,想必是他的书迷。她和他大概正在讨论某一章节,蒙蒙的钢笔搁在床头柜上,笔帽都没有合上。

“蒙蒙是学冶炼的。看不出来吧?她刚从四川大学冶炼专业进修回来,在等冶金研究院安排工作。”欧阳萸用他失血的声气说。

“欧老师还是少说话吧,我会自我介绍的。”蒙蒙很活泼,黑皮肤,宽肩膀,有一种健康的美。

不久小菲发现病房的事她插不上手。去哪里打开水,或去哪里订软食,她都不知道。她在医院门口买了一把春梅,蒙蒙说病房插花不科学,对病号有害。她指指墙角的一大盆龟背竹,说植物是有益于健康的,因此她从方大姐卧室把它搬来了。虽然她主意特大,优越感极强,但小菲不讨厌她。过了两天,小菲发现她兴趣奇广,议论起建筑、戏剧、动物、历史都激情奔放,强词夺理,但你驳倒了她,她毫不在意,自己会哈哈大笑。当然小菲不会去驳她,小菲对她谈的事没兴趣。她看欧阳萸和她探讨,争论,骂她“谬误”。

小菲觉得蒙蒙是个假小子。只有男孩子才对什么都感兴趣。见蒙蒙在医院院子里一个人打篮球,玩得认真之极,小菲就想:幸亏方大姐没派个狐媚子来。

等小菲半年后从乡下回到省城,许多事发生了变化:老外婆被居委会查出了真实身份:外逃的地主婆,一直是邻里隐藏的阶级敌人。押送近八十岁的老太太回乡时,警察大声吼她:“走快点!少磨蹭!”她偏着脸说:“啊?”老外婆回乡的第二个月就去世了。欧阳萸的母亲也去世了,哥哥和嫂子被调到贵州,支援三线建设。变化最大的是欧阳萸自身。他头一次认真地写作起来,每天下班回来,一看就是满肚子腹稿。像是在外面一直憋着找厕所没找着,一进家就直奔书房。大衣也不脱,围巾也不解,马上点上烟,打开墨水瓶盖子。“四清”可真好,清掉了他的狐朋狗党。到晚上睡觉前,他给自己倒一杯酒,对着写满的稿纸小酌。

小菲有时会拌个海蜇皮或切两个松花蛋端到他面前,再拧把热毛巾,连面孔带脖子替他擦一把,他是怎么揉怎么是,乖顺得像个孩子。她奇怪是什么让他变了:一贯不看中功名,不刻意求成的人,怎么产生了如此大的进取动机?他的学问才华曾经一直是给他自己娱乐的,他的内心拥有丰厚,但他是宽宽裕裕地活着,似乎他的拥有和谋求各是各。再退一步看,他似乎没什么谋求。现在他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动力是怎么回事?

大概方大姐的话他还是听得进。两人少年时期的情谊,青年时期的同生共死,是恩是怨,他们自己也糊涂了,也许他们心合面不合都难说。

也许他是大器晚成,意识到“天生我材必有用”。

也许更简单,他想还债。小菲欠的公款一直没有还清,他绝不允许她只吃炒青菜。

不管什么原因,小菲心里落实了。有时她见他写了一晚上,又独自品酒时,她便和他做做伴。她也倒上一小杯酒,在他摊着稿纸、落满烟灰的书桌旁坐下。

“写得自己很满意吧?”她问。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4)

他一哆嗦,脸扭个九十度,看着她。他没有发现她已经在他旁边坐了几分钟了。每次他都没注意她什么时候回家,进书房,给他用热毛巾擦脸,替他弄出个把佐酒菜,或静悄悄陪伴他。小菲想,他喜欢女人静静的,和他心照不宣地互通感情、思想。就像他和女儿小雪。小雪一礼拜和父亲说不到十句话,但在旁边看着,都明白他俩的默契会使说话显得太笨重。

因此小菲打定主意要和他建立那样的默契。这天晚上她见他两眼神采,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看清是她,含混地“嗯”了一声。

“艺术真神秘啊!有时一上台我就感到缪斯向我显灵了,我有一种被附了体的感觉,变成那个角色自己了!写作一定也是很神秘的,缪斯来不来,你完全没办法!”小菲说。

“哎,你是不是在炉子上烧了什么?怎么闻到一股焦味道?”他打断她。

她跑到厨房,怎么可能有焦味道?炉子都没生着。再回到书房,她想接着刚才的话和他聊下去,他问:“今天是排戏还是政治学习?”

她想他真是变了,居然关心起她的日常生活来。

“排一个‘四清’的新戏,讲一个回乡学生发现她的地主爷爷藏变天账……”

“中午没单吃炒青菜吧?”他再次打断她。

她更是满心春光明媚:这样的细节他都过问呢!人的成熟期不一样,这个人可能要晚些,到这个岁数,才学会疼老婆。这样大的改善使小菲喜不自禁,几乎有点受用不住。

逢礼拜天,欧阳萸还会带一家三口去玫瑰露法国菜馆,小菲爱吃的菜他念念不忘,每回都点。有时她提醒他:“喂,公款还没还清呢!”他会说:“你这个人煞风景吧!”不仅如此,衣料、皮包、发饰,他不断地送给她。去裁缝店量衣,他拿本书坐在碎布上等她,出门弄得一头一身断线头。

小菲把新做的衣服拿回家,穿上让欧阳萸看,他却敷衍了事地抬抬眼睛:“蛮好蛮好。”

她跑到女儿房间,让女儿赞美。女儿正趴在床上看书,手里拿一块花生糖。她抬起脸看母亲昂首阔步,对她的溢美之词充满期待。

“不好看。”女儿说。

“为什么?”

“像个女小开。”

“胡说。”

“这种笔挺的、紧邦邦的衣服,也只有你穿得出!”

“爸爸喜欢。”

“那你干吗问我?”

“真不好看?”

“我要看书了。我发现你们大人有时候挺无聊的。”

“越来越没大没小!”

“对不起。”这是个傲慢无礼的“对不起”。

小菲觉得女儿情绪不稳,大概青春期的缘故。她不想再招惹她。过了几天,小菲接到都副司令的邀请,让她去帮观摹一出独幕剧,是军区的业余文娱骨干为春节赶排的。小菲便带上了女儿。坐在都副司令的小车里,她发现女儿盯着她紧腰的花呢西装看。她把头发用个骨制发针别在头顶,脖子上系了一条米色纱巾,结子不系在正中,而系在肩上,纱巾一头飘在前胸,一头荡在后背。

都副司令张开双臂迎上来,把小菲两手抓着不放。“给他们好好指导指导,示范示范,看看我们部队的老前辈演员是什么素养!”老头子说。

他放开了小菲,又对着小雪张开双臂。小雪一向躲闪贼快,这回却被他抓个正着。他把比他个头高的小姑娘往上一举,哈哈大笑。

“当时你不变卦,这就是我的女儿了!”他小声地,挤眉弄眼地对小菲说。“不过现在,也算我女儿!”

看完戏,小菲走到大礼堂台上。她先是官样文章地表扬了演员和导演,然后叫女主角把一段戏再来一遍。刚说到第二句词,小菲便丹田气十足地叫道:“停止!”她把刚才的两句词连说带比画地来了一遍。什么都好,就是觉得动作起来衣服嫌紧,有些约束她的腰、臀动作幅度。她刚停下,所有业余演员们都给震住了,然后全拍起手来。都副司令在台下大叫:“怎么样?名不虚传吧?听听人家那嗓音打多远!跟通了电似的!看看人家那是什么精神头?蹦跳就是蹦跳,跳起来比你们这十七八的年轻多了!……”

都副司令说着话,小菲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欧阳雪。她耷拉着脑袋,肩膀蜷缩起来,平时蛮挺拔一个人,这时背也驼了。小菲又做一遍指导,纠正演员的发音,自己一手摸着腹部,一手做成一个招展姿势:“声音从这里……这里出来,想到最后一排观众,跟他说话!放远!放远!……”她挺胸收腹欠脚跟,人和地面不再是九十度垂直,而是大大向前倾斜,以脚为根,整个身体成一棵斜探出悬崖的“迎客松”:“远……远……”

女演员做了几回,自己羞坏了,蹲到地上笑起来,脸像一块红布。

欧阳雪的脸也像一块红布。

戏接着往下走,小菲纵身一跳,从舞台上跳到台下,身轻如燕。她坐在欧阳雪边上,说:“开——始!”大厅都是她的共鸣箱,嗡嗡直响。“停止!”她站起来,走向前一步:“这个动作要肯定一些,不要忸怩!……”她示范了两次,花呢西装成了绷带,她身子在里面扭不动。

“妈妈,衣服要扭绽线了!”欧阳雪小声说。

她顾不上理她,又纵身上了舞台。过一会,她浑身出汗,把外衣脱下,里面穿件鸡心领的黑毛衣,要曲线有曲线,要直线有直线。

欧阳雪把头埋在两只手掌上,像是打瞌睡过去了。

但等小菲回到座位上,发现她两只脚烦躁地颠动着。她小声对女儿说:“耐心点,妈妈在工作。”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5)

“谁不耐心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别扭?”

“你要让爸爸来,看见你这样,他会更别扭。”

“演戏你又不懂!”

“好可怕哟。”

“什么意思,你?”

女儿不再说什么,眼睛看着地。小菲对着台上喊出一声浑厚的“停——止!”女儿在坐位上猛一扭,座椅翻板“咔嗒”一声。

小菲不和门外汉的女儿一般见识,把戏排到了底。晚餐是首长小灶设宴,请小菲和欧阳雪以及导演、编剧,做陪的是两位主角。人们围着小菲,听她讲演这部戏那部戏的奇闻轶事,都捧场得很,不断大笑。都副司令得意地看着小菲,不停地为她夹菜添酒。军人们总是最能闹酒的,一会儿大家都增加了音量,每句话都引起一阵大笑。小菲说别想把她灌醉,她的酒量都副司令最知底。“对吧?”她看一眼老头子,老头子也看回来,醉意和醉意缠绵了一会。

过了几天,都副司令又派车来接小菲,说是剧目要正式演出,请她赏光。小车在楼下等着,她穿上那件花呢紧腰西装,走到门厅,又跑回卧室,换了件浅苹果绿的毛线外套。毛线是进口货,欧阳萸母亲的遗物,小菲母亲替她织的。她在领口配了一块乳白纱巾,结成个巨大的蝴蝶结。头发梳成长波浪,眉眼嘴唇都点了彩。

欧阳雪这时在寒假中,和几个女同学在客厅里下棋打牌。见母亲出出进进地照客厅的全身镜,她看着她。小菲从镜子反光里看到女儿的目光,自我圆场地说:“一直没机会穿,外婆给我织好都一年多了。”

“半年。”欧阳雪说。

“什么?”

“奶奶去世一年后,才把毛线寄来的。”

小菲不和女儿较真,走到门厅去穿皮鞋。女儿却跟她出来,眼睛盯着她不放。

“你不冷啊?”女儿说。

“还好。”她说。

“看你都冷。”女儿说。

“要不我换一件颜色稳重些的衣服?”

女儿没有说话。她明白女儿正是这意思。她又把花呢西装换回来,乳白薄纱的蝴蝶结还在胸前飞舞。

“妈妈,你干吗把自己弄得跟个大猫咪似的?”女儿可怜她似的,笑了一下。

“都是你爸爸给我买的。”她奇怪自己今天在女儿面前的表现,如此不自信,到了心虚理亏的地步。一个十五岁女孩挑剔她,她用得着解释吗?“你爸爸又没说我穿得不合适。”

“他根本没注意你穿的是什么。”

经小雪一提醒,她脑子亮了一下,想到欧阳萸的变化中包括对她视而不见的夸奖:“蛮好蛮好。”他大手大脚地赠她礼物,形成的效果他是无所谓的。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他除了对自己不拘小节,对他周围的一切都本着自己的审美观去要求。结婚这么多年,小菲给他打扮成全省城风度最好、风头最足的女人,现在他什么都随她去,尺度宽泛得很,总是不假思索、懒洋洋地打发她:“蛮好蛮好。”

“妈妈,你们要是分开了,我怎么办?”

小菲大吃一惊,嘴巴张成了个洞。

“胡说八道!”小菲厉声说道。太不吉利了,大过年的。

“那你干吗打扮成这样?”

“都副司令请妈妈看戏呀!”

“妈妈,其实我什么都懂。”

“你爸爸把你惯坏了。我就反对你读他那些书。那些书得到一定年纪才能读!”

“这跟读书有什么关系?不读书我照样什么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爸爸痛苦,你也痛苦。”

“我痛苦什么?我很好啊!你爸爸最近又用功又顾家,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女儿沉默地看着地面。

“你觉得我不开心?我不满足?……都副司令是妈妈的老首长……”

“妈妈,我什么都看得出来。”女儿不耐烦地顿一下脚,眉头皱得很紧,奇#書*網收集整理像给狠狠地恶心了一下。

这么早熟的女孩,真可怕。是什么造成了欧阳雪畸形的早熟?是欧阳家血缘的过错。

“好了,以后妈妈好好跟你谈。”她不想耽在不愉快不吉利的阴冷感觉里,用爽快的口气中止了谈话。

欧阳雪又来了一句:

“妈妈要是真的开心,就什么也不要问,不要管。”

等小菲坐进了都副司令的车,都副司令悄悄拉住她的手,她才弄懂欧阳雪的意思。女孩一定是洞察到她父亲的什么隐秘了。一定有什么事发生在她离开他的日子里。她脑子里各种猜想奔忙冲撞,便顾不上都汉那柔细的手掌在她的手上搓揉厮磨。都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实惠的男子汉有一个不实惠的小角落,它此刻将他和小菲纳入其内。小菲随他的手和她的手浪漫。他老了,能得到的小菲,也就剩这只手了。

整个春节小菲都心神不宁。她发现电话铃一响欧阳萸的表情和动作就定格。从年三十到年初五,拜年,做客,一顿刚吃完下一顿又开席。省长官邸是不能不去的,年初二一早,小菲和欧阳萸便登门拜年。方大姐的朋友从军队到地方,老的少的,都和她火热一团。但她还是最在意欧阳萸,一进门就小声告诉他:“你最爱吃的菜肉汤圆包好了,回头你们两口子到小餐厅去吃。”

小菲见欧阳萸心不在焉,谈话时不断东张西望。周围的客人他并不熟,即便熟他也不会殷切至此。小菲问他是不是在等谁。他一怔,似乎给她一点破,他才明白自己确实是在等待某个人出场。不过那天他并没有等到那个人的出场,一直到离开,他都是心神不定。也有可能是他盼望那个人不要出场。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6)

年初三小菲要回母亲家吃午饭,欧阳萸还要去方大姐那里。两人在马路上分了手。小菲回头看他匆匆走去的背影,突然决定跟上去。进了省政府宿舍大门,她还没想好借口。昨天把纱巾丢在这儿了。或者,忘了告诉欧阳萸一声,她母亲今晚会带欧阳雪去看越剧。两个借口都荒谬,欧阳萸一定猜出她尾随他的用心。猜出就猜出吧,小菲从来不把自己扮成免俗之人,不屑于妒嫉的高尚女子。

她在外面转悠一阵,看看表,十五分钟了,正好。按门铃后,她开始运气,就像等在侧幕条边上,一步要跨上舞台。门一开,保姆还没通报主人,小菲只管登台,朗声说:“真糟糕,我的一条围巾丢了!看看是不是昨天丢在这儿。”

仍然是高朋满座,烟雾缭绕。欧阳萸坐在一个沙发上跟方大姐谈着什么,一见小菲,脸色一暗。他知道她安的什么心。佯装着寻找围巾,她躲开他的鄙夷目光。

“跟在我后面一路找过来的,是吧?”他说。

方大姐也明白了,马上白了小菲一眼,同时叫欧阳萸:“不要!”她的上海话此刻正好派用场。“要吵回家吵,面孔要吧?”

“当起特务来了。”他说。

“谁当特务?”小菲说。

客厅里的人注意到他们三个人的小声争吵了。方大姐站起身,对欧阳萸说:“跟我来。”又对小菲招招手,“你也来。”

方大姐一声不吭,在前面走得飞快,把他们领上了楼。到了楼梯口第一间房,她推开门,做了个邀请手势:“喏,进去好好吵,慢慢吵,不要在我的客人面前丢我的脸。”说完她以同样的速度、姿态下楼去。

“你为什么用这种卑劣手段……”他没说完,被小菲推进房内,关上门。动作重,门背后挂的一面浅绿塑料镜子掉下来,砸碎了。镜子的背面是张女子照片,欧阳萸不说话了,盯住那照片。那是蒙蒙的照片,大概是她中学时代照的,还穿背带裙。

小菲把碎成六瓣的镜片拾起来之后,发现气氛变了。两人已经不再处于争吵的气氛。欧阳萸正在打量墙上挂的各种蝴蝶标本,然后他又伸手到书架上把一块色彩绚烂的矿石标本拿起,观赏一会,放下,又去拿起另一块。他的手指轻柔之极,像是不敢造次一份圣洁的存在。

“我承认我确实跟在你后面……”

他抬起头,又是很苦的表情。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恋爱的?”小菲手里捏着蒙蒙十四五岁的相片,觉得它比碎玻璃片还锋利。

“在我出院的时候。”他坦然地看着她。

“你今天来这里是想见着她?”

“对。”

“昨天心神不定,也是在等她。”

他没说话。何必承认明摆着的事?况且小菲不再提问,小菲只是在摆事实。

“那你怎么扑空了?”

“你回来之后,我和她说,我不可能和你分开。”

小菲觉得太奇怪了,她居然没火气,对他这句回答,她本该顶回去:嗬,够有情有义的,我得跪下谢谢你没把我当馊饭倒出去!

“她很痛苦?”

他又不说话了。

“你究竟怎么回事?她根本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讨厌咋呼女人……”

“那不叫咋呼。她很开朗,像个男孩子,对什么都有兴趣。和她谈什么,她都投入得很。是个难得的女人。”

“对你写的书最有兴趣。”

他不计较她的酸味,按刚才的思路行进:“我很吃惊,她有那么广泛的兴趣范围,对文学也悟得那么透……”

“好像我悟不透似的。”

他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虚荣心大大地满足吧?一个搞科学的女人成你的书迷了。赶紧写呀,写得越多她越五体投地。我倒应该感谢她,把你管教得又刻苦又安稳。她在那里暗暗管教,我在这里傻乎乎地享受成果。”

他让她去刻薄。

“我们都不懂你。连你父亲这样的文豪也不懂你,所以你就得去找啊,找,找那个能和你‘高山流水’的女知己。其实你有什么难懂?别把自己弄得深奥得不得了,人家越不懂你,你越得意!你的小说有什么深奥,社会科普读物,农民都可以读得懂……”

他打断她:“农民才是最深奥的。哪一个统治者懂得了农民,中国就是他的。哪一个文学家懂得了农民,中国的语言就是他的。”

“你和她整天就这样谈话?”小菲做出一副恐惧的样子。

“人偶尔需要这样谈话。”

“不偶然的时候你们谈什么?”

“什么都谈。她兴趣很广,知识面也很广。”

“那也谈情说爱喽?”

他不回避她的追问,用眼睛默认了。

“你这样对我,对得起我吗?”小菲对他说。她命令自己:不准哭,不准哭,这是省长官邸,这是他情妇的闺房。但她没忍住泪。一会她觉得鼻子燥热,她知道擤鼻涕把它快磨破了。

“当然对不起你。”他说。

“那你为什么一伤再伤,把我伤成这样?从认识你爱上你,我哪天不是心惊肉跳?我伤过你吗?”

她话刚说出口,便明白她在自找难堪。他可以立刻回击:你和那男演员呢?!别假装清白!她盯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它们沉静自若,并没有以牙还牙的意思。那句王牌语言压根没有被他调来使用,或许他并没认识到它是王牌,抛出来便抠她的底,将她的军。到这样的时候他都不承认他对她妒嫉过,她也有伤害他的资本和实力。他宁愿承认他对她的负债。

方大姐突然在门外发了言,但门内的人并没有先听见她的脚步。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7)

“可以了吧?吵好没有?”她推开门。最近几年她一直在发胖,长脸变圆,又窄又长的鼻子也宽阔了一些,多少是个忠厚长者的模样了。“不要告状,我已经全听见了。我就在楼梯口听你们两人吵。”

小菲迅速看一眼欧阳萸。他那种忍无可忍的神色瞒得住别人,休想瞒住她。窃听、跟踪、挑拨,都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他看着方大姐,小菲觉得高高大大的方大姐在他眼里已成小丑。如同宝玉眼里的赵姨娘,周瑞家的。再是长鼻子马牙,也曾经豆蔻年华过,一同把革命当诗来品过。从个人情感上,欧阳萸对于方大姐,也发生了叛变。小菲在刹那间看到他从震惊到恶心再到幻灭。这是一闪即逝的过程,比他手指划过所有钢琴键盘还迅猛,但她看见了。方大姐却毫无察觉。她的首要攻击目标是小菲。“我不在门外听,今天谁来主持公道?阿萸的错我饶不了他,你自己呢?你没有伤过阿萸?!我在门外面实在听不下去了!”

小菲现在不是担心方大姐继续揭她的短,继续为阿萸报仇,她最担心的是阿萸会突然跳起来,大声喊:“住嘴,你这个毫无教养的老女人!”或许连说这一句话都免了,他站起身就走。假如方大姐在后面叫他,他会理也不理,从她座无虚席的客厅,从达官贵人中间,从省长面前龙卷风而去。对于他认为没教养的人,他做得出。

“你田苏菲有什么脸面指控阿萸呢?啊?做一个女人,名誉最重要,我不讲下去,因为我们都是读书人,都有修养,阿萸拿住小菲的过错当秘密武器,有恃无恐,也是混帐!这件事我早就痛骂了阿萸和蒙蒙!”

小菲几乎没有一点自我意识,她完全在替欧阳萸感受。他已经到了爆发点,方大姐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点燃导火索。她看见他太阳穴上的血管曲张,手指树根一样紧抓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