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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坚硬如水》》 · 阎连科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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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夏红梅他们有条件把这副担子挑 /都出身贫农本质好 /从小就为理想受尽煎熬 /满怀着深 仇把敌手的罪证找 /立誓要把敌人铲除掉 /革命中他们身经百战、家破人亡屡建功劳 /相信他们心红红似火, /志坚坚如钢, /定能够战胜王姓座山雕。这是另一户殷实的家庭,房檐下还挂着一排几吊去年秋天的玉蜀黍。队长李林让我们参观了房檐下那吃不尽的丰收粮,又领着我们去一间小屋看了主人家囤积的几缸小麦和大豆。我们走进屋,腐暖的粮香味洪水一样把我们差一点淹死掉。可我说:“粮食够吃吧?”房主笑笑:“打死也吃不完。”红梅说:“你们觉得地分给自己好,还是集体种着好?”房主看着队长。队长说:“说吧,都是好人,你有啥说啥。”房主说:“多亏了王镇长。当然是分给自己好。”我说:“为了王镇长,你愿不愿把分地的情况写个材料让我们带回去?”房主说:“我愿意,可我不识字。”队长看着红梅:“你写,让他按手印。”红梅就写了。我们走了几家,闹了几分证言材料,最后往王德贵老汉家里去时,已经是星月满天,地上如霜了。没有想到耙耧山里的夜会那么静,我们的脚步声折裂的竹竿样清脆而响亮。能看见王家峪对面山梁上的一个村庄像一道树影样在半坡摆动着,从那里传来的狗吠淡白淡青地越过沟梁荡过来,在我们头顶飘散了。红梅说,“那是啥儿村?”队长说:“赵家洼,支书秀玉家就住在那个村。”我们想起赵秀玉和王镇长的关系了。我们本来是为了捕捉那层男女关系而来的,可革命形势的千变万化,繁复中孕含着简单,简单中包含着复杂;偶然孕育了必然,必然中又有着偶然。这些哲学的关系,这些矛盾论、相对论让我们在工作中活学活用之后,与当时、当地的实际结合之后,使我们抓住了更为主要的矛盾和线索,使原来设想中的主要矛盾转化为次要矛盾了。使我们抓住主要矛盾之后,疏忽(暂时的忘记) 次要矛盾了。现在,主要矛盾基本解决了,次要矛盾又上升为主要矛盾了。我说:“李队长,土地分给各户,王镇长是支持者,赵秀玉是具体落实者,王镇长就不怕赵秀玉有一天把他出卖吗?”队长说:“ 咋会呢?秀玉不仅是支书,还是王镇长的亲表妹。她是王镇长他姑家的大闺女,她咋会去出卖她表哥?”月亮像受潮的一圈白纸贴在天空上,村头地上的树影有窸窸窣窣的晃动声。在这奇静山脉的半夜里,我们听见了已经分给各户的自留地的麦苗在吱吱吱地生长着,还听见了队长说话的语气里有我们对山区社会关系粗浅不熟的吃惊和不解。他说:“山里人最讲人品了,振海是为了王家峪几百口人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才提着脑袋把地分了的,谁会昧着良心去告他?”(原来是这样!我们只有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才会明白这一切。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群众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我们回到德贵老汉家,德贵老汉一家都还没有睡,都在等着我们哩。我们一走进院落里,德贵老汉就用手捂着一个油灯迎将出来对我说:“你和我娃睡到上房西屋里,那也是一床新被子;让我娃媳和她睡到新房里,她们都是年青人。”我和红梅都怔了,我们是多么的需要以赤身裸体睡在一张床上亲亲吻吻、拥拥抱抱、抚抚摸摸、疯疯狂狂的来庆贺我们的伟大成功啊!多么的需要紧紧地搂在一起,在同床共枕中密谋 我们下一次的革命行动啊!我望着红梅,看见在月光中的灯光下,她的眼里有一团火光在闪烁,我的眼睛这当儿被她的火光燃烧了我们就那么轻轻微微望一下,彼此就心领神会、血脉相通了(这就是爱,伟大的革命爱情和欲望),于是我对德贵老汉说:“咋样儿睡都行,我俩不算老夫老妻,可也结婚几年啦。”队长和德贵老汉的眼睛睁大了:“你俩是两口?”红梅脸红了:“结婚没几年。”队长叫:“咋不早说哩。”又扭头望着德贵老汉吩咐道:“让娃和他媳妇睡到上房里,让二位干部睡到新房里。”一切就这样安排了,一切就这样成功了。我们的耙耧之行,我们的这次到敌人后方去,如一出戏样不仅掌握了敌人的全部内情和证据,而且还有了我和红梅有生一来第一次在真正的新婚床上的第一夜。那是多么令人神魂颠倒的一夜啊。4 到敌人后方去到敌人后方去把鬼子消灭净工农弟兄们哪我们是一家人本是一条根哪都是受苦人我们盖的房我们种的粮地主买办黑心肠都把我们剥削光到敌人后方去把鬼子消灭净跟着共产党拿起刀和枪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前面有曙光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我们求解放撩倒一个,俘虏一个缴获它几支美国枪

第十一章 风云突变1 《槐树庄》的悲剧有些时候,革命成功的迅速到来,会给我们带来一种麻痹的思想,以为革命道路的曲折是暂时的,而成功是必然的,会如云开日出或天晓就有光亮样必然而简便。这是一种错误的思想,会给我们、给我们千辛万苦打下的革命根据地和群众基础带来无可弥补的损失及血的教训。我们必须记住,革命的成功之所以有时会提前到来,那是我们正确的执行上级的方针、路线、政策的结果,是我们深入群众、发动群众、依靠群众的结果。倘若因为成功而忘记了这一点,就等于忘记了敌人的存在,就等于把成功变成了自己的掘墓人。记住:这是需要千千万万记住的。否则,失败、失败,比成功更大的失败也同样会以最简便、最突然、最快捷的方式提前到来。可惜的是,我忘记了这一点。我们忘记了这一点。突如其来的意外成功,速度过快,倍数过大,我们便完全被胜利冲昏头脑了。我们忘记了在胜利面前保持冷静,在鲜花与荣誉面前需要戒骄戒躁,防止自满的行动准则,终于导致了失败紧随成功的疾速而至。我们没有料到,成功比我们预期的倍数大出数倍,而失败,却又比我们预期的更大,更惨重了上千倍。

喜剧使我们哈哈大笑,而大笑所导致的悲剧使我们欲哭无泪,痛不欲生。成功的喜剧为葬送我和红梅年轻的生命打下了悲剧的舞台,与此同时,也为我们谱写了一曲生命的赞歌。说了没有人有胆量相信,就在我们把王振海将土地分到各家各户的证言材料(人证) 和哪些地界下埋的木条( 物证) 亲自送往县上的同时,为了引起上级的高度重视,我又给地委写了一封揭发信,称这是一起颠覆社会主义集体的阴谋活动( 我没料到我有如此的英明,如同伟大的预言家一模一样)。这时候意外的事情如我所言,惊天动地的发生了。那一个月里,我们本来是等着县里通知我们去进一步揭发王镇长的资本主义思想的,可一个月不到,接到的通知竟然是:王振海和原大庙公社书记、现任县委副书记的赵青在同一夜晚被抓将起来了,他们都将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这又一次证明了阶级斗争的残酷性与不可调和性)。因为赵青果然和王振海一样,在一个山区大队把土地下放了( 天呀,他不幸被我言中。我不知道我是人还是一个神,只听说他把那个大队的亩产从 220斤提高到了 450 斤,因此被提拔成了县委副书记,没想到他和王振海一样,竟都是以牺牲社会主义集体为代价),更重要的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奇www书qisuu网com赵秀玉也被抓走了,她只在监狱呆了半月不到,写了一封“ 下放土地与王振海无关,全是我赵秀玉所为(幼稚)”的材料就在一次审讯之后自杀了。还有李林队长,听说是被王家峪大队的几十个农民打死的,因为是他领着我和红梅到各家各户让人家写下证言材料的。王家峪的人认为,如果不是这个李林队长,我和红梅便不会发现土地下放的事,王振海就不会被政府抓起来,赵秀玉就不会自杀在监狱里,他们的土地,当然也就不会重新被收回到集体的篮子里。如此,她就自杀了,被他打死了。悲剧、令人痛心的悲剧!这简直就是农民的狭隘思维和短视,是一种被封闭的愚昧和无知共同创作的一出大悲剧。可是,每每想起赵秀玉,想起队长李林,想起德贵老汉和他那老实巴交的孩娃和娃媳,还是让人心里过意不去呢,让人觉得有愧于他们哩。那当儿我心想,在我和红梅做了县长、镇长之后,我们每年一定要给王家峪大队多发几千斤返销粮,一定让人把平价的化肥送到他们村头上。这是我和红梅唯一对王家峪能做的事情了,我们虽然是一对革命者,我们毕竟还是革命的人道主义者。至于王振海、赵青分别被判有期徒刑 20 年,王县长有可能被开除党籍和党内外一切职务,也让人意外,但也似在革命的情理之中。你们试想想,国家、民族、党和人民的共同理想是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快马加鞭地实行共产主义。《 党章》 和《 宪法》上都写着我们国家的性质是社会主义,我们党的最终目的是实现共产主义,而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基础是集体主义,是实行社会主义公有制,这是多么简单得如蚂蚁排队回家,狗在路边洒尿记路的道理,可王振海和赵青竟敢把人民公社的土地重新分到各家各户去,这不是资本主义要在社会主义复辟又是啥儿呢?区区镇长和公社书记竟然敢和国家、民族、党与人民对着干,无产阶级那钢筋铁骨的专政不专政你又能专政谁?难道那著名的话剧《槐树庄》 的故事你没听说过?那著名的郭大娘和崔志国的一段针锋相对的对话你没听说过?崔志国:(笑)我问你,你这叫什么社会主义?你们有拖拉机吗?有水电站吗?郭大娘:我们有党的领导,我们有毛主席!只要我们贫下中农一条心,组织起来,办好合作社,永远跟着毛主席走,我们就能走到社会主义,走到共产主义!和短视,是一种被封闭的愚昧和无知共同创作的一出大悲剧。可是,每每想起赵秀玉,想起队长李林,想起德贵老汉和他那老实巴交的孩娃和娃媳,还是让人心里过意不去呢,让人觉得有愧于他们哩。那当儿我心想,在我和红梅做了县长、镇长之后,我们每年一定要给王家峪大队多发几千斤返销粮,一定让人把平价的化肥送到他们村头上。这是我和红梅唯一对王家峪能做的事情了,我们虽然是一对革命者,我们毕竟还是革命的人道主义者。至于王振海、赵青分别被判有期徒刑 20 年,王县长有可能被开除党籍和党内外一切职务,也让人意外,但也似在革命的情理之中。你们试想想,国家、民族、党和人民的共同理想是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快马加鞭地实行共产主义。《 党章》 和《 宪法》上都写着我们国家的性质是社会主义,我们党的最终目的是实现共产主义,而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基础是集体主义,是实行社会主义公有制,这是多么简单得如蚂蚁排队回家,狗在路边洒尿记路的道理,可王振海和赵青竟敢把人民公社的土地重新分到各家各户去,这不是资本主义要在社会主义复辟又是啥儿呢?区区镇长和公社书记竟然敢和国家、民族、党与人民对着干,无产阶级那钢筋铁骨的专政不专政你又能专政谁?难道那著名的话剧《槐树庄》 的故事你没听说过?那著名的郭大娘和崔志国的一段针锋相对的对话你没听说过?崔志国:(笑)我问你,你这叫什么社会主义?你们有拖拉机吗?有水电站吗?郭大娘:我们有党的领导,我们有毛主席!只要我们贫下中农一条心,组织起来,办好合作社,永远跟着毛主席走,我们就能走到社会主义,走到共产主义!

崔志国:我看满仓那是个方向,就是要搞单干,搞“ 三马一犁”,搞发家致富。槐树庄要有百分之八十的农户都有三马一犁,那日子就好过啦!郭大娘:你这一套是从哪来的?真要照你说的这样干,那穷的更穷,富的更富,贫下中农还得讨饭吃,还要受剥削,那不又回到旧社会去了?这是你爹的意思吗?崔志国:不,不,不!他哪有这么高的水平,这是一个大人物说的,不过我爹也很同意他的意见……郭大娘:噢,原来这个大人物和地主、资本家合穿一条裤子……故事的最后郭大娘领导的合作社完全胜利了,揪出了始终没有出场而在后台出条条、划框框,坚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邓书记。六月天兵惩腐恶,万丈长缨要把鲲鹏缚。据说王振海和赵青把部分土地下放给农民,王县长是全都知道哩,得到了他的默认哩。如此的细加分析,深入研究,王县长、王振海、赵青他们三位都是转业干部,又都曾经分别在抗美援朝和中印战争中打过仗,是战友加兄弟,同一战壕的上下级,怎么就能证明他们不是一个反革命集团呢?怎么就能证明他们不是为了颠覆社会主义集体,实践资本主义复辟呢?这令人惊讶而又振奋的消息如一道闪电从我面前过去时,我目瞪口呆,半傻半痴,正在院落里吃饭的我,嘴张得和碗一样大,眼瞪得和碗底一样阔,在对赵秀玉、李林队长、德贵老汉和王家峪的村人深刻的同情之后,我马上站立起来,面对天空,大声地狂唤道: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缚住苍龙 /路隘林深苔滑 /终于风展红旗如画 /日光红艳 /鸟声鸣啼 /苍槐翠桐 /绿榆嫩椿 /到处莺歌燕舞 /更有潺潺流水 /高路入云端 /借问君去何方 /雀儿答道:有仙山琼阁 /背负青天朝下看 /原来都是人间城郭。2 革命的空前成功消息传来不久,我和红梅被一辆轿车接走了。派人来接我们的不是一般干部,而是参加过长征的地委关书记( 兼军分区政委),他单瘦、黝黑,头发花白,目光炯炯有神,穿着旧军装,模样和我们想像的如出一辙。那时候,我们已经知道发生了啥儿事,县里的两个我半生不熟的干部在村人正吃早饭时突然闯进了我家里,把我的饭碗一把夺下来,朝碗里的玉蜀黍生汤看一下,说:“你还喝这个?快走吧,从今往后你要吃小灶啦。” 我有些莫名其妙的望着他们,他们又极熟悉地对我说:“地区的领导要找你和夏红梅亲自谈话呢,一起重大的反党、反社会主义集团被你和夏红梅揪出来了,肯定你和夏红梅要当镇长或镇党委书记了。”我们要当的不是镇长或镇上的小书记。当我们看到停在二程牌坊下的轿车时,我们才知道随车来接我们的是地委组织部专管各县班子的刘处长。刘处长 40 余岁,老练稳重,背微微驼着,像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头儿,他老远迎过来,握住我的手,轻轻叫了一声“高县长”。我被他这一喊如雷一样震住了,想立刻弄出一个明白来,这时候另外一个县委的妇女干部陪着红梅从胡同那头出来了,刘处长便极神秘地说:“上车吧,高县长,啥儿也别问,到县里你就知道了。”我们就这样被从程岗接走了。与二程牌坊、程寺和程岗大队的上千口人告别了,和革命与斗争、战斗与友谊、敌人和朋友,程庆林与程天顺、大街与小巷,地道与麦场,耙耧与树木,鸡猪与碗筷等等等等告别了。我坐在车前座位上,他们三个坐在后排座位上。从车子的小镜里,我看见红梅脸上满是兴奋的疑云,像没有生成的红霞一样飘挂着。那当儿,我极想坐到后排去,和她挤在一块儿,身挨着身,腿挨着腿,彼此的手偷偷拉在一起,以便传递我们二人激动和蹦蹦跳跳的喜悦与压抑。可是,我已经被地委组织部的处长当做革命的新星县长安排在前座了,正县长还是副县长?可能是副县长,毕竟我还不到 30 岁,毕竟我原来才是副镇长,户籍还在程岗大队里,说到底还是一个农民哩。社会上流行对所有的副职唤时都不加副字,在那次把我害苦了。我想明白我到底是县长还是副县长却又不便问的幸福与苦恼弄得我一路坐卧不宁,为了显示我一个了不起的革命家的气度,我又只能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弹,直到小车通过我和红梅在程岗十八里外的坟墓狂爱的路上我才朝窗外扭了一下头,轻轻地咳一下。红梅咳了 两 下,算 对 我 干 咳 的 心 领 与 神 会。然 后,那 轿车———我俩都是第一次坐轿车,座位软的没法说,一路上我无数次的想,那黑亮的铁壳轿车是不是在我果真当了县长之后就归我了呢?———轿车驶过黄家岗大队,驶过红库公社,驶过大坪公社,驶过县城的老城区,79 里的风掣电驰,很快就把我们拉进了县委大院后边的一个小院里。那是一个四方小院,三面是机瓦红房,正面是两扇半开的大铁门。我们去时,有持枪的哨兵瞄瞄车牌,就慌忙把铁门敞开了。在那红瓦红墙和红砖铺地的小院停下车( 我们像掉进了一个血池里),刘处长先一步下来,到一间屋里去一会,便把我们领进了另外一间套房外的会客室,恭恭敬敬给我们倒上水,让我们坐在一对沙发上。(我和红梅也都是第一次坐沙发,没想到沙发比轿车的座位还要软,下坐时我们两个仿佛如坐牢一模一样,同时慌忙着把身子朝上提了提,把屁股压在了沙发沿儿上。幸亏刘处长正给我们沏水没看到。一个地委组织部的处长亲自给我们泡水喝,这又说明了啥儿、证明了啥儿呢?) 他把两个泡着清茶的玻璃杯子放在我们面前的茶几上( 我是后来知道那个长条暗红、低矮的小桌的名字叫茶几),然后他如机器一样说:“ 地委关书记住这儿,他过一会儿出来给你们谈,你们先喝水。” 说完刘处长就退将出去了。我们知道九都地委书记叫关明正,可我们不敢相信地委书记会亲自和我俩谈话儿,不敢相信革命发生了如此大的天翻和地覆。说到底我们就是去了一趟耙耧山,把王振海将土地下放的阴谋揭发在革命的光天化日之下了。我们最直接的目的,是尽快把王振海从台上赶下来,把他手中的权力夺过来,我们哪能料到我们揭发的是一起全国最大的复辟资本主义的大案呢?哪能料到这一要案把县长也从台上炮轰下去呢?滚热的成功之光是果真地提前来到了,提前把我们的双眼照得昏迷了,把我们内心煮得不能安宁了。我们对提前到来的成功毫无准备,如我们最初回到程岗革命时犯下的革命幼稚症一样,这次革命的成功把我和红梅彻底地推向灾难的深渊了。刘处长走了之后,我和红梅不敢大声说话。我们彼此热辣辣、焦渴渴地望了一眼,都感到了对方的目光如铁匠炉里烧红的铁条急需淬火的凉水样急需从对方那儿得到慰贴和降温。我们坐在沙发上,看见刘处长从窗前拐过去,两只手( 她的左手和我的右手)就同时咣咚一声抓在一起了。我感到她的手在我的手里又热又烫,软软绵绵,跳跳荡荡,手指脉管里的血在我的手心冲撞着,像崖头的瀑布跌在我的手面上。她说:“爱军,我们革命成功了。”我说:“你知道会让你我到哪一级机构去掌权?”她说:“程岗镇的大权肯定要交给你我了。”

我笑一笑。“你我最少要被提为副县级!”她突然把手抽回去,直愣愣地盯着我。我把声音压得更轻些。“说不定还是正县哩。我们青云直上的日子开始了。”她看看屋里和屋外,不敢相信地朝我缓缓摆了一下头。我想用刘处长的言行来向她证明我的猜测和估计,可不知从哪儿传出了一个响动来,仿佛极小一块木头从窗台或桌上掉下了。那带着灰尘的响声一下把我俩惊住了。直到这时候,直到这当儿,我俩才发现在对面靠里的墙上开着一扇门,才发现我们坐的会客室里除了一对沙发、一个茶几、一张桌子、一部摇把电话、一个洗脸架和一盆清清净净的水外,在那洗脸架的边上还有一块红色的单扇门,单扇门上挂了大半截的白门帘,门帘上绣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门帘后的门是掩着的。我们不知道刚才那个声音是从屋里传来的,还是从门外传来的。我们生怕地委关书记会突然从哪扇门后走出来,生怕他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看见了我们的手那样如胶似漆的焊接在一块。我们哗啦一下分开手,正襟危坐地把屁股重新搁在两个红沙发的沿儿上,觉得喉里有些干,可又不敢去喝那玻璃杯里的茶。我们恨不得立刻脱光衣服赤裸裸地滚在一起儿,可我们又不能彼此坐得更近些。我们知道地委关书记在会议室里开会,可我们生恐关书记会一撩那白色的门帘走出来。我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等待着关书记的到来就像在酷夏等着一阵风,像长夜难明的赤县在等着一盏灯,像暗无天日的旧社会等着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时间像水闸后的洪流一样闷胀着。我们的焦急像热锅里的蚂蚁东奔西窜着。屋里有些热,空气中有一股青红粘稠的香味儿,从窗户和门里进来的日光中,尘粒金光闪闪地飞舞着。能听见飞尘相撞的叮当声,能看见灰尘的影儿在地上像微小的黑蝶样起起又落落,能辩出屋里的香味是特意为关书记洒下的,花露水的味道在清凉凉的四处弥漫着。时间越来越呆滞粘稠( 我决定我当了县长以后就住在这个小院里,这套房子里),空气越来越温热浑浊(我想革命又一次巨大的成功了,我是不是该和红梅结婚了?)目光里的飞尘颗粒越来越大,赤金色越来越淡(我想这时候能和红梅独处在耙耧山空无人烟的哪条沟里该多好!) 屋里的香味越来越像晨草香、热马粪和谁家煮肉的混合味( 我想这会儿如果是在耙耧山或程岗镇,我一定得让红梅赤赤裸裸、一丝不挂地在我面前疯跳一段舞)。我们百无聊赖,拘拘谨谨,想喝水没有动杯子,想凉快没有解扣儿,想做那事儿没有再敢拉拉手。我们极想找件事情做一做(比如看报纸、学文件),极想找个符合时宜的话题扯一扯( 比如最近国际上又发生了啥儿事,中央又有什么新的指示精神传下来),于是我就把目光从茶几上扭到办公桌子上,看见桌上的手摇电话下压着一张大参考。我起身去把那张《参考消息》拿下来,冷丁儿从《 参考消息》 中掉出一张四寸彩色照片来。拾起照片一看,见那照片上是一位端庄的中年偏上的女军人,戴着眼镜和无沿帽,看上去面熟而严厉,仿佛她在藐视着眼前的啥儿样。就在那照片下,自自然然写着一句话:我亲爱的夫人!我觉得那照片上的女人极面熟,又一时想不起她是谁。不敢相信她是谁。如果她果然是谁又有谁有胆量在那照片写下那样一句话?我盯着那照片看一会,盯着一笔一画顺顺畅畅写下的“我亲爱的夫人!”看一会,有趣有味地把那照片朝红梅递给去。红梅接过照片匆匆扫一眼,我们等待的那庄严、难忘的一刻突然降临了。伟大的时刻来到了。从门外传来了从容不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富有节奏、亲切温暖,令人永生难忘地响在窗户下。我们知道是地委关书记从会议室里出来了。究竟是让我们在镇上做革命接班人还是到县里做革命舵手的历史性时刻就到眼前了。是让我们平步青云还是让我们在梯子和台阶上一步步上爬的关键性的谈话就要开始了。我和红梅彼此望一眼,同时从沙发上弹起来,立马如我们所料的中年偏上的地委关书记便在门口出现了。我前边说过了,他单瘦、黝黑、头发花白、目光炯炯有神,穿着旧军装,样子和我们想的如出一辙( 刚才照片上的中年偏上的女军人和他是啥儿关系呢?) 到屋里他满面红光又意气风发地看我们一眼,向我们招招手,说:“ 坐、坐。喝水、喝水。”(多么亲切和蔼,令人一世难忘啊!刚才照片上的女军人到底和他是啥儿关系呢?)关书记一边让我们坐下喝水,一边自己拉过办公桌旁的椅子坐下来,日理万机地和我们谈了三分钟的话:“你们的档案和表现我都了解过,很不错,革命就需要你们这样的接班人。“你们知道你们对王振海的发现和揭发的意义多大吗?省里非常重视,中央领导都有了批示。这是一起非常可怕的埋在社会主义集体身下的定时炸弹案,你们不发现,有一天爆炸了,也许要把社会主义的蓝天炸下一个黑洞哩。“小高啊,你多考虑考虑,我和地委组织部的同志都有意让你全面主持该县里的工作,是当县长还是县委书记我们再商量。担子越重,越是党组织对你的考验,不要害怕,不要有顾虑,要大胆工作,只要掌握好方针和路线,就能把工作搞上去。” 关书记说到这里把头扭向红梅道:“小夏,我在地区工作这几年,很少碰到像你这样有觉悟的女同志,尤其在农村。你和小高是非常难得的青年干部,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是当县妇联主任还是副县长,也待我们研究以后再定。当然,就是当妇联主任,也同样是县委委员,同样是副县级。”最后,关书记在我们激动得发抖的感谢和一定不辜负上级组织的培养教育的表态中,从那张红漆椅上站起来,以他低沉、沙哑、有力的嗓音说:“我的会议还没完,你们先到招待所住下来,今天下午抽空我们再详细谈一谈。” 他看看我们俩,脸上浮着笑:“ 你们的家庭情况我都了解啦,都有一个不幸的家庭。都没有被家庭的不幸把意志压垮掉。你们是难得的一对儿,如果你们彼此有同志情,革命爱,志同道合,我这个地委书记愿做你们俩的大红媒,条件是结了婚你们不能在一个单位工作,得有一个调到外县或者地区去工作,这是党的纪律。共产党不允许有人在革命工作中开设夫妻店。”最后,关书记亲切而友好地和我俩一一握了手,把我们送到他的屋外边,叫人陪着我俩朝县委招待所走去了。3 阳光下的阴影如同花蕾对春风的思念,如同旱地对流水的期盼,如同海燕对暴风的等待,如同洪流对开启闸门的呼唤。我们被领进县委招待所的两个单间被分别安顿下来之后,就等待着那个不明底细的工作人员立刻走去。可他似乎明白了我和红梅是县里未来的领航人,在招待所房里不断地向我介绍毛巾在哪儿,香皂在哪儿,开水喝完了唤一声他就来续上,床头柜上的一排开关哪个管壁灯,哪个管顶灯,哪个是管收音机( 竟有收音机,竟能随时把革命歌曲和音乐播出来)。他 里 嗦,热情周到,令人厌烦,叫人感动。待他走了之后,我把床头柜上的收音机开关按一下,便立刻有样板戏京剧选段播出来,于是,我忙不迭儿从二号房往红梅住的八号房里跑,到一尘不染的走廊上,却碰见红梅正往我的屋里来,见了我她竟说了一句我想对她说的话:“爱军,我住的屋里床头柜是个收音机,正在播着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我说:“到我屋里吧,我的床头柜也是收音机。”我们回到了二号房间里。到房里我们就急不可耐地把门反锁了,把窗帘拉上了,把收音机打开了,把衣服脱下了。我们热情如火,心潮澎湃,彼此没有多说一句话,彼此没有一个手势和暗示,就默默契契又疯又癫地在床上做起了那事儿。我们以那事儿来庆贺我们的成功和喜悦,以那事儿来平息我们内心的兴奋和波涛,以那事儿来深化我们的同志情和革命爱。我在收音机的伴奏下,做着那件令人心旷神怡、魂飞魄散的事情时,以为红梅会一如往日那样在我的身子下面快活得尖叫起来的,甚至会一如往日那样有一阵脸色苍白,汗如雨注地昏厥过去的,可结果她既没有红彤彤的快活尖叫声,更没有白茫茫的昏过去。她在我的身下痴痴地望着我的脸,双手摸着我的脸,突然呜呜地哭起来,泪如瓢泼一样从她的脸上流到枕头上。我被她的哭声惊住了。看到她那有眼泪流出来,不知道我的狂猛伤了她哪儿,忙把动作闸下来,拿手去她的脸上擦着泪。我说:“你咋了?”她也疼爱地在我脸上抚摸着:“不咋呢。”

我说:“你哭啦,枕巾都湿了一半儿。”她说:“爱军,我们值得了,革命一场值得了,生生死死值得了。”我把她泪湿的头发理到耳后边。“你就为这哭?”她说:“我想起了过去的事,后怕一下把我吓哭了。”我说:“怕啥呢?我们有理想,有抱负,敢奋斗,一下不就从基层成了正县职,只要我们努力、努力、再努力,革命、革命、再革命,正县级、副地级、正地级、副省级、正省级,一级一级干下去,我们同样也会从农民成为高干哩,成了高干那过去的事儿又算啥儿呢?要革命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你知我知的事情天都不知道,你有啥儿担心呢?”因为我们说到了一个极其严肃的话题儿,因为她的眼泪越擦流得越厉害,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悲伤把我们昂奋的激情水来土掩了,使我们刚刚还急不可耐的焦急慢慢的烟消云散了,平静下来,我无限遗憾地望着她。她十分惭愧对我说:“ 爱军,都怪我。”我关着收音机对她说:“没事儿,这儿还有这收音机,想有事儿了我们随时可以有事儿。” 说着她便从床上坐起来,收拾着自己的身子和床铺。把衣服穿起来,把被子叠起来,把床单拉平整,把泪湿的枕巾翻过来搭在枕头上,然后把窗帘拉开来,让四月的春光劈哩啪啦泄进来,把屋子照得明明亮亮,如革命者的心房样。已经是午时候,我们屋里透进的阳光中,同样有金晃晃的尘灰点儿在飞舞。墙上贴的毛主席像和《 红灯记》 的剧照画,在日光中显得模糊而耀眼。从窗子望出去,能看见招待所院里的大花池中的冬青树,在初春的天气中,不是嫩绿,而是青乌色。那些树被剪得低矮而平整,仔细看时,才发现那树木在栽种时就被排列成了一个“忠” 字形,这当儿树正旺茂,那忠字就显得模糊而有力。我把窗子推开看着那“ 忠” 字,对红梅说你来看,关书记说让我对县里的工作考虑考虑,我考虑我当县长或书记后,第一件事就在县城的各个十字路口建一个大花坛,每个花坛中都用松树、柏树栽出一个“ 忠” 字来。红梅收拾了床铺走过去,依着我看那花池中的绿忠字,说在县城都栽“ 忠” 字太单调,还可以栽成“三忠于” 和“ 四无限” 的字样儿。我说那得多少树?得多大的花坛呀?她想想就又笑了笑,自自然然将双手交叉起来,挂在我的一个肩上说,我们不光要搞革命,抓农业,还要抓林业,水利和农村的畜牧业。抓林业时你找一面大山坡,用树种出“毛主席万岁!”五个大字来。让人在几十里外就能看见那五个字,让人在飞机上能认出“毛主席万岁!” 来,这样你我一下就在全国出了大名儿,不定北京有人来把我们的事儿拍成纪录片,在全国各地放映哩。我被红梅的这个主意吸引了,回过身用双手捧着她的脸,看见她的双眼又明又亮,眼角却有了鱼纹儿。那鱼纹儿像刺样扎在我心上。她看出我脸上的变化了,“我老啦?” 她这样半是担忧、半是伤心地问。我说:“ 人生易老天难老,天若有情天亦老。”她说:“我老了枯了你真的还喜我?”我说:“我们是一对革命的情侣,把你我连在一块的是革命,不光是年轻和美貌。只要革命没有完,你我的感情就永远不会完。” 我不知道我这答复她是否满意哩,但我知道她无言以对。无言以对,她就回去坐在床沿上。为了安慰她,我拉过椅子坐在她身边,把她的手握在我的双手里,说:“你是想当妇联主任还是想当副县长?当副县长听起来好听,可你得听县长指派哩,是县长说了算。当妇联主任不好听,可妇联那一块由你说了算。”她由我任意地把她的手在我的手里团捏着,像一只热软的鸟儿在窝里团卧着,目光有些渴盼地挂在我的脸上和嘴上,嘴角的笑却又有些不安不规地上挑着。“我知道你想当县委书记,不想当县长。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党领导一切哩。党还能指挥枪。所以你想当书记,你猜我在想啥儿?我想当副县长兼妇联主任。咱俩名正言顺的结婚又在一块儿不分开,想有一天你调到地区了让我当县长或者当书记。”我说:“这咋可能哩?”她说:“有啥不可能?”我说:“关书记他会答应吗?”她说:“我们不光结婚时让关书记做媒人,最好还要设法和关书记攀上一门干亲戚。”我把她的手从我的手里放掉了:“你简直是在沽名学霸王?”她笑笑:“你觉得不可能?” 她把被我捏出汗的手在床单上擦了擦,然后目光就明利聪慧了,像一个大姐望着弟弟样看着我,说我从小就知道县里休干所的红军们特别爱认干孙子或者干孙女。只要你我结婚关书记做了媒,我们和关书记的关系就不是一般了。不是一般就可以隔三错五去关书记家里了。去关书记家里我们就把红生、红花、桃儿轮流带过去,让他们不停地把关书记叫成关爷爷,把关书记的夫人叫奶奶。然后,再问清关书记家是哪里人,是南方人我们每次去都给他带些辣椒和泡菜,千万不要带一点贵重值钱的啥东西,要他是北方人,我们每次去都带小米或红枣,孩娃、闺女嘴再甜一些,爷爷、奶奶一连声地叫,你说咋能认不成干亲哩?认成了干亲他能不让你我在一块工作吗?能不让我当副县长兼妇联主任吗?就是这次不让你当书记,当了县长,不是啥儿时候想当书记也都能调换吗?”(我灵魂我的肉,我革命的情侣和夫人!) 我被红梅的话说得心花怒放又哑口无言了,像学生替老师破解了一个终身难解的谜语样,我开始痴痴地盯着红梅的嘴,盯着红梅的脸,盯着红梅的头发和肩膀,盯一会我又突然把红梅的双手握在我手里,像抓到了一对刚飞走的鸟儿说:“关书记好像是北方人,他要是东北人了,我们每次去都给他捎东北的粉皮、凉皮儿,要是山东人了,我们就给他捎韭黄和煎饼,是山西人就捎小米和蜀黍,是陕西人了就捎老陈醋。”在午饭前那一杆儿长的时间里,我们就坐在招待所的房子里,计划着革命和工作,事业和未来,婚姻和家庭,关系和友情。我们已经决定待宣布了我们的任职就结婚,让双喜临门为我们人生的辉煌锦上添花笑开颜,为我俩革命航船开足马力撑满帆,欣欣向荣红灿灿、蒸蒸日上照人间,一日千里登上天。我想,我们想,关书记最好在我们( 我)33 耀 35 岁之前离开县里到地区,当上地区的副专员或是九都市的正市长。就在这时候,就是这当儿,招待所的所长来唤我们吃饭了。饭当然是绝好的饭菜哩,招待所完全是按给新任县长接风的标准做的饭和菜,烧鱼、炖鸡、排骨、咸水鸭和丸子汤,七七八八摆了四桌子。可来陪我们吃饭的却只有地委组织部的刘处长。原来说好县里领导班子的领导都来的,关书记要在饭桌上把我和红梅以“内部消息” 方式宣布给所有的县领导,要让我们尽快地熟悉各部门的领导和工作。可是关书记没有来,县班子里的领导也没来。在县委招待所的一个大饭厅,摆了四桌饭菜却只有刘处长、红梅和我三个人。回想起来,那时候我们革命事业的地震已经在脚下酝酿了,坚实的土地已经开始摇晃了,可我们真的是被胜利把头脑冲昏了,是革命的大好前景把正在发生的巨大悲剧掩盖了。从招待所的二楼走下来,拐个弯到了东侧的平房大饭厅,看见刘处长,我以新县长和蔼可亲的姿态和他握了手,红梅把“处长好”三个字叫得又甜又腻,像那季节熟过了头儿的红杏儿,可是刘处长和我握手时,只拉了拉我的手指头,应答红梅时只瞟着她哼了一下子。我望着那大饭厅的四桌菜和摆好的酒和酒盅儿问:“关书记还没到?”刘处长坐在了一桌饭前的椅子上:“不来了。”我微微的诧异着:“那,县里别的领导……”刘处长拿起了筷子拿起了碗。“先吃吧,吃完了我给你们谈。”我开始感到脚下有些晃动了,感到脚底有一股冷风生出来。看看红梅,见她的脸上有浅淡一层白,不消说她已从刘处长的态度和举动中感到了不祥和异样。毕竟我们都是从斗争的风雨中闯将出来的。毕竟我们都是富有斗争经验的革命者。毕竟在革命中什么样的风雨我们都见过,就是没有见过我们也都听说过。我们知道,革命有时会成在一念之间,也会败在一念之间。而革命的成功,并不等于斗争的结束。只要阶段存在,阶级斗争就永远不会结束,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斗争,各派政治力量的阶级斗争,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在权力的争夺和意识形态的占领就还是长期的、曲折的,有时甚至是风云突变的,异常激烈的。见刘处长已经拿起筷子吃菜了,给红梅递个眼色,我们便分开坐在他的两侧吃起来。四桌热菜的蒸汽在明亮的饭厅蒸腾着,冬眠后和新生的苍蝇共同肆无忌惮地在那三张饭桌上吃喝享乐着,灰白嗡嗡的声音像《奇袭白虎团》中那段对唱的低胡儿。日光油油烘烘,从菜桌移到我们的脸上和身上,像过了油的布蒙在我和红梅的身子上。招待所长不知道发生了啥儿事,小心地守在饭厅的门口外。刘处长吃了半碗大米饭,只在一个辣椒炒肉的盘边不停地动筷子。我和红梅盛了米饭,却都似吃非吃地把碗僵在半空里,去盘里夹菜时也只是夹青素,不敢去夹那鱼肉和排骨、炖鸡和水鸭。时间像猪油样凝在我们的筷子头儿上。刘处长嚼饭的声音灰土瓦片样落在饭桌上。红梅不停地打量我,脸上的阴云宛若一块湿了水的黑布儿。我终于把饭碗僵在了半空里,“刘处长,发生啥事了?”刘处长瞟瞟我:“发生啥事得问你,得问你们俩。”我把碗放在桌子上:“我们都是党员,是同志,都是一心一意的革命者,一心一意为了毛主席,为了党中央,到底发生了啥儿事,请刘处长直言给我们说。”刘处长用疑惑的目光盯着我。红梅也把碗筷放下了:“刘处长,论年龄你和我们的父母差不多,论资历不消说你是前辈的革命家,论职务,不消说你是我们的老上级,该批评了你就批评我们俩,该批判了你就批判我们俩,可你啥也不说我们有错想改也没法儿改。”刘处长终于把手里的碗也放下了。他亲自过去把饭厅的门给关严实,回来坐回原处,用手擦擦嘴,又把牙缝的一粒米饭吐在桌下边,“ 小高,小夏,” 刘处长的脸板成一块青色的石板说:“我这就算正式和你俩谈话了,算组织和你们正式谈话了。你们是一对前途无量的接班人。关书记看了你们的档案就决定要重点培养你们俩,而且关书记是迟早要调到省里的人。关书记和中央领导都有来往呢。可你们辜负了关书记的期望,辜负了党组织对你们的培养和教育。至于发生了啥儿事,我姓刘的不知道,但你们把关书记的脸都气青了,气得关书记把电话机都摔到地上了。到底为啥儿,你们俩最清楚,这时候就看你们对组织、对党、对毛主席真忠还是假忠了。说出来也许还来得及,如果不说,纹丝不露,后果可不光是当不当县长和县妇联主任的事,不光是葬送政治前途的事。”话到这,刘处长瞟瞟饭厅外,看看我们俩,闭了一会嘴,等窗外的两个闲人走去后,又半是启发,半是恐吓道:“ 这革命到底有多严酷你们比我更清楚,阶级斗争有多复杂、多无情你们都知道。但有一点,在阶级斗争中,千万不能做自以为聪明的事,千万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能自己把自己从革命阵营推到反革命的阵营里。”说完这些,刘处长又端起饭碗吃饭了,他像做完了他必须做的事,心安理得地把烧鸡的一条腿往嘴里送过去。(风云突变,军阀重开战。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此行何去?赣江风雪迷漫处。白云山头云欲立,白云山下呼声急。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我们知道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发生了,从时间推算,是在我们和关书记见面不久发生的,在我们在招待所男欢女爱、共谋未来的时候发生的。我们预感到,那件事就是地道的事,就是程庆东的死。我隔着刘处长瞄了一眼红梅,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手放在桌沿上,摇摇摆摆,像谁在捏着她的腕儿晃她的手。我和她一样有些心慌,可我知道我是男人,我是镇长,我是新任的县长,我是青年的革命家,罕见的政治家,经过无数政治沙场的军事家。红梅看我的目光像一个孩娃掉进漩流望着岸上的父亲样,我不能让她觉得我不配一个男人和一个革命家,不配做一个军事家和革命家政治家,她是我的灵魂我的肉,我的精神和伴侣,我当然不会让她感到失望的。我用嗓子咳一下,暗示她不要慌,要镇静,就是身陷牢狱,也要有把牢底坐穿的决心和毅力,勇气和胆量。我把目光从红梅的脸上移到刘处长油腻腻的双手上:“刘处长,毛主席说,我们说话,做事都要有针对性,都要有根据,只有这样,才能叫人信服,叫人心服口服。”刘处长不再吃那鸡腿了,他冷冷地盯着我:“小高,我实话给你们说,你们惹怒的不是我姓刘的,而是地委关书记。你们如何把关书记惹怒了,只有你们知道,要不吃饭你们就回屋里反省着,吃过饭我向关书记汇报请示以后,也许他会亲自开诚布公地和你们再谈一次话。”我和红梅便先一步离开饭厅了。4 特别拘留室如果说王振海和赵青的蹲监及王县长的被开除党籍和公职,快得只用了一个月的话,而我和红梅则从预提县长和妇联主任到被关进公安局的特别拘留室,快得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吃过午饭不久,刘处长到我住的屋里同我和红梅只说了三句话,就把我们交到公安局进行特别审讯了。刘处长说:“第一,关书记今儿下午要到省里参加一个紧急会议,他决定不再和你们见面了。“第二、你们所犯错误的严重性,怕是只有你们自己最清楚。有时间关书记要亲自过问这件事,他希望你们不要执迷不悟,不要一头撞到无产阶级专政的铁墙上。“第三、关书记说如果他没时间,他会派他最信得过的人来和你们谈,希望你们不要隐藏,不要回避,老老实实说出来,关书记会原谅你们的。”说完这些,瘦小的刘处长就离开了那间二号房。说起来刘处长应该算个好同志,他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同情地望着我和红梅道:“ 你们还年轻,不要藏掖啥儿,该说的就都说了吧,这年月,因为革命有人杀了十几个人还照样当官哩,你们有啥不说哩?”刘处长就走了。刘处长刚走就有四个穿制服的彪形大汉走进了我们房间里,二话没说把我们浑身上下搜了一遍,连红梅的头发和头发下的耳后都搜查一遍后,就把手铐给我和红梅带上了。那一刻,红梅的眼角有了泪,可她咬着自己的嘴唇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在刘处长没来之前我和红梅已经把思想统一了。我说:“ 红梅,你后悔吗?”她说:“只要你从心里喜我,我就不后悔。” 我说:“ 我后悔。我后悔没来得及名正言顺娶了你。” 她哇地一下就哭了,就爬在我身上哭起来,说:“爱军,我够了,我值了,有你这话我跟着你革命一场值了哩。”我们说好无论发生啥儿事情都不能让眼泪掉出来。我们说好决不让任何人把我们这对革命者看做泥人、草人和纸人。头可断,血可流 /革命意志不能丢 /休看我们戴铁镣裹铁链 /锁住我们双脚和双手 /锁不住我们雄心壮志冲云天 /贼鸠山,要密件,毒刑用遍 /筋骨断,体肤裂,意志更坚 /赴刑场,气昂昂,抬头远看 /我们看到——— /革命的红旗高举起 /斗争的烽火已燎原 /但等那,风雨过,百花吐艳 /新乡村,似朝阳,光照人间 /那时候,全中国,红旗插遍 /想到这,我们信心增,斗志更坚 /我为党,她为民,很少贡献 /最关心,革命情,同志爱,能否流芳百年代代传。戴上手铐后,又被黑布蒙住双眼,如同真的囚犯一样,我们被一辆汽车拉着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当黑布从我们眼上拿下,手铐被打开时,我们已经到了那不知是哪座监狱的特别拘留室。拘留室有三间房子那么大,和程岗镇的党委会议室大小一样儿,差别是会议室的窗子又明又亮,而那里的窗子却小的有毛主席标准像的一半大,且三间房只有一个窗,窗户开得比人头高许多,踮脚伸胳膊也够不到窗下沿。窗户上的钢筋和指头一样粗,密得如一片荆棘林,两根钢筋间最多能伸一个拳头儿。总而言之,那特别拘留室和国家反帝防修的备战粮库一模样。更为特别的,不是这拘留室里像粮库,而是这拘留室的地上,顶上和四面的墙壁上,除了各个方向、角落都安了灯泡外,全都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列满了马、恩、列、斯、毛的语录和画像( 毛主席的占80% 以上) 红的,黄的,绿的,仿宋体,新魏体、新柳体和毛主席诗词龙飞凤舞的书法印刷体。当黑布从我和红梅眼上摘下的时(没想到他们把我俩关在了一个屋),我俩一下就不知所措了。红艳艳,火烈烈的革命气息将我们窒息了。在我们头顶天花板的最中间,贴了一张巨大的闪闪发光的红黄五星画,而五星的五角尖儿上,吊着五个大灯泡;灯泡外又旋转着贴了马、恩、列、斯、毛的五张像;五张像的外围里,又贴满了伟人的语录,直到天花板的四边和四角。而四面高大的墙壁上,贴了五行一律红底黄字、大小相等、内容不同的语录画。语录画上至顶,下连地,那五行红海洋般的语录画间没有让四面墙壁留出半块砖儿来。而那最后通往拘留室门口的地上,中间空有一平方大的水泥地,地上摆着两个离地三尺,面有书纸大小的两个高凳子,别的地方则挤满了毛主席大大小小的石膏像。给我们取蒙布,开手扣的是一个戴着领章、帽徽的年轻士兵,他把手铐叮哩当啷提在左手里,把那两块黑布提在右手上,奇怪地看看我们俩,用脚把两个高凳挪得相离三尺远,毫无阶级情地说了一句话:“站上去!啥儿时候想老实交待了唤我们。”那句话又青又紫,黑黑绿绿,使我和红梅犹豫后不得不如栽树样站到了那两个高凳上。站上去时我们才看清,在凳子正中间,有三颗从反面钉上来的大钉子,露出凳面一寸多。就是说,那凳子我们只能站着或蹲着,无法坐在凳子上。坐上去那三颗钉子就会扎到肉里去。我想起了我们要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那句话,想和那士兵说几句,却见他弯腰倒走着,先把一张巨大的毛主席像的背面涂上浆糊,铺贴在我们木凳子间的脚地上,再把那些挤在两边的各种毛主席的石膏像如变魔术一样这儿挑一个,摆在通往门口脚地靠左路道上,那儿拿一个,放在靠右路道上。他动作麻利,嘴里嘟嘟囔囔,好像念着秘诀,当他退到门口时,那些毛主席塑像在通往门口的脚地上成了四行 这样的水波线,完全把走出走进的道路封死了。直到这时候,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们是被关进了特殊监狱的特别拘留室。我们从未听说过的拘留室。从来想不出在大革命的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拘留室。随着一声冰冷的哐当声,那位士兵把厚木板上镶着铁皮的屋门关死了,屋里的光线哎呀一下暗起来,沉静起来了。忽然间我们彻底与世界隔绝了,虽然还在革命的环境中,却完全是另外的革命,另外一种气氛了。红梅立在西边的高凳上,我立在东边高凳上,高凳间那张巨大的毛主席画像把我俩隔开着。在黄昏的一束窗光里,我看见了红梅的脸似乎比先前平静了,就像明白了这一切,可以面对这一切,有些微的大义凛然样。我不知道在那辆啥儿模样的车上(好像是方屁股的吉普车) 她坐在我哪边,在车上瑟瑟发抖没眼泪是哗哗流淌还是慢慢往外浸,还是如李玉和赴刑场样气宇轩昂。然在这时候,日头大约正在朝西山跌落着,从看守室那一个小窗口泄进来的一束红光里,在到处是红色和印刷画的光亮中,那一束红光越发被映成一束红烈烈的火。能听见外边哨兵走动的悠闲的脚步声,能看见那一扇小窗户,不断有一张脸在往屋里瞅,他每瞅一眼(他们肯定是站在一个什么台儿上),屋里的光线就要噼啪暗一下。光线一暗,我们就知道我们是怎样被人监视了,怎样被人看守了。我粗粗看了看拘留室里的语录和论断,内容也大都是在革命中日常见过的,十个人有八个人能滚瓜烂熟背下的。比如:“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比如:“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比如“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 再比如:“学习、学习、再学习;进步、进步、再进步。” 如此等等。但在四面墙的中间和醒目显眼的地方那就不同了,内容深刻而贴切,含意深邃而悠远,回味无穷而丰富,发人深思而又使人心惊和胆颤。迎面对门的正墙上,在最醒目的地方是“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字。我对面的墙上是:“人民是什么?在中国,在现阶段,是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这些阶级在工人阶级和共产党的领导之下,团结起来,组成自己的国家,选举自己的政府,向着帝国主义的走狗即地主阶级和官僚资产阶级以及代表这些阶级的国民党反动派及其帮凶们实行专政,实行独裁,压迫这些人,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他们乱说乱动。”在我背面,红梅正看到的墙上是:“ 总结我们的经验,集中到一点,就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这个专政必须和国际革命力量团结一致。这就是我们的公式,这就是我们的主要经验,这就是我们的主要纲领。” 而在那个窗子下,则是那著名而有力,宛若雷管与炸药的两段话。窗左是“ 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直至胜利———这就是人民的逻辑,他们是决不会违背这个逻辑的。” 窗右是:“ 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还有天花板上马克思关于无产阶级专政的伟大而有预见如灯塔照亮社会主义航向的英明论断。“资本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之间,有一个从前者变为后者的革命转变时期,同这个时期相适应的也有一个政治上的过渡时期,这个时期的国家只能是无产阶级的革命专政。” 地面上是列宁进一步深化、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的伟大学说的精髓要论,即关于阶级斗争的革命学说:“无产阶级专政是一场残酷的战争。无产阶级在一个国家取得了胜利,但是它在国际范围内仍然比较弱……我们目前所见到的这种斗争在历史上还不曾有过……人民不可能有这种战争的经验。我们必须创造这种经验。”这样的语录、论断在革命的日常生活中,也许我们不感到它的雄奇和力量,但在监狱里,在特殊审讯室或是拘留室,我看完这些语录,感到脚下有一股巨大的潜流在悄悄蠕动着,像黄河、长江埋在你脚底十米、五十米的土地下面在奔流不息,像泥石流正在我和红梅立站的凳儿下面挣扎和呼唤,像将要爆发的火山的岩浆正在地壳下面肚疼样翻江倒海着。我能隐隐的感到土地在摇晃,木凳的腿儿在发抖,似乎我们随时都会从凳上摔下去。我把四周那些语录、论断匆匆看了一遍后,红梅也已在木凳上扭着身子将那些默默读了一遍儿。她的脸上是种灰土色,因为落日的光亮,那灰土上有一层隐隐的暗红在挂着。我们相距一米多,中间地上的毛主席的巨幅像,把我们雪山草地般隔开了。我们面前像有一座玻璃山或是玻璃墙,彼此能看见却不能拉拉手,能说话却不能让痰和唾沫星儿落到面前脚地上。我们以为他们把我们关进这特殊拘留室,是因为我们毕竟是一对彻头彻尾的革命者,又红又专的领导者,是仅差一天半天就要宣布的县长和常委,以为他们没有将我们关进那真正的监狱是对我们实行了革命的人道主义和同志式的爱和恨,以为这样让我们受到一种革命的惩罚后会把我们重新押到哪里的。我说:“红梅,没事吧?”她朝我点了一下头:“腿有些颤。”我说:“颤了蹲下来,千万别往地上站。”她说:“我明白。”然后,窗子前的影儿晃动了,看见了一个瘦长脸儿在朝着拘留室里看,他扛的枪上的刺刀在肩上和他瘦长的脖子平行直竖着。我和红梅朝他看了看,见他没有制止我们说话儿,也没有制止我俩蹲下来,我们就进一步感到革命人道主义的温暖了。我们蹲了下来,都用双手抓住了那书纸一样大的木凳面的边( 像柳木),我说:“四面墙上的语录是让我们改造思想的,地上竖满铺满毛主席像是防止我们逃跑,让我们脚一落地就犯政治错误,罪加一等的。”她看着面前地上的毛主席像,脸上浮了惨淡一层笑,想说啥儿却又没有说出来。我说:“只要革命情谊在,心有灵犀一点通,不该说的话你给我一个眼色我就明白了。”她说:“会让我们在这木凳上蹲一夜吗?”我说:“不知道。”她说:“让我们蹲一夜我们就会栽倒在地上,就会踩到毛主席的像上去。”我说:“那我们就正中了人家的圈套,就罪加一等了。”这时候,屋里最后的日光还没退下去,刚刚有些昏暗升上来,拘留室突然变得灯火通明了。屋里所有的灯光全亮啦。顶上是五个聚光灯,四面墙壁各有两个,统共八个聚光灯。这 13 个灯泡都是 200 瓦或者 500 瓦,炽白发亮如喇叭一样的灯罩的方向全都对准我们俩。我们忽然感到浑身如火烤一模样,眼睛又刺又疼,仿佛有束束烧红的钢针在往眼里扎。我们慌忙揉揉眼,待些微适应了那炽热的强光时,那一扇小窗被严严关闭了。听到了哨兵走下哨楼的脚步声和木梯在脚下的咯吱声,像我们被扔进革命熔炉以后人家就走了,不管不问了,只等着把我们熔成反革命的废渣以后再来把我们抬出去,再在我们反革命的废渣身上踏上一只脚,再踏上一只脚,置于死地而后快,让我们永生永世成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我以我的敏锐洞察了这一点。我们以我们的直觉洞悉了这一切。我们百分之百地预见到了他们的用心和目的。脚下的毛主席像一尘不染,只要我们下了凳子踩上去,毛主席像上就必须留下脚印儿,就是把鞋脱掉踩上去,你的脚趾印也要留上去。还有那通往门口去摆成四行水波纹的毛主席的石膏像,灯一亮,我就看见有几座像边上都露出一个笔画简单的汉字儿,有的是“ 工”字,有的是“十” 字,有的是“五”,有的是“三”,还有的是“:”或“、”,不消说,那些大小、塑形不一的每一座毛主席的像,放在哪儿都是有它的秘记的。更为险恶的,是那些毛主席像的脸是朝着哪个方向扭,那些标记不仅记住了每个像的坐标和方位,还暗记了那些像的坐向和朝向。我和红梅认真观察了,不从那儿拿起二至三个毛主席像,你就无法落下一只脚,要从那木凳上走下来,你必须一连拿起五到六个毛主席像,才能把双脚落下来,而你往前每挪一步,又必须把身后的毛主席像放回到原处儿。而这当儿麻烦就来了,你记住三个、四个甚至五个、六个毛主席像的位置在哪儿,你却无法记住这些毛主席像的方向朝哪儿。它们几乎没有两个相邻的方向是相互一致的,且每个和每个的方向差别不是正东或正西,正南或正北,而是正东或东北一点儿,西南和东南一点儿,再或东南和西南偏北一点儿。那紧挨紧立成四道水波纹的主席像,仿佛是一片革命的八卦阵,走进去你若不知道那道秘诀你就决然出不来。我和红梅彼此相望着,谁都没说话。好在那个季节还不到盛夏里,闷热还没有如蒸笼样把我们笼罩着。在黄昏后( 也许是黄昏后)的静寂中,我们没有听到城里工厂的隆隆声,也没有听到城郊铁路上每天夜里通行的运煤的火车汽笛声( 难忘的城郊铁路啊!)我们隐隐嗅到了田野的腥味,像丝绒样从门缝、窗缝挤进来,嗅到了似乎有烧砖瓦的窑味夹在那田野的气息中(或许是田野的气息夹在砖窟的硫磺气味中)。我看不见我的脸是啥儿色,可我看见我的心又灰又冷,如水湿的蓝布或灰布,看见红梅的脸不知从啥儿时候显得又有些苍白了,好像又有些心慌意乱了。时间如流不过去的黄泥水,又粘又稠,迟迟缓缓,漫溢在这又空又大,把革命的景况堆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里。我们就那样蹲在一米高,正好能放两只脚的柳木凳子上,一会看看脚,一会看看脚下的毛主席(他老人家还是那么慈祥地微笑着),一会又彼此抬头看一眼。很想找一句能彼此鼓舞精神的话儿说一说(物质是第一性,精神是第二性,但在一定时候,在特殊条件下,物质要让位于精神,精神要取代物质成为第一性,成为主导和统帅———这是唯物主义辩证法,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宇宙观)我们真的很想找到一句能够鼓舞我们斗志的话题说一说。我想了半天就终于想起了一句话。我说:“红梅,你饥吗?”她朝我摇摇头。我说:“早知这样,中午那么好的饭,我俩该多吃一些儿。”她笑笑,没有声音。我说:“你说关书记是咋样知道你我的事儿哩?”她瞪起了眼,想一会轻声细语问:“是不是我们在你房里时有人……?”我斩钉又截铁:“不可能。窗帘拉得连个缝儿都没有。”她说:“那是……有人告?”我说:“肯定。”她说:“会是谁?天不知、地不知……”我说:“只有你公公,只有程天民。王振海被抓起来他就预感到你我革命成功了,要飞黄腾达了。你说他会甘心我们比翼双飞、飞黄腾达吗?他会不对他孩娃的死存有戒心吗?他会不私下留心观察你我的行动吗?” 我又往门窗瞄一眼,听见外边的寂静像一阵风样刮到了耳朵里。“我们今儿前晌离开镇子时他是看见了。”我说,“也许,他见你我走了他就回了家。回了家他就走进了你的屋里。进了屋里他就发现了你立柜下的洞口了。发现洞口他就可以发现一切,随后紧跟到城里来,正好在关书记和我们谈话不久把我们告了呢。”红梅将信将疑地望着我。她在那儿蹲得双腿麻木了,小心地站起来,慢慢伸伸腰,凳子晃一下,她又慌不迭儿蹲下来,双手抓住凳沿儿。这一吓她脸上出汗了,脸色更加惨白了,宛若一张纸(还能写最新最美的图画吗?)我说:“千万小心点。” 她稳住神儿说:“你的腿不麻?” 我说:“麻。” 她说:“我厦房锁了哩,他咋能进去呢?”我说:“ 程天民是一个老狐狸,他也许早就配了你屋里的钥匙了。”她怔怔地盯着我:“他配了屋门钥匙,他没法配那立柜钥匙哩。立柜门的钥匙除了我谁都没有呀。”我问:“你这次出来立柜锁了吗?”她说:“锁了。” 可她想了想,看看自己穿的浅红短袖翻领衫,又有些拿不准自己锁没锁,像自言自语说:“我出门时开柜换这件布衫儿,立柜到底锁没有?”我说:“你好好想一想。”她说:“也许没有锁。”我说:“肯定没有锁。我几次见过你没锁。”她不再说啥了。她似乎终于想起来自己没有锁那立柜门,脸上留下的懊悔呈出土黄色,仿佛那张清秀的脸上堆满了田野的黄土和熟庄稼的风尘粉末儿。她那样沉沉静静看我一阵子,把头深深地勾下了。我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又把头抬将起来了。抬起头时她泪流满面,看出来她对自己的深悔和惭愧,恨不得一头撞在地上死去以表白自己的内疚和悔悟。灯光炽白明亮,她的脸雪青深蓝,滴在粉红布衫上的泪滴好像黑墨水。“ 真是我忘锁了你会恨我吗?” 她这样问我时,脸上乞求谅解的目光白白亮亮,如一根根剥了皮的麦秸秆儿横在我们的脸中间,问话的声音颤颤抖抖,有两滴泪落在脚下凳边上,弹起一层尘灰,碎成几个微粒的小泪珠,落在毛主席像上,如几颗细沙落在纸张上。我说:“红梅,你千万不能哭,千万别让泪落到毛主席像上去。”她不管那么多,依然让泪落在凳上,溅到地面的毛主席像上去,依然固固执执地那样问:“你说,真是那样,是我葬送了你的政治生命,你会恨我吗?”我也开始相信是她没有锁那柜门导致了今天的大悲剧,可我想恨她却无论如何恨将不起来。她是我的灵魂我的肉,我革命的伴侣和革命热情的伟大发动机。我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对她说:“红梅,我一点不恨你,一点不后悔,只恨我,只后悔没抓紧时间名正言顺娶了你。”她抬起泪眼望着我,似乎想弄清我的话里有几分真和几分假。我又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说:“要名正言顺娶过了你,把你我枪毙了村人也得把你我埋在一个墓坑里。”她眼上那两滴泪突然变得比两粒大豆大许多,晶晶莹莹,悬在下眼皮上似乎要滚落,她却含着没让它滚下来。我嗅到了她眼泪中浓浓烈烈的咸味儿。她完全被我的表白感动了。我完全被那两滴眼泪征服了,被她望我时哀伤的目光征服了,被她脸上惨白寡淡的颜色征服了。我真的从内心深处认定,如果果真是她忘记锁了柜门才把我们送进了这特殊监狱的特殊拘留室,那么我不仅将以政治家和革命家的大度原谅她,宽容她,而且还要更加地热爱她、珍惜她。热爱我们的革命情,珍惜我们的同志爱。我要让我们的革命爱情成为后人的榜样和荣誉,成为后人永远称颂的杰作和绝唱。我很想再说一句几句能够表达我的忠贞情谊的豪言和壮语,可我心里有浓烈的伤感升上来,使我说不出一句话,使我只能咬紧我的下唇儿,目不转睛望着她因为苍白却更加清秀的脸,因为泪水却更加动人的那双眼。我们就那么月深年久地相望着,就那么深深刻刻沉默着。我们看见了彼此的目光湿润又凝重,看见了彼此的内心纯洁又高尚,听见了被灯光照亮的时间从我们眼前嘀嘀嗒嗒走过去,听见了各自的心跳如嘀嘀嗒嗒、清清明明像草尖、树叶上的夜露不停地落在草地或者枯叶上。我们闻到从门缝和房顶的那儿涌来的砖窑的黄色硫磺味,潮湿得浸润人的鼻子和嗓子,亲切得想张开大嘴把那味儿吞进肚里去。我们就那么相望着,就那么沉默着,等沉默的相望有些累人了,她突然抬手把眼上的两滴泪珠擦下来,低头粲然一笑说:“爱军,你知道我眼下最想干啥儿?”我朝她摇了一下头。她收起笑容板板正正说:“我最想最后一次在你面前把衣裳脱下来,一针一线都不挂,疯疯狂狂,像那次在那墓里一样跳一场,然后舒舒展展躺在你面前,你让我咋样我就咋样儿,你想咋样我你就咋样儿我。”我并不感到她这话来得突然和意外。我仿佛最爱听的就是这当儿她说这样的话。我完全被她的表白感动了,像我百分之百感动她样,她也百分之百地感动了我。我不知道那当儿我脱口而出的话是思谋已久,还是随口说出的一句为了证实她诚心纯度的一句话。我望着她的脸,望着从她耳后翘到耳前的一撮黑头发,心里荡漾着少有的惬意和快活,我说:“你说的是真的?”她好像对我这样的问话有些吃惊和不解:“你不相信我?”“信。”我说,“可你知道我这会儿最想干啥呢?这会儿我突然极想抱着炸药像董存瑞那样把程寺给炸掉;想你我一丝不挂在程寺庙里的光天化日下天不怕地不怕的疯上一次那事儿。”她问:“你咋总有这想念?”我说:“不知为啥儿,就又突然有了这想念。”她说:“炸掉程寺也不是我们革命的目的哩。”我说:“可我自小看见程家人在那集合拜祖时,就想着有一天要扒了那程寺和牌坊,炸了那程寺和牌坊。”她把蹲酸的腿轻轻动一动,又小心地站一站,重新蹲下来望着我的脸。“为啥要在程寺里边疯上一次那事哩?”我说:“ 要能在程寺疯一次那事儿,比在程寺的脸上打耳光,比朝在程寺的心窝踢一脚都叫人舒心哩。”她问:“你说我们还会出去吗?”我说:“不知道。”她说:“能出去了你说咋样我们就咋样!”这时候,屋子外有了脚步声,有一名士兵从天窗下爬上木梯,到窗前推开窗子朝里望一眼,又下去木梯不知朝哪走去了。他这一来一往,使我们明白外边彻底天黑了,已经是吃过夜饭很久了。我们忽然感到了饿,感到了小腿发酸脚发麻。我很想叫住那看我们一眼走了的人,让他给我们弄些饭吃,或者端一碗生水喝一喝,可他的脚步声又由近至远消失了。我们决定只要再有人来看我们就向他要饭吃,向他要水喝,可我们没想到那一夜竟再也没人登上窗口看一眼我俩了。我还是把我们在特殊拘留室受到的具有革命历史意义的惩处估计不足了。在饥饿降临时,在我俩因为说话口干舌燥时,在终于在那凳上站站蹲蹲,蹲蹲站站熬到半夜时,我们体会到了我们受到的惩处的残酷性。瞌睡从四面八方朝我们袭过来。剧烈的光亮刺着眼睛像针样扎在我们的眼球上。凳面上的三颗发亮的铁钉尖儿在两只脚间张牙又舞爪。不能坐,站着时两腿发软,蹲下时双脚发麻。不知道那一夜是如何煎熬过来的,蹲蹲站站,站站蹲蹲,实在瞌睡时就蹲在那儿用双手抓住凳沿小打一个盹。屋子又大又空,天窗前又没有哨兵,只要一迈腿我们就可以下去凳子,躺在地上睡一觉。然而,我们不能下。我们也绝然不会下。只有我们明白,一旦踏上地面的主席像,一旦碰倒了地上的石膏像,一旦踩住了毛主席语录的哪个字,那将是何样的过错和罪恶,就是你对你所犯的罪恶不讲一个字,你这一踏一碰的罪恶也远比你犯下的罪恶大得多。我们是从革命风浪中走过来的人,我们是地道的革命者,我们能最深刻的理解、领会走下凳子的严重性。我们聪明、智慧,富于才华,我们决不会把我们自己送向政治的断头台。到了下半夜,世界彻底无声无息了,我们隐隐地听到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工厂的机器声,还隐隐地感到有两列火车从铁轨上轧过的隆隆声。我们从那声音中判断出,我们距县城少说有三十里,或者五十里。夜露的气味凉凉地浸到拘留室里来。剧烈的灯光的灼热使我们越发感到瞌睡的不可抵抗和反对。我们有几次打盹儿时候差一点跌下高凳摔倒到毛主席的像上去,有几次因为瞌睡往凳面瘫坐时,被那尖钉儿扎破了屁股上的肉。有一次红梅被钉子扎中了,她啊呀的尖叫把天花板上的灰尘震得纷纷落下来,可醒来后,瞌睡依然在眼皮上黏拽粘贴着。她说:“爱军,我们怕熬不过去这份酷刑哩。” 我说: “ 你瞌睡得受不了?” 她说:“早晚我俩得从凳上摔下去成为现行反革命。” 我说:“事情往往是坚持到最后一分钟,转机也就出现了,胜利也就出现了。” 她说:“我脚麻、腿软,眼皮酸,我怕是坚持不了多久啦。” 我说:“你抓住凳沿闭着眼,一边放心大胆地打盹儿,一边用心听我数数儿,数到十你就睁开眼,睁不开了我叫你。” 她就抓住凳沿把眼睛闭上了,我一边查数儿,一边盯着她,看她头有些歪了就忙叫醒她。我们就这样一人打瞌睡,一人查着数儿在观察,数到十或十几就把对方从瞌睡中叫醒来。我们用我们的毅力和智慧终于把那漫长的一夜打发过去了。天亮时,那个年轻的士兵拿着刚刷过牙的牙缸、牙刷把门打开后,他把牙缸、牙刷放在门里脚地上,把那四行水波纹的毛主席像胡乱地往两边挤挪着,腾出一条路,露出两行莫名其妙、笔画简单的粉笔汉字或部首,从那汉字中间到高凳面前立下来,瞅瞅两凳间的毛主席像,见没有脚印或别的痕迹儿,便弯下腰借着从门口射过来的日光,去那像上找脚纹或手纹。当他认定我们没有踩那张毛主席的巨像时,又去看我们凳后、凳左、凳右的画像和语录。他至少在那凳子周围看了十分钟,终于确认我们一夜没有走下凳子时,便一脸惊异地抬头瞟着我们俩。我说:“我们真的一夜没下去。”他说:“你们是第一例在这凳上坚持了一夜的。”我说:“我们又饥又饿,你们总得让我们吃些啥,哪怕让我俩喝上一口汤。”他说:“有吃的,也有喝的,可我让你们吃喝了,怕就该我站到那凳子上去了。”我说:“不能不讲一点人道主义吧。”他说:“交待吧。交待了你们就可以从凳子上下来了,别到最后不仅老实交待了,还又罪加一等成了现行反革命。”我试探地问,“让我们说啥呢?”他冷冷地望着我:“你问我?犯了啥罪你自己最清楚,不想说你就在凳上等着罪加一等吧。” 这样说完,他又开始倒退着走,把挪到边上的石膏像重又一个一个放回原处里。有时候,似乎是忘记了那个石膏像应该在哪儿,他会把石膏像倒过来,看看像底,又看看地上的简易汉字或部首,换一个石膏像放到那个汉字或者部首上。他的这一举动,入迷地吸引了我和红梅,我们听不清他嘴里嘟嘟囔囔说了啥,可我们看见他嘴一张一合,念念有词,看见了他挪开石膏像的中间靠我们这边的两行水波纹像下的汉字和部首,第一行的前面五个是“ 五、山、委、辶、月” 第二行前面五个是“ 人、水、水、扌、云”,后边的看不清楚了,也记不清楚了。为了把这两行十个汉字和部首迅速刻在脑子里,我立马把它变成两句话:“ 五山委走月,人水水手云”。待那年轻士兵退出审讯室,我把这两句话在脑里念一遍,望着红梅说。“你记住那像下的字儿没?”她说:“我记了七、八个,前面是五、山、委和啥,后四个是人、水、水和手。”我说:“你知道啥意思?”她说:“知道了我们就可以走下凳子啦。”我们开始猜 测“ 五、山、委、辶、月” 和“ 人、水、水、扌、云”这十个汉字和部首与毛主席像是啥关系,每个汉字和部首所代表的毛主席像为啥一定要面西,或者面向东。我们知道每个字或部首都表示一座像,可不知道每个字与字或与部首之间到底啥联系。我们很长时间沉浸在那种游戏的猜测中,想以此忘掉饥饿、口渴和困顿,以此打发难奈的时间,以期让它从我们面前尽快走过去。我们猜想笔画多的字是代表大一点的石膏像,可发现压在八画的“委”字上的石膏像却恰恰是毛主席的半身像,仅有拳头那么大。我们猜也许是笔画少才代表体积大的石膏像,可我们又发现一个一尺多高的毛主席全身像正好压在有四画的云字上,而仅有两画的人字上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石膏像。我们猜想字儿上的像都是面向东,或者东南和东北,却发现偏旁部首上的像也是面向东。我们猜凡是部首上的像都是面向西,或者西南和西北,可“氵”上的像又偏偏是面向正东方。我们猜每个字或部首组成起来一定是一句话或是一个成语,再或一句诗,可我们往死胡同里追究都没想出“ 五、山、委、走、月” 是啥含意儿,没想出“ 人、水、水、手、云” 到底含着啥意义。但我们认定上句的“月”和下句的“ 云” 一定是对仗相应的。我们想尽了我们所知的唐诗和宋词,想尽了我们能背下的可怜的几句古诗中有“云”有“月”的句子,却都不能和“ 五山委走月、人水水手云” 牵连起来,让它们发生某种联系,而使打开革命阵图的钥匙突然出现在面前。我们能背毛主席的全部诗和词,可毛主席的诗胸怀全人类,大气又磅礴,压根儿在毛主席的诗中找不到吟云弄月的句子和唱吟杨柳的意境。我们在猜想那字和部首的过程中,最终走进了死胡同,就像走进一间黑屋门被关死了,像走进一条沟里迎面撞来了悬崖和峭壁,我们不得不扭头重新走回来。“我们怕死都猜不出那些字和部首是啥意思。” 红梅说完,把目光从那四行水波纹的石膏像上移开了。这当儿,我看见不知啥儿时候被推开的天窗前又有哨兵在晃动,看见日光从窗前射进来,像一个探照灯的光。时间大约已是半晌儿,从那日光中我感到了有炎热开始在屋里漫散着。红梅站着在揉她的膝盖儿,在捏她的小腿肚,捏完了又用拳头在撞她的脚面和脚跟。我们已经在那凳上站着、蹲着过了一夜大半天,最少 15 个小时了,如果今天关书记不派人来和我们谈,我们就要在那凳上再蹲一天又一夜。这一天又一夜,如何让我们蹲蹲站站、站站蹲蹲熬过去,成了最残酷的斗争和敌人,不消说,最终败将下去的可能是我们。可我们不能在没有经过正式的谈话———哪怕是审讯,就把一切说出来,不能在壮志未酬时就把我们自己出卖掉。我们必须要见到地委关书记。我们毕竟是关书记赏识的红色接班人,也许因为我们革命的功绩和成就,关书记会把我们的过错一笔勾销的。至少说,关书记官大量大,一定会宽大我们的。刘处长在最终离开我们时,不是说:“有人杀过十几个人还照样当官呢,你们的事有啥儿大不了。” 要革命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这革命中的规律和逻辑关书记不会不明白,不会不通达。重要的是,我们要等关书记来,最少等关书记亲自派人来。而当前,最为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把难熬的时间打发掉,设法在那五寸宽、八寸长的凳面上,让自己忘掉口渴、饥饿、腰酸、腿困、筋疼和脚麻,千千万万不能从凳上掉下来,不能一脚踩到毛主席的像上去。红梅说:“爱军,今天会有人提审我们吗?”我说:“不管提审不提审,我们都不能掉到凳子下。”红梅说:“ 爱军,今儿白天熬不到黑,我就会从凳上栽下去,就会踩到毛主席像上的,我的两个小腿和脚脖已经肿得和发面一样了。”我让红梅把裤子撸起来,果然她的脚脖和小腿一样粗,又明又亮,闪闪发光。她说:“ 咋办呢?我们就在这凳上等死吗?”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不想听。我说有个人特别忠于毛主席,忠于党中央,比你比我的思想觉悟还要高。他听说成千上万的学生都可以在天安门广场见到毛主席,我为啥儿不去一趟北京天安门?于是,他卖了猪、卖了羊、卖了家里的粮和树木,拿着钱千里迢迢往北京赶去了,坐汽车、坐火车,不通车的山路他就步行着走,从秋走到夏,又从夏走到秋,终于就到了北京天安门城楼前的大广场,你猜他站在那广场的中央说了一句啥?红梅望着我。

我说:“你猜猜他说了一句啥?”红梅说:“他振臂高呼了一声毛主席万岁!”我说:“不是。”红梅说:“是‘共产党万岁’吗?”我说:“也不是。”红梅说:“天安门广场中央是人民英雄纪念碑,他肯定是望着纪念碑作了一首像‘ 翻身不忘共产党,解放不忘毛主席,吃水不忘打井人,幸福不忘插红旗’那样的诗。”我说:“更不是。”红梅说:“那他说了一句啥?”我说:“你再猜猜。”红梅说:“我真的猜不着。”我说:“他在天安门广场走了一圈,最后站到广场的最中央大声地说:天呀,这广场真大哪,多少亩我都算不出来,没有树,又干净,毛主席为啥不发一道指示把全国的粮食都运到这儿晒晒哩?”我说完红梅就笑了,双手抓住凳沿儿,笑得差一点掉到凳子下。天窗外的哨兵听见她的笑,莫名其妙地往里瞅,用手敲着窗子制止了我们的欢乐和笑声。然他把红梅的笑制止了,红梅却忘了她的脚脖儿肿,忘了她一夜没睡觉,忘了我们是在特别拘留室。她说,爱军,你再给我讲一个。我又一连讲了三个革命笑话和故事,她还想听时我却搜肠刮肚也讲不出来了( 我发现我是庄严的革命家,而不是革命故事家,不是革命笑话家和革命幽默家)。于是,我们开始相互对诗做游戏,我说出上一句,要求她说下一句,她说出上一句,我就对出下一句。我说:“钟山风雨起苍黄。”她说:“百万雄师过大江。”我说:“春风杨柳万千条。”她说:“六亿神州尽舜尧。”我说:“我失骄杨君失柳。”她说:“杨柳轻 ,直上重霄九。”我说:“独立寒秋,湘江北上,橘子洲头。”她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我说:“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她说:“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她说:“革命的土地革命的天。”我说:“灿烂的阳光灿烂的月。”她说:“延安的宝塔航海的灯。”我说:“天安门的城楼民族的星。”她说:“各族人民心向党,我们心向红太阳。”我说:“地球绕着太阳转,亿万人民跟党走。”她说:“张开我们的双臂,迎接新的日出。”我说:“敞开我们的心肺,播种革命爱情。”她说:“我们要像小草一样朴实,像铁路的基石一样无私,像螺丝钉一样永不生锈。”我说:“我们要像田野一样开阔,像山脉一样坚强,像长江黄河样奔腾不息,战斗不止。”我说:“手提红灯四下看,上级派人到隆滩。”她说:“时间约好七点半,等车就在这一班。”我说:“人说道世间只有骨肉的情义重。”她说:“依我看阶级的情义重于泰山。”我说:“ 黄连苦胆味难分。他推车,你抬轿,同怀一腔恨,同恨人间路不平,路不平。”她说:“可曾见他衣衫破处留血印,怎忍心怎忍心(哪) 旧伤痕上又添新伤痕?”我说:“枪林弹雨军民隔不断,妇救会员拥军要争先。”她说:“ 虽说是几番送粮人未见,为支前我不怕走遍大平原。”我说:“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深山,要消灭反动派改地换天。”她说:“几十年闹革命南北转战,共产党、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红旗指处乌云散,解放区人民斗倒地主把身翻……”我说:“九龙江上摆战场,相互支援情谊长。”她说:“抬头望,十里长堤人来往,斗地战天志气昂。我立志,学英雄,重担挑肩上,脚跟站田头,心向红太阳,争做时代的新闯将,让青春焕发革命光芒。”她说:“爱军,下面我可以说现成的句子,你只能编出来,还不能停顿时间长。”我说:“天下事难不倒共产党员———你来吧。”她说:“家住安源萍水头,三代挖煤做马牛。”我说:“低头想起旧社会,止不住双眼泪水流。”她说:“好!———月照征途风送爽,飞兵奇袭沙家浜。”我说:“一路走,一路唱,月黑风高挡不住我心愉快、志坚强,意志坚强斗志昂。”她说:“ 一般———好像是从戏词里套搬过来的。下边你注意,我说几个字,你必须对出几个字,要对仗,要押韵,要自己编。”我说:“好。”她说:“一唱雄鸡天下白。”我想了想:“万声莺歌颂明月。”她想了想:“驿外断桥边。”我想了想:“寂寞花烂熳。”她又想了想:“红军不怕远征难。”我笑了笑:“山山水水等闲看。”她说:“不用笑,谁笑到最后谁就最好看———五岭逶迤腾细浪。”我说:“山山脉脉如泥丸。”她说:“ 你这不是诗歌,是一句顺口溜———金沙水拍云崖暖———你必须得说对仗工整的七律诗。”我想着没有立马说。她说:“你好好想一想———你不是说你当兵在《 解放军报》上发表过诗歌吗?”我进一步想着仍然没说话。她说:“金沙水拍云崖暖———你想的时间不短了。”我说:“你刚才说的一句是啥儿?是五岭逶迤腾细浪?”她说:“上句是‘ 五岭逶迤腾细浪’,这一句是‘ 金沙水拍云崖暖。”我的脑壳被一道闪电击中了。我听见我脑里有山崩地裂样一串噼啪声。我抓住了“五、山、委、辶、月” 和“ 人、水、水、扌、云”与“五岭逶迤腾细浪” 和“金沙水拍云崖暖” 那暗藏的秘密,找到了它们与地上那一片毛主席像的坐标关系。我突然就拿到了打开面前走出革命八卦阵的金钥匙。几乎就是在那一瞬间,在那眨眼的功夫中,我灵醒到了“ 五、山、委、辶、月”正是“五岭逶迤腾” 五个字中的偏旁部首和汉字, “ 人、水、水、扌、云”正“金沙水拍云” 五个字中的偏旁部首和汉字。我把头扭向那四道水波纹的毛主席像,红梅说你对不上“ 金沙水拍云崖暖” 了是不是?我挥了一下手,又把手猛地压下去,示意她别说话,示意她蹲下来和我一样观察那一片主席像。她知道我从那片像中找到走进走出的暗道了,便把目光盯在那片小雪人样的像上去。我数了那片毛主席的像,统共 56 座,正好和《七律》诗的 56 个字相等着,而那四行像,每行 14 座,又正好是两句诗的字数儿。就是说,第一行 14 座像对应的是毛主席的七律《长征》的前两句“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第二行 14 座像对应的是“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第三行像对应的可能是《长征》的第 5、6 句,第四行对应的是7、8 句。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在第一行的第七座像边找到了露在像外的一个“ 又”,而《 长征》 第一句的第七个字“ 难” 中也正有“又”字儿,第四行的第二座像边露出了一个“口”,而《长征》第 7 句的第二个字“喜”也正含有口字儿。验证了四行毛主席像的排列正是毛主席的七律诗《 长征》中 56 个字呈水纹的排列后,我几乎没有费力就想到了毛主席像东西南北的座向和七律诗抑扬顿挫的四声读法的对应了。我猜想一声可能为之东,二声可能为之西,三声为之南,四声为之北。我细吟出“红军不怕远征难”七个字的四声分别是二声、一声、二声、四声、三声、一声和二声,它对应的主席像的座向应该是西、东、西、北、南、东和西,再去看第一行七个主席像座向果然就是西、东、西、北、南、东、西。细吟出“ 三军过后尽开颜”的四声分别是一声、一声、四声、四声、四声、一声和二声,想它对应的最后七座毛主席像应该是东、东、北、北、北、东、西,去看那七个像时,果然又是东、东、北、北、北、东和西。

我完全破解了这 56 座像组成的革命八卦图。一切都不言自明了。我再次证明了我不仅是天才的革命家、政治家,也完全是天才的军事家和卜算家。我对红梅轻声说了这一点,她数了一遍地上的像,她想了一遍“ 五、山、委、辶、月”与“五岭逶迤腾” 的关系,观察了三四行像前的几座像的座向后,眼睛轰的一声亮起来,仿佛一个死囚听到了特赦令,仿佛渴极的人看见了一条哗哗流淌的河,仿佛在地下埋了十天八天的人看见了清晨和日光。屋子里的电灯早就熄灭了,从窗里走进来的日光,有胶轮车在马路上飞奔着的吱啦声。窗前的哨兵依然露一个头儿在窗口,不知他在望啥儿,不知他在想啥儿。昨儿夜里砖窟那黄烈烈的硫磺味儿没有了,眼下能闻到的只有晒热的田野的气息和屋里被日光蒸发着的潮湿味。我们被这一发现激荡起来了,彼此望着一时谁都没说话。我看见她脸上红光烂熳的兴奋方兴未艾,且那兴奋只有我们在做那事儿时候她才有,只有到了高潮将临时候她才有。她的那种红艳艳的动人和妩媚与这一伟大的破解和发现共同把我冰凉的热血转眼烧将起来了,把我的血液烧得咕咕嘟嘟沸腾起来了,使我对她的饥渴长江黄河样在我浑身奔腾着,飞泄着,鲜花怒放着。我看了看满屋的语录、论断和毛主席的像,感到了那些像和语录如闸如堤样在我脉管的各处横着和竖着,拦着或截着。我想起了我们初见时她在郊外铁路边拘拘束束的艳美和放肆,想起了在墓里的疯狂和淋漓,想起了两年来在地道中的温馨和随意,于是我就在那一瞬间决定我要从这监狱逃出去。要和她一道逃出去。哪怕仅仅是为了出去最后在旷野的哪儿赤身裸体,尽情尽意,尽心尽力地疯狂一次那事儿,仅仅一次那事儿,我们也要从这逃出去。想到逃出去时我的手上出了两把汗,脸上的热和紧张如被火烤一模样。窗外的哨兵又往屋里望一下,见我们都还蹲在那,便把头又缩回到原处了。我瞟瞟窗,看看门,在半空面对红梅,用手指划了“逃走”两个字。我把这两个字一连在空中写了五遍,当红梅最终认出那两个字儿时,她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惨白,而是闭着双唇盯我一会儿,在空中写了“行吗?”两个字。我用力地朝她点了一下头。她闭紧双唇想一会,竟比我更用力地点了一个头。(我的灵魂我的肉,我的精神和骨髓!) 一个伟大、冒险、奇异、空前绝后,可载入史册的计划在红梅的一点头中诞生了。[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第十二章 凯旋1 《长征》分解示意图

2 壮志未酬誓不休我们终于从《长征》 的密道中走将出来了,逃出了那监狱和特殊拘留室。那监狱果然是县里的备战仓库改建的。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年月政治犯多如牛马,监狱爆满,县里就到外地取经学习扩监经验,改建粮库为政治犯的这个专用监狱,并创建了那座特殊拘留室。那一天我们仍然没吃饭,他们仍然没有让我们喝上一口水(人道主义在粮库里颗粒无收)。我们被我们的发现鼓舞着,被我们逃走的计划激荡着,我们心潮澎湃,热心沸腾,浪涌来,潮涌来,我们的神勇冲上来,山豪迈,水豪迈,我们从八卦阵里冲出来。哨兵从炮楼上下去吃晚饭时,我们蹲在那儿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待哨兵吃过晚饭,给我们那拘留室里通上电,让我们四周上下通明,灼灼发光,唤了一声“ 想坦白了叫我们!”就又从哨楼下去了。从整个抗日战争看来,由于敌我之战略进攻和外线作战,我们处于战略防御和内线作战地位,无疑是处在敌人的战略包围之中。我们必须从这包围中突出去,除此别无生路可谈。我们开始行动了。我首先踩着高凳的一个撑儿下到那片毛主席像 最前边,把头四个像拿起来证明了下面正是“ 红、乌、金、更” 四个字中的简单字儿和部首,然后就把红梅从凳上接下来,匆匆忙忙相互搂着亲了一下,就着手把那些大小不同、座向不一的主席像全都挪开来,走过去又依着那《 长征》 的密码摆好后,便三脚两步到了门口儿。我们没有想到我们能那么顺利地从监狱逃出来,没想到特殊拘留室的铁皮屋门外边竟然没上锁,竟然只是门铞儿在门扣上扣着就完了,竟然连所谓监狱的大铁门还是原来备战粮库的老门儿,连“二7八仓库” 几个字都还在铁门边儿上。我们顾不上朝四周仔仔细细看,顾不上仔细去听我们对面屋里虚掩的门里是嘈杂的说话声,还是几个士兵在那儿打扑克的吵闹声。红梅用她那细长的指头把那扣儿拨开后,我们从门里出来,大门口的哨兵正让另一个哨兵给他送一杯水,那个士兵说你自己来倒吧,排长、连长都在屋里玩着呢,然后那哨兵就扛着枪往大铁门以西的屋里走去了。(敌人麻痹之时,才是我军进攻之时,胜利之时。)我就是这时候拉着身上发抖的红梅从特殊拘留室里走出来,又把门扣儿如样扣着,猫着墙根到了大门下,从大铁门下离地面半尺高的空儿爬将出来的。正是农历月中,月色无比姣好。一爬过监狱的铁门从地上立起来,我们就感到水溶溶的月色凉阴阴地洒在了脸上、身上和我们抬头的脖子里。眼睛里的湿润柔和得像病眼渗进了药水儿。我们开始轻脚快步地背着监狱的大门朝东走,脚下的草和身边的树被我们一一抹杀在身后边,待感到哨兵彻底听不到脚步时,我们就撒腿朝着一面山坡跑起来,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征途任务急 /扬鞭催马匹 /抬头四下看 /星月照大地 /为明朝日光灿烂 /就是今夜夜黑风高,敌情四伏,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头断血流何足惜!)到那山坡腰上时,红梅终是跑不动了,我们便停了下来,看清了我们是在山坡上的一片槐林里。五月的槐树味浓腥浓甜地从四面扑过来,有被虫蛀的落叶,在月光中打着旋儿飘飘舞舞的,落在地上响出细微的噼啪和吱喳的混合声。从树叶的缝中望出去,初升在半空的满月银白如雪,浑圆如盘,居然能看清月亮中的山脉、树木、河流、人影和兔儿、羊儿在晃动。槐林中奇静无比。我们听见了兔、羊和人在月亮中的山脚下走动的脚步声,听见了树木里的蛐蛐和别的虫鸣声,你争我吵,如擂战鼓,把整个世界都塞满了它们的欢叫和吵闹。我们知道我们已经安全了。我们往山下监狱的方向望一眼,没顾上细看监狱坐落走向的全貌,只见我们走来的方向、那条沿着干涸的河堤随物赋形、似路非路的一线月影和原初一模样,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于是我们的喘息立马平静了。我们就立马庆幸、祝贺地相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扑到对方的怀里去,把对方抱到自己的怀里去,疯狂的亲吻和抚摸,疯狂的拥抱和撕咬。我的双唇亲她时恨不得把她柔美的下唇咬掉后吞进肚里去。我去她头上、脖子和胸前抚摸时,她隔着我的衬衣咬着我肩上的肉,使我的肩膀又热又胀,疼痛难忍,愉快无比,自己也极想让她果然咬下一块咽进肚里去。我们一句话也不说,除了呼吸,就是亲吻和抚摸,就是彼此在地上翻滚和撕咬。我们从监狱逃出来似乎就是为了到这片林地来,来这儿就是为了一言不发地爱抚做事儿。地上有没着脚脖的青草和树叶,有干了的树枝和去年枯槐叶的碎末儿。它们本来都已经沉静了,已经被初夏的绿茂淹死了,可因为我们,它们又开始挥发着它们的气息吱吱喳喳又说又笑了,又有了新的青春和生命,有了新的快乐和意义 有一个我忘了名字,其实是人所共知的外国人曾经说过百分之百伟大、英明、正确的话:人生最宝贵的,就是在他们生命的最后回首往事时,他们不为虚度年华而后悔。眼下我们就在实践这句话。我把红梅压在了身子下(也许是红梅把我翻到了她的身子上)。一切虫鸣都偃旗息鼓地盯着我们俩,听着我们俩,嗅着我们俩。它们甚至想来触摸我们俩。我把我的双手如她所愿地从她的衣服下边伸到了她的胸脯上,她的那对我极为熟悉却因为我们是从监狱中出来又备感陌生、神秘的乳房在我的双手中热汗淋淋、跳跳荡荡,好像急于从我的双手中逃出去,又好像急于通过我的双手钻进我身体的哪个部位里。头顶上的月光凉爽清净。我看见她的目光又明又亮。那会儿,我们忘掉了我们的身后是监狱,忘记了我们距监狱至多不过两里地,忘记了我们从监狱出来前想过的事情说过的话,忘记了我们逃出来的方向、路线和目标,忘记了我们不光是革命家、政治家,而且我还是天才的军事家、卜算家,忘记了未来和命运,忘记了复杂的革命形势和迫在眉睫的任务和目的,忘记了国内的地富反坏右,忘记了国际上的帝修反,忘记了身边的地形和地貌,形势和敌人。我们不顾一切,我们忘记一切,我们从监狱逃出来片刻之后,就在月光下、监狱旁、林地里、山坡上做起了那样伟大、光荣、正确的情事儿。我们三天前还在程岗借桃儿上学时赤身裸体在她家的厦房里,可我们觉得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有那件事儿了,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见面了,突然相见必须先做那事儿。这一次我们不需要革命音乐,不需要脱得一丝不挂相互的欣赏和挑逗,更不需要她像后娘对孩娃样在我身上的某处的抽打和拧掐,我们连扣儿都没解,连一句引诱的话儿都没说,我们就煎熬难耐、心心相印地滚在一起做了那件事。我们用最短的时间做完了那件事,短的就像半根筷子、一滴檐水的跌落一模样。做完了那件事,我们仍然没说一句话、一个字,匆匆收拾一下,我便本能的拉着她的手,沿着树林里的一条影绰小路快步往山上走去了。我们做那件事时,既没有往日魂飞神逸的快活,也没有往日匆忙、短暂的遗憾和埋怨。我们觉得我们是为了那件事才从狱里逃将出来的,不做那件事就无法将二人的内心静下来,无法平心静气的思考革命和命运,形势和人生。我们做完了那件事,就彻底的把自己平静下来了,如口渴时喝足了水,走累时歇完了脚,天旱时下透了雨,饥饿时吃饱了饭,燥热时走进了树阴浓厚的阴凉地。我们往山上爬去时,虽然脚步匆匆,却没有丝毫的慌张和恐惧,仿佛就是这当儿身后有人追上来,把我们抓将回去也没有太大遗憾了。我们已经做完了那件事。我们爬到了山顶上。山顶上到处都是透明莹莹的月光和寂静。我俩从树林走出来,站到一个满是僵石地面的高处儿,长长地舒口气,回身朝山下望一阵,才静心看清监狱那儿有几窗光亮和松松散散坐落的几排房。月光中,那红机瓦房呈出土褐色,仿佛几个黄土堆儿卧在山下面。在那几排房的最后边,模模糊糊的院墙和墙顶上的铁丝网像时隐时现的一条方框的影儿在晃动。就在那方框最后的一个角儿上,有一排四个砖窑凸起在平地上,似乎有两座砖窑正在灭窑火 ,能模糊的看见有许多人———不消说都是犯人们,正在挑着水桶上窑和下窑。从窑顶升起的乳白色浓烟在月下成了重青色,未升多高就被月色融掉了。再往那窑前望过去,一里二里的地方,有一个黑黑的村庄睡得安安静静,无声无息,像被人随意丢在那儿的一片房屋和林地。我们有些庆幸我们没有被扔进那些犯人堆里去做砖、做瓦或烧窑。我们毕竟是革命家,毕竟是对整个中国的乡村革命提供了成功经验的革命者,毕竟是我们把程岗镇从一个死水一潭的封建村落革命成了一片红色的新的革命根据地。我们的革命经验曾经向全县和地区十余次的推广过,省里的领导曾在我们的经验材料上亲笔写过“编者按”。程岗镇毕竟是中国北方农村的革命明珠和灯塔,我们毕竟是天才的、罕见的一对乡村革命家。他们当然不该把我们当成一般的犯人让我俩去烧窑,也许有一天,他们会为我们在监狱时没有对我们实行法西斯主义而庆幸,为我们在监狱时没有给我们吃饭端水而后悔。我们差一点就是这个县的县长和妇联主任了。我当了县长,这个监狱我要让谁住,谁就必须蹲进去。那时候无产阶级专政铁的一面、柔的一面都在我的指示下,可眼下阴差阳错我们进去了。我们进去了就一定说我永远当不上县长了吗?红梅当不了县妇联的一号吗?世事难测,未来难料,在中国革命的历史长河中,有多少前辈不都蹲过监狱吗?他们伟大,不正是因为他们蹲过监狱吗?李大钊、瞿秋白,还有课本上描绘的叶挺将军( 为人进出的门常闭着,为狗爬出的洞常开着),正因为他们蹲过监狱,他们的人生历史才显得更加灿烂和辉煌,正因为他们是从革命中走进监狱、又从监狱走进了革命洪流,才是他们后来成为军队和国家的领导人,成为我们后来者革命的榜样和永垂不朽、千秋放光的伟大楷模。设若他们没有在革命洪流中走进监狱的历史,他们的命运会是今天的模样吗?我们并不为蹲了一夜一天的监狱而悲伤,不为在那种充满革命才智的特殊拘留室受到的监视、饥渴而愤怒,也许这一段短暂的历史会在我们未来的奋斗中获得新的意义,为我们命运的损失还可以成倍的补偿哩。可惜的是,这件事情晚来一天就好了,晚来一天关书记就在县里宣布我们的任命了,我们就是名副其实的县长和妇联主任了。我们是了县长和妇联主任,在那监狱他们还敢不给我们吃饭喝水吗?还敢在通往门口的路上布设《 长征》的八卦吗?月亮从北边天空又往南边天空游移了,山脉上的寂静越发铺天盖地着,远处旷野黑黑深深一片,浓浓乌乌天地,不知那儿是开始灌浆的小麦地还是没膝深的野草地。我们隐隐地看见了地面的草或庄稼在风中摇摆着,像我在部队时见过的海面一起一伏着。我仍然在握着红梅的手。她脸色灰灰蒙蒙,如雨如雾,手指却又冰又凉。说到底,她是女同志,是不十分成熟的革命者,还有患得患失的革命脆弱症。我想我作为一个大男人,一个她的领导和战友,一个胸怀大志的革命家,一个她难得优秀情侣和为她革命指引航向的人,一个身怀大略的政治家,我必须把她的腰杆撑起来,让她感到蹲了监狱没啥大不了,从监狱逃出来也没啥可怕的,这无非是革命和革命者开了一个小玩笑,发生了一点小误会,如革命历史中我党犯下的“ 左” 倾、右倾机会主义错误一模样,没有那些“左”、右倾机会主义的错误路线,我党会像今天这么成熟吗、伟大吗?如此同理,我们在革命生涯中不犯一点错误、走一点弯路,革命不和我们开一些玩笑、发生一些误会,我们会成熟壮大吗?我们会积累许许多多的革命经验吗?我们会在为革命鞠躬尽瘁之后在那个上万人为我们召开的追悼会上让他们痛哭流涕吗?会让他们承认我们果真是农村革命工作卓越的政治家和领导人吗?我必须安慰好我的夏红梅,教育、鼓舞我的夏红梅,她是我的灵魂我的肉,我的躯壳我的心,我的骨髓和精神。我把红梅的手拉得更紧了,把它的指头捏在我的双手心里搓了搓。我说:“你在想啥哩?”

她说:“不想啥。”我说:“你见过大海吗?”她说:“没有。”我说:“哪一天我一定领你到青岛看看海,领你到北京见识见识天安门。”她望着我的脸:“还有那一天吗?”我盯着她的眼:“咋会没有那一天哩?”她说:“爱军,你说我们逃出来到底干啥呢?被抓住不是又罪加一等吗?”我说:“你为我们刚才那事时间太短埋怨我?”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去,“我们逃出来就仅仅是为了那事儿?”我说:“当然不是。我们还要回家把程寺和牌坊炸掉,完成我童年的革命夙愿;你要回家看看,证实一下洞口是不是被人发现了。是,我们就如实交待我们的过错,争取革命对我们的宽大,给我们以重新革命再立新功的机会。如果那洞口还严密如初,那关书记关我们就不是为了那事儿,我们就可以用别的手段和态度来对付他们了。”红梅有些着急了,她抬头看看天,辨认辨认我们所处的位置说:“既然这样我们还不赶快走,还呆在这儿干啥哩?天亮之前赶不回来咋办呀!”我说:“你总得让我把方位弄清楚。你知道我们是在县城东还是县城西?我们回程岗镇该往南还是该往北?” 说了这些,她脸上的迷茫和焦急淡薄了,我便把目光从树林顶上翻过去,看见十里、二十里的夜空里,有一大片模糊的光亮铺在地面上,且那儿偶尔还有电焊的弧光在夜空闪几下。我说:“县里有没有机械厂和汽车修配厂?” 红梅说:“有。还有一个农机制造厂,不过都已经停产了。”我说:“ 有人抓革命就有人促生产,工厂越瘫痪就越有人搞夜战,这是革命规律和斗争规律决定的———不消说,那儿肯定是县城。”然后,我到一棵树旁摸了摸树身朝阴的光面和向阳的涩面,判断出监狱刚好是在县城的正北方,而我们又在监狱的偏南方,程岗镇是在监狱和县城中间地带的偏北向。监狱、县城、程岗组成的是个锐角三角形,而程岗和监狱极有可能正好在锐角最短一边的两端上。就是说,我读中学时学的几何仍然刻在脑子里,当兵服役时,共同科目中的方位与点的基本常识没有忘。眼下我们在监狱边的山顶上,不是离家更远了,而是离家更近了。我们完全可以连夜到程岗,天亮之前沿路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站到监狱特殊拘留室的凳子上。披荆斩棘走出了敌人牢房 /望远方,想程岗 /更激起我们斗志昂扬 /党对我们寄托着无限希望 /亲人们同志们语重心长 /千叮咛万叮咛给我们无穷力量 /一颗颗火红的心暖人胸膛 /要大胆要谨慎切记心上 /靠勇敢还要靠智谋高强 /党的话句句是胜利保障 /毛泽东思想永放光芒 /有勇有谋缺果断 /见了大路也如双眼盲 /任凭那威虎山上层层屏障 /任凭那下山路有万里长 /任凭那枪如林、弹如雨 /明碉堡暗地道处处设防 /只要我靠智慧算计得当 /定能够走薄冰犹如踏在大道上 /两天来摸敌情烟雨迷茫 /需逃离细访查方能够了如指掌 /知己知彼不慌张 /百战百胜有保障 /除此外还需更圆童年梦 /炸程寺毁牌坊将封建残余一扫光 /既然投身革命就彻底 /赤胆忠心献给党 /逃离时冒风险再三思量 /能一箭双雕就不能犹豫彷徨 /刀丛剑林也要闯 /排除万难下山岗 /误战机,毁大计 /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党 /误命运,毁革命 /对不起人民和程岗 /山高不能把路挡 /情险不能把心伤 /立壮志干革命决不迷惘 /干革命立壮志我们胸有朝阳 /穿林海过雪原也要气冲霄汉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 /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 /哪怕是火海刀山也要扑上前 /恨不能急令飞雪化春雨 /急令黑夜变明天 /迎来春色换人间 /迎来朝霞照宇环 /迎来洞房花烛映人生 /迎来新的前途谱新篇 /甘洒热血写春秋 /壮志未酬誓不休 /但等那日同饮庆功酒 /看红旗漫卷这环球。我说:“红梅,快朝着东北方向走。”她说:“不会走错吧?”我说:“错不了。”我便拉着她的左手,踏着月色小道急忙朝东北方向走去了。把监狱、林地和县城在我们身后越丢越远了。我们连一点弯路也没走,翻过一道山梁,从月光小路上插入通往程岗的汽车路,道上还拦了一辆运煤的拖拉机,搭乘了十余里,说我们夫妻俩同是县城某工厂的工人,因为老母生病,急忙忙连晚饭都没吃,连夜往家里赶哩。那司机四十几岁,被我们的话说得入心入肺,十二分感动,不仅让我们搭了车,还让我们吃了他的干粮。他说:“这年头娃儿连夜跑几十里回家看娘不奇,可儿媳妇能一口饭不吃,走几十里回家看婆婆那就少见了———就为这,你们把我的干粮吃掉吧。”阶级情,兄弟爱动人心肠;兄妹爱,阶级情令人感伤。我们向司机师傅无私地说了许多谢话,两个人把他兜里做干粮的三个白面蒸馍全吃了(有一天我重新当了县长,我一定会让这司机师傅去当县机械厂的厂长或者副厂长。我把他的名字记下了,他叫柳红立,库内公社柳林大队人,小学文化,贫农成分)。因为这十几里的搭乘,我们如期回到了程岗镇。那当儿夜正深,我和红梅站在二程牌坊前,望着睡熟的村落,望着程前街路边的线杆和树木,望着各家门口的积肥和粪坑,望着闲置在街中间的一个老磨盘,还有第二生产队牛圈中的牛和牛草垛,月光清静如水,平均的分配在村里的每一间房屋上,每一寸土地上,每一件物什上。身后田野里将熟小麦的腥甜味儿,呈青呈白的飘过来,使我们有了许多革命受挫的伤情和伤感。我们知道我们不能在村里停太久,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回监狱里,站回到那特殊拘留室的高凳上。我们寄希望于早些回去,也许那哨兵正在打瞌睡,或者天亮前的寒凉会使他回到屋里去,从而使我们再从铁门下面爬过去。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时间对我们就像一把小麦面对漫长无限的饥饿样,不抢先一步抓住它,其后果不堪设想。我和红梅在那牌坊下站了几秒钟,仅仅几秒钟,我朝牌坊的一尊立柱礅上撒了一泡尿,她过去蹲在另一个立柱礅上撒了一泡尿,我们两人分手了。她说:“我到哪儿去找你?”我说:“你回家一定要仔细,桃儿和她姨婆在时谁都别惊动(她离开家时把桃儿交给她的姨婆了),出来到程寺的院墙下边,看不见我就拍三下手。”她说:“你不回家看看你娘和娃们?”“时间来不及”,我说,“你至多爬在窗口看看桃儿,千万不要弄醒她。千万记住给我带火柴。” 她就往程前街那个高高的瓦房门楼走去了。3 炮打司令部我从牌坊前拐进了程中街,径直往大队部里走过去。革命者的脚步惊起了几响狗吠,随后那狗吠就又安静了,村街上空无一人。月光在街上流动有声。我到大队部门口,摘下了大队部的大门,又摘下了大队部厕所边的一间仓库门。那仓库里有 200 公斤县里为兴修水利、开渠凿洞下发的炸药和雷管。我从仓库里拿出30 卷油纸包好的半斤装的炸药,拿了三把雷管,两盘导火索和一把新剪子,又安上仓库门,安上大队部的榆木大门,便大步流星地往程寺走去了。(革命事业没有别的出路:只有用暴力扩大根据地,解放全中国,乃至最终解放全人类。) 炸药那浑厚潮湿的香味从我怀里冲进我的鼻子里,使得那一刻我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手心上热汗淋漓,心跳叮叮当当。为了把自己激动的内心平静下来,我极想可着嗓子唱杨子荣打虎上山那段“ 穿林海过雪原我气冲霄汉”,或者是《平原作战》 赵勇刚的一段唱:“ 几天来和日寇周旋在平川上 /转移到堡垒村鱼入海洋 /日、汪、蒋相勾结凶狠狂妄 /乡亲们水深火热受尽创伤 /听屋内亲人安睡无声响/盼相见,盼相见却又怕惊动大娘 /人民的安危冷暖要时刻记心上/不觉得雷雨过满天星光。” 我觉得这唱完全是为我的所作,词儿稍微一改,就是我的内心写照:几天来和敌人周旋在山脉上 /转移到程岗镇鱼入海洋 /阴险的敌人仍在狂妄 /使我们受陷害心受创伤 /听村里亲人安睡无声响 /盼相见,盼相见又怕惊动儿娘 /人民的安危冷暖时刻记心上 /但只见头顶上满天月光。我往程寺走去时,想唱不敢唱,就想着如何把这段词儿改过来。开始想着词儿时,心总往别的方向路线跳,后来想到“ 转移到程岗镇鱼入海洋” 一句时,哐当一下心就停在了要改的词儿上,内心的慌乱也缓缓地平静下来了。没想到这些词儿能使一个怀抱炸药的人的心慢慢静下来,我有些感激那写了戏词的文艺战士们。我想给他们敬个礼,我想他们能看见我如何平心静气的把炸药埋在程寺该多好,能亲眼目睹我炸掉程寺该多好,那该是多么动人、壮观的一幕戏的高潮呵。埋炸药、装雷管、接导火索对我这个优秀的工程兵来说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我仅仅用了不到一小时,就在程寺完成了这一切。我在程寺大殿的后墙和四角的墙基石缝中全都塞了炸药和雷管,四个墙角各塞了两卷一斤的药,然后又在院墙上塞了几处单卷半斤装的药,最后我把剩下的炸药、雷管兜进布衫,背在肩膀上,从院墙边的一棵槐树爬到中节院的院墙上,又从一棵柏树爬下去,往前节大院的春风亭、立雪阁的柱下屯装炸药了。几分钟后,往中节院的道学堂大殿和“ 和风甘雨”、“ 烈日秋霜” 二厢的前墙柱下和后墙角下放了炸药,再往道学堂大殿的柱下装着炸药时,有一只老鼠从墙下跑出来,踩在我放在脚下的雷管上,吓得我心跳如雷,汗从脸上炸出来。一场虚惊之后,我把一卷炸药塞进了那老鼠洞里去。程寺里宁静无比,奶白的月光在寺庙中飘飘摇摇,树影婆娑,充满神秘。我在程寺埋了 22 处 28 卷炸药,把手中的最后几卷儿炸药和一把雷管装进裤口袋,直起腰时想起红梅该来了,再不来就将耽误时间、贻误战机了。轻轻打开中节院和前节院的门,我一出来见红梅就立在程寺门楼的阴影里。“你来了咋就不拍手?”“我听见你在里边的动静了。”她说,“我在这给你放个哨。”“情况咋样儿?”她把头低下,月光中脸是青白色,“事情和你说的一模样。”说了这句停一会,她又抬头望着我,如望着一个使她可以哭诉衷肠的人,可以向他忏悔求得宽谅的人,她慢声细语,悲悲凉凉地说,爱军,事情真的和你说的一模样,桃儿还在她姨婆家,我回到家先到厦厢下,屋门锁虽然还锁着,可窗户一推就开了,忙开门走进屋子里,拉亮灯,见床上毯子像是被人动过了,枕头也像被人挪过了,立柜门敞开着,每一件衣服都还在,压在柜底洞口的被子却好像和先前摆的不一样。先前我总是把被子上的一朵牡丹花儿正对柜门口,可这次那花明显朝东偏了哩。话到这,红梅又有眼泪流出来,懊悔实实在在如土织的灰布样挂在她脸上,悔恨的眼泪漫溢着哗哩哗啦朝着地上落。月亮已经到了村南边,星星都已经稀疏了。村子里哪条街上老牛的呼吸和倒嚼沿着地面响过来,像有风吹着草枝枯叶在卷动。那当儿,我盯着泪如雨注的红梅的脸,恨不能朝那张脸上掴去一耳光,恨不得在那脸上咬一口。这不仅因为她把我们的事情暴露了,更为重要的,再有三天两天,也许仅一天,就要宣布我当县长了,就要宣布她是副县级的妇联主任了。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前功尽弃了,付之东流了,正如像千辛万苦、流血流汗修成的命运大堤,果真因为蚁穴鼠洞决堤了,把那大堤上的一土一石都冲得无影无踪了。这境况还不仅使我当不了县长,使她当不了县妇联主任,而且说到底,我们革命了多少年,我们如今还都是农民!!户籍都还在耙耧山脉的程岗村。想到我还是农民时,我的双手捶在两腿边上有些抖,有一股半苦半腥加点红糖的味儿从我的双手升上来。我知道那是粘在我手上的炸药味儿在挥发。闻到那味儿时,我才发现那一刻我的双手捏成了拳头儿,汗和炸药味儿都是从手缝挤将出来的。我把汗和炸药味儿在裤上擦了擦,摸着了我分装在两个裤口袋的炸药和雷管,抬头看看天。启明星已经悬在村头了,还有那颗每年夏天的后半夜都可以在耙耧山看到的红星星,又远又亮,发着柔美的光,像裹在蓝绸布中的一团火。只要红星星出来,就预示着前半夜已经过去了,后半夜已经来了很久啦。红梅在用手擦她眼上的泪,还把额前和耳前的头发朝后理了理。她说:“爱军,我要像你样早点把那洞口封死就好了。”我说:“你没挪开被子看那柜底的木板被人动过没?”她说:“看啦。可我记不得那原来木板摆放的样子了。”我说:“你没看看窗台上、桌上有没有程天民的脚印、手印儿?”她怔了怔:“我现在回去看看吧?”我说:“ 算啦。贼东西老奸巨猾,有脚印他也会把它擦掉的。”她说:“那你说我俩就这样白白革命一场吗?”她的问像一根木棍样横倒在了我的脑海里,卡在了我的喉咙间。我盯着她的脸,她脸上似乎已经没有刚才的悲伤了,只还剩下革命成功之前因不慎而导致失败的后悔和懊恼。这后悔使她的脸成了乳白色,和下夜的月光一模样,完全就融进了月色中,若不是她粉红的衬衣和黑亮的头发,也许她的脸就成了柔美的月色了。不消说,革命不允许革命者瞻前又顾后,不允许它的参与者受了挫折而气馁。教训是革命未来的宝贵财富,斗争和战争,是弥补教训的最好良药。我说:“我们当然不能就这样把前程葬送掉,把革命葬送掉。我为啥要炸掉程寺和牌坊?这不仅是我童年的理想和夙愿,这是我们彻底革命的一步棋,是我们向革命献上的最后一份礼。眼下,你公公把你我送进监狱了,把一个县长和妇联主任的前程断送了,你说我们仅仅把程寺炸掉就行吗?这样不太便宜了程天民?”她说:“你说还咋样?”我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不是告我们通奸吗?不是告我们该千刀万剐吗?那好吧,我们就通奸,就让他去千刀万剐吧。我们现在把最后两卷炸药埋到二程牌坊的柱子下,回来就闯进程寺的后节院,当着程天民的面去做那事儿,让他亲眼看着你我在通奸,让他亲眼目睹我高爱军是咋样爱你夏红梅,你夏红梅是咋样爱我高爱军,让他明明白白知道我们不仅是一对革命者,还是一对革命的情侣和至死相爱的人,让他看到革命者的真正爱情和力量,让他感到我们是如何革命的完全和彻底。让他明白,我们就是一对疯狂的革命家。让他后悔去告了你和我,让他在后悔中死了去!”我这样说着时,前一半话儿是从嘴里有计划的对红梅说出的,后一半话是因为愤怒从牙缝挤出来的。我想红梅她也许不会赞成我这计划的,她毕竟不同我样是一位彻底的革命者,毕竟做那件事时面对的敌人是她的老公公,程庆东的亲爹亲爸亲父亲。然而,她听了我的话,没有立即反对或者说声不。她瞟着我的脸,好像要从我的脸上弄明白我的话是已经成熟了的计划,还是感情用事的报复和仇恨。她在我脸上借着月光半冷半热的凝视了几秒钟,斩钉截铁说了一句世上只有最杰出的女人才能说的话:“爱军,到了这份上,为了革命,我们只能这样啦。”一个雄奇伟大、惊天泣地的计划就这样诞生并付诸实施了(我们的一切计划都应该抓紧落实在行动上,说而不抓,等于没说)。事情就是这样,革命者要做的就是行动的巨人,而非语言的矮子。为了革命,为了斗争,我们决定拿出我们最后的武器,先在程天民面前天翻地覆地做一场那事儿,再毫不留情的炸掉程寺和牌坊。我们很快把最后的炸药埋到了牌坊下。我们从牌坊下胜利凯旋般走回来,她拿着剩下的半盘导火索绳跟在我身后,走进程寺大门时,革命斗争的严峻和庄重如云如雾样罩着我们俩。我们感到了伟大时刻到来前的紧张和神秘,感到了从失败中挽回的胜利和喜悦把我们的血液变得大河奔腾滚滚流,心如战鼓样咚咚跳。前节大院中老柏树的影儿又黑又粗,像庞大的死尸横在院落里。红梅在我身后把大门关上了。院落里聚起了一股奶白潮腐味。闻着那味儿,我心里有些慌,可想到我是一个革命者,我正在进行的事儿是伟大革命的一部分,也许会被后人误解,可更可能被后人载入史册时,那些恐慌就转化成激动和力量,使我平静且使我感到兴奋了。我们进了中节院。中节院的葡萄架如一个帐篷样盖在头顶上,只有院子四边葡萄藤没有铺到的地方,月光如石灰粉样在撒着。我看见了我埋在道学堂大殿下的炸药了,有一截儿露在外边,雷管也似乎塞得浅了些,导火索像一根绳样沿着墙下半卷半伸着。那些导火索的长度是我精心算过的,我计划点燃的步骤是中节院、前节院,然后从寺里面跑出去,到后节院的大堂外围点,最后才是二程牌坊的双柱下,待这些全都点燃后,所有的 26 处炸药上的导火索大约都已烧到了还有一尺五寸长,这一尺五寸的燃烧时间,足够我和红梅从从容容爬到耙耧山脉的端梁上看这北国风光的万里火花了。只是那个雷管塞得浅了些,我想过去再往里塞一塞,可在红梅关上中节院的大门后,朝那道学堂走去时,后节大院的门叽哇一声被人打开了。“谁?”程天民穿着白裤衩儿和没有扣扣的白绸布衫( 解放前地主富农好像都穿这绸布) 立在门框下,一下就认出了红梅来,他慌忙去胸前扣着扣儿,又语调惊缓的连声问:“是红梅吧?你咋在这儿?那个是谁?”红梅木在葡萄藤下,没有敢说话。不消说,这时候到了动手的时候了,不动手待程 天民大唤一声,招致来了村人就又一次要把到来的成功断送了。我看见红梅在扭头瞅着我。我朝程天民快步走过去。“她不是你的儿媳妇夏红梅,”我冷冷热热道,“她是一个优秀的革命工作者,农村工作的革命家、政治家和领导者,她是我高爱军最亲密的朋友和夫人,是我生死与共的战友和同志。” 我这样说着就到程天民的面前了,他的脸正被三节院门框的月影遮挡住,使我看不见他的脸上有啥变化,只看见他正扣扣儿的手硬在了他胸前的扣儿上。就在他这一怔一硬间,我一个箭步飞上去,便 把他夹在了胳膊的弯儿里,左手立马捂在了他嘴上,把他的那声还未及出口的惊叫堵在了喉管内。我没有想到他原来那么轻,就如一捆干枯的柴禾样。没想到我在部队为防帝反修学到的擒拿术这当儿一股脑儿都又复苏在了我的手上、腿上和脚上。就像夹着一团棉花样,我把程天民夹拖到后节院东讲堂的门前时,红梅还木呆呆地立在中节院的葡萄架子下,那半盘准备当绳子用的导火索不知啥 儿时候落在了她的脚下边。我说:“红梅,快把绳给我。”她仍然呆着没有动。我唤:“斗争到你死我活的时候啦,你还愣啥儿?”红梅被我从木呆中叫醒了。她突然弯下腰,拾起那大半盘的导火索,跑过来塞给我,又立刻朝启贤堂大殿西侧跑过去,转眼就又从西讲堂的一间屋里搬着一把椅子,拿着一条枕巾跑出来。她把椅子放在后节大院的中间,把毛巾塞给我,说声用这个,便又踩着刚才的脚印往西讲堂的北屋跑去了。我不知道她又要干啥儿。我接过枕巾时嗅到了一股黑油污腻的头发味,便知道了那西讲堂的北屋是程天民的住处了。我看着红梅跑进了那间屋子里。屋子里的灯光从窗里透进院落,方方正正如倒在院落的一块白亮的薄木板。我劈劈啪啪把目光收回来,三下五下将枕巾塞到了程天民的嘴里去,把程天民往椅子上一放,便快刀斩乱麻地把他的手背到椅后捆住了。我捆程天民时就如一个母亲要给孩子喂奶样顺畅和自然,他 60 多岁了,似乎除了脑子还活着,身子都没有水分、没有力气了。他这个年龄,这把身子本该好好养着的,可他却偏要向我和红梅宣战哩,企图把革命者送进监狱去。没有办法,实实在在是没有一点法儿,这是他的阶级立场和意识形态决定的。意识又是物质世界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是社会斗争发展到这个时候的必然结果,是他的大脑这个高度组织起来的特殊物质的机能,是他长期在社会活动中形成的不可教育、改变的资产阶级司令部。现在这个司令部向我们明目张胆地宣战了,也取得了他没有料想到的胜利和收获,但我们不会坐以待毙,也要让他取得没有料到的失败和懊悔。我捆了他的手,捆了他的身,把他的双腿捆在了两个椅子前腿上。程颢、程颐的得意弟子朱熹这个宋朝的反动哲学家,贩卖和发展了程颢、程颐的臭学问,写了那么多的书,说了许多话,如今大家都忘了,都不记得了,但有一句话我们还没忘,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是这样学的,也是这样做的。我们只能这样。如此而已,岂有他哉!革命的专政和反革命的专政,性质是相反的,而前者是从后者学来的。这个学习很要紧。革命人民如果不学会这一项对待反革命的阶级的统治方法,他们就不能维持政权,他们的政权就会被反动派所推翻,反动派就会首先在乡村的中国得到复辟,革命的人民就会遭殃———这是被历次经验教训证明了的。今天,我们又在程寺的后节大院开始实践着这种理论和学问。我不知道为啥我在捆绑程天民时他一动不动,没有反抗,没有挣扎,枕巾后边的喉咙没有发出呜呜噜噜声。也许他早料到了这一天,也许他的年龄 告 诉 他 越 反 抗 就 越 没 有 好 下 场。反 抗———失 败———再 反抗———再失败。他知道他逃不出这样的逻辑和规律。他这样一生大都在反革命的幕后唱戏的人,耍阴谋当是一把好手,但果真面对面的让他和我们真枪实弹地对着干,他便束手无策了。这就是许多地主阶级、封建资产阶级的通病,是我们摧垮它们,专政他们的有利条件。你看,程天民坐在椅子上,手被反捆着,既不挣扎,也不反抗,看着我好像是我被他捆了,如要看我一场好戏样,瘦黄的脸上在月光下强自镇静着,双眼不愠不火,不争不怒,只是比平时睁得大一些,眼白多一些,额上的皱纹比往日深一些,脖子拉的比平时长一些。还有啥变化?哦,他的白绸布衫被我弄成一团了,在五花大绑的导火索里,向一团抹布样,且有一只鞋也掉在了三节院的门口上,光着一只脚倒还真像革命者的俘虏哩。没想到你有今天的结果吧?没想到革命会最终专政到你的头上吧?没有想到我们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必加倍地犯你侵你打倒你。这是斗争的规律,这是革命斗争的方法,这是战斗的手段。拿枪的敌人死去了,但那些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在某些时候他们会更残酷,更无情地向我们发动进攻。对这些不拿枪的敌人,我们只能以严酷还以严酷,以残忍还以残忍。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别无他法。老镇长,程天民,程二伯,你就坐在这儿等着看我和红梅在你面前做一场那事吧!你就看着我和你儿媳在你面前一丝不挂地云山雾雨吧!你就不停地后悔你不该去县上和关书记那里状告我们通奸吧!红梅咋还不从西讲堂里出来呢?我朝西讲堂北屋走过去。进了那间半大不大的屋,看见红梅正在撕程天民床上的一个蓝布褥。我说你干啥?“你快看,”她指着撕了半截的褥子说,我本来是来搬床的,可一揭褥子觉得不对劲,一摸褥子里边像是书,撕开一看,原来藏经楼上的“ 二程著作”和朱熹的书全都被他缝进这褥子了。我闻到一股热暖暖的灰霉味,像冬天时谁把一堆湿过的麦秸扒开了。顺着那味看过去,就见靠窗的床铺,已经被红梅挪开了,那床上撕开的褥子里,果真是铺摆着一层线装书,且每一册书为了不被汗湿和潮坏,都又用塑料薄膜包起来。我把褥子提起来像提着布袋倒粮食一样把书倒出来。那一本本、一套套又窄又长、一律是旧蓝布颜色封面的竖排、繁体、石刻影印的程朱的书籍便哗哗啦啦地落在了床上和地下。《遗书》、《外书》、《文集》、《易传》 啥儿的,躺在那黄朗的灯光中,像没有睡醒样,有的从塑料袋中掉出来,卷着页儿,宛若在眨着蒙蒙的眼皮儿,有的还安安稳稳在袋子里,如压根都还在被窝里。它们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已经被捆在院里了,不知道它们今天也要寿终正寝了。我把那些书都从塑料袋中抖出来,发现除了说过的,还有《经说》和《 粹言》,有《 上仁宗皇帝书》、《 三样看祥文》、《颜子所好何学论》、《为家君上宰相书》 等程颐的单册儿,还有程颢的《上殿札子》、《答横渠张子厚先生》 和《 颜乐亭铭》等几样单本。那些书有的是一本,有的是一种好几本,然而每一本都整整齐齐、没有被人翻看的痕迹。我自小就听说程天民是会背他祖先的许多著作哩,说他解放前在镇上作校长时,就整天读《二程全书》 哩,这些书一页不卷他读啥?我朝屋里四下看了看,没想到程天民的屋里和百姓家里一样乱,除了这边的桌和床,身后的一个长条桌上放了一个竹篓水瓶,两个饭碗,几双筷子,桌子下是锅和菜盆儿,旁边是一个木板箱。我把那个木箱打开来,木箱里面除了被子和衣服没有别的啥。我把一个抽屉拉开了,抽屉里有毛笔、钢笔和一瓶蓝墨水,还有一个旧砚台。我把另一个抽屉拉开了,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本毛主席的书,全都用红纸包了封皮,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柳体《 毛泽东选集》和第几卷的字样儿。在那《 毛泽东选集》 上和抽屉边,还摆着袖珍本、塑料皮的《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诗词》及几个毛主席像章啥儿的。这摆设,这景象,和程岗镇的任何家庭没有二样儿,差别仅仅是有人把毛主席的书放在床头上,有人放在窗台上,有人放在桌面上。我把那个抽屉合上了。合上我突然又把它拉开来。我冷丁儿觉得那几本《 毛泽东选集》有些长,有些异样儿。我把其中的一本打开来,一行用红笔划过的繁体竖排小楷毛笔字儿立马冲进我的眼睛里:人君之道以至诚仁爱为本再看别的字样和文儿,也都是这些之乎者也的话。我立马翻到书的封面后,看到了封二上的《 二程全书》 几个字。我把那几本写着《毛泽东选集》 字样的《 二程全书》 递给红梅,又把床头的枕头抖了抖,一切都不出我的所料,从枕头中我抖出了用小楷毛笔横写着的厚厚两打纸,叠在一起足有一 厚,那纸是横格双线信纸,信纸的天头印着“ 为人民服务” 几个字,下面却是程天民近十年的著述。我日他祖先,我还没写书他倒写书了!我日他祖先,不毁了他我能毁了谁?我把那打儿写满墨字的信纸的第一、第二页空白掀过去,赫然看见几行字:程学新意一、关于程学在宋朝的治国之作用。二、关于程朱哲学在宋朝之后历代的治国之作用。三、程学在新社会应有哪些作用?四、程学在豫西耙耧山区的影响有哪些?(莲花落)幕后竹板唱: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呀我的天。鸟儿要入地,老鼠要上天。草要当粮树要变彩虹,蚂蚁过海逞英雄,原来草鸡的娘家是凤凰窝,逃荒做饭的也要立国做朝廷。(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瘦弱的老汉被几个人揪上来跪在台前)甲(惊异地):快看,这是什么?乙(愕然):天呀———变天账!(场上沉默,大家都盯着台前发抖的老汉。)甲(往台前跨一步):解放了,新中国成立了,拿枪的敌人被我们赶走了,可是,不拿枪的敌人,暗藏的敌人( 看一眼跪着的老汉) 它们一天也没有停止过推翻社会主义祖国的梦想,没有停止过篡夺无产阶级政权的阴谋。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丙拿变天账,感慨)如果不是这本变天账,我们怎能想到王老五这位貌似老实巴交的农民,原来竟是蒋介石为反攻大陆留下的特务呢?乙(怒视 台 前 跪 着 的 王 老 五,一 拳 砸 在 自 己 的 膝 盖 上)咳……就在昨天,王老五说家里没有粮食,我还亲自背着一袋子返销粮送到了他的家里。甲:也好,这样你更能擦亮眼睛,认清阶级敌人的嘴脸。(转向大家)同志们,乡亲们,现在,变天账已经落到了我们手里,你们说我们对王老五应该怎么办?乙(气愤地):抓起来剥了他的皮!丙(咬牙切齿,两手在空中做撕裂状):抽了他的筋!(王老五吓得满脸大汗)丁(话从牙缝中挤出):把他的头割下来挂在村头寨门上!戊:浇上汽油点天灯!(王老五根据大家的激奋和惊异,表情不断变化,最后被革命怒吼吓昏在台上)甲:(大声阻止)好啦,大家不能感情用事。我们有我们的民主,我们有我们的法律,我们有我们的专政———现在,把王老五押下去!(众人押着瑟瑟发抖的王老五下。掌声。)我们把程天民的床抬到了三节寺院的正中间,摆在他面前。也许他还不知道我们要干啥,不知道革命形势发展到了哪一步。他坐在凳上望着我们俩,脖子跟着我们往屋里进进出出的脚步扭动着,脸像一块在床下扔了几年的老木板,除了土灰,没有表情。月亮从来都没有像这一夜这样明亮过,我们连寺院里脚地砖缝中的草的各种颜色都能认出来,偶尔有一片浮云,白如丝线般挂在离月亮很远的半天上。村落里依然和原来一样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狗吠和鸡鸣。寺前院里老柏树上窝里的老鸦,不断地有几声薄冰凌样的叫从窝里落下来,传过来,又化在寺院的静寂里,从而引出三节院启贤堂大殿檐下的麻雀梦呓样的叫,在院内滋滋润润流溢着。我们没有拿被子和褥子,我们连程天民的单子也没用。他的床上铺了竹编床笆儿。我们把那竹笆抬出来铺到床铺上,红梅说铺一层褥子吧?我说你不嫌它脏?她说那被褥是程天民的妹妹几天前回娘家刚刚洗过的。我说再洗也是敌人用过的。她说不能光铺竹笆草席呀。我说:“把二程著作和程天民的书稿全都铺床上。”她说:“也好———让他们程家的圣经见鬼吧。寓我们就把那些程颐、程颢的著作和朱熹的几本注释像草一样抱出来铺在了竹笆上。我们铺那些书籍时,程天民的眼睁得更大了,喉咙里终于发出了白浓浓的咕噜声,好像是在问我们干啥儿。我们没有对他说干啥。他会看到我们干啥儿。待最后我们把他的那一打儿《 程学新意》 的所谓的书稿拿出来撕着揉着往床上垫着时,他似乎看清了我们撕的揉的是啥儿,在那椅子上晃着脑袋让喉咙更大声的呜呜噜噜响,及至借着月光看清我撕的是他的《程学新意》时,他突然把脚尖顶着地面往上站一下,将屁股下的椅子顶离地面二寸高,待椅子落在地上时,发出了清脆的哐当声,将院里的月光、星光和房影树影都振得哆嗦了。“程天民!”我厉声对他压着嗓子吼,“你不用动。你以为你写这么一本破书就可以变天吗?就可以推翻社会主义政权和无产阶级专政吗?”一边说着,我一边让他的书稿一片片、一页页从我手里落到床铺上,就像让雪花落到它应该落的地方去。程天民果然不再动弹了,连喉咙里的咕噜声也悄无声息了。他似乎是动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是被无产阶级专政捆在了椅子上,才明白他面对的不仅是年轻力壮、精力充沛的一对革命家,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了他面对的是革命者的强大阵营,而他代表的却是没落、腐朽的封建资本主义。蚂蚁缘槐夸大国 /蚍蜉撼树谈何易 /小小环球 /有几只苍蝇碰壁 /面对真理 /你不许放屁 /威虎厅里审栾平 /杨子荣虎穴成英雄 /把栾平拖到厅外西南角 /枪口对准他后胸 /“栾平,你为非作歹几十载 /血债累累罪难容 /我代表人民处决你!……”/“堂堂堂!” 枪声响后栾平来了个倒栽葱。我们把《二程全书》铺在床铺上。我们把《 程学新意》 揉碎在半空中。星光闪闪寺院明,啥他妈的程学飘半空。一片雪花落地上,爱情的床铺更神圣。程天民,你睁大眼看我和红梅风花雪月闹天宫。不怕你暗地来逞凶,不怕你告我们通奸反说我们不革命。真革命,假革命,历史自有公论能说清。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待到山花烂熳时,她在丛中笑。床铺铺好后,红梅朝床边挪了一步,她看着我,就像等待一声令下推上电闸让世界灯火通明一样。月亮已经又往西南偏去了,我们好像在寺庙做床前准备用的时间多了些,从中节院那边投过来的墙影比原来长了些,厚了些。直到这一会我才有功夫朝后节院的四周细心地看了一眼。启贤堂大殿还是如我童年时见到的一模样,高高大大,又飞脊吊檐,在月夜越发显出了他的神秘和威严。而二亩有余的空院两侧,相对而立的四座讲堂,据说当年是二程的弟子们在这儿听课所用,后来也就成了程学后裔们喝茶论道的去处。到了解放后,那些讲堂已经一无所用,除了盛满了空空荡荡和历史尘埃,就是闲在那儿供仰拜二程的闲人们参观考查,说古论今,滔滔不绝、夸夸其谈、红口白牙、迷惑人心,为复辟封建王朝做舆论准备。眼下,启贤堂大殿、四座讲堂和房上的黄色圆瓦,檐角的风铃,立柱上的浮龙雕凤,院里的旺木夏草,还有床下的方砖铺地,它们都知道它们将要寿终正寝了,革命再也不允许它们躲在这儿悠闲自在,等待时机反攻倒算了。它们默不作声,一言不发,连上翘的大殿四角吊着的风铃都哑然无语了。似乎程天民直到这一刻还没有最后明白我们为啥要把他的床铺拉出来,为啥要把《二程全书》 和他的《 程学新意》 铺在床铺上。打死他都想不到我和红梅会在他的面前公然做那风花雪月的事,就像资产阶级最终从这个世上消失都不敢相信社会主义会由星星之火呈燎原之势。真理就是有这样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你越是攻击它,你的攻击就越发地不仅证明和充实了它,而且使它更加闪光有力。真理的力量源泉,就是攻击它的人、事、物。程天民永远不会明白这些,因为他的角色是攻击真理者。他从来不懂政治、不懂社会、不懂人类。程天民面前的床铺上,有浓浓一股霉味升上来,想必是床上的被褥三年五年没洗过。那气息扑上来的时候,红梅的鼻子往上揪了一下,抬头看看天空的星月,说爱军,铺个单子吧。我也看看天,说不铺,我们就是要革命,就是要让这些腐朽的东西最直接的遭到我们的攻击和消灭。“天不早了,”她有些迟疑地望着我,又瞟了一眼程天民,如有求于我似的说,“你先脱吧。”我知道她这当儿女人的羞耻心有些上升了,她忘记了我们将要进行的是斗争,是革命,我们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对敌人的攻击的防御和反攻,都是为了革命的顺利开展和扩大革命的战果与成就。我开始解我的衣扣了。我说:“你也解呀?”她也解她的衣扣了。倒是她先把第一件衣服脱下的。我们脱着衣服时,程天民也就最终明白我们要在他面前如何了。他的脸开始还那么木然着,及至红梅把她的布衫脱下时,他的脸哐咚一声惨白了,又开始从他喉咙里发出干干烈烈的叫,像旱地麦田里的老蛙在夏夜不堪忍受酷热样。就在他呼呼噜噜的叫声中,在他摇着身子把屁股下的椅子弄得哐哩当啷中,我们把衣裳脱光了,把衣裳搭在了床头上。红梅赤裸裸地立在远离程天民那边的床边上,光脚踩着落在地上的一页《程学新意》的书稿纸。她尽管在狱里受了一场罪,可她身子还和往日一样的晶莹透亮哩,皮肤依然又柔又白,和那一夜月色毫无二致哩。她的白,她的柔,她的赤裸裸使程天民的喉咙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奇怪、粗砺、迟钝而又长有十里的叫唤后,他就莫名的不再有声了,椅子也不再晃动了,仿佛是骂出了一句啥话儿,便开始安静了,把怒气压下了。然而安静着,他的脸却成了菜青色,脖子里的筋明显跳起来,盯着红梅,眼珠儿瞪得想要流出来。他的愤怒也许将要达到高潮了。愤怒吧,怒吼吧,长江在奔腾,黄河在咆哮。我擦好三八枪,我子弹上了膛;我背上子弹袋呀,勇敢上前方。我挎上了手榴弹,要消灭那蒋匪帮。我刺刀拔出鞘呀,刀刀闪闪亮!可是,可是就在这当儿,就在红梅把衣服最后全都脱下时,我发现我除了浑身的革命热情和复仇的欲望外,似乎身上并没有要做那事的激情和力量。我知道我 往日的那种难言的毛病又来了。我的那个该死的东西这会儿在我的腿间像睡不醒的鸟儿。我是在我最后要脱掉裤衩儿时候发现的,我知道这之前我想了太多的革命和程寺,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二程的书籍和程天民的书稿上去了。红梅看见我脱裤衩儿的手僵在了我的双胯上,她明白啥儿事情从天而降了,脸上掠过一层尴尬,一下坐到了床沿上,把背留给了她的公爹程天民。我的灵魂我的肉,我的精神和骨髓。她坐床沿上,突然又起身把我的裤衩扒下来,朝着我的东西上晴天霹雳两巴掌。那巴掌声又青又白,像雪亮的冰块样朝寺庙四周迅速飞过去,撞着月光响出咯咯啪啪的玻璃碎裂声,撞着墙壁响出当当当当的木棒对打声。我惊叫着朝后退了一步,还没弄明白发生了啥儿事,红梅就又追上去,半蹲半跪地躬着身子,披散着头发,疯了样朝我的东西上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地打,朝我的大腿根儿一把一把揪。她又打又揪,又掐又挖,且嘴里一连声地骂:“我让你告我们!我让你告我们!你告我们通奸杀人反革命,可你自己却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阴险毒辣的刽子手,杀人不眨眼的阴谋家!”她骂着打着,我不停地朝后退缩着,她又不停地朝前追着我。这时候,火热的疼、滚烫的胀在我的两腿之间出现了。我的大腿根儿很快像发面一样肿起来,浑身的血边跑边叫着朝着那儿涌。我的那个东西就在这胀痛中坚硬起来了。我立马把红梅抱到了床上去。我抱着红梅时,她还在呢呢喃喃说:“我让你告我们!我让你告我们!自己是反革命反说我们反革命!”那个最为神圣撩人的时刻到来了。月光宁静,星星眨眼,树木肃立,大殿低头,风铃止声,松柏鞠躬,葡萄注目,院墙挺胸,房瓦张臂,影儿不动,村落屏声静气,山脉停止呼吸,牛羊拉长了脖子,鸟儿睁大了眼睛,飞蚊驻在了半空,空气停止了流动。我朝红梅插将进去时,她一如往日的浑身惊颤一下,压着嗓子发出了一声红烈赤热的尖叫,仿佛她是人生第一次在做那事儿,第一次贪图人生这撩人神圣的一刻钟。我知道她这叫声一半是因为快活不能不叫唤,一半是故意夸张出来给她的公公听。可她红烈烈的叫声一出来便把我鼓舞了,我便不顾一切、专心致志去做了那事。我不看程天民。我又听见了程天民咬牙切齿的咕噜声,听见了他想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俩时把凳腿和砖地弄出的磕碰声。而更为刺耳、令人心动的不是程天民弄出的响声儿,而是随着我在红梅身上的一起一伏,一抽一动,床铺响出的一高一低的干哇哇的吱吱咔咔的叫,是我们身下的书籍和纸张响出的筋断骨裂的哭唤声。空气中,奶白的腥味弥漫,晶亮的汗珠飞溅,柴红的肉香四溢;响声飞来撞去,月光呈青呈白,星星有红有绿。我不再去想程寺和程天民,我只想着坚硬和革命,想着快活和失魂,想着我和赤身裸体的红梅,还有这次坚硬我到底能坚持多久。我想我能坚持多久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怕是不行了,要山崩地陷了,要倒塌在即了。这当儿,我就看见从身边投过来的墙影还在原地儿,床影的一条边线还在那条砖缝上,就知道我坚硬的时间仅仅有半根香烟那么长,仅仅是有的男人吸口烟在喉里吞一会又吐出来的时间那么长。我生怕这当儿我坚持不去,倾泻之后轰然地倒塌和淹没。毕竟我在监狱蹲了一夜又一天,毕竟我一天一夜没吃饭,只在前半夜吃了人家一个干馍儿,毕竟我和红梅这一夜走了几十里的路。我浑身紧缩,喉咙发干,身上热汗淋漓。我果真就要倒塌了。就要不行了,就要完结了。我明白,这会儿的倒塌可不是单纯我和红梅的一件那事儿,而是一场革命的半途而废,一场向敌人反击的战斗刚刚打响就粮尽弹绝,是敌人被我们击溃后调头逃跑时我们拱手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我生怕我会倾泻而垮下来。我忍不住那倾泻的快活的引诱和挑逗。我愈发快捷疯狂地动作着。红梅在我的身下分明地感到啥儿了。我们如胶似漆、不是夫妻、胜似夫妻。她对我了如指掌、明察秋毫,感到我的动作已经濒临峰巅时,她突然不再尖叫了,突然用双手摇着我的双肩说,“爱军,你听。你快听!”我浑身一惊:“啥?”她说:“哪儿好像有人在唱歌。”我把耳朵竖起来,听到了无边无际的安静朝着寺庙扑过来。我又开始我的动作了。她在我后背上猛拍一巴掌。“你再听听,像从山那边传来的《革命将士举刀枪》。”我又仔仔细细听。我似乎果真听到从山那边月光落地的响声中有丝线样的音乐声,还似乎听到了那音声中的歌词儿是九月桂花香 /战歌响四方 /穷人闹翻身 /工农举刀枪。红梅说听到了吧?我朝她点了一下头。红梅说,你再仔细听,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水样流过来。我就把双手扶在她的双乳上,把耳朵挺在了半空里。而这一次我听到的不是从耙耧山头那边传来的《革命将士举刀枪》,而是从南边传来的时隐时现的《 向新的胜利进军》。那歌声像是离我们非常远,十万八千里,且播放歌曲的喇叭又电路接触不良样,一会有音,一会无声。我还想沿着那歌声的路线听下去,可是那歌声却突然变成了《浏阳河》,而且声音也比原来大许多,有一眼嗓子像山泉流水样的女人似乎就站在程岗镇南的河滩上唱,似乎那弦子和笙箫啥儿的乐器就架在河滩的柳林大堤上。日常中我喜《浏阳河》。每每听到《浏阳河》,我就想到一个清秀漂亮的村姑提着竹篮和镰刀沿着一条小河走下来,边走边唱,边唱边割草,后来篮子割满了,她也热了哩,就赤身裸体下到小河去洗澡,把水往自己白净丰满的身上撩泼着,唱着浏阳河弯过了几道湾?几十里水路到湘江?江边有个什么县哪?出了个什么人领导人民得解放?这一会那样的景况又一次出现了,那姑娘只有十七或者十八岁,脱光了衣服唱着第一段,还不断含笑招手让我朝她走过去。我不能不朝她走过去。我一边踏水走过去,一边把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小姑娘情窦未开的胴体上,到她面前如用手去抚摸葡萄上的露珠样小心翼翼摸着那小姑娘深紫的、有一颗颗米粒小青点的奶头儿,一边附和着她的声音和她进行二重唱。我唱的是浏阳河弯过了九道湾,五十里水路到了耙耧山,山下有个程岗镇呀,出了个高爱军,领导人们把人翻。然后,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听到后,就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双手在我胸前抚摸着,把《 浏阳河》的第三段唱给我———浏阳河弯过了九道湾,五十里水路到程岗,河水滔滔流不断哪,比不过高爱军对人们的恩情长。我完全被她的歌声打动了,完全被她光滑、稚嫩、白皙的胴体征服了。她唱歌时声音里有夏秋两季晒热后的流水声,还有初春时草发树绿的青嫩草气和奶味。她那么年轻,身上连一个褶儿都没有,唇上绒白精细的汗毛上有一层柔和的亮光,仿佛是挂在那儿的一股水气,只要你用手一碰,它就会变成水珠滴落消失一样儿,可她又那么成熟,唱歌或笑着时,一脸熟秋的灿烂。她胸臀饱胀,腰细腿长,站在水里像河边的一棵杨柳哩。除掉这些动人之处,而更为动人心魄的,则是她对我的尊敬和崇拜,对我的忠贞和歌颂。我吻她的头发,吻她的鼻梁,吻她的唇儿,咬她的舌尖。她在我对她有了这些亲吻之后,便赤身裸体地跳到岸上,声音甘甜嘹亮,流水滔滔地把《 浏阳河》 的第四段、第五段献给了我:高爱军呀像太阳 /他指引我们向前方 /我们永远跟你走呀/幸福的江山万年长。浏阳河呀宽又长 /两岸歌声响四方 /甜蜜歌儿唱不尽呀 /幸福的生活万年长……歌唱完了,她脸上红光烂熳,眼中充满企盼。我被她对我的颂扬感动得热泪盈眶,浑身颤栗,不知所措,可这时候,这当儿,这一刻她却冷不丁儿极失落地问我道:“你不喜我吗?你见过有女人比我更好更漂亮的身子吗?”我终于就哭了,泪水哗啦一下砸在地上,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把她放在了一张床上。那床上堆满了草纸,有一股发霉的气息,可她说就在这里,只要你喜我,在哪儿都行。我们就躺在那张床上,相互抚摸,相互耳语,从白天到夜里,从浅夜到深夜,听着来自其他村落和旷野的革命歌曲,做着那件事儿,那样有力,那样坚实,那样长久。我一边做着事儿,一边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音乐。从东边来的歌曲是《天山青松根连根》,从南边来的歌曲是《高山流水红彤彤》,从北边来的歌曲是电影《艳阳天》 的主题歌《万众一心奔向前》,从东南来的歌是《社社队队学大寨》,从东北来的歌是《歌唱南京路上好八连》,从西南来的歌曲是电影《南京长江大桥》主题歌《巍巍钟山迎朝阳》,从西北来的歌是电影《沙石峪》的主题歌《当代愚公换新天》,从天上掉下来的歌是《打靶歌》,从地上冒出来的歌是《像雷锋那样》、《七亿人民七亿兵》和《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我们完全被歌声包围了,被歌声鼓舞了。歌满天,曲满地,音符就像大米粒,优美的歌词如鲜花,战斗的曲谱如桑叉。边歌边舞边战斗,边说边笑边怒吼。不怕天,不怕地,就怕锣歇鼓睡歌声息。不怕程寺高入云,不怕程天民这尊神,就怕洪流断了水,就怕洪流关闸门。歌当床,曲当被,勇于斗争不瞌睡;曲是被,歌是床,革命歌曲放光芒。斗争斗争再斗争,胜利胜利再胜利。斗争就是攻击,攻击就是胜利,胜利就是凯旋,凯旋就是鲜花。红梅说:“爱军,你听那是啥儿曲?手风琴儿奏得轰轰烈烈。” 我说,“ 你听不出来吗,那是《游击队进行曲》。”红梅说,“你听这边这二胡儿奏的是啥儿?”我说:“是《地道战》中鬼子进村那段吗?”她说还有那,你把耳朵往东南侧一点。我就骑在她身上把耳朵往东南侧了一点儿,听到了有二胡、笙箫,还有钢琴、洋笛啥儿的,土土洋洋,中西结合的啥儿协奏曲,时而小河流水,时而大江东去,时而高山白云,时而洪水猛兽。我说这是啥儿曲?她说反正是革命进行曲。我说没听过有这样的革命进行曲。她说你脸上的汗落到我的眼里了。我说现在有几点,咋还没听到鸡叫呢?她说管它几点哩,今夜儿我们做事儿最好死在这床上。我说我有些虚脱了,她说你躺在下面歇一歇。我就躺在了她下面,让她翻身解放到了我的身上去。我一躺下就感到我的汗把《二程全书》 和程天民的《 程学新意》 书稿淹透了,那些草纸在我的背下变成了一片一片枯湿的树叶儿,墨汁的臭味和红梅身上的肉香混合着钻进我的鼻子里。月光似乎淡薄了,星星也比早前稀疏了,只有寺里下半夜的潮露味儿厚起来。我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环境,忘记了革命和世界,忘记了敌人和斗争,没有听见村里开始有了鸡叫和狗吠,没有看见星星落下一半后月光比先前更为薄淡和潮润,没有想起程天民这么长时间他是在那儿看我们,还是咬牙切齿地把头扭到一边去。这么老半晌,天长地久,岁月流逝,他的喉咙里还有没有痛骂我们的咕噜声?捆他的凳子还有没有叮叮当当响?歌声满天飞,爱情满地起。床铺吱吱呀呀叫,书纸成泥到处滴。红梅爬在我的身上。红梅坐在我的身上。我从红梅的身前。我从红梅的身后。我让红梅双脚朝天,我站到床下。我让红梅爬在床上,屁股翘到天空,我站到她的身后。我让红梅侧身,我自己在她后边侧身。我让红梅一条腿曲着,她再把我的一条腿压在她的一条腿下。她让我坐到床沿,她自己再坐到我的大腿根儿上。她让我仰躺到床沿,她站到床下。她用手,她用嘴,她手、嘴、身子并用,也让我对她手、嘴和身子共同行动。我们无所不尽,我们无所不能;我们绞尽脑汁想尽了做事儿的方法,我们实验了全世界所有做事儿的方式。我们像猪,我们像狗;我们如鸡,我们如凤。我们温柔像柳絮,我们疯狂似虎豹。生命一如东流水,视死如归闹革命。我们就是猪,我们就是狗。我们不如鸡,我们哪比凤。我们其实是一对驴,我们其实是两头牛,我们其实是两匹马,我们其实是两头骡。狼比我们善,狮比我们羞,虎比我们温,豺比我们柔。我们赤身裸体,我们无止无休,我们只有开始,却永远没有结束。一丝不挂是斗争最好的武器。用不着遮遮掩掩,羞羞答答,为了革命哪怕敌人把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浇扣。革命就是爱情,革命和爱情同源于一口深井。女人因为革命才可爱,男人因为革命才英雄。没有一种武器比赤身裸体更有力,没有一种革命比赤身裸体更光荣。革命吧,面对黑夜;战斗吧,迎着黎明。说我们是猪,我们就是猪;说我们是狗,我们就是狗。骂我们是畜生,我们朝你笑一笑,骂我们不如畜生,我们朝你点点头。没有谁比革命者的胸怀更宽广,没有谁比革命者的意志更坚强。我们革命,我们战斗。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战斗的旗帜肩上扛,接过先烈手中枪,踏着英雄足迹来,永远革命向前方。英勇去斗争,永不下战场。放眼看天下,风雷震八方。燎原烈火旺,工农齐武装,誓把那世界上的反动派统统埋葬,照耀着我们的是永远不落的红太阳!天上的北斗星,地上月光明;耙耧静夜里,人们睡梦中;程岗轻呼吸,牌坊睁眼睛;炸药已埋下,程寺不安宁;天明何时许?轰隆化乌有;爱军和红梅,永远不了情;一床霉纸张,未来是明证;生命一片土,爱情草青青;风霜雷雨电,哪挡鲜花盛;待到未来时,世界一片红;不仅秀如故,更闻笑声明。看,东方已经晨曦微亮;听,号角已经响彻寺院,闻,火药的气息在空中弥漫;摸,爱情的皮肤多么的光滑美鲜。肉撞着肉,火星飞溅,红光一片,天空如燃烧一般;吻碰着吻,不断喘息,叮叮当当、劈劈剥剥,如麦秆儿着火和熟透了的豆角炸裂;床腿的叫声飞入半空,打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歌曲。音符宛若秋叶一样飘荡,歌词如冰雹一样跌下;红梅快活尖利的叫床声,射入云霄,月颤星抖,雾开云散,撞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歌曲,歌词儿像落果一样跌下,音符像决堤的水样在后院里四散漫溢。进进出出意志坚,出出进进斗志昂;劈荆斩棘,战斗在敌人心脏,乘风破浪,更激起我激情高扬;披星戴月,满怀激情我磨刀擦枪,风里浪里,狼窝虎穴我敢闯。身陷囹圄,我巧计出牢房。风情万里,依然是战场。挺身灭虎豹,奋勇斗豺狼,身强志又坚,威武又豪壮,面对深海头高昂。任敌人狡猾用尽伎俩,撼不动革命者屹立如山,巍峨刚强。眼望着夏红梅我心驰神往,革命情,同志爱牢记心房。隔云天听见了战歌的声响,夜空里看见了革命大旗凌空飘扬。耙楼山光辉大道壮丽宽广,一曲情歌开创人类新篇章。美身材,丽脸庞,使我心动魄飞扬,更重要的是志同道合,都愿为革命把命丧。时间流失,月光悄悄去;朝露暗落,晨曦正酝酿。恍惚间,似乎歌曲的声音回到远方。只听见,我们的喘息又粗又壮。精已疲,仅还有最后的力量;力方尽,百米冲刺迎曙光。浑身是汗,我们俩如同水洗,筋骨酥弱,最后的高潮不可挡。迎潮水她疯狂呼吸;立潮头,我胸有朝阳。拼尽力气谱写生命曲,百般扭动她如死如伤。看天空,她快活的尖叫云飞霞;听声音,我进攻的号角更嘹亮。原以为,我一泻千里早了一秒钟,她却说,分秒不差最适当。我说到,这一次最为魂飞魄散,奇妙无比,死了都无妨。她说到,成百上千次的事儿,从来没有这次样男女高潮同降临,高潮重叠芳心撕裂,仿佛人入雾,心乘云,腾云驾雾,欲醉欲仙,魂儿升天堂,魄儿飘四方。有了今夜一次爱,人间的甘美永远留心房,一次事儿胜于一百次,瞬间异美更比百年平淡长。一夜云和雾,雨露化风霜,明晨回狱去,含笑对卒郎,就是他日赴刑场,也感谢革命赐良机,爱情大树壮,革命为肥情为果,爱情是目革命是纲,纲举才目张。爱情使我们革命力量无比,意志更坚强,革命使我们情真意切,至死不渝的情爱天久地也长。没有矛也就没有盾,没有目还谈啥儿纲,月亮借着日光才明亮,没有月光日光的意义在何方?相辅相成闹革命,革命意义的光辉照亮千秋照万代,照了万代照四方。收拾残局下床铺,看寺内寂静无比,朦胧一片,月影绰绰,树影晃晃,醒来的世界上露水滴答响,东方现白光……啊———啊———啊呀啊呀啊呀啊———最后哟,最后哟,最后的时间似绳索,捆了我们的手和脚。最后哟,最后哟,最后的时间似刀枪,刺在我们心上血流淌。最后哟……最后哟……最后我们扭头一看程天民,他依然还那样被捆在椅子上,嘴里还塞着他的枕巾,可椅子已经不再正面对着我们,而是椅背对着我们这边。椅背对着我们这边,程天民正可以不看我们俩,然他却又把头从肩上扭过来,双眼紧紧盯着床铺,脖子硬得如一节青皮竹竿,嘴微微张着,牙齿死死咬在一起,且那双本已老花的眼睛,因睁得过大,盯得过死,又一眨不眨,便有两股黏稠的黑血从眼里流了出来,凝在鼻子两侧,像旗杆上的两串红穗。最后哟……最后哟……

最后我们就手拉着手从寺院出来了。在程岗镇的社员群众大都还没醒来,醒来的也还赖在床上的当儿,我们把所有炸药的导火索全都点着了。片刻之后,突然间一声巨响之后,便跟着有了一连串轰轰隆隆的响声。接着,便是雨点般砖瓦落地的砰砰啪啪。这些响声持续的时间足足有十里长短。待音止声落,程岗镇便被炸药中的硫磺淹没了,陷入一片死寂了,宛若不是程寺和牌坊倒塌了,死去了,而是整个世界都轰隆一声死去了,消失了。革命已经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躁动于母腹中快要成熟的一个婴儿,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望东方已经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朝日出来了。朝日如是被炸药崩出来的一样,血血淋淋,红红艳艳。因为已经不能再在天亮之前赶回狱里,站回到原来的凳子上;因为我们回去以后,就打算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不向党有任何隐瞒。我们决定要做一对诚实的人,要做一对高尚的人,一对纯粹的人,一对有道德的人,一对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对有益于人民的人,既然这样,我们还有必要连三急四地赶路吗?我们手拉着手,新婚夫妻似的,不慌不忙地在美丽的朝霞中往城外的监狱走去了。

第十三章 尾声1 尾声我们回到了监狱。我们回到监狱已是来日正午时。正午稍后,地委关书记就派人开始和我们进行了一天一夜的百里长谈。关书记匆匆离开县城,未及最后和我们面谈,是因为党中央又向全国各县团级以上干部发了一封紧急电报,说中苏边界形势吃紧,敌人往我珍宝岛一侧调兵昼夜不分,飞机大炮坦克车,陈兵百万不死心,望全国全军团结紧,随时随地防入侵,全民皆兵筑长城,彻底粉碎苏联修正主义的狼子野心。关书记除了要立刻参加地区人防工事建设的协调会、民兵大比武的动员会、还要组织当地驻军往中苏边境换防的许多事宜。事关民族安危,国家命运,关书记自然不能亲自来和我们谈话,就派了他的亲信、地区机关保卫处的赵处长和我们进行了如同从耙耧山脉到海南岛的一次漫长谈话。我们整整谈了一天一夜。是我和红梅(以我为主)向他汇报了一天一夜。我说完时口干舌燥,嘴唇发木,四肢无力,恨不得随地倒下睡上三天再三夜,一周又一周,听得他人如泥塑,目光呆滞,好像看了惊天动地的一出戏,听了如歌如泣一首歌,读了激越昂奋的一首诗。这当儿,又一天的日光从窗子挤进了那间特殊看守室旁的屋子里,落在了我的脸上嘴上眉毛上。请看小说网+qinkan.net东方升起一轮红太阳,革命青年斗志昂,天不怕来地不怕,就怕你们上线又上纲。不上线、不上纲,我们依然能把红旗扛;大寨田里能播种,虎头山上能挥枪;革命依旧冲上前,战斗依然杀声响,一寸土地一颗心,颗颗红心都向党,坚守阵地志不移,视死如归向前闯。要上线,要上纲,月亮升起不见光,满天星斗黑苍苍,东方日出雨茫茫。革命情爱变牛粪,革命热情成粪汤,革命精神如邪气,革命热血成粪缸,革命干劲如屎便,革命觉悟成大肠,硬说革命脚步走的是反革命的路,革命的红色指甲成为坏榜样,革命的草鞋将成草木灰,革命裤子成伪装,革命的上衣箱里锁,革命的帽子成粪筐,革命的围巾变锁链,革命的脸庞向西方。革命的双膝地下跪,革命的后背向了党,革命的红心把泪流,革命的脖颈不能昂,革命的头颅成标靶,革命的心脏黑血淌。天呀天,地呀地,革命者竟要向革命者的后脑来开枪,不怕血,不怕亡,就怕革命红旗无人扛;头可断,血可流,定要让日出东方放光芒,云开日出有日头,日落西山有月光,抬头能见北极星,一梦醒来东方亮;我们牺牲无所惧,只要能换来人民幸福生活万年长。谈话完了红梅把泪流,赵处长在一旁默默想;故事完了我凄伤,赵处长默想一阵开了腔———“喂,接着讲呀。”“讲完了。”“就讲完了?”“全完了。”“你们炸掉程寺和二程牌坊回到这儿几点钟?”“已是晌午日正顶,这里人都正在满山遍野寻找我们到处忙。”“你们是处于什么动机又主动回到监狱的?”“革命者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用不着耍阴谋,弄诡计四处躲藏。”“程天民死了你们知道不知道?”“天上下雨地下流,那是他应得的好下场。”“程寺被炸得寸瓦不剩,把程天民埋在下面,浑身没剩下半块好的肉皮你俩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了又何妨。”“现在你们知道了有何感想哩?”“用程寺的碎砖乱瓦埋了他最适当,留下革命的黄土好播种哩好插秧。”“高爱军,你还有啥儿要说吗?”“没了没了说完了,一片红心向着党。”“再想想到底还有什么没有讲?”“想到了我可以补充,对党我不会有半点隐藏。”“你呢?夏红梅。”“我要说的爱军全说了。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他所思就是我所想。”“你为你做过的事情后悔吗?感到耻辱吗?”“我一心一意搞革命,一腔热血热爱党,和爱军的情是革命情,与爱军的 爱 是 革 命 爱,流 血 牺 牲 不 后 悔,头 断 血 流 不 悲伤。”“那……你不断流泪是为啥?”“我流泪是因为革命风浪冲了革命舟,革命的斧头砸了革命枪;敌人让我流血我含笑,革命者让我蹲监我如何不悲伤?天下幸事是能死在敌人枪口下,天下大悲是亲爹亲娘起了杀儿灭女的恶心肠。”“好啦,这次的谈话就到这儿,你们是诚实的,对党也是忠诚的。毫不隐瞒的。我回去会把你们的表现如实向关书记汇报,建议他宽大处理你们,争取给你们重新做人、重新革命的机会。”“那就谢谢您了赵处长,记住你的情,记住领导的爱,记住上级组织对我们的无限关怀;有一天我们能重新投入到革命的风浪里,我俩会加倍珍惜,加倍珍爱;甘愿肝脑涂地干革命,粉身碎骨谱新篇。”“我今天就要回去了,走之前我再最后问你们一个问题,也是关书记派我来给你们谈话的根本原因,希望你们俩能毫不隐瞒,如实地回答我。”“请赵处长随便问,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定会把心把肺都扒给组织看一看,让关书记用手掂一掂。”“好———我问你们俩,在你们最初被组织部的刘处长从程岗接到县城时,是不是有一会儿关书记不在,只有你们在关书记住的屋子里?”我说:“是。”赵处长问:“大约有 30 分钟左右吧?”红梅说:“也就半个钟头儿。”赵处长问:“在这半个小时里,你们干了啥?见没见过关书记的桌上有一张照片?上边是位女同志,穿军装,中年人。”我说:“见了。见了哩。”赵慌忙紧紧盯着我:“那照片呢?是不是你拿了?”我看着红梅。红梅说:“他没拿。谁也没拿。他看了那照片,又把照片给了我,我正看时关书记进来了。因为那照片下边写了“ 我亲爱的夫人” 一句话,我正品味那句话时,关书记一来我一慌,那照片就掉了。”赵:“掉在了哪?”红梅:“好像掉在沙发缝里了。”赵:“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不是掉在沙发缝里了。”红梅想一会:“确实是掉在沙发缝里了。”赵处长从凳上站起来,立马要走的模样儿,“知道那照片上的女人是谁吗?”我和红梅摇了摇头。赵处长说:“真的不知道?”我说:“真的不知道。”红梅说:“面很熟,却一时想不起了她是谁。”“事到如今我给你俩说实话吧”,赵处长说:“那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加夫人———江青同志的照片哩,照片上的话是关书记写的呢。那照片找到了,你们的命也就保住了。那照片要找不到,有一天落到了别人手里,关书记不仅要丢官,可能还丢命。关书记要丢官又丢命,你们还能活着吗?那时候你们就真的把革命进行到底了。再也别想革命了。”赵处长说完就走了,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马加鞭地去找那张照片了。向前进、向前进,我们要革命,我们要战斗。革命是航船,我们是舵手,革命是车轮,我们是车轴。革命是收获,我们是厚土。革命是厚土,我们是金秋。革命是战场,我们是弹头。革命是高山,我们高山秀。革命是水流,我们水中游。革命是草原,我们是马牛。革命是戈壁,我们是绿洲。革命是大海,我们是浪头。鱼儿离不开水,离开革命我们如铁锈。马儿离不开草,离开革命我们把命丢。春天离不了阳光哟,我们哪能离了雨露。革命离不开旗帜哟,我们就是旗手。前进离不开号角哟,我们就是号手。火车离不了车轮哟,我们是永不生锈的车轴。航海离不开灯塔哟,我们就是那高高的塔楼。我们要革命,我们要战斗。我们要高举红旗,让前进的号角响在敌人的山头。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流水不腐,铁轮不锈。前进前进前进,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让革命的红旗照耀千秋。照耀照耀照耀,千秋千秋千秋。2 尾声照片、照片、照片……照片照片照片……照片照片照片照……照片照片照片片……照片呀!照片,我日你祖宗呀照片!3 尾声我们是诚实的,我们也是坦荡的。我们是革命的,我们是高尚的。可他们没有对我们作出任何的宽大。原以为他们会因为我们是一对天才的革命家,为乡村革命作出过卓越贡献,会以革命同道的名义放了我们,让我们重新回到革命的熔炉里。然而,他们却把我们分开投进了真正的监狱。(犯着革命急性病的同志们不恰当地看大了革命的主观力量,而看小了反革命的力量。这种估量,多半是从主观主义出发。其结果,无疑是要走上盲动主义的道路,从而害人、害己,害了革命。) 这是我们的教训。血的教训———我蹲的那一间狱房,小得除放一张床和一个屎尿桶儿,就几乎连一只蚂蚁也不能再容了,厚砖墙,粗铁窗,吃饭时从那扇小窗里递进去,有事了从那铁窗里向外唤。我在那屋子里待了八个月,也许是一年八个月。我差不多忘记了我被放进去的时间和季节,忘记了红梅和我分手时脸上的表情和模样。每天除了读床头的毛主席著作和样板戏戏本以改造思想煎熬时光以外,就是躺在那床上喂虱子和跳蚤。弄得我差一点也就忘记了天,忘记了地,忘记了苏修和美帝;不知年,不知月,不知革命形势变化急,忘记了革命洪流浪多高,不知道大浪淘沙时已去。乾坤翻转时代变,日头果然出之西。朝朝暮暮不盼天,暮暮朝朝不盼地,朝暮只盼有人提审你。不盼地来不盼天,只盼红梅有消息。我连红梅的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每夜梦里都和红梅在一起。可他们突然间连续不断的提审我时,已经把枪毙我和红梅的布告贴满了城里的大街小巷和程岗镇街街道道,连程前街的井台上和程中街的碾盘上都有我和红梅的照片和名字。我们的名字上都印了一个红“ ×” 儿。一片废墟的程寺瘫在村落后,原来的启贤堂和藏经楼的立柱还坚在半空里,那立柱上贴的枪毙我俩的布告在风中被吹得哗哗响。这些情况是程庆林去探监时告诉我的,他一走他们就开始开闸流水样不间断地提审我。他们让我把我的故事说了一遍又一遍,从部队谈到程岗镇,从乡村革命开始的第一天谈到最终炸程寺,从程桂枝和程庆东的死,谈到程天青的疯和程天民被寺砖庙瓦的大活埋。对他们,那些坐在审判席上听讲故事的同道者,我始终怀着对组织的忠诚和信仰,从不隐瞒事实,从不添加水分。他们说我和红梅是他们遇到的最为诚实的囚犯( 很遗憾,他们没有说我们是一对革命者),说我俩交待的犯罪经过(该是革命行为) 一模一样,唯一的出入是说我和红梅的男女关系时,称红梅说的粗略而含蓄,而我说得直白而详尽。(革命情,同志爱,烈火燎原放异彩,坦坦荡荡告诉党,丝丝毫毫不隐埋,天大的窟窿革命补,地大的过错我们改,革命熔炉能容难容事,革命情怀能包万种爱。)可是,他们还是决定把我们执行枪决了。这难道不是公然在违背波茨坦公告吗?抗战一旦结束,内战的危险即严重威胁全国人民。我向全世界呼吁,一致起来,坚决制止这个危及世界和平的中国内战吧!可是,他们还是向我们开枪了。那一天,是又一个新的冬后的开春日,一世界都洋溢着草青芽绿的青嫩气。执行枪决的地点是我们程岗十三里河上游二里处的河滩上,那里河滩开阔,流水响亮,到处都是红红白白的鹅卵石。到处都写着“打倒四人帮,人民得解放”和“狠批高爱军、夏红梅的反革命通奸杀人罪,再在他们遗臭万年的死尸上踏上一只脚!”的标语和谩骂(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大堤上,柳树上,石头上,还有搭起的审判台的立柱上,那些兴奋至极的标语如秋日飘叶,那些谩骂的墨汁如夏日落雨。审判台有五尺多高,借着河堤搭在河岸上,台子下从四面八方来的社员群众人山人海,人头像满山遍野的荒草地上撒满的羊群的粪蛋儿,各条道上,正朝这儿涌着的人们像散圈儿的牛儿马儿和猪儿。台上肃穆庄严,台下嘈杂一片,不知程岗镇十几个大队的数万社员群众是从东西南北赶来参加公审会,还是从八面四方涌到程岗的河滩赶庙会。当公审人员借着高音喇叭的威风下令把我从一辆帐篷卡车上押到公审的台上时( 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 我看见台下人头攒动,翻江倒海,口号声此起彼伏,唤叫声唾液飞溅,半空中口号撞着口号,潮起潮落,脚地上说话声挤着说话声,语青音白。呼口号的举着胳膊,一片胳膊一片林;看热闹的叽叽喳喳,叽喳声洪水猛兽一片暴雨淋。前边的人拉长脖子朝着台上看,后边的踮着脚跟骂着前边的人;你踩了他的脚他像青蛙叫,他撞了你的头他像野狼吼。我怀着苍白激动的心情极想瞟一眼台下我娘和娃儿红生、闺女红花在哪儿,还有红梅的女儿桃儿来没有,可是在那一片黑亮的人头中我连程岗大队的一个熟人都没见。日光灿烂,他们像小草一样隐在草丛中。天苍苍,地茫茫 /风吹草动见牛羊 /地茫茫,天苍苍,亲人呀你们今儿在何方 /盼星星,盼月亮 /只盼着深山出太阳 /只盼着能在台下见亲娘 /只盼着红生个儿长高身强壮 /只盼着红花如红梅一样寒冬的日子能开放 /只盼着革命事业后继有人长江后浪推前浪 /只盼着他们接过革命枪 /红旗肩上扛 /跟党走风里雨里不回头 /雨里浪里志不丢 /做事要做这样的事 /做人要做这样的人 /儿女呀!你们年龄不大也不小 /为什么不能帮助爹爹操点心 /好比说:爹爹挑担有千斤重 /你们挑担就应该有八百斤 /台上肃穆庄严天苍苍 /台下人头攒动地茫茫 /口号声此起彼伏如雷鸣 /说话声翻江倒海乌云涌 /人撞着人血光一片军情急/拳碰着拳杀声振天形势紧 /看天下四海翻腾云水怒 /望环球五洲震荡风雷激 /忽然间风息浪止一片寂 /言语不多声音息……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我一片浆糊的脑海中划过一道高音喇叭的刺白唤叫,台下就冷不丁儿安静了,红梅就在高音喇叭的唤声中和我一样被捆着从哪儿———哪个车上扶着押着跪到了台子上。这是炸完程寺后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夏红梅,(我的灵魂我的肉,我的精神和骨髓!) 她还是穿着那件粉红的小翻领儿涤良衫,还是穿着半高跟的平绒方口鞋。下跪那一刻,我们目光呯的一声相遇了,我一下看见她哗哗啦啦瘦许多,然脸却比以前更加清秀和漂亮。看见我,她脸上半白半黄、半僵半木的表情微微翻起了一点红。这当儿,我极想问她这大半年,再或是一年几个月,你被他们关在哪?在监狱里他们每天都让你干些啥?可我们的目光刚刚相遇,她的泪流出来还不及落下去,就有两个持枪的武警士兵立在了她和我中间,城墙一样把我们的目光隔断了,把我的思路隔断了。原以为,公审大会会让我们跪在一起像革命中的批斗大会开上大半天,没料到那所谓的公审大会前后没有用半个小时,只让我们跪在那儿,由县法院的一个法官主持会议,说了声现在“公审大会开始”!就有另一个法官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和我俩的判决书,那公审大会就劈劈啪啪解散了。他宣判我们是反革命通奸杀人犯,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那宣判我们死刑的法官的嗓音又粗又 重,威 风 凛 凛,把“立即执行”四个字念得有顿有挫,仿佛要把那四个字当成炮弹射到我和红梅的身子上。我原以为我会在他念出那四个字时瘫在台子上,可我自己都没有料到他那四个字从喇叭里爆出来后,我哆嗦一下,心里猛地一个急颤,便立马平静了,英雄过了河样不消风浪了。我想起了李玉和被枪决时气宇轩昂的模样儿。狱警传似狼嗥我迈步———(上场,“亮相”)出监。(二日寇宪兵上前推搡,李玉和大义凛然,坚韧不拔。“双腿横蹉步”,变“ 单腿后蹉”,停住;“ 单腿转身”,“ 偏腿亮相”。无畏向前,逼退二日寇宪兵。)(李玉和抚摸胸伤,蹬后揉膝;藐视铁链,浩气凌云。)「回龙」休看我,戴铁镣,裹铁链, /锁住我双脚和双手 /锁不住我雄心壮志冲云天! /「 原板」 贼鸠山要密件毒刑用遍 /筋骨断体肤裂心如铁坚 /赴刑场气昂昂抬头远看我看到革命的红旗高举起 /抗日的烽火已燎原 /但等那风雨过,「慢三眼」 百花吐艳/新中国如朝光照人间 /那时候全中国红旗插遍 /想到此信心增斗志更坚 /「原板」我为党做工作很少贡献 /革命者顶天立地勇往直前……可是,红梅被“ 立即执行” 的炮弹击中了。她原还端端地跪在那个武警士兵的腿下边,当“ 立即执行” 宣判完了后,我看见她像一棵大树倒了样,像一座高山垮了样,就瘫坐在了台子上,像直到这时她才突然知道自己要被枪毙样。我隔着那两个武警士兵唤:“红梅,横竖都是一死,活着我们活出了人样儿,死了也要死出一个人样儿。”在一片杂乱中,红梅听到我的唤后,她抬头朝我看一眼,见我立在台前,挺着胸,梗着脖,雄赳赳,气昂昂,如同受到了鼓舞,她试着把瘫了的身子也挺将起来了。这当儿,高音喇叭又开始如往日散会那样播放音乐了,播放革命歌曲了( 就如那下了一场及时雨哟)。除了公审台的四角高音喇叭播放外,紧跟着押送我们的汽车上的宣传喇叭也开始播放了,村里和镇上的喇叭也开始播放了。转眼之间,流行病样,四面八方,村村镇镇的喇叭都在宣判之后开始播放了。审判台上的喇叭播的是《 胜利全靠党指引》,押送车上播的是《 高举无产阶级专政的旗帜前进》,程岗镇播的是《歌唱民族大团结》,镇南哪儿播的是京剧《红色娘子军》中的“崭新日月照河山”,十三里河河东播的是《龙江颂》中的“为人类求解放奋斗终身”,还有从天而降的《飞兵奇袭沙家浜》,从西突来的《 让革命红旗插遍四方》,从北杀来的英雄赵勇刚吼唤的《以血还血,以牙还牙》。音乐声如风如雨雪花飘飘,歌词儿似绳似索冷水潺潺,唱段儿惊涛骇浪洪水涛涛。审判台被音乐声淋得浑身是水,台下的社员群众被歌声弄得满头飞雪,十三里河被唱段儿堵得水积水海,程岗镇被淹得奄奄一息,死去活来。人们在音乐声中不知为啥儿狂唤乱叫,不知是在庆贺高呼,还是谩骂会议太短,不值得让他们跑这十里二十里,甚或几十里。我和红梅被四面八方、天上地下的歌声和音乐包围着,击打着。我看见有人把原来坐在屁股下的鞋子扔在了半空里。看见有大股的人朝着河的对岸涌动着( 那儿是准备枪决我们的刑场),有一个像是程天青的男人在人流中似乎被踩了脚,他便突然举手要打人。这一刻,红梅在那如春风化雨的音乐歌曲中,忽然不用人搀她就站将起来了,脸上刚才宣判前的苍白蜡黄慢慢冰消雪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薄不厚红润和兴奋。随着那音乐的增多,歌曲词儿熟果子样往她面前跌落,她脸上的兴奋最终成了按捺不住的激动和紫艳。她把脸朝我扭过来,从那个士兵的肩缝望着我,目光明亮如炬、火热滚动。我知道她的血液开始在她浑身和我一样狂奔不止了,躁动和烦乱使她的额门上发光发热了。我朝她挪了一下脚。她也朝我挪了一下脚。我们突然越过各自面前的士兵,冲到一块,身子贴着身子疯狂地吻起来,疯狂地亲起来。因为都被反捆着,我们不能拥抱,不能抚摸,她就把她的胸脯贴在我的胸脯上,我就把我的肩膀压在她的肩膀上。因为贴压,我们就把头昂在审判台的半空里,她的嘴唇挤着我的嘴唇冰凉如火,我的舌尖勾着她的舌尖似火如冰。革命情烧尽千层雪,战友爱融化万丈冰。日出东方照四海,朵朵葵花向阳开;春风雨露苗儿壮,海枯石烂不变色。我的心哟我的肉,我的灵魂我的爱……天呀天呀天,地呀地呀地。这当儿,除了狂播狂放的红色音乐和革命歌曲,台下的人忽然都不言不语了。朝对岸涌去的人也轰轰隆隆扭过了头,回过了身,把目光僵僵硬硬盯在了审判的台子上,全神贯注盯着我和我的夏红梅。盯着我们的情,盯着我们的爱,盯着革命者的唇儿和舌尖。台子上持枪的士兵目瞪口呆。宣判后离席的法官神志恍惚。台下群众们的眼睛目光生硬。半空中的飞尘凝住不动。河滩上的鹅卵石因为看不见我俩的亲吻而跳跃不止。河水里的鱼儿蟹儿飞出水面看着我俩欢呼雀跃。我的舌尖在她的嘴唇里如双蛇嬉戏,她的湿唇在我的唇上如两鱼鏖战;我的肩膀压住她的肩膀如水来土掩,她的胸脯扛着我的胸脯如房倒柱顶。我们的情滋滋发烫,我们的爱闪闪发光……然而,然而就在这一刻,在这一瞬间,也许静止过了一分钟,也许一夜、一天、上百年,也许仅仅数秒钟,革命者就向革命者扣动板机了。他们没有把我们枪毙在河对岸挖好的一个沙坑里。他们把我们打死在了审判后余音未落的审判台子上。然而,在我们流血牺牲倒下时,我和红梅还是紧紧地挤贴在一块,我们的双唇还死死地吻在一块儿,最后,血腥的气息把我们窒息死去了。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革命还未成功,同志呀你仍需努力。4 尾声许多许多日子之后,我和红梅允许从《 温柔之乡》 返回一次耙耧山脉。我们发现那里的人们都在阅读一本名叫《 坚硬如水》的小说,而那些不识字的人们,又都在演说着我和红梅的故事。当我们到枪决我们的程岗以西的十三里河滩时,发现那审判的台子早已不在,可在我们流血倒下的地方,青草绿茵,异常旺茂。就在那块草地上,正有一堆男娃、女娃在割草放牛,他们彼此游戏着相互探看对方的秘地。看完了,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儿,在日光下脱得赤赤裸裸,一对一对做着一些男女游戏时,便有一位佝偻驼背、白发稀枯的老婆婆在村头唤他们中的谁回去饭。他们只好都从草地慌慌张张起来,穿好衣服,扛着草篓,着牛羊回家去了。我和红梅也只好又回了温柔之乡。革命还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再见,革命!别了,司徒雷登!2000 年 3 月至 7 月一稿2000 年 9 月至 10 月二稿2000 年 11 月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