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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兰亭笺纸桃花色》》 · 简一墨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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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笺纸桃花色》

作者:简一墨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章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一架客机自青岛飞往南京。飞机进入平流层,旅客们开始昏睡或者闲聊,漂亮的空姐推着食品架走来走去,不时显露一下她纤细的小腿。

少女掏出胸前的护身玉佩,看了一眼,转头欣赏着机窗外的万里云海。扩音器在头顶响起,提醒旅客下一站即将抵达:“南京位于江苏省,古称金陵,曾书写了历史上的六朝繁华……”

余音未落,机翼突然震了一下,接着机舱失去平衡,在一片惊呼中燃烧坠毁。

上之卷∶知君仙骨无寒暑

缭乱春色禁(上)

于深沉的梦境中醒来,君羽隐约感觉到有人拉着她的手。

不对,确切说是有人将手搭在她的脉搏上。

睁开迷蒙睡眼,她的目光随意地落到腕上,那只手优雅纤细,肌肤如白瓷般找不到一点毛孔,然而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只男人的手!

再一眼看过去,君羽睡意全无,大脑瞬间空白。

眼前的男子温润如玉,穿着件样式古怪的袍子,眼角眉梢都有一种阴柔。让她刹时联想到古装剧里“一身琉璃白,透明着尘埃”般的绝世公子。

视线下挪,奇怪,她身上的衣服哪去了?怎么只有巴掌大的裹胸?君羽抱着丝被遮住身体,发出一声惊恐尖叫:“啊——”

随着啪一声脆响,琉璃公子的俊脸狠狠挨了一巴掌。流氓、变态这些名词在胸中膨胀,那人大概也被她打懵了,回过脸时颊上火辣辣五个手指印。虽然一再安慰自己这是出于自卫,可君羽脑海里还是浮现出四个字,辣手催花。

男子没有抗拒,反而屈膝跪下,道:“请公主不要惊慌,当心您手上有针。”经他这一提示,君羽也感觉手腕麻麻的,低头看去,只见血管上扎了大大小小一排银针。

尖叫声接踵而至,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随手将两团药棉塞进耳朵里。等河东狮吼累了,他才漫不经心地取下棉团,继续说:“公主不要害怕,请允许微臣给您拔针。”

君羽试探性的闭住嘴,把那只插满无线电的手递给他。男子两指夹针,快速一抽,便灵活地将针全拔了下来,动作老练娴熟,一看就是干过多年的老行家。君羽惊讶之余,不由得暗自佩服。她这才想起来观察此人,只见他眉目精致,脸型瘦而清绝,下巴生得十分尖俏,有点像漫画里的人物。

呆呆看了一会,男子被她盯的有些不自然,提醒道:“咳咳,公主……”

“嗯?”君羽的花痴工作及时卡壳,突然意识到哪不对,“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

男子也被她问愣了,茫然重复道:“公主殿下,有什么不对么?”

当然不对,她是很普通的大学生,什么时候变成公主了?难道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一连串疑问在脑里炸开,综合眼前表象,和这个男子诡异的装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她穿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记得机翼震了一下,广播说快到对流层。她刚掏出玉佩,飞机就轰的坠毁……下意识地去摸胸前,锁骨上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君羽平稳了一下情绪,然后开始在身边到处摸索。为什么之前都平安无恙,直到她拿出玉佩才发生意外,由此可以推断这一定与它有关。

“公主,您在找什么?”琉璃公子关切地问道。君羽从巨大被褥里钻出来,一边用手比画着:“麻烦你帮我找找,有没有见到一块拇指大的玉佩,上面雕有龙纹的?”

男子皱起狭长秀眉,白皙地面上泛起困惑,沉吟片刻后,摇头道:“并不曾见什么可疑物件,倘若对公主很重要的话,臣可以派人去找。”

电光火石间,君羽的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这件事绝不能张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她尽量克制心绪,模仿着从古装剧里学来的语气说:“不必了,那件东西不是多重要,你私下打探,有音信再告诉我。”随后又补上一句,“切忌不可声张,懂了么?”

男子垂下眉眼,蝶翼般的长睫低低敛着,温声答道:“公主放心,臣自有分寸。”什么叫隔岸观花,什么叫秀色可餐,这回可真长见识了。君羽擦了把口水,心想这家伙用什么牌子化妆品,睫毛这么好看?

刚想请教,男子挪动下跪麻的膝盖,低声询问:“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请允臣告退。”君羽这才忙不迭收回色爪,恍然意识到已经罚别人跪了很久。她色爪一转,装了个挠头的动作,才把尴尬掩饰过去:“哦,那个…那个你先退下罢。”

男子敛衣起身,朝着她恭敬一揖,退到门口欲转身离去。君羽连忙叫住他:“唉,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那抹孤绝身形忽又停下,被灯影渲染成一团灰暗。他并不回头,只略迟疑了一下道:“在下王练之。”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迥廊尽头,君羽才收回目光,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王练之,王羲之,王献之,他们三个是什么关系。这些家谱式的名字两下就被搅糊涂了,要知道所有事情里她最烦的就是背书,而背书背的最烂的就是历史。

烂的程度,直到高考复习前她才搞清楚唐朝和宋朝之间还有个五代十国。而眼下的环境并不像古装剧里熟悉的摆设,更诡异的,这屋子里甚至找不到一把象样的椅子。

环顾左右,这张床也很奇怪,很低很矮,三面用类似墨玉的材质围着,有点像屏风但又不是。对于她这种历史白痴,哪知道这东西叫围屏。

从“床”上坐起来,君羽自身边捞到一件长袍,触手温凉,可问题是没有扣子怎么穿。如果不穿,就这样二级裸体奔出去,恐怕有伤大雅。思想斗争一番,她把袍子胡乱套到身上,然后咬住被角使劲一撕,用布条绕着腰一圈,系个结,这样总行了吧。

不过她这身打扮,如果把袖子掳上去,再给头顶勒条毛巾,就可以去打安塞腰鼓了。

等君羽刚背过身,从殿门外透进一阵怯怯女声:“公主,奴婢来伺候您更衣。”

君羽听得直翻白眼,心想我都更好了还需要你,然而转念一想,吩咐道:“进来。”

镂花殿门闻声敞开,从外方陆续进来数十个宫女,各个纤腰束裙,暖色灯晕应着清秀眉眼,投下淡淡朦胧。她们依次列开,手里捧着漱盆、妆奁,而后齐身跪下,将手里的东西高举过顶。

这种唬人阵势,君羽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原本以为是导演瞎编的,没料到真能让她碰见。一种类似虚荣的情绪在心里直线飙升,君羽按捺住血压,顾作沉稳地走过去。

“平身吧,你们来晚了一步,本公主已经自行穿好了。”

一个碧色宫妆的少女跪到她面前,小声道:“公主……好是好了,可您把衣裳穿反了。”

“啊?”君羽当即大窘,低头看去果真线脚都暴露在外面。丢人现眼啊,她赶忙去解腰上的布条,谁知方才情急之下竟系成死疙瘩。见她狼狈地头顶冒烟,众丫鬟都掩住唇,强忍着笑意。

幸好碧衣宫女过来解围,柔声道:“让芜菁来帮您。”说罢两下将死结解开,又捧来个朱漆托盘,盘里放了一叠衣裳,五颜六色的什么款式都有。

无奈这些衣服太华贵了,君羽只能勉强从里面挑出一件杏粉色的,展开来丝丝薄绢上金线刺绣,呈现出花瓣繁缛的纹样。她身上的衣服像抽丝剥茧一样被脱掉,等围屏撤掉的时候,俨然已经换了个人。

宫人将金饰托盘举过来,任她随意挑了一支流苏簪子,便被顺手插进绾紧的髻里。唤作芜菁的少女伸出小指,从錾银盒里剔出一点胭脂,用指尖沾着涂在她唇上。然而君羽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她正绞尽脑汁的想法子套话。

“芜菁,你打扫的时候,有没有发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玉佩之类?”

少女一边帮她绾发,一边随口答道:“宫里的玉佩多的是,公主若是想要,芜菁这就派人去取。”

“可是玉佩和玉佩也不一样啊。”算了,懒得和她解释。君羽一挥手,“去,你们现在把凡是玉做的东西都拿来,本公主要亲自过目。”

不消片刻,玉盆玉碗玉簪玉锁,甚至连玉案几都给她抬来了,琳琅满目地摆满一地。君羽也顾不得形象,扑过去挨个查找。玉佩确实不少,可就是没一块是想要的。

能到哪去呢?莫非找不到那个东西,她这一辈子都要困在莫明的朝代?而今二十一世纪的父母会怎样,以为她坠机死了,还是满大街的贴寻人启示?念及至此,心像被人攥在掌心里生生捏碎,痛得连哭都没有眼泪。

脑中反复交叠着那句话,慢慢汇聚成一道不可抗拒的谶言——你永远也回不去了。

不,她一定要找到它,而且必须抢在玉佩被毁之前。

缭乱春色禁(中)

几天过来,君羽对境况也有所了解。据芜菁透漏,这里的都城叫建康,也就是她原本要去的目的地南京。虽然君羽历史不好,也好歹知道南京是六朝古都,可究竟是哪一朝呢?根据前几天那个琉璃公子提供的线索,能叫王什么之的应该是魏晋南北朝。而魏和西晋定都在洛阳,那么剩下的自然是东晋。

东晋的皇帝也不少,光年表就排了一长串,如今当朝的又是哪个?

想想就头疼,君羽捂着发胀的脑门,决定不再跟自己过不去。这时芜菁正捧着新酿的梅酒进来,连带几碟糕点。君羽揭开壶盖,一股干醇的果香扑面而来。虽然她在从前不喝酒,果啤还是能饮一点的。

眼下虽没到青梅成熟的季节,可摘下来酿熟,味道酸甜,浓度也不高,喝起来反而和饮料差不多。君羽一口气灌下两杯,转手去捏碟子里的桂花糕。生长在北方的人很少有机会尝江南小吃,这种甜糕酥软可口,还夹了桂花丝,于是她尝着尝着把一碟尝完了。

“公主,您今天胃口真好……”芜菁在旁边瞧的目瞪口呆,她实在想不通,平时玉粒金莼都难以下咽的刁蛮公主,怎么连一碟普通糕点都吃的津津有味。

这不正常啊。

君羽打了个饱嗝,咽下最后一块桂花糕,舔了舔唇角,心想这个公主的身体如此瘦弱,原来是吃少的缘故。减肥并不是二十一实际的专利,早在两千多年前的东周,就有嫔妃为了赢得楚王喜爱,生生饿出细腰。哪像她一天三餐吃饱,还外加两个煎饼果子。

起初君羽照镜子的时候,真以为认错了人。铜镜里的脸不过盈掌大小,两剪秋水低低敛着,浓睫长如蝶翼,肤色有种经年不见日光的苍白。那柔软若柳的腰枝,光泽纤细的双腿,无不炫耀着一种明艳而不知的美丽。可惜这个皮囊美归美,终究不是她的。

叹了口起,君羽暂时收起感慨,直视着眼前人。

这个芜菁对细节都了如指掌,足可见她在公主身边的分量。以后要想混的好,首先得从她这里下手。

这样盘算着,君羽故意狠狠一摔酒杯,冷笑道:“好大的胆子,是谁派你冒充芜菁进宫的?”

小宫女吓的花容失色,扑通跪到她脚下:“请公主明察,奴婢确实是芜菁啊!”

看着她玉泪纵横的模样,君羽早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然而脸上却装的不动声色:“胡说,你分明是假冒的。”

这下芜菁哭的更痛了,抱住她的腿说:“奴婢从小进宫,已经服侍了公主十年,怎敢欺瞒您呐。”

原来如此,君羽抿弯唇角,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芜菁,那本公主问你,我——叫什么名字?”

芜菁匍匐叩头,嘴唇吓的直打哆嗦:“奴…奴婢不敢直呼公主名讳。”

“恕你无罪,说!”

“公主……“她原还有些犹豫,被君羽一眼瞪过去快速回道,“公主名叫司马君羽。”

司马君羽?!不会巧到连名字都一样吧?

继续盘问之下,芜菁终于和盘托出,皇家一门子女共有八人,“君羽”排行第七,生母品级不高,生娩那天难产而死。陈淑媛怜其无人招抚,便请旨寄养在自己名下。

听罢君羽不犹心生怜惜,这个公主虽然娇蛮跋扈,生来却没有享受过一天真正母爱。而且只活了十六年,比她还小了整整四岁。如今她进入到这个躯体里,那个真正的司马君羽已经死了吧。

一种悲凉侵袭过来,让她甚至感觉到,是那个素未相识的魂魄的哀意。这个陌生躯体,是物是人非后留给世人的唯一证据,就似烟花乍开即灭,徒留一地余烬。这样青春的生命,恐怕连爱过一个人滋味都不曾尝过吧。

“公主,奴婢所说的句句属实,若编一句瞎话不得好死。”

眼看芜菁被逼赌咒发誓,君羽也不好再拷问下去,和颜扶起她,安慰道:“好啦,我不过与你闹着玩,不必当真。”

一听这话,小宫女面色转晴,擦干腮边眼泪:“请您以后千万别再说笑了。”

安慰了一阵后,芜菁突然想起一事,抬头道:“对了公主,神爱小姐刚进宫,请您去华林园的观鹤亭小聚。”

神爱是谁?完了,这一去肯定会露馅。丫鬟好骗,不代表别人也好蒙混过关。

强定心神后,君羽暗自提气,她需要绝对的冷静,因为这一关之后将有更多挑战。

匆匆梳洗,为了防止别人怀疑,她特意穿了套小公主平日喜爱的装束,凝视着镜子里的人,君羽叹了口气,像是在跟冥冥中的灵魂说:放心吧,我会替你照顾好这具身体。

华林园是皇家内苑,说白了就是御花园。君羽曾经去过故宫御苑,然而这里比故宫还要奢华造度。彼时暮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繁花似锦的时节。

越过半月形的垂花门,紫藤罗长长地从花架上垂坠下来,远远瞧去仿佛是流苏编织的紫幕。再往前走是彩嬖,有一面瀑布从嶙峋假山上倾泻而下,正好作天然屏风。

春日午后,微熏的阳光烘的人骨头发酥,连风也染了一丝淡淡的花香。走在羊肠小道上,四周是青葱茂密的林荫,偶尔几声莺啭越发显得幽静无人。

她心情也如日光这般静好,两个人走走停停,满眼的碧绿像是春草漫过河堤。

苑门开在隐蔽的侧处,需要穿过一段水榭长廊。那水是开凿引渠了玄武湖,贯穿整个园落。曲折萦环的回廊就修筑在湖上,远远望去高柳夹堤,宛如一条巨龙盘踞在湖面上。这水榭通廊就叫霞光亭,落日时分更加巍巍壮观。

穿过漫漫长廊,微风吹过檐下垂吊的水墨纱灯,让人有种置身仙境的错觉。

“公主,你怎么不走了?”

耳边传来小声提醒,君羽只好止住频频回顾的目光,加紧步伐跟上去。

走了很久,终于到达观鹤亭。观鹤亭位于主干道东边,地势高峻,于玄武湖上搭建两座飞桥,依托起这亭子。观者居高临下,春可赏繁花似锦,夏可览浩淼碧波,如今虽是傍晚,夕阳洒在玄武湖上,有一种别样的妩媚。

缓缓走上飞桥,亭里设了张案几,四壁悬着天青色纱幔,风吹过,似夜来春潮层层叠荡。案上摆满时令水果,和几碟江南小菜。

轻纱吹开,云气缭绕,女子跪在地上续茶,素色绢罗裁作的裙摆长长拖着,淡雅明艳。

君羽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女子抬起头,并没有特别修容,脸上铅华洗尽,显得素净异常,松挽的云鬓上没有任何簪饰,交衽里露出一截白皙的长颈,淡柳色明纱曳地逶迤。

刹那间,君羽明白了什么叫“惊艳”。那容貌不染纤尘,只会让人自惭形秽,却忘了妒忌,就是那样的美。

“君羽,来呀。”女子婉然一笑。

君羽学着她的样子挽起轻薄裙裾,促膝跪下。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子的眼睛像能洞穿事世,只被她打量了一眼,就开始加速心跳。

从她的年龄分析,也不过十八九岁,应该叫姐没错吧。

“神…神爱姐姐……”君羽硬着头皮喊了声,尽量克制心虚。女子斟好一杯茶,笑着推到她面前,有些诧异道:“几天不见,你的嘴什么时候变甜了?”

呃……这么快就露馅了。由此可见,这个什么公主平时都不带喊人的。

“君羽以前不懂事,还请姐姐原谅,呵呵呵呵……”这个时候除了傻笑,没有更好的遮掩办法。

女子含笑扬唇,正要说什么。背后忽然传来笑声:“你们两个,原来躲在这儿快活!”

缭乱春色禁(下)

君羽蓦然回头,看见背后立着两个男子。二人气度高华,瘦高挺拔的身量也相仿,让人一时觉得如双珠美玉般夺目耀眼。只瞥了一秒,她就可以肯定,这两人的养眼度,绝对不亚于上次那个琉璃公子。

穿蓝衣的男子风流俊佻,嘴边始终挂着浅笑。他走到矮几边,端起一杯热茶,放在鼻前嗅了嗅:“涪陵春?神爱,这等好茶是从你们王家拿的吧?”

女子起身朝他们敛袖一礼,笑道:“我与君羽妹妹无事煮茶,没料到二位要来,元显公子若喜欢,神爱下次进宫多带一点就是。”

原来这个女子也姓王,不知道与琉璃公子是不是亲戚。君羽正在愣神,忽听人唤她:“公主,您上次托我做的琴带来了,不妨试试音色?”

君羽抬起头,只见一把修长的凤尾琴摆在面前,那个叫什么元显的家伙正一脸坏笑地望着她。完了,她这种音乐白痴连五线谱记不住,哪里会弹琴?这摆明了不是整人嘛。

“啊……可是我……”

见她支支吾吾的,女子连忙劝到:“妹妹就别推辞了,谁不知道你能手挥五弦,是宫里抚琴的高手。既然元显公子把琴送来了,你何妨奏一曲。”

“这个,呵呵……好吧。”君羽推脱不过,只好勉强应下来。心里却想:我管你元显还是扁显,姑奶奶不会就是不会。

怎么办,眼下只有两条路。第一,坦白从宽,直接说自己不会,可这么做的结果肯定要露馅。第二,是最俗也最灵的,装晕倒!可是她面色红润,体格健康,怎么看都不像有晕倒的前兆。

不行不行,要她像死猪一样突然躺到,别说旁人,就连自己都要笑掉大牙。这条路太假,行不通。

君羽深吸一口气,手放到弦上随意一撩,音调便顺着指甲划下来,徐徐弹了起来。奇怪的是起初还有些生涩,越到后来越流畅,弹的曲子却连她自己都没听过。

那奇妙的音律,时而柔软婉转,时而高亢凛冽,似一杯沏开的花茶,缠绵哀伤,凄裂如锦。冥冥中像有股神力,驱使着她指尖撩拨。

随着□来临,君羽渐渐控制不住自己,心中仿佛有股澎湃岩浆,顷刻之间就要宣泄而出。那种强烈的感情,就像迷途在沙漠中的人,在跋涉千里之后,看到的却是一场蜃楼幻景。所有黄沙与赤地,爱恨与纠葛,全部无可挽回地葬送心底。

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才能塞进这渺小的身体里?难道是身体原本的主人,留下磨灭不去的怨气?

弹到最高处,弦啪一声断了。君羽来不及躲闪,右手被割破了口子。鲜血刹时涌出,如此间的爱恨凌厉决绝。她突然产生一种强烈念头,这个公主的死不寻常!

“公主!”一片惊呼声中,有人果断地抓住她的手,撕下布进行包扎。君羽惊叹此人的反应如此神速,抬头看去,原来是始终没有说话的那个男子。

他穿着北胡的戎装,黑帻衮袖,面容棱角分明,有种刀锋般冷峻的气质。清风吹拂,身后那一头墨缎般的发丝随风飞扬。君羽盯着盯着,逐渐失神地挪不开视线。

“咳咳……”男子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假装咳嗽提醒。君羽这才意识到失态,真丢人,到哪都犯花痴,就算人家再养眼也不能一直盯着看呀。

“多谢。”君羽报以赧笑,算是点头致意。男子抿直唇角,面上挂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他虽不说话,却有种超越言语的威严,让人觉得冷难靠近。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英俊面瘫男?

按住伤口,好不容易止住血。王神爱赶忙命人将琴抬下去,抚住胸惊恐未散。“君羽,你的手没事吧?”

君羽摇头一笑,揭开指上的布,故意甩甩示意没事。“没关系,不就划烂手嘛,小事一桩,死不了的。”

接着,她就察觉到众人眼底的惊诧之色,好像不认识一般。

“你们干吗这样盯着我?”君羽被他们看的毛骨悚然,以为脸上哪脏了,赶忙用袖子擦拭。

“没什么,公主今日看起来有些不同。”元显摇头苦笑,以往的君羽掉一根头发都会大呼小叫,怎么今天异常平静,平静的有点不正常。

当然,其他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这些微小的细节,都被君羽敏感地捕捉到了。她大概也猜到,这个公主以前有多么娇气。虽然共用一个身体,她们两人还存在本质上的差异,小到掉头发,大到人生观。看来宫里浮艳的生活已将这个温室里的花朵溺爱过火,以致套上一层防风塑料带还会出问题。

然而另一种情绪悄然在心底暗涌,虽然过于羸弱,却隐藏着女子独有的柔韧执着。所以,她要尝试着训练这个身体,让它掌握一些基本的承受能力。

“这琴音色清寡,难得是把好料,可惜折了。”

王神爱拾起断弦,不禁流露出惋惜。她也是爱琴之人,深知好料取材不易。这把琴选用江南上好蚕丝做弦,巴岭凤尾焦桐做身,是真正的“吴丝蜀桐”,称得上真正的绝世好琴。

这时一旁的黑衣男子终于打破沉默。“其实也未必可惜,这把琴虽好,性子过于刚烈,不适宜调养心性。公主若不介意,我将这琴交给一个人,不出半日便能完好如初。”

“哦?那人是谁?”元显抢先问道。

男子一挑眉毛,眼里含了神秘笑意:“自然是真正的懂琴之人。”

不知道他打的什么哑谜,君羽含糊答应了,反正在她看来这跟弹棉花也没什么区别。相比之下更让她有兴趣的反而是,这个面瘫男居然说话了,而且声音挺有味道。

闲聊了一会,观鹤台上暮色深沉,晚风徐徐吹来。夜来气温降低,众人都感觉有些冷,于是喝了两杯茶散伙。黑衣男子携了那把断琴,与王神爱、元显一并出宫,君羽也带着芜菁回了含章殿。

半夜躺在围塌上,君羽越想越好奇,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塌实。

按说她连琴谱都不认识,怎么会一下子弹那么好的曲子。总觉得,是那个死去的公主在作怪,难道她的魂魄还藏在这个身体里?

君羽越想越害怕,于是推醒身边的侍女:“哎,芜菁,快醒醒!”芜菁睁开迷朦双眼,以为主子口渴,连忙起身倒了杯热茶。

“我不渴,就是有点睡不着,咱们聊会儿天吧?”君羽将芜菁拉回塌上,顺手抛给她一个“抱枕”。这几天里,君羽依照抱枕的样式,吩咐下人缝了两个棉花袋,实用又舒适,算是她穿越来的第一项成功实验。

芜菁有些受宠若惊,这几日公主不但脾气温和,甚至允许她不顾僭越,两人共睡一张床,实在让她摸不着头脑。“公主,您究竟为何事烦心?”

嘿……她还挺会揣摩人心思。

君羽眼珠子转了两圈,狡黠地笑:“芜菁,你是不是我的好姐妹?”

芜菁吓得当即伏倒,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您是金枝玉叶,奴婢怎敢高攀。”

没想到她反映这么激烈,君羽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里又没有外人,你不必害怕。那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不许发问只准回答。”

芜菁敛低眉眼,微微点了点下巴。

“好,第一个问题,今天观鹤亭里的三个人跟我是什么关系?”

“……”侍女咬住下唇犹豫了片刻,“神爱小姐是公主的闺友,出身琅琊王氏,父亲是驸马王献之大人,母亲则是新安公主。”

王献之?就是那个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难怪觉得她质如兰萱,令人见之忘俗。

“元显公子是公主的堂兄,会稽王之子,深得陛下宠爱。宫人们私下都说……”

“都说什么?”君羽急忙追问。

芜菁自觉失口,羞得面红耳赤,硬着头皮道:“奴婢讲了您可别笑话,都说元显公子英俊不凡,待人又和善,嫁了她就是做妾也甘愿。”

君羽听完扑哧一笑,心想这个志向可不太好,干吗不当大奶,非要做小三。芜菁困窘已极,原本洁白如苍兰的耳廓立即烧成嫣红。“就知道公主会笑,奴婢不说了。”

“好好好,我错了,你接着说。”

芜菁被她央求不过,只好继续道:“剩下那位公子名叫桓玄,是大司马桓温之子,平时不苟言笑,宫里人都很怕他。有一次奴婢当值,恰好在回廊底下遇见桓公子。他一眼瞥过来,吓得我手不停哆嗦,差点打碎盘子。”

“最后一个问题,‘我’以前是不是得过什么怪病?”

芜菁面色登时一白,像被捉到了某种要害,支支吾吾地,声音细如蚊呐。“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公主上元节出宫观灯,回来以后魂不守舍,卧床三月不起。陛下焦急万分,请了御医王练之把脉,王大人说您害的是……相思病。”

美人顾倾城(上)

相思病?!这三个字如雷轰顶,君羽听完许久合不上嘴巴。奇怪呀,这小公主平素里结交的都是些风流人物,也可谓阅男无数,不该像没见过世面的村妞一样。

好奇心在隐隐作祟,脑中念头一闪,君羽笑着问:“观灯的地方在哪?”

“在秦淮河边的酒肆。”

“好,明天给我准备套男装,我要出宫一趟。”

秦淮河素有十里金粉之称,纵横河道来往穿梭,画舫凌波,桨声灯影。两岸酒肆勾栏相对林立,繁华倒影在碧波潋滟中,显出纸醉金迷的天地。

一道道浮桥从头顶横过,水漾温凉被长桨拨开,仿佛碧色裁做的绸子。

乌蓬船上的棉帘一掀,从舱里走出个白衣少年。风吹衣袂,髻上两道飘飞的缎带如新雪般泛着丝光。

他走到舷边,伸手撩起一捧清水。粼粼波光中有依稀倒影,眉目如画。

啪一声脆响,一朵新绽的芍药花砸到眼前,溅起一脸水花。少年扬眉怒视,只见对岸飞檐上半扇窗扉敞开着,几个烟视媚行的女子倚在窗边,不时窃笑着拿手肘推来撞去。

船娘操着一口江淮官话,笑道:“公子莫恼,姑娘们见你俊俏,不好意思嘞!”

少年当即哭笑不得,这还叫不好意思?再好意思点,直接丢石块下来好了。

“公主……啊不公子,还是进舱来吧,外面奴才瞧着危险。”

另一个书童打扮的人探出头,少年双手抱肘回道:“本少爷今天偏要站到这儿,看谁敢砸……”他话音未落,两岸如雨般的花骨朵砸下来。什么牡丹花、山茶花、蟹爪菊,更可恨的还有人丢仙人掌……

这两个倒霉的主仆自然就是君羽和芜菁。

长桨一撑,浮船沿岸停靠。船娘搭下跳板,放两人下去,随后划着一叶扁舟掉头转去。上了岸,到处都是嘲杂人声,挑着担子的货郎、卖水粉的大姑娘,各个摩肩接踵好不热闹。在这繁华市井中游逛,让人觉得新鲜又好玩。

“公子慢点,等等我!”芜菁在后面跌跌撞撞,边喊边追。君羽嫌她走的慢,一把拉住她的手冲进人群。好久没这么轻松,两人像是出笼的飞鸟快活无比。

跑了一段,君羽看见街边小摊上卖吹糖人,买了两个。芜菁觉得不干净,刚想拦她,君羽早已啃了一口:“没关系,我以前经常吃的,不信你尝!”

芜菁吓得连连摇头。“不吃啊?不吃我咬你!”

边跑边追,前面奔来一辆马车横冲直撞而来。芜菁被甩了趔趄,险些被马踩到。

“没事吧?”君羽见状赶忙过去搀扶,车上的马夫嫌她们挡道,狠狠挥了一记鞭子。

“滚开,也不瞧瞧是谁家的车子!”

君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飞来的长鞭,扬眉冷笑:“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分明是你们没理,还敢在这儿公然叫嚣。你家主人是谁,居然大白天放狗出来咬人?”

“你……”马夫气的怒目圆睁,刚要还嘴,忽然从车里传出一抹冷淡悦耳的咳声,隔着帘幕听的不太真切。不知车里的人吩咐了什么,马夫恭谨答了声是,就撒开缰绳扬长奔去。

车轮滚滚驶过,擦身而过的瞬间,一阵风掀起烟青软罗。纱后的侧影若隐若现,虽然模糊,却有种曾相识的莫名感触。柳絮当风扬起,惊鸿一瞥,软烟罗复又落下。

随风而逝的还有些许暗香,不同与一般熏香,闻起来温厚绵长,刚想回味却消失的了无踪迹。

奇怪?这香味好生熟悉,似乎曾在哪里闻过。

君羽正疑惑着,路边摆摊的大爷叹息一声,拍拍她的肩膀说:“小兄弟,你可真胆大,连江左第一美人都敢得罪!”

江左第一美人?我管她是谁,撞了我算她倒霉。

君羽也懒得跟他争辩,搀起受伤的芜菁,两人相扶离去。

走了没多久,芜菁的脚就开始浮肿,照那情形推断,应该是拗伤了脚踝。正发愁没有地方歇脚,前方出现了一家门面豪华的酒肆,烫金牌匾上书着三个大字“烟雨楼”。

“公主,天色不早,还是回去吧,那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

君羽在门前站定,从当垆卖酒的胡姬不难推断出,这是家青楼。然而回头看看芜菁的脚,一咬牙还是把她拖了进去。

刚迈过门槛,小二就笑脸迎上来:“两位客官,不知是吃酒啊还是打尖?”

君羽扫视了一眼正厅,只见上下三层阁楼,都跽满了宾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我朋友崴伤了脚,能不能找一间干净的屋子?”

小儿赔笑道:“对不起客官,今天雅间已经全包了,您要不嫌弃,这里还有一个空位。”沿着过道走到最里的一张矮几,虽然偏僻,倒也干净素雅。雕花窗扉半推半掩,依稀能听到外面喧嚣的市井声。

“这位公子长的可真俊俏!”

一支纤纤玉手扶上肩头,君羽还没反应过来,腻滑的腰身就已经钻到她怀里。“你干什么?”女人的手继续上移,像蛇一样游到她耳边,在脸颊上徘徊。君羽被她摸的毛骨悚然,只能像僵尸般一动不动。

“公子别害怕,是第一次逛花街吧,来我们这里的客人各个流连忘返,包准你呀来了一次还想来。”话音未落,又有一个女子扭着水蛇腰过来。“绿珠姐,你可不能贪独食呀!”

“谁让你来搅局的,紫婵我告诉你,这个客人我要定了!”

“呦,别恼呀,生气容易长褶子,我看这公子水嫩嫩的,你做人家娘还嫌老些。”

一听这话,唤名绿珠的女子立刻掏出镜子照了照,等确定粉的遮暇度后,才满意地收回手:“小贱人,今天王家的公子归你,谢家的美人归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万一谢家的看上我呢?”

“哼,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勾引走了。”

两个美女坐在君羽腿上乱吵一通,最后不分胜负,拍屁股走人。看的君羽莫名其妙,不知道她们为何争的面红耳赤。

躲在一旁偷笑的芜菁,凑到她耳边小声解释:“她们所说的王谢是鼎鼎大名的簪缨世家,王家公子风神俊秀,善攻书法,谢家子弟雅道相传,诗风华丽,所以世人常拿这两家互相比较。”

君羽恍然点头,她虽然历史不好,但王谢世家的盛名还是有些印象,并没有过深了解。“那依你看,他们两家谁更厉害?”

芜菁低头想了片刻:“这个奴婢也不好评判,只知道有个袁昂的名士说‘谢家子弟,纵不端正者,爽爽自有一种风气’,想必在风骨上,谢家更胜一筹。”

她们在底下聊的尽兴,却没察觉到二楼垂着纱幕的雅座中,正有人挑帘凝视。

美人顾倾城(中)

这间白绢笼成的阁子里,坐了几个年轻人。凭栏靠着的那个蹙起长眉,像是有些困惑。

“练之,你又看上谁了?”身侧纱幕后传来庸懒的声音,听来悦耳冰醇,夹杂了一丝玩味。男子收回视线,按了按眉骨道;“兴许是我眼花了,楼下的人有些眼熟。”

又一个声音说:“我看你们今天心不在焉的,说好大伙聚一场,怎么只顾着闷头喝酒。”

“哎,都快成砧板鱼肉了,谁还有心思喝酒。会稽王把持朝纲,桓玄与司马元显那俩小子深得器重,如今也越发猖狂,这样下去哪还有咱们立足之地?”

众人沉默一刻,阁子里静的有些发涩。突然有人扑哧一笑:“其实要得陛下器重,也不是没有法子。你们王谢两家芝兰玉树,随便挑一个人去当驸马,平步青云也未尝不可。”

“去,你出这什么馊注意!我等清风明月,早已自在惯了,可不愿受那窝囊气。”

“什么清风明月,我看你是怕娶了公主跪搓板吧,哈哈哈!”

“对了练之,你不是进宫给公主把过脉么,她长什么样,是否像传言的那样奇丑无比?”

王练之抿唇浅笑,巧妙的避开话锋:“其实女子的媸妍并不重要,贤明豁达才最可靠。至于容貌么,也不必太在意。”

“这话我可不赞同,女人的德行不值得称道,还是当以姿色为主。对了子混,你怎么不说话。”

众人这才发觉,那个庸懒的声音始终保持静默。许久才淡淡地说:“我对你们谈论的不感兴趣,所以只好喝酒了。”

另一人打趣道:“子混,你也算小辈中一等一的漂亮人物,怎么在女色上颇为淡薄,难道是改好男风。要真是那样,该有多少女子害上相思,死在建康了。”

众人愈发大笑,而那庸懒男子只顾斟酒,并不理会太多。王练之夺去他一杯酒,仰头饮尽,笑着说:“他的心思我最明白,什么醇酒妇人都是过眼云烟。心里真能容下的不过是山水闲致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互碰了下杯沿,很有默契的饮干酒底。楼下传来一阵异域风情的羌笛,台上两个戴面纱的胡姬随声扭动,头上繁丽的璎珞摇曳生姿。宽大裙摆和窄衣之间露出一截白皙细腰,艳绿媚眼横波荡漾。

“这胡姬穿的也太暴露了。”芜菁才看了一眼就不好意思起来,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见到什么伤风败俗的丑态。

君羽却看的津津有味,心想古代人真是没见过世面,还没让你见识钉子裤呢,这也叫暴露。“嗳,你见过比基尼吗?”她突然狡黠地笑,冲芜菁眨眨眼。的“什么比鸡泥?”

君羽把手放到胸口比了比,一脸坏笑:“就是比裹胸还短的——裹胸!”

芜菁当即面色大窘,嘤咛一声再不理她了。

这时有两个醉汉挤到她们旁边,大厅里人山人海,还有不少良家姑娘踮起脚尖,朝里面窥探。君羽心生好奇,就抓住一个人问:“你们在看什么?”

那人用惊讶的眼神望着她:“你来烟雨楼,难道不是为看江左第一美人?”

又是江左第一美人?这个女人到底是谁,看来受众很多呀。

响屐声动,异香袭鼻。

水晶幔帘扬起,从二楼姗姗走来一位绰约女子。她身穿碧琼轻短襦,下系散纱牡丹裙,只露出一截白腻纤细的腰肢,肚脐上纹了螭龙刺青,盈盈不足一握。

席间酒意半酣的狎客们惊声四起。惊声中,女子眼波潋滟,额上缀着的石榴红流苏颤颤摇晃,仿佛是悬在眉间的一滴嫣然血泪。她旋身跃起,鞋尖点过席间水晶托盘,借着气势,轻飘飘落到荷叶舞台上。

“这就是江左第一美人?”君羽惊叹之余,不免有点小失望。这女的虽然漂亮,放到现代也就是个没整容的天然美女,好象也没那么夸张。

“妙!”众人抚掌惊叹,喝彩声此起彼伏。 “南国佳人,轻盈舞腰。”旁边托着酒的醉汉,一杯接一杯,目光却片刻也没从美人身上移开。只听他邻座的人闷哼一声,极是鄙夷不屑。

君羽撞了下他的手肘,小声问:“哎,这位兄台,你觉得她不美吗?”那人撇撇嘴:“这也叫美人?庸脂俗粉。”虽然他评价得很贴切,不过未免的也有点过分了。

一曲舞罢,女子走到台前,恭敬施了一礼。声音娇嗲腻人,却又不像是装的。“今日桃枝生辰,能请到各位赏脸,贱妾深感荣幸。可惜桃枝自愧没有倾城之姿,现在就退下,不扫各位的雅兴。”

这样就走了?她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知道何方突然传来如水的琴声。声动弦响,若悬一线,顷刻间又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声里。君羽侧耳去听,只觉得虚无缥缈。“是有人在弹琴吗?”芜菁也颦起眉:“没有啊,公主听岔了。”君羽摇摇头“没错,不信你仔细听。”

调子清寡古雅,可知功底十分深厚,这抚琴的人绝非寻常庸碌之辈。吵闹的宾客们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屏住气息,惟有淡淡琴声幽咽流淌。这曲风似有颠倒众生的引力。

曲毕,四弦一划,鸦雀无声。

不知谁喊了声“是江左第一美人!”满座哗然。男男女女放声尖叫,台下欢腾一片,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人群蠕动前呼后拥,门外还有不少听客拼命挤着,艰难地从人缝中探出头。

君羽差点被挤到墙上去。这些人……都疯了吗?

“嗳呦!谁踩我的脚?”

“啊!谁扯我的头发?”

柳色的纱帏通天落地,里面隐约有个单薄身影,轻轻一晃,优雅侧面如剪影般倒映在屏幛上面。等了许久,里面的人始终不出来。

旁边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议论起来:“此人如此轻狂,也不知是何身份?”另一个说:“这人不但琴技无双,听说还有倾国之貌哩。今日要是能见一面,就是死了也甘愿!”

终于有人等的不耐烦了,站出来嚷道:“再不出来,本大爷就砸了这烟雨楼!”

那个叫桃枝的女子走过来解围,笑着解释:“大爷别急,来这儿的都是我们酒楼的客人,何必动怒呢。”

“去,本大爷可是桓冲将军的参军祭酒仇咸!赶快叫里面的美人出来,伺候本大爷祚酒!”

桃枝一听,立刻面露难色:“这……恐怕有些为难。”

这边争执不休,那边明纱后的影子绰约一晃,有个人抱起古琴悠然走了出来。

美人顾倾城(下)

漆黑的长发没有绾束,凌乱地披在身后,一派轻袍缓带的懒散模样。精致面孔沉浸在光影里,如暗生花。没有喜怒哀乐,只是淡淡地望着台下,身上一袭冰绢白衫,薄如蝉翼。

大名鼎鼎的江左第一美人,居然是个男人!

仅一刹那的光景,君羽觉得胸口有什么隐隐作痛,幸好芜菁及时扶住了她。“公主,您没事吧?”她摇摇头,心中的疑惑更加强烈。

“羊将军,您也看见了,这位公子再倾城倾国,到底是个男人。”桃枝苦笑着望了一眼。羊咸一把拨开她,大步朝台前走去:“我管他男人女人,今天这美人大爷我要定了!”

“嗳,这位兄台请留步。”一个墨衣男子笑吟吟地拦住他,用手中的羽扇指了指台上,“你可知道,此人并不是一般娈童,而且,他今天已经被我包了。”

“我出五十两金子跟你换,不,一百两!只要他能陪我一夜!”

羊咸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金锭,明晃晃耀人眼目。

墨衣男子手腕翻转,闲闲摇着羽扇,唇角勾起一丝邪笑:“羊兄你可要想好,一百两换一夜,不准反悔呦。”听出话中转机,羊咸信心倍增,拍着胸脯赌咒:“君子一言九鼎,我仇咸要是反悔,天打五雷轰!”

“好,够爽快。”墨衣男子收下金锭,侧身让出道路,扬扇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料到这点钱就能抱得美人归,羊咸得意万分,大摇大摆地朝前走去。结果一个不留神,给绊了个狗吃屎。

墨衣男子收回勾出的脚,在他屁股上狠狠一踹,羊咸当即被磕掉了两颗门牙。男子用羽扇拍了拍他的脸,冷笑道:“一个小小的参军,就敢在本公子手里抢人,真是活的不耐烦了。今后别在建康城里露面,否则要你有去无还,滚!”

羊咸捂着打掉的牙,吓得两腿发软,喊来了两个小厮,将他连拖带拉的架了出去。

众宾客见名花有主,纷各摇头叹息,不一会的功夫就散去大半。独留下五六个公子围着那墨衣青年,看样子像是一伙的。

等人都走光了,君羽也甚觉无趣,转头对同伴说:“咱们也走吧。”推开桌子就要结帐。芜菁哦了声,伸手去掏荷包,结果一摸腰间什么都没有,尖声大叫:“哎呀,我的钱!”

这一声可把君羽吓得不轻,急忙想去捂她的嘴,却发现来不及了。尖叫声引来酒楼伙计,不出一刻,七八个彪悍猛男立时将把她们团团包围。

“什么?没钱?没钱还敢来喝花酒?兄弟们给我上!”

“哎……等等!”君羽招架住迎面挥来的拳头,露出清甜微笑。

“这位大哥,我看您面色红润,印堂发黑,应该是个大好人。我们俩不是吃霸王餐,只是你们店的贼实在太多,把我们的钱全偷了,所以没钱付帐。不过钱是在你们店里丢的,你们不该负责?做生意要讲规矩,打人未免太不地道了罢!”

余音未完,打手的拳头就已经再次抡圆了。君羽吓得抱头闭眼,暗呼倒霉。别看她平日里耀武扬威,实则是个绣花枕头布老虎。

“哎,大哥,我看他们也不经打,倒是这两件衣裳值几个钱,不如扒下来抵帐?”

打手头目将她们打量了一番,最后表示赞同。几人互递个眼色,就要作势扯她们衣服。

芜菁吓得尖声后退,一下躲到主子背后。君羽顾作镇定,牙齿却不由使唤地打颤:“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不要乱来!”

“都是大男人,怕什么?”面带刀疤的打手□着,摸了一把她的脸,早已经色授魂与。“这模样不错,真是个做娈童的好材料。”一边说着一边凑近君羽的身子,伸着半截舌头,说不出的猥亵。

“这位大哥,求您行行好,放过我家公子,我们一定派人把钱送来。”芜菁哭着想上去阻拦,反被人拦腰劫住,禁锢在臂弯里动弹不得。

“还废话什么,先把衣服扒了再说!” 一窝蜂扑上来,按胳膊的按胳膊,压腿的压腿,一刻间就把君羽制服了。她被压得动弹不得,任由那些肮脏的手在身上四处摸索,亦不乏有人想趁机揩油。

“几位且慢!”一声清朗的喝止在头顶响起,君羽睁开眼,从那些兽爪缝隙中看去,只见一抹云锦袍角微微晃动,像是朝这边走来。

这个声音,怎么听着似有些耳熟?好像一个人。那声音继续说:“有事好商量,青天白日的几位这般欺负人,未免太过猖狂。”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劝公子还是少管闲事,烟雨楼可不是好惹的地方。”

“他们欠了多少?五十两银子可够?”

“够是够了,公子何必搭救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四海之内皆兄弟,我王练之素来喜好结交善友,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何足挂齿。”

王练之?完了完了,让他发现堂堂公主女扮男装逛妓院,传出去还不让人笑破肚皮。不行,绝不能让他发现。君羽与芜菁暗自互递个眼色,很有默契地用袖子遮住脸。

“既然公子出手阔绰,人又仗义,我等就卖给您个面子。兄弟们,撤!”

一双双兽爪相继拿开,君羽在袖子底下大口喘着粗气,颓然意识到地位危机,急忙转过身去,背对着王练之。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小兄弟莫怕,我刚烫了酒,要不要来饮一杯?”

吓得君羽连连摆手,故意压低嗓子说:“兄台的好意,小弟心领了,在下家中有事,不便逗留还望谅解。”说完拔脚就要开溜。谁知那只优雅长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既然要走,何不留下姓名,也好改日再叙。”

君羽听的牙根痒痒,心想这个王练之还真是罗嗦。要不是看他长的不赖的份上,真想一拳挥过去,用暴力解决问题。

正在这时,又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练之,人都齐了,就差你一个。”中间停顿了一下,语气调转为几分好奇,“咦?这两位是……”

果然祸不单行,一把火不够又来个泼汽油的,看来今天横竖是脱不开身了。君羽一咬牙,转身笑吟吟地拍上王练之的肩,在他胸口左一拳右一拳,演技发挥到超长精湛。

“哎呀,原来是练之兄,幸会幸会,小弟早已仰慕您的大名,一直未去府上拜会,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呀!”

“公……”

“不要叫我公子,小弟实在愧不敢当。”眼看就要露馅,幸好君羽反应灵敏,看得芜菁心惊胆战,暗地里狠狠替她捏了一把汗。

王练之长眉微微一挑,显然吃惊不小。然而他亦知道某些话的分量,所以任她胡侃乱喷也不揭穿,只浅抿唇角,忍俊不禁地笑了。此时他穿着云色长袍,纤长清俊,笑起来还是那么干净好看。

“既然大家认识,不妨去喝一杯,人多也热闹。”目睹了这场“认亲记”的蓝衣少年也对君羽顿生好感,遂邀请她一同入席。

踏上楼梯,走到二楼垂着纱幕的雅座前,依旧是白绢笼成的阁子,却比先前那一间要宽敞许多。绵纸糊作的门扉骨架细致,半推半掩,隐隐可望见窗外半绿含浅的柳条。

掀开纱帘的一瞬,仿佛又闻见了那股熟悉的暗香,如清新春雨,袅袅然无尽无穷。原本很热闹的阁子,静了一刻,贵公子们盯着这位不速之客,显然都有些诧异。

仅一个表情,君羽就断定她有多不受待见。然而眼前的阵势,也逼的人有点呼吸困难。不是他们的态度问题,而是放眼望去,清一色琳琅珠玉,要不是提前说明是清谈场所,真让人有点怀疑是不是传说中的美男集中营。

先不说王练之,就是单论容貌在他之上的都不在少数。粗略数了下约有七八个,年龄都在二十岁上下,有的气质高华、有的丰神秀骨,真是满足了广大少女们众口难调的问题。

墨衣男子手摇羽扇,故意看了眼王练之背后的白衣少年,谑笑着问:“练之,你不会真好男风了罢?”

君羽就是再傻,也知道男风娈童是啥意思,心里早把他祖宗八代问候了个遍。

王练之知道他们口没遮拦,但也不好明说,只能看着众人眼里的暧昧无限扩散。“裴绍,你误会了,这位是——”

不等他说完,君羽就自报家门:“在下姓君名玉,打扰各位实在惭愧。”

“既然你明知打扰,为何还要留在这儿?”一个冷淡的声音打断她,言语里有不加掩饰的厌恶之感。君羽寻声看去,临窗长塌上斜卧着一个人,乌发明眸,冰颜若雪,倦带着几分庸懒散漫,正是那个江左第一美人。

本来就对他没好感,这会更是看他不顺眼。君羽刚想张口,被王练之暗中拦住:“子混喝罪了,这回又是赌酒输给了谁?”

裴绍也笑着解围:“上回输给我,他还没兑现呢,今儿谁也别打他的注意,子混只归我一个人。”

“谁说归你,我们可不是羊咸,让你三脚两脚就踹爬下了。咱们不如行个酒令,子混抚琴,柳枝传到谁手里谁就做诗连句,接不上罚酒,谁接的好他就归谁。”

这算什么馊注意,白送我都不要。君羽撇撇嘴,故意仰脸望天装听不见。

“君公子,你也一起来试试,十个人正好凑个齐全。”

“我?不用了,那啥你们慢慢玩,我看风景就好。”

“来吧,不用客气。”说着几人就把她连拉带扯的拖到席里。

狂燥五石散(上)

君羽被安排到王练之对面,隔着好几层人,顿时有羊入虎窝的感觉。怎么办,要是作诗情愿给她一刀来的干脆。

那个叫子混的折了支柳条,抛给裴绍,自己将琴搁到膝盖上,行云流水般抚了起来。每轮柳条传到君羽手里,她都跟扔炸药包似的,心里一直默默叨念。千万别给我啊千万别给我。

先开始是裴绍,又是王练之,又轮到蓝衣少年谢晦,基本都能接的上。就是有一两句不工整的,也都罚酒相抵,不过在常人眼里早已经很玄奥了。

这回琴声一断,正好落到君羽手里。她两指捏着柳枝,不知该给哪边抛。而且大家都抱着想试探她的态度,有意不肯解围。

“我不会作诗。” 事到如今也只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一条路。

“君公子不必谦虚,也不用多工整,只要合情合景便可。”

“我……”她正准备解释,对面的王练之打起哑谜,从口型判断是在给她暗示。不过中间隔的太远,偏生君羽又笨,结果一句也没听见。

裴绍瞟了眼指手画脚的王练之,清清嗓子说:“外人不能参与,否则两罪并罚。”

啊,还不能有枪手!太霸道了,君羽恨不得现在就掀桌暴走。

“你就以山水、风雨、诗、酒、梅花为体裁并作一首,这不算难吧?”

这还叫不难?真是灭绝人性丧尽天良。

君羽抓起桌上的酒,仰头灌了一口,面上酡红隐现,头脑也跟着眩晕起来。

“君公子,你还好吗?”

“看来他真的不会作诗……该不会连字都不识吧?”

有人在推她,君羽猛得一拍桌子,脱口道:“谁说我不会作诗,你们听好了——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流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这首词本是朱敦儒的《鹧鸪天》,君羽素来性情豪爽,这首词恰合胃口,情急之下只好拿来充数。众人原本以为她作不出,还有几个抱了看好戏的态度,谁料到她竟连思索一下都不暇,就脱口咏出,真把这些眼高于顶的贵公子们给唬出了。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好!好句!”

裴绍率先鼓掌,一连呼了几个好字,反复回味之下越发觉得气势澎勃,胸中畅快淋漓。众人都觉得这首作的焕采飞扬,自己挖空心思也未必吟的出一句,先前真是小瞧了他。就连王练之都觉得吃惊不小,心中纳闷:这公主养在深宫,不曾听说有多少才气,难道真是玉珠蒙尘不成?

“君公子年纪轻轻,就能出口成章,功夫实在了得。你若不嫌弃,我等契结金兰做兄弟如何?”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将他们哄住,君羽心里真是乐开了花。正想答应,忽听一声叹息,那冷漠疏淡的声音再度响起:“谁说他作的好?你们仔细琢磨,他作的叫‘诗’吗?”

这一说,众人都不吭声了,回想之下那首参差不齐,的确不能称为诗。君羽听罢也开始暗自后悔,刚才被逼的紧,只想露一手压压他们的气焰,还真没考虑这个问题。

王连之听出势头不对,赶忙帮她遮掩:“虽说参差不齐,也的确称得上字字珠玑了。不过是个小小的游戏,大家也不必太过较真。”

那声音冷哂一笑:“连之,是你不想较真呢,还是有意掩护?虽说是游戏,可要是一点都不计较,那还有何意思?”

这下把王连之辩的哑口无言,再想说愈发显得欲盖弥彰。君羽瞪着那人,恨不得拿眼睛剜死他。心想这死变态可真难缠,一没招你二没惹你的,干吗非跟我过不去。嫉妒,□裸的嫉妒!

沉寂半晌,有人嘿嘿一笑,打破尴尬道:“我看啊,是子混不愿意屈于人下。这样吧,不如罚君贤弟一杯酒,就当以儆效尤,谁也不许再提了。”

“好好好,荀奕这注意不错,宣明还不拿酒来?”

蓝衣少年拧开酒盖,满满倒了一盅,正要递给她,却被一支颀纤的手按住。“喝酒不难,我这一杯里加了五石散,你有胆子就喝了它……”

“子混!适可而止吧。”王练之截断他的话,满桌人都露出好暇以待的神色,只有君羽傻忽忽的不明所以。她自然不知道,五石散的用途。

所谓五石散是一种散剂,用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种化学药粉组成。原本是张仲景发明给伤寒病人暖身的药方。服完之后性子燥热全身发烧,之后又变冷,症状颇象轻度的疟疾。这种东西上瘾极大,能换来一时的快乐和繁华,有多少名士沉沦其间,最后都没摆脱毒发横死的下场。

“好,喝就喝!”君羽虽不知五石散为何物,但也能猜到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不输面子,她端起那杯酒,仰头一口灌尽,喝得太猛,呛的连连咳嗽,辣泪不止。

众人缓缓坐直,对她的豪爽举动颇为讶异。“君公子果然爽快,这酒喝下去感觉如何?”

君羽只觉得火烧火燎,哪有心思品味儿,直伸着舌头扇个不停:“这…什么破酒,辣得人胃里好…好难受。”

满座哄然大笑,荀奕拍拍她的肩,安慰道:“现在虽然难受,过一会你就会感到五体舒畅,飘飘欲仙。那滋味真是让人回味无穷,欲罢不能。”

“真的吗?”君羽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仔细体会,好象酒液滑过喉头,一直烧到胃里,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有种辛辣缠绵的快感。真的……挺舒服的。于是她摇了摇空酒杯:“那再给我倒一杯好了。”

“小兄弟,这酒后劲很烈,一杯能虽好,两杯可要出事的。况且你身子骨这么弱,未必承受的起。”裴绍揉了揉鼻子,与身后人相顾一笑,白衣男子轻牵唇角,依旧不动声色地饮茶,低头的瞬间,一抹暧昧神色随即浮上眉角。

君羽看的莫名奇妙,正想问为什么。王练之突然对她说:“贤弟,你不是说迟了要受令尊责罚,如今天色已晚,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啊?我说过这话吗?”君羽皱眉想了想,脚下被王练之踩了一下,当即明白是托词,于是拍着脑门说,“哎呀,你瞧我着破记性,多亏练之兄提醒。”

她刚想站起来,谁知道跪的太久,两只腿又酸又麻,晃晃悠悠差点栽倒。幸亏有只手及时扶住她,温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贤弟我送你,各位得尽兴时且尽兴,失陪了。”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帘幕之后,荀奕才叹了口气,摇头道:“练之这副心性真让人担心,这个君玉不知道什么来头,居然将他俘了去。”

“我看那小子不像什么贵族,倒像出身寒门。不过眉清目秀的,皮相不错。”

“对了子混,你好象对他很是顾忌,该不会他和练之在一起,你不是滋味了吧。”

白衣男子笑笑,只顾着低头品茶,面上全无愠色:“兴许是我多心,眼下局势吃紧,桓玄那边难保不会使些手段。至于练之,他如今身兼要职,更需谨慎些才好。”

裴绍啼笑皆非:“你自己不碰声色,还不许别人碰。青天白日的,哪来那么多奸细,我看君玉也就生个好皮囊,心思单纯的很,哪像你一肚子阴谋诡计。不过,他服了那么多五石散,就算不死也要有麻烦了。

狂燥五石散(中)

烟雨楼下,芜菁焦急地兜来转去,不时朝厢庑里张望。已经进去了两个时辰,怎么还不见出来,难道王大人为难她不成?这般胡思乱想,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二楼纱幔一挑,从里面阔步走出来两人,正是君羽与王练之。

“公子!”芜菁赶忙迎上去,拉住她看了又看,确定完好无碍后,才松懈地长吁了一气,“ 您吓死奴才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您被王大人……“说着羞赧地瞟了一眼王练之,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我有胳膊有腿的,他能把我怎么样。“君羽笑着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忽想起什么,俯身提起她的衣裾看了看,“你的脚好些了么?店家老板有没有给你金疮药?”

芜菁急忙后退一步,遮住衣裾下浮肿的脚,笑着说:“不碍事的,咱们还是快回去吧,再晚东华门就要关了。”

君羽点点头,吩咐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马上就回来。”她转身揽住王练之的肩,将他拉到一边:“来来来,咱们商量个事。”王练之防备不急,距离瞬间拉近 ,令他颇有些不适。谁知君羽不觉尴尬,反而攀住他的脖子,俯在他耳边小声说:“哎,我托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温热的鼻息喷薄在耳边,像在轻轻呵痒,一种莫明的暧昧在两人之间氤氲曼延。少女唇红齿白的笑靥如落花般坠入他心底,淡淡漾起一层涟漪。王练之微怔,随即微恼地扯过襟袖,避开视线不再看她的脸。“公主有话请明示,勿要拉拉扯扯。”

君羽一怔,忽然想起来这是在古代,不由扑哧笑了,心想没看出来,他还挺正人君子的。转念间,戏弄人的心思在脑海中乍现,她故意抬腿,用膝盖在他腰后顶了一下:“喂,你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你答应帮我找玉佩的,东西呢?”

说罢手掌一摊,故意伸到王练之眼前,看着他窘迫的面色,真有种整蛊成功的快感。王练之背过身去,板着脸说:“属下办事不利,请公主责罚。”

“喂,真生气啦?”君羽也觉玩得过火,生怕他一恼会撂挑子,随即吐吐舌头,“跟你闹着玩的,那个东西也不是很重要,找的到找,找不到……还得找。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王练之被她央求不过,勉强微微颔首。见他点头答应,君羽才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于是抱拳深深一揖:“如此,小弟谢过练之兄了。”

被她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王练之轻轻摇头,无可奈何地笑了。秦淮河灯火繁华。人潮涌动,花灯绵延十里,长长的没有尽头。君羽走到路摊边停下,挑出一盏花灯。那是一只绢纱扎的蜻蜓灯笼,青青的碧色,一如绿了的柳条。形状做的逼真可人,细细描了彩画。芯里点上蜡烛,透明青碧的纱里显出竹骨,单薄如纸。

她拿在手里,放下又舍不得,正犹豫间忽听背后有人说:“老板,这个灯笼卖不卖?

君羽扭过脸去,正视着那个女子的脸。碧色的灯笼应着她的眉眼,投下淡淡的朦胧。她的眉心弹着一朵梅花,杏眼水眸衬着唇上嫣红的胭脂。

“公子,你买不买?二十铢,很便宜的。”他也看出她囊中羞涩,催得急促。君羽捏在手里,放下了,又收回来。老板对那女子抱歉笑笑,道:“袁姑娘,这都宫里传出来的新花样,瞧瞧剪扎做工,料子可是上好的细绢,这还有仕女、牡丹、荷花、蝴蝶……”

“不行啊,我就喜欢这只蜻蜓!”她温柔地笑笑,声音细细的很好听。说完就来摸纱面,伸手露出腕子上的虾须镯。

“算了,让给你吧。”君羽将灯笼大方地递给她,女子投来感激的一笑,掏出二十铢钱。老板笑着接过去问:“袁姑娘,听说你和蔡望公家的三少爷订亲了,是真是假?”

女子羞赧地用碧纱遮住脸,微不可见地碰了碰下颌,老板拊掌大笑:“哎呀,袁姑娘好福气呦,日后有那样风流标致的郎君,可要羡煞旁人了。”

那女子洁白如苍兰的面颊烧的嫣红,提了灯笼快步走进人群里,一闪便没了踪迹。君羽心生好奇,于是问那老板:“哎,你们说的那位少爷是谁?”

老板咧着大龅牙,正要告诉她,忽听有人在背后唤她。君羽扭头一看,正是找了她半天的芜菁。“王练之呢?”君羽朝她身后望了望,并没有见到那袭颀长风雅的身影。

“哦,王大人已经走了。”芜菁随口说道。君羽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人,见他不辞而别,不由撅起嘴抱怨道:“连个招呼都不打,什么人嘛。”

不等她余音落定,芜菁突然“啊”的一声,颤颤捂住了嘴。“公…公子,你的脸!”

君羽下意识摸去,只觉得鼻间有股暖流,缓缓流到唇边,滋味咸涩还掺杂了些许腥甜。灯火映着掌心一片刺目殷红,鲜血漫漫渗出。

眩晕接踵而来,视线慢慢模糊,她忽然感到眼前一黑,软身栽倒于地。“公子!公子醒醒,别吓我啊……”芜菁抱住她,在大街上放声恸哭。人群包围过来,像窒息的洪水淹没头顶。

有人拨开人群,芜菁止住哭声,泪水还挂在脸上,回头看见一袭温良颀影,正是走了多时的王练之。“王大人!”像见到救星般,芜菁胡乱抹干颊上的泪,破涕为笑。

王练之朝她浅一点头,蹲下身,将昏迷的君羽一把横抱起来。“芜菁,你先回宫,我明早赶天亮之前亲自送她回去。”

“哎,王大人……”正欲唤他,男子已经阔步扬长而去。不知为何,望着他飞扬的衣袂,芜菁忽然感到酸涩在心头异样浮起,竟然有种希望他怀里的女子永远不要醒来的冲动。

夜深灯火阑珊,王练之在拥挤人潮中狂奔着,他感到有种温热,正隔着重叠衣襟烫进胸口,一大滩湿滑。乌黑柔软的青丝在指间缠绕,像掌缝里渗出的血液,慢慢勒紧心房。

一口气奔到王府宅邸,他连金环首辅都不敲,一脚踹开大门。小厮吓得意味惹上盗贼,不想竟撞上温良如玉的自家公子。再一看他怀里抱的女子,脸色顿时刷白:“少…少爷,您抱这是哪家姑娘[奇][书][网],要是让老爷夫人们看见可了不得!”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快去打壶热水,送到我卧房来。”

小厮当即点头如捣蒜,一溜烟跑了。推开镂花乌雕门扉,轻轻将君羽平搁到塌上,放下如烟纱帐。灯晕温柔,罩在少女侵血的鼻尖凭添了几分暖意,让他片刻失神。

灯影映在墙壁上,此消彼长,隐隐约约像只鬼手,随时能捉住人的脖子。他伸出手在君羽额上试了试,只觉得她浑身滚烫,面色嫣然如醉。

君羽渐有了知觉。这点微妙惊动了男子,他将耳朵贴到翕动的唇上,听见她念了声:“好热……”还未听清君羽已经攥住他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好难受,爸妈我想回去,我很想你们……”

王练之心中纳闷,她的生母不是早已过世了么?一种怜悯浮上心头,他屏息凝气伸手探入她衣襟内,解开层层亵衣,露出白色素绢抹胸。粉颈纤长宛转,胸口凸起饱满的弧度,线条美好。那柔软若柳的腰枝,光滑纤细的双腿,令他血气上涌,呼吸也变的急燥起来。

五石散不但性热,而且有一定春药作用,能使人欲火焚身。尤其是加了烈酒,会有更激烈的反应。唯一的办法就是褪去衣衫,让它散发燥热。

散热过后,又开始发冷,倘若盖上厚被也会捂闷致死。少女姣好的胴体一览无余,均匀呼出的气息有淡淡花香。王练之颤栗地伸出手,瞳孔内的情绪像潮水一样黯涌。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他停住手,感觉疯狂跳动的心脏恨不得从喉咙里蹦出来。仿佛夹杂着痛苦与兴奋,使他精美的五官有些扭曲。

沉默相对,时间像是淤堵的河道静止塞动。她弱小的身体沦陷在巨大被衾里,像束没有生气的素锦。王练之粗暴喘息着,突然俯下身咬住她蔷薇般柔软的嘴唇。君羽渐有了知觉,无意识反抗了一下,她的手腕被他死死扣住,愈加不容反抗的亲吻。

辗转吮吸,不依不饶。一股腥甜涌来,他咬破了她柔嫩如花的唇瓣,一遍遍贪婪舔着她唇上的伤口。君羽突然很孩子气的哼了声,血腥味有一种让人沉沦的欲望,他忍不住摁住她的手反复亲吻。从脖子一直曼延到锁骨,然后再向下,最后吻到饱满的胸口。

狂燥五石散(下)

“啪啪啪!”敲门声传来,惊醒了屋里的意乱情迷。王练之松开怀里的人,慢慢走下床榻。放下纱幔淡淡唤了声:“进来。”小厮放下热水药罐,很有眼色的阖门退去。

王练之甩了甩头,企图让自己保持冷静。他盯着塌上的人,沉默片刻,伸手为她系好衣襟丝带,抚开额上的乱发,起身推门出去。

烟雨缠绵如丝,点点滴滴都透着沁凉。雕花小窗,透过细竹帘子照见青纱幔帐,落到少女微翘的睫毛上。

君羽仰面朝天,慢慢睁大眼睛。她伸手撩开纱帐,警惕地环顾着这间纤尘不染的屋子。窗明几净的卧寝内衾帐素雅,窗下置一把古朴无华的七弦琴,墙角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桌案上设着笔砚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太过洁净了。竹木地砖的凉意直沁到脚底心,没有熏香,空气里却有浓浓的书卷味道。

这里是哪?怎么从来没见过?

她抓了抓头发,努力回想着昨晚的事情,可是脑中浑噩混乱,什么也记不起来。白绢屏风后跫音响起,一个人从后面转出来。

“早啊。”君羽伸了个懒腰,笑着打招呼。王练之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眼中还残留着昨夜的尴尬。他从暖盂中取出砂壶,熟捻地用竹篦滤过药渣,盛进薄瓷碗里。

“来,把药吃了。”吹凉匙中的药汁,送到她嘴边。君羽捏住鼻子,不由自主地张开嘴,一口咽下去。“好苦啊,我又没病干吗吃药?”

王练之眯起峻眼,看着她把药乖乖吃完,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桂花糖。“公主服了五石散,烧了整整一夜,不吃点清热解毒的药,病怎么能好?”

“五石散?”君羽皱眉想了一下,浑身困乏无力,确实有点不舒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对于她的提问,王练之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敷衍答道:“那是男人吃的玩意,公主以后尽量少碰。

见他不愿多说,君羽无奈地耸了耸肩,也不追问。她走到窗前,四野里寂然,一排六格扇门都敞着,檐下流淌着细水,窗外芭蕉碧绿,茂林修竹。

竹帘照见男子半边峻秀的脸,兀自在暧昧的光线里微微闪烁。那支清瘦的手在她肩后抬起,又放下来,渐渐握成拳头,捏的青筋分明。如是三番,王练之垂下手臂,终于不堪疲惫的合上眼,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时辰不早,微臣还是送公主回宫去,如何?”

“哦。”君羽不情愿地应了声,这一天愉悦的日子这么快就结束了,真有点舍不得。依旧裹好帻巾,还是穿着男装走了出去。

细弱缠绵的雨丝,淅沥沥从飞角廊檐上坠落,跌在洼水的方石阶上面。竹林幽静,长长夹在蜿蜒曲折的廊道外。雨水淋过的竹竿格外干净,青翠欲滴,空气里也透着一股子凉爽。偶尔也有两声脆亮的雀叫,越发显的这竹林厢舍空旷无人。

“这地方风景不错,是你家吗?”

王练之穿着木屐,闲闲撑一把青油纸伞,与她并肩同走。“不错,这是琅琊王氏的私宅,与我们比邻的是谢家的乌衣巷。”

“乌衣巷?”君羽眸光闪烁,显然提起了不少兴趣。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没想到几千年前的名胜古迹,居然离自己只有一墙之隔,她真有翻墙过去的冲动。

“听说谢安在淝水之战,大败前秦,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他?”

王练之微微一怔,扬唇笑道:“谢太傅确有倾世之才,为我朝立下彪炳功勋,可惜他已经去世了十多年,微臣无缘瞻见。”

君羽一听不免失望,想不到跟名人见面的机会,就这么打水漂了,她还有些不甘心。“那么,写《兰亭叙》的那位王大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是在下的叔祖。”

“哦,那也就算你爷爷辈的,对吧?”

王练之苦笑一下:“可以……这么说。”

不知不觉走上了一座青石浮桥,横跨在淮水卧波间,细雨从台阶上潺潺淌过,刷净了“朱雀桁”三个隶字。一见大名鼎鼎的朱雀桥,君羽快步跑上去,在桥墩左右摸来摸去。王练之撑着伞跟在后面:“慢点,小心淋雨。”

“这不过是一座普通的石桥,公主为何如此兴奋?”

君羽摆摆手说:“你不知道,这座桥在现代很有名的。”

“现代?”王练之一挑眉毛。君羽立即意识到说错话,连忙改口道:“就是一个偏远的小镇,我昨天在烟雨楼听别人说的,呵呵。”

男子若有所懂地点点头:“说起烟雨楼,不知道裴绍他们玩到几时,想必又是通宵达旦,彻夜不归罢。”

君羽一听他说昨天的事就冒火,无缘无故被捉弄,还下五石散害她,越想越憋屈。于是转头对王练之说:“我看他们游手好闲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不像你心地纯良,没有那些坏心眼,今后还是离他们远点,以免近墨者黑。我是拿你当朋友才这么说的,听不听随你。”

“我想公主误会了,他们并不是什么歹人,只不过傲俗自放,年轻不知节制,性子有些过于顽略。练之从小与他们形影不离,一同读书习字,他们的人品,微臣最清楚不过。”

“那给我下五石散那个人呢?他也算品行端正?”

“哦,公主还在生子混的气。”摸到缘故,王练之只好笑着替好友开脱,“他的确算不上什么品行端正,为人恃才傲物,行为虽然乖张狂放,但神清骨秀,风华冠于江左,是我少有佩服的一分人才。”

“切,他有你吹的那么好吗?”君羽不屑地撇撇嘴,“长的漂亮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娈童么?”

王练之听罢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大笑。君羽看他捂着肚子,笑得人仰马翻,心想难道我说错了吗?他本来就是人家的玩物嘛。过了许久,王练之终于直起身子,勉强止住笑意。

“是谁告诉公主,他是娈童的。这话让我听见也就罢了,若是让满朝文武听见,只怕又要惊世骇俗,滑天下之大稽了。”

这下把君羽可搞糊涂了:“他要不是娈童,那个羊咸为什么要掏一百两金子包他一夜?”

王练之冷哂笑道:“一百两金子也包得起?实话说吧,子混家里虽不至富可敌国,买下这半个建康城绝不成问题。别说一百两金子,就是让他羊咸倾家荡产,也未必能见上子混一面,裴绍只是看不过眼,戏耍了一番,并不想真要他的性命。即便不慎杀了他,也不过碾死一只蝼蚁而已。”

什么?买下半个建康城?在君羽她印象里,称得上富可敌国的惟有吕不韦和石崇,难道这个“江左第一美人”比他俩还有钱。

“公主大概还不知道,子混是什么人吧?”

君羽眨眨眼,都忘了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拼命点头。不可否认,她虽然占着金枝玉叶的外壳,然而在骨子里还是一个嗜钱如命的拜金女。

王家有神爱(上)

王练之道:“子混出身陈郡谢氏,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可不是您所想的卑贱玩物。世人慕其风貌,故有芝兰玉树之称。可他性子冷傲,做事向来凭着自己喜好,不肯结交权贵,得罪了不少王孙公子。公主方才所提的太傅谢安,便是他的亲祖父,也是乌衣巷的真正主东。”

“他……是谢安的孙子?”君羽张大嘴巴,颇有能塞下两个鸡蛋的趋势。世传谢家无丑人,当年的风流宰相被喻为“翩若游龙”,他的孙子是首屈一指的美人,也不会没有道理。

“家世所趋,他要是没有一点性子,便也不会是谢混了。”王练之摇头苦笑,显然对这个好友的禀性亦很无奈。

不知不觉走到东华门,雨也停了,城台绿柳如烟,满眼柔匀的碧色,青青如织,大团白絮随风沦落,扬花漫漫搅天飞。

“公主,微臣只能送您到这里。”两人在城门外停下脚步,君羽冲着他抱拳一揖,王练之轻挑眉梢,颇有玩味的看她耍什么花招。君羽故作正经,装着男子的声音说:“多谢练之兄相送,小弟就此别过。”

目送她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宫门内,王练之才怅然叹息,掉头而归。

回到含章殿,门外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君羽心下纳闷:奇怪,那些宫人哪去了。她走到窗下突然听见里面簌簌有声,音量细小,仔细听好象是有人在抽噎。

伸指捅破碧纱窗,偷眼窥去,只见里面跪了一排宫女,正堂围屏上踞着一个宫妆丽人,绾着飞天高髻,斜插八宝簪珠步摇,高鼻深目,坦露的肌肤异常莹白,看样子有点像胡人。

这女人是谁?不是说公主的亲娘早就过世了么?若说她是姊妹,又有点略显老。

“娘娘,奴婢们真的不知公主去哪了,我等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感欺瞒您啊!”有个宫女颤颤说着,声音哽咽,想是被眼前的阵势吓的不轻。

“胡说!”宫妆丽人一拍案几,霍然站了起来。臂上的金钏子叮叮作响,石榴红妆花纱裙愈发显得身形修长,正是孝武帝的宠妃胡贵嫔。她走到那个宫女面前,冷哼一声,“细柳都已经招了,你们以为能蒙混过关吗?”

众宫女齐刷刷转过头,用仇视的眼光剜着那个“叛徒”,细柳垂下眉目,小声哽咽着:“奴婢也不清楚,只见芜菁姐与公主换了男装,她们就一同出去了,其他的……大约就要问芜菁姐了。”

君羽在窗外看的咬牙切齿,平素见她细眉秀目,胆怯得很。没想到关键时刻居然卖主求荣,真是个势利小人。

芜菁跪在地上,膝行到胡贵嫔脚边,不停叩头求饶:“娘娘,奴婢错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奴婢。”一面哭着,又伏下身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下次?只怕不给你点颜色,你就不长记性!”胡贵嫔扬眉冷笑,抬手扇了芜菁一巴掌。她下手极快,声响不是很大,劲道却十足。脆响过后,芜菁的半个身子都被抽偏过去,雪颊上刹时浮现出五个血印子。

虽然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可这一巴掌却抽的她猝不及防。芜菁噤住哭声,又不敢反抗,只好生生将嘴里的血沫咽下去。胡贵嫔拔下髻里的金簪,用尖刃对着她的脸,笑着威胁:“本宫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答的好簪子就赏你,若有半句瞎话,这白净脸蛋可就花了!”

“娘娘请问,奴婢绝不敢欺瞒。”

“好。”胡贵嫔将簪尖又抵深了一点,声音却轻柔有致,“你说,公主出宫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春心萌动企图私奔?”

君羽在窗外猛地捂住嘴,差点笑出声。私奔?亏她想的出来。要是游玩一趟就是私奔,那满大街不都是奸夫淫妇了?她遏止住笑意,透过纱窗继续观望。

殿里噤若寒蝉,宫女们老实跪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芜菁盯着簪子,秀巧的鼻尖上冒出津津细汗。依此可以看出来,她有多紧张。“奴…奴婢真的不知道,公主只是在秦淮河上泛舟游赏,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举动。”

“泛舟游赏?怎么泛了一晚上还不回来,船家都不歇觉的吗?说!是不是企图私会某人?”

“不错,我是私会某人去了。”一声轻笑从殿外传来,众人回过头去,只见君羽大摇大摆地进来,一身白衣男装风流俊佻,唇角还噙着洋洋笑意。

胡贵嫔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眼底显现出清晰的鄙夷:“恬不知耻!”

“宫外大门敞开,本来就是让人走的,每天文武朝臣进进出出,何止百人,难道他们也恬不知耻不成?”

“你……”胡贵嫔被辩得张口结舌,正要发威。忽听有宦官传唤:“圣上驾到!”

从殿外踱步进来一个中年男子,身穿墨底蟠龙金纹衮服,墨髻上束着发冠,用一根龙首玉簪仔细穿过,古朴不失贵气,颌下蓄着短须,不怒自威。他身后随着一个宫妆妃子,穿着工整的曲裾深衣,颜色素雅,面容干净温娴,只用柳碳扫了眉梢,唇上抿一点浅橘胭脂。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身伏倒,君羽也学着她们的样子曲膝跪下。她顺着余光偷瞟了一眼,只见皇帝虽然身形略有臃肿,五官却是异样的年轻,约莫三十岁左右。看来古代男女成婚早,皇家更是尤甚,这个皇帝可能未成年就当了父亲。

“平身吧。”威声响起,众人小心翼翼地站起来,都将眉眼压的很低。胡贵嫔第一个起身,腻到孝武帝怀里,揉着他的胸口道:“陛下,臣妾听说公主失踪,特来含章殿探望,公主非但不领情,还出言顶撞臣妾。陛下,您一定要替胡儿做主呀!”

君羽听的火冒金星,要不是碍于重要人物在场,真想揪住她一顿海扁。把我的宫人脸都抽肿了,竟然在这里大言不惭,恶人先告状。

孝武帝见胡贵嫔撇过头去,受了委屈般拿绢拭泪,沉下脸道:“君羽,你真的私自出宫去了?”

君羽想解释,又怕解释不好,只能微微点了点头。因为她出宫是不争的事实,而且身上的衣服就是最好的证据。

“胡闹!”孝武帝怒喝一声,吓得君羽一哆嗦。“你上次出宫闯的乱子还没收拾,这次又敢再犯,真是屡教不改、冥顽不灵。说,你都到哪去了?”

君羽翕合着唇,吞吞吐吐说:“儿臣…儿臣去了秦淮河,不过我发誓,再没有去别的地方。”

“勾栏酒肆,那是你能去的地方么?穿成这副德行,和那些浪荡公子有何分别?”

君羽心中暗呼郁闷,你算哪根葱,我爸妈都没这么教训过我。不过这是人家的一亩三分地,还是先伏个软,好汉不吃眼前亏。她瞪着前方几秒种,直感觉到困乏酸涩,眼圈已经微微犯红。她扬起蓄满泪水的无辜双眼,可怜兮兮地望着孝武帝,一滴泪滑落腮边。

嘴上说着“儿臣错了,请父皇责罚”心里却想“丫的,骗不死你”。

这招还真管用,孝武帝竟然微有动容,缓和了脸色。“哎,父皇不是不让你出宫,只是外面市井狡诈,万一碰上歹人将你掳了去怎么办?听说你出宫多时,去见了些什么人?”

“我……”君羽拖长音调,又开始装傻充愣。“我见了撑船的船娘、卖桂花糖的老人,哦对,还有些贩夫走卒、店小二什么的。”

胡贵嫔蹙眉冷笑:“公主莫要哄诓陛下,那些市井之徒难道让你看了一夜不成?”

这一句可谓火上浇油,果然孝武帝听罢脸色刷地一沉,直瞪着她道:“说,你究竟去了哪?”

“我……我去了琅琊王家。”实在找不到借口,君羽只好坦白交代。她正想着要不要把王练之供出来。忽听一声悦耳恬淡地轻笑,那个沉默良久的宫妆妃子突然开口:“公主去见王家的神爱小姐,那便见了,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宫里素知你们姊妹情深,互相走动一下也无妨,何必偷偷摸摸的,把自己打扮的像个假小子一样。”

真是峰回路转,这千钧一发之际,君羽不由得佩服那妃子的机智。于是顺水推舟,含糊承认道:“我想出宫找神爱姐姐,又怕父皇不允,只好私自带着芜菁去了王家。”

众人恍然大悟,孝武帝也跟着舒展眉心,长吁了一口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下回想去王家,知会父皇一声,或是派人将神爱接来,岂不更是方便。”

胡贵嫔心中憋气,又不好发作,情急之下嚷道:“陛下,那公主顶撞臣妾,也就这么算了?”

听出话中妒意,武帝也只好扳过她的肩,和颜哄道:“好啦,你何必跟个孩子过不去。君羽一向度娴礼法,偶尔糊涂犯错,教训教训就行,不要太较真了。何况神爱即将进宫,她还能出宫几趟?”

君羽露出惊讶之色:“神爱姐姐要进宫?”

宫妆妃子掩唇笑道:“亏公主您还是神爱小姐的闺友,连她将要当太子妃都不知道。陛下已经把她许给了德宗太子,预备下月就完婚。”

王家有神爱(中)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一时让人反应不适。送走孝武帝后,君羽先亲自将殿门阖上,然后转回身命她们起来。那个叫细柳的以后必定遭到责罚,吓的跪到君羽脚边,委屈哭道:“公主,奴婢也是被必无奈,胡贵嫔说奴婢不说就将我贬出宫去,请您饶我这一回……”

君羽叹了口气,虽说她关键时刻选择背叛,细想推来,却也说的是实情。于是俯身将她掺起来说:“起来吧,这事原本也怪我想的不够周全,以后出宫之前,我会提前差人通报一生,不再连累大家。”

众人的心里像悬了秋千般七上八下,原以为公主的脾气,势必会摔桌砸碗,至少要将她们各杖五十。没料到她居然非但不怨,反而和颜温语,态度扭转的也太快了。

“怎么了?我说错了么,你们为什么都不吭声?”

“没……没有,公主对奴婢们太…宽宥了,姐妹们还有些不适应。”一个年龄稍长的宫嬷出声提醒,接着剩下的人也跟着点头附和。这倒让君羽吃惊不小,真有些哭笑不得。她生性大咧咧的与人从不计较得失,遇到身边的女性,更是谦让随和,很少与人发生争执。看来这个公主的恶名,她需下些功夫才能洗脱了。

虽然没有多少管理经验,体贤下恤总不会错,先用怀柔政策安抚她们,顺便挽回一点民心。打定注意,君羽先亲自将首饰妆奁拿来,然后命她们各挑一件。

宫女们都不敢贸然行动,拿着手肘推来撞去,最后君羽一声令下,哗啦拥上去抢光了。望着空空如也的奁盒,君羽顿时傻眼,心想:姐姐们,好歹也给我留一个吧。算了,千金散尽还富来,这些黄白之物不值得惋惜,以后问皇帝老爹多要几件就是。

正在叹息间,突然发现有一个宫女站在安静的角落,不曾争抢东西。君羽心中纳闷,转头看去竟然是脸被抽肿的芜菁。说实话,对这个小丫鬟她还真有些愧疚。姑且先不论朝夕相处的感情,芜菁提供的线索的确帮了她不少忙,更何况被马车撞,现在又连累挨打,真是越想越惭愧,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才好。

君羽低头走过去,拉住芜菁的手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连累你的。脚上的伤好了么?”芜菁退后一步,不动声色地从她手中抽离,小声怯懦道:“奴婢怎敢怪公主,一切都是奴婢的错。”

听她这么说,君羽心里更不是滋味。一咬牙,转手从床塌底下取出支金簪,塞到芜菁手里:“喏,这个是我的最后家当了,就当赔偿好不好?”

内造的首饰名目繁多,其中金艺尤其精湛,这支八宝簪用了锤碟剔花,嵌出只轻巧蝙蝠,确是难得一见的臻品。原本是君羽偷偷藏起来,准备穿越回去以后,拿到拍卖行卖个好价钱。一般再清廉的人,见了实金白银都会眼热,这个芜菁大概也不例外,就赌她这一次好了。

“请公主收回,这么贵重的东西,奴婢真的不需要。”

晕,这都打动不了你?天底下还真有视金钱如粪土的怪物?君羽急的抓耳挠腮,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瓷瓶,放在手里掂了掂:“这个,是我专门问王练之求的金疮药,也不贵重,你不会不需要了吧?”

不容分说地塞到芜菁手里,偏头看着她,脸上挂着阴谋得逞的笑意。这招果然有效,小宫女赚在掌心里,犹豫来去却没有推辞。

“拿上吧,拿上吧。”见她动心,君羽继续热烈怂恿,只到她完全收下,才松了一口气。

夜深了,一弯残月挂上柳梢,天空中繁星点点。溶溶月色爬上屋顶,碧纱窗内灯影憧憧。

等确定君羽睡下,芜菁走到床边小声唤她:“公主,公主?”半晌得不到回应,塌上的人呼吸均匀,月光罩在她光洁的面上恬美柔和。

替主子掖好被角,芜菁才恭身退出去,闭门的瞬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毒自唇边浮起。

从含章殿出来,已是西风吹晚,氲色里有一点伶仃烟光。她没有回去,而是沿着曲静幽廊向更深处的徽音殿走去。

步履缓缓浊重,柔软织锦垂在地上,拖出长长一匹朱砂红。这样明暖的颜色,投在灯影里却有些血腥。芜菁压低头,不敢看十枝灯下的女人。

“你干的很好,重阳节过后,宫里又要拔擢几名女官,到时本宫自不会亏待了你。。”女人拈起白瓷瓶,于昏暗中无声无息地笑了。她却将头埋的更低,屈服在女人脚下:“谢娘娘恩典。”

“王练之除了给她这瓶药,还说什么了吗?”

“这个奴婢不清楚,只知道当时公主昏厥在街上,王大人抱起她,样子十分焦急。想来,他们若是没有一定交情,绝不会如此亲密。”

“那么,当天在烟雨楼,除王练之外还有些什么人?”

芜菁颦眉想了一刻,回道:“如果奴婢没看错,应该有裴绍、谢晦、荀奕、萧楷、卫默和左宣城等八个人。哦对,还有一个白衣公子,容貌十分俊美,沉默纳言的不知是何来头。”

“哦,真有这样的人物?看来擒这只狐狸是要费些周折。你留下继续打探,倘若君羽有任何动静,都要回来禀我。”

“是,奴婢明白。”

女人低眉走到插瓶前,扯下一朵红芍。那鲜红陈旧的色泽在她指间辗转,恨意饱满。“很好,芜菁。胡贵嫔不过是条会咬人的狗,而你是条会咬人的蛇,我愿意把蛇养着,替我去咬别的狗。不远了,等王神爱进了宫,又有一出好戏要开幕。”

王家有神爱(下)

五月时节,苑城榴花似簇。

这年的石榴花开的异常繁茂,双瓣叠缛,风一吹似若绯雪。民间传言乃是吉兆,天降祥瑞,即将有红鸾入主东宫。

风乍起,吹的落花满院子乱飞,几个小婢人拄着笤帚,三三两两地说笑,也不甚用心。

“溜奸耍懒,倒有闲工夫在这瞎闹?”梧桐树后边晃出一个女人,姜黄色的裹裙,盘髻里簪着八宝衔珠金步摇。单从这身妆束推断,应是东堂的老宫人玉姑。

“屉儿,纳采的礼单都备齐了么?”

“姑姑放心,除了鸳鸯九子墨和五色丝在赶织外,都已经齐全了。”

“那太子的朱冠蟒袍呢?”

“丝造坊刚送来衣样,这会儿正在量身裁剪。”

玉姑一听不由皱眉:“不是早让你们准备么?再过几日就大婚了,蟒袍还赶不出来,让老身怎么给淑媛娘娘交代?”

小婢扑通一声跪下:“不是小的偷懒,实在是赶的太急,丝造坊织不出来。”

“这些你不用给老身说,来人,将她押到刑斋去等候发落!”玉姑给左右一使眼色,两个宦官就要来拖地上的小婢。屉儿吓得尖叫后退,头发都扯散了。

“慢着!”轻喝声乍然响起,一抹淡薄身形绕过桐阴绿午,从石榴树后转了出来。君羽今日换了春衫,淡柳色的衣裙轻盈如纱,墨绢般的发不束不绾,长长垂在腰后。

众人见状,赶忙恭身跪拜:“参见公主。”

“起来吧。”她略一挥手,径直朝屉儿走过去。屉儿以为又要挨责,伏着身微微抽泣,不愿意起来。君羽只好转身问玉姑:“她犯了什么错,让你这样责罚她?”

“回公主,这小蹄子偷懒耍滑,老身命她为太子织造新婚蟒袍,她居然一月都赶不出来。”

君羽听罢,挑了挑眉:“所以,你就为这点小事惩罚她?”

玉姑道:“公主,太子大婚这是天大的喜福,怎能算是小事呢?”

君羽闻言一怔,心想太子即将大婚了,我这个做妹妹的还没露过面,不如借此机会去东堂逛逛,顺便看他长的什么模样。

打定注意,她笑着对玉姑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去太子哥哥那看一看,他要是决定惩罚屉儿,你再打她也不迟。”

“这……”玉姑面有难色,“这件事情恐怕太子插不上手。”

“为什么?屉儿是他的人,他为什么不管?”

“总之,您去了就明白。”所有人都垂下头,不敢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君羽愈发觉得他们古怪,然而又不方便问太多,只好一个人朝东堂走去。

穿过曲静回廊,便到了太子所居的太极宫。殿里空荡荡的,悬着通天彻底的五色纱帐,披红挂绿不像宫室,反而像巫师作法的道场。角落里四处摆着瓶瓶罐罐,金银珠宝散落一地。

奇怪,这里的人呢?难道都被打劫了?

一种恐怖的预感笼罩心头。突然咕咚一声,玉白罐子从头顶砸下来,君羽急忙闪身,躲过了这一劫。罐子碎裂的余音还在耳边回响,听来有些阴气森森。

帘帐后有什么东西在蛹动,君羽纳闷地走过去,一把掀开。帘后的东西猛然向前一倾,从里面骨碌滚出个巨大肉团。那肉团被纱帐裹着,蠕了蠕,慢慢从锦缎里探出肥硕的头颅。

君羽吓得连忙后退。那人皱了皱肥大的肉鼻头,甚是委屈,眼泪扑簌簌淌了下来。脸上原本就涂了很厚的胭脂和白粉,经手一揉,彻底变成了红白相间的大花猫。

她这才看清,他虽然涂脂抹粉,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男人。硕大的头上扎满小辫,用各色丝带缠着,活脱脱像个马戏团的小丑。世上再没有比这一幕更滑稽的场面,君羽不禁捂住嘴,扑哧笑出声来。

“啊!”一声尖叫,几个穿碧纱裙的宫女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将地上的人拉起来,可男子太重,反将她们压翻在地。他越发哭的凶,仿佛活着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君羽笑容渐渐僵硬,有些尴尬地停住。

她走过去,将男子扶起来,旁边的宫女感激地点了一下头。

“太子,不哭了哦,有没有摔疼啊?奴婢给你唱首曲儿好不好?”那宫女掏出手绢,擦干男子脸上的泪,像哄小孩一样把他搂到怀里。男子肥硕的脸贴她的胸前,一会又呲出牙,嘿嘿傻笑。

他——就是传说中的太子司马德宗?君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疯子就是王神爱的夫君,大晋朝未来的皇帝?一抹异样的失落在心底升起,不知道是该替司马德宗庆幸,还是替王神爱悲哀。

“公主见笑了,太子最近神思失常,经常无缘无辜的打骂别人。您是千金之躯,还是快点离开吧,以免遭受意外。”几个宫女用臂禁锢着司马德宗,尽量不让他胡乱触动。她们身形瘦弱,看样子就没有多少力气,白皙地脸上乌青淤紫,无一例外地挂了彩。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这偌大的太极宫里就没有宦官吗,凭什么让几个弱女子照顾一个疯太子。君羽没有挪动脚步,反而关切地问她们:“这里的太监呢,为什么只留你们几个人?”

这一问,那些小婢女们都泛红了眼眶,瑟瑟抽噎起来。有个胆子大的告诉她:“太子发疯起来,力气奇大,下手又重,太监侍卫任谁也拦不住。我们有个叫柳叶儿的姊妹,前几天就被他活活打死了,谁还敢来这宫里当差。我们命苦,大约离死期也不远了。”

“那发疯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

“我们做下人的,哪里敢关太子,公主千万不要把今天的事儿漏出去,要让玉姑听见,我们少不得又该捱骂。”

从太极东堂出来,伴着碌碌钟鸣,君羽向日光深处走去。步履缓缓沉重,方才的一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无端惹人心烦。这几日接触的女子,不是忍辱负气就是命运不济,受了委屈只能和泪咽下,从不敢为自己争取什么。连她出宫游玩一天,都被骂作行为浪荡,而那些男人花天酒地妻妾共与,甚至连疯子都能娶亲,哪还有一点人伦道理?

如果找不到那块玉佩,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这个鬼地方忍气吞声?

正胡思乱想,不觉已走到霞光亭,此时已是日落夕照,艳色晚霞洒在湖面上,有一种纸醉金迷的绚丽。远远看见亭中立着一个人影,伶仃消瘦。

君羽认出她的形貌,忍不住胸口一窒,艰难地唤了声:“神爱姐。”

女子闻声回首,湖风吹乱她满头长发,一任青丝扑面。几天不见,她似乎憔悴了不少,面色愈渐苍白,但依然美的纤尘不染。

“怎么,公主今天看起来无精打采的,谁惹你了么?”王神爱牵起唇角,伸手帮君羽把额上遮挡的发丝抚开。那动作优雅的,像一纫蒲柳轻柔有致。

君羽别过脸去,任由那些无法言明的思绪在心中暗自汹涌。腥涩的湖风扑面而来,她将两臂撑在围栏上,用手托住下巴。

此间无话,王神爱抚摩着她柔软的背发,笑着说:“听说,上月你去了我们王家?”

“嗯。”君羽敷衍地应了一声。听她又问:“是练之带你去的?”

“嗯。”依旧是心不在焉地答。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的,是不是……”

“神爱姐!”君羽终于忍不住截断话,回首盯着她的瞳眸,仿佛像把刀直剖进心里。“听说你就要和太子完婚了,是不是真的?”

王神爱一怔,清亮的眸光瞬时黯敛下去,像风沙吹过的天空,有种说不出的寂寥。“对,日子都已经订好了,这个月廿十四,是个良辰吉时。”

“那你真的情愿当太子妃吗?”

王神爱苦笑一声,叹息道:“有何情不情愿,凤銮宝座不是谁都想坐上去的么?”

“你说谎。”君羽盯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企图从里面找到什么。“我不相信你甘愿把自己的一生赔付到一个疯子手里。”

“不许你那么侮辱太子,他到底是你的亲哥哥!”王神爱骤然扬声,语气里却听不到什么责怪的龃龉。两人沉默有顷,四合暮色里静的有些发涩。

许久,还是王神爱输了势气,因为君羽只是说了自己心里不敢说的话而已,又有什么资格苛责她呢?“别傻了,君羽。我们虽然生来贵胄,又有几人真正能左右自己的意愿,不受旁人摆布?我们不过是身缠丝线的傀儡,一哭一笑,都身不由己。嫁给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因为你我都无法阻挠,早晚有一天,你也会明白,其实我们都活在笼子里。”

君羽身体一颤,竭力想说服她:“那只是你不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男女平等,遇到一个你真正喜欢的人。”

王神爱冷冷一笑,嘲讽道:“遇到了又怎样,你纵使把心掏给他,他又能还报你几分?”

听出话中怨意,君羽暗中欣喜,顺藤摸瓜地继续盘问:“这么说,你有喜欢过人了?那个人究竟是谁?”

王神爱悔不该矢口,又不能将话收回,于是悠长叹息一声:“那个人,你并不认识。”

“说嘛,既然我不认识,又有何妨。”

“他叫——萧楷。”

“萧楷?”君羽回想一遍,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很熟悉,想来想去,突然嗤地一声笑了。

王神爱不知她笑的何意,于是惊讶地问:“怎么,你真的认识他?”

君羽摆摆手:“认识谈不上,倒是见过一次面,混了个脸熟。难怪能博得你的青睐,说实话,他长得可真不赖。”

“死丫头,拿你当正经人,你却在这里取笑于我。”王神爱背过身去,苍白的面颊浮上一抹异样潮红。显然被戳中了心事,君羽愈发笑地得意:“我哪里取笑你了,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唉,不许上手,打我说明你心虚哦。”

王神爱忿忿收回拳头,别过脸去,不再理她。君羽将脸覆到她肩上,顾作无辜地怂恿:“那……你真的没什么话给他说,东西也行,我可以替你捎给他。”

肩下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颤,王神爱随即恢复平静,从袖里掏出一纸薄笺,交到君羽手里:“这封信我原本是想亲自交到他手里,既然你愿意代牢,那就最好不过了。”

信面经久发黄,还有些茶水印渍,想来是反复斟酌才写下的。笔力从容温健,确是世家子弟陶养多年的风骨,只书下了三个墨字——萧楷启。

君羽接过信,嘴角不知觉露出笑意,大方应承:“放心吧,不出三日信便送到。”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的好艰难,突然发现此文慢热,表急,男主即将华丽丽地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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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答应的轻巧,实施起来却有相当大的难度。

君羽在章含殿闷了几天,始终找不到借口出宫。一日,刚降过场急雨,凉风顺着殿角灌进来,吹的她昏昏欲睡。薄烟从锁衔金兽连环熏炉里扩散开来,淡香氤氲,身旁摇羽扇的丫鬟相继退去,隐到水绿屏障后,一缕茶烟穿透碧纱。

芜菁趋步走到内闱前,伺候的婢女冲她摆摆手,示意勿要惊扰塌上的人。君羽听见动静,合着眼懒洋洋地问:“什么事?”

“回公主,桓将军在外厅侯见,说是来送琴。”

君羽一听琴就头大,摆手说:“那琴让他先自己留着,放到我这里,一时也派不上用场。”

“是,奴婢这就打发他回去。”芜菁福身应喏,转而就要走。君羽睁眼一想,说不定是个好机会,于是赶忙跳下床吩咐:“回来,让他稍等片刻,我随后就到。”

外厅的矮塌上,一个人低头饮茶,刺眼阳光洒在他脸上,只勾勒出半侧模糊线条。身形硬朗,玄墨色的戎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桓将军,好久不见。”

桓玄闻声急忙放下茶盏,抱拳还礼:“微臣参见公主。”

“免礼吧。”那声音轻盈悦耳,带着女子少有的一分洒脱。桓玄抬起头来,不免微微怔住。君羽穿着木屐,从水绿屏障后出来,想是太匆忙来不及修饰,头发像男子一样束在脑后,与她洗净铅华的面孔倒是相得益彰。

被他盯的不舒服,君羽摸摸自己的面颊,茫然问道:“我脸上有字吗?”

桓玄回过神,尴尬一笑:“公主误会了,您这身打扮很……”

“惊世骇俗?”君羽得意地双手抱臂,冲他扬了扬下巴。这些天熬下来,每天都要对着镜子涂脂抹粉,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梳妆上。反而男装比较自在,宽袍大袖的坐卧也方便,最主要的穿衣的程序比女装简单,也比较符合现代人的审美观。

“其实女子干吗一定要穿襦裙,我就觉得袍子很好,宽宽松松的多舒服。”

桓玄摇头笑笑:“公主这想法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是谁?”

“江州刺史王凝之的夫人,谢道韫。王夫人清练爽达,有雅人深致,是桓某少有佩服的世间奇女子,依臣看来公主与她还有一分相似。”

听他拿自己比谢道韫,君羽自然高兴。然而心里很清楚,这话里更多的是恭维,她连诗都不会作,还谈什么咏絮才。没想到这个人沉默寡言的,说起话来也是涓滴不漏,心计不浅呢。

吃完茶,桓玄从背后取出古琴,琴身用丝缎缠着,揭开层层包裹,君羽顿时有些吃惊。这把琴比上次断时更加精美,桐木上雕出繁藻花卉,新弦光洁如丝,找不到一点破绽。

“希望能合公主心意。”桓玄勾起薄唇,笑容里带着些许自信。仿佛吃定了她般,君羽有种被他压赌下注的逼迫感。

“有劳将军费心,可我没有什么回报给你。”所谓无功不受赂,不如把话挑明了,也好试探他的意图。

果然桓玄一扬眉毛,眼里多了几分赞许。倘若刚才还有些恭维,现在他可真不敢瞧轻她了。这个公主眼力不错,居然能看穿他的心思。“高山流水,琴逢知音,玄某只是借花献佛罢了,哪里还敢图回报。只是,修琴的这个人很想认识公主,请您无事去鄙府上小坐一趟。”

说是不图回报,这不是在谈条件吗?

君羽点头笑道:“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也请你帮我一个忙。”

没想到她这么快答应,桓玄还有些讶异。“公主请说,只要微臣能办到,自当尽心竭力。”

“我想请你找一个人,他叫萧楷。”

桓玄微微一愣,拧紧了眉头:“这个恐怕有些为难,不是不愿帮您,可是臣与萧楷有些私人过结,只怕弄巧成拙坏了公主的大事。”

“那……你知不知道他家在哪?”

“公主问这做什么?”

“如果知道,那就麻烦你送本公主去一趟,不过你放心,我一人进去就好。”

见桓玄还是有些犹豫,君羽拍拍他的肩道:“人我已经全部打点好了,你只需将我带出宫就行。事成后,我自然会去桓府拜谢。”

于是,不到一个时辰,桓玄的车辇就缓缓驶出了东华门。车夫亮出峻猊金腰牌,守城卫卒一见是御赐的信物,自然不敢怠慢,交开双樾放他们过去。

自车里躲过这一幕,君羽不由得抚着胸口,暗自庆幸。桓玄坐在她对面,神情倒很闲适,不时挑帘以望,欣赏着窗外风景。狭小的车厢里,因为只有他们两个,气氛变得古怪而沉闷。

虽然桓玄风度翩翩,为人也谦和有礼,可与他在一起总是卸不下防备,无端觉得心累。那张俊脸也像一张玉雕的面具,凡事都隐藏在后面,喜怒不形与色。

相比之下,王练之就会豁达许多,一言一行犹如吹面不寒杨柳风,令人舒畅放松。于是君羽只好闭上眼,把头靠在厢壁上,幻想对面的人是哑巴版的王练之。

“我真佩服你,居然可以一路都不说话?”过西善桥时,她终于忍不住问。

不满声终于引起了桓玄的注意,他放下车帘,将视线挪到君羽脸上。“公主一定觉得很无趣吧,其实臣在家时,也时常能静默一天。”

“为什么?没人陪你说话么?”

“习惯了,一个人处久了,会不愿意别人在身边。”

“那么令尊令堂平时也不在身边?”

桓玄沉默片刻,平淡道:“他们早已经过逝了。我生来克母,六岁丧父,算命的人说我鳏寡多劫,命也比常人硬的多。”

原来他有这么曲折的身世,难怪整日不拘言笑的板着脸。君羽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遂转开话题∶“你和萧楷到底有什么过结,非闹到不能见面的地步?”

桓玄叹了口气说:“萧楷此人行洒落拓,也是一个正人君子,可惜我们在政见上有些分歧,只能各司其职,各为其主了。”

桓家与司马元显相熟,背后的靠山就是会稽王司马道子,而萧楷等人投靠王谢世族,两派政见不一,加上南北战乱频繁,国势动荡,在兵马问题上无形中激化了矛盾。孝武帝恩威并用,用两方相互牵制,于是打压政僚的争斗愈加严重,晋朝看似一湖恬淡春水,实则早已暗涌多年,大有水火不容的尴尬趋势。

不知不觉到了萧楷所居的瞻园,君羽掀开帘子,对车厢里的人说:“有劳了,你先走罢,事后我自己回去。”

桓玄道:“臣在这里等公主一刻也无妨。”

见他不懂自己的意思,君羽气的跺脚:“你是无所谓,让别人看见堂堂桓将军在对头家门口,不算以为你是闹事,还怀疑你是不是来抄人家的家呢。”

一语如醍醐灌顶,桓玄心中感慨:妄我谨慎多年,竟还不如她考虑的周全,真是关心则乱啊。一种异样的暖流滑过心头,望着君羽跳下马车,他才收起笑容,依着车厢缓缓滑下去。

黑暗中响起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公子,你刚才为何不趁机杀了她?”

桓玄冷哼一声:“这么做未免太惹眼,鳖已入瓮还怕想不出宰炖的法子。何不好好享受,磨刀时那份煎熬的快感。我已经想到了一个比杀了她还好的法子。”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属下不懂,请公子明示。”

男子并不答话,浓墨般的眸子如化不开的夜,深邃无底。许久,他嘲讽地盯着帘外的背影冷笑:“司马君羽,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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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弯到了一处偏门,君羽见牌匾上镌着鎏金烫字,扣云板,有人从门缝里探头问:“谁呀,大晌午的敲什么敲?”

“敢问,这可是萧楷所居的府邸?”

小厮朝她翻了一个白眼,不耐烦道:“抱歉,我家公子在会客,今日不便相见。”说完就要插闩,君羽连忙抵住门槛,从袖里摸出一只玉镯不动声色地塞到他手里:“嗳,我就见他一面,不用很久,麻烦小哥借个方便。”

摩挲着光滑镯面,小厮立即换了副嘴脸,赔笑道:“那好吧,你随我来。”

瞻园的角门开在隐处,雨过天晴,绿野葱葱郁郁。放眼望去,一派微雨初霁的明朗。一路沿着夕阳小径,君羽信步走着,挥手拂开扑面的飞絮。

柳堤、竹溪,精致古雅的庭院倒映在潋滟水光中,像极了古卷上描绘的景致。一泓清泉从石涧里涌出来,池里养着几只白鹭。绕过假山,便到了榭台,一川烟水绕着亭下的嶙峋石引入幽潭。

水榭四面都悬着浮纱,透过细竹帘子,依稀听见笙萧几许,令人心旷神怡。

亭中,萧楷俯在案上练字。蘸了墨的笔落在茧纸上,慢慢氤氲出浅凉。写到中途,他颓然收住笔,一挥手,将半晌的杰作揉作一团。

“写腻了就歇歇,这功夫急不得。”另个男子斜倚在廊柱上,闲然摇着一柄团扇。

萧楷偏过头,切切地问:“子混,我怎么总写不好?”

“那是你没用心。” 男子一语道破,闭着眼淡淡地说,“字,不应局限于行次章法,而是求索旷练神达。你的笔不过是手段,写心写情才是真。待到你堪破了自身的束缚,才能有所大乘。”

“可这《快雪时晴帖》都摹了几十遍,能不能换一幅?”萧楷扔下笔,仿佛十分烦闷。

“换不换帖无妨,重要的是你的心不在字上。”

萧楷沉默片刻,一抬手将案上笔墨全部掀翻到地上,怒道:“她都快进宫了,你叫我怎样静下心?”

男子转动着点漆般的眸子,含笑问他:“急有什么用,难道你真打算和太子抢女人?”

“王家若是真在乎神爱,将她许给个正经人家,我也就认了。可他们为了攀附权贵,居然将她卖给了一个傻子!子敬大人泉下有知,只怕也闭不上眼睛。”

男子默然道:“其实何止王家,你我何尝不是受制于皇权,一辈子听人摆布。男女那些俗事,都是过眼云烟,你也早一天看开才是。”

萧楷摇头苦笑:“子混,你没有爱过人,不知道那种滋味。我是想忘掉她,最好喝的酩酊大醉,一觉醒来就当从不认识这个人。可是不行,我做不到。有时常羡慕你和练之,能生在侯门世家,而我一辈子只能当个小小的校隶。”

男子轻笑起来:“你说这话可真稀罕,世家又如何,早晚有艳绝人寰的一天。朝廷现在局势未明,桓玄、殷仲堪那边蓄势待发,你要在这结骨眼上出事,才真遂了他们的意。”

“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你若是我,难道能忍受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一个傻子?”萧楷以手撑额,淡淡苦笑起来,“我比不了太子,如何能比?他们只要一道诏书,就能轻易毁了我苦心营算的一切,还凭什么和太子去争?”

“谁说不能争?”

一声清亮的笑意打断他,萧楷蓦然回首,只见君羽从假山后悠然走出来。他不禁蹙起长眉,面无表情地冷视着她:“谁允你进来的?”

对这毫不遮掩的态度,君羽反不生气,坦然一步步走上石阶,掀开竹帘在亭里坐下。“萧兄,我可是特意来看你,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哦?我却不记得和你很熟。你不去找练之,反来我这瞻园干什么?”萧楷讥讽地冷道。

君羽兀自倒了一杯茶,不急不徐地吹着浮叶说:“你当我稀罕来这破地方,还不是受人所托帮你这呆头鹅。”

“君玉,你莫要太过分,我不过看着练之的面子,才没撵你出去。”

“没有王练之,我就不能来么?好,不用你撵,我自己走就是,不过你可千万别后悔。”说完她装模作样地站起来,用两指着一纸信笺,故意在萧楷眼前晃了晃。

仅一瞬的功夫,萧楷就看清了信上熟悉的字眼,劈手就要去抢。 君羽一把收回来,将信藏到身后,偏头盈盈而笑:“嗳,你干什么?说好不准反悔的,你想赖皮不成?”

萧楷面色大窘,垂下眼玉颊憋的通红:“我……萧某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君公子,还请海涵。”

“这还差不多。”君羽强忍着笑意,将信举到他面前,萧楷一把抢过去撕开,展信读了起来。看到中途,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也不知是不是生气的缘故,指尖竟在微微颤栗。

君羽在旁冷眼看着,心里突然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王神爱在信里写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啪嗒,手一松白纸翩然飞落,萧楷愣愣站着,面上再无任何喜色。一旁的白衣男子俯身拾起,信手翻了翻,不禁皱起眉头:“神爱为何要这样做?”

“你还不明白么?原来她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就是想做太子妃,而我不过是枚无用的棋子,挡路的绊脚石,自然要被她一脚踢开。”萧楷仰天长笑,声音沙哑枯涩,压抑许久的从容终于瞬间溃散。

他试想过千百种理由,却没料到是这个结局。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远的让他绝望。他真想如无数次梦中那样,不顾一切的带她远走高飞。然而现实却是残忍的利爪,轻易撕碎了所有念想。

君羽劈手将信抢过去,喃喃自语道:“不会的,神爱姐不是这种人,她肯定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萧楷冷哼一声:“你对她又了解多少?既然想当太子妃,我就遂了她的意!”

劝了一会儿,君羽见多说无益,只好悻悻地离开。原本想是帮萧楷,没料到弄巧成拙反惹的他更误会。不知道王神爱到底怎么想的,为何要写这些决情决义之言,难道有人在背后操纵胁迫不成?

从瞻园大门出来,已是残阳夕照,艳金色的天光兜头洒下来。一个人在石榴树下寂寂走着,不知不觉,花瓣已吹满了头。这样春深似海的时节里,让人的心思不自觉在融融暖意中涣散。

走了不远,到了朱雀桥。桥上伫立着一个年轻男子,缟白衣袂在风中翩然飞扬。君羽原本想着心事,一直低着头,乍见前方的人以为是王练之,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一拍他肩膀。

“喂,你在这干吗?”

男子转过身来,手摇一柄团扇,精致的面孔沉浸在晚霞里如暗生花,正是在方才在瞻园里碰到的谢混。其实他的身形与王练之有几分相似,一样的挺拔峻佻,只是更清瘦些,显得弱骨禁风。

君羽连忙缩回手,僵硬地停住笑容,对于这种人她宁可吝啬到面瘫,也绝不赏他一个好脸色。“怎么是你,我还以为……”

男子挑起长眉,斜睨着她:“以为我是王练之?那真抱歉,让你失望了。”

虽然对谢混没什么好感,可不得不承认,他的容貌足以让女子自惭形秽,不愧为江左第一标致人物。君羽在心里反复告戒自己,不要被他的妖孽外表所迷惑,一面顾作镇静道:“也谈不上失望,反正我也对你也从来没抱希望过。”

谢混听罢勾起一侧唇角:“哦,听公子这口气,还在为五石散的事情生气?”

一想到五石散还有春药的作用,君羽立刻耳根发烧,红着脸道:“你明知那药是给男人吃的,还……”颓然意识到说错话,却已经来不及了。

谢混扬眉审视着她发烫的脸颊,笑意越发浓重:“咦,这话好生奇怪,你不是男人是什么?”

“我……要你管!”君羽争辩不过,气得转身欲走,谁知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强行拉了回来。那劲道大的出奇,像是钢铁般箍在腕上,痛的她哀叫连连。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点事,耽搁了更新,抱歉啦.

今天和晋江的一个编辑谈签约,如果可以就签了,到时候会更努力的更哦~

谁寄鱼雁书(下)

“唉呦,你放开我!”

谢混非但不松,反而加重手上的力道,俯在她耳边漫不经心说:“姓君的,我虽不知你的来历,可总有一天会查清。在此之前,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君羽顿时气噎,心想还真是冤家路窄,居然碰到了这个扫帚星。她甩开手道:“你这人忒奇怪,是谁用了下三滥的手段给我酒里下要,现在还有脸来质问。”

谢混冷淡道:“你也不必狡辩,你给萧楷看那封信,难道不是为了摧垮他的意志。他已经满心是伤了,你还要在伤口上洒一把盐,还有今日晌午,有人看见你从桓玄的车里下来,这又该如何解释?”

“哦,你派人跟踪我。”君羽恍然彻悟。

谢混眯起狭长凤眼,失笑道:“即便你想,我也没那闲功夫,不过无意间撞个正着。说吧,你开个价钱。”

开价?难道被他瞧出来是女的?君羽立刻双手环胸,紧张起来:“你什么意思?”

“不懂么?”他漫不经心地逼近,在她面前不足一尺的距离站定,“桓玄给了你多少,我出比他高十倍的价钱,只要你能离开王练之,最好别在建康城露面。”

她这才明白,大约被他当成了桓玄的奸细。一抹狡黠地笑浮上眉梢,君羽反问:“万一我不答应呢?”

男子唇角微扬,面上依旧淡淡的:“那也无妨,不过你应该清楚,得罪了谢家的人,很难在建康有所容身。倘若你还想平安无恙,最好考虑一下我的意见。”

君羽瞥他一眼,失声笑道,“这话什么意思,威胁我?”

谢混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如若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不待追问,他已抛下团扇,信步走下桥去。望着飘然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淡柳含烟中,君羽才引回目光,弯腰拾起地上物什。那扇子玉骨细致,圆润地团面用白绢裁成,无字无画,却有淡淡墨香。

兴许是在他手里捏久的缘故,仿佛留下了男子独有的干燥气息。她凑到鼻尖闻了闻,只觉得清香幽雅,温厚绵长。

君羽不禁心想:这人骨子里有一股阴柔的妖气,真是奇怪。她摇摇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行去。

回到章含殿已近日落,芜菁为她备好了热水,只等沐浴。

浴阁里水汽蒸腾,墙角设了镂花金熏炉,放了龙涎、冰片等香料,随着烟雾袅袅氤氲。宫人用兰花香精涂抹到浴池的内壁上,等蓄满温水,才合门恭敬地退出去。

君羽正欲脱衣,忽见轻纱屏风后的影子一晃,有人缩在后面。她走过去,一把撩开散花纱缦,只见有个小丫鬟缩在地上抽泣。

“细柳?”看清那人的样貌,君羽不由愣了一下。

细柳抬起红肿的双眼,抽抽噎噎道:“打扰公主了,奴婢这就退下。”说罢撑起身子,就要出去。

“回来!”君羽唤住她,“别出去了,今天就由你来伺候本公主。”

外袍、深衣、腰帏像抽丝剥茧般层层褪去,君羽赤身踏进水池,缓缓蹲下去。池水涌荡在四周,涟漪粼粼。

“细柳,我亏待过你么?”

丫鬟止住眼泪,频频摇头。君羽又问:“那就是宫里有人欺负你?”

细柳还是摇头,这会君羽更纳闷了:“那是为什么,说出来听听,兴许我能为你做主。”

问了半天,细柳终于哽咽着道:“公主帮不了我,也没人能帮我,我哭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我姊姊。”

君羽诧异道:“你姊姊也在宫里么?”

细柳点点头:“嗯,我俩是一对孪生姊妹,八岁那年父母获罪,便一同进入宫掖。开始我们在教坊学舞,那里十分残酷,每月都要筛选一批舞娘,姊姊天资高、悟性好,被留了下来,而我则被发配到浣衣坊。临走那天,我们埝土为香,在佛前起誓到了年龄一同出宫,生死都要在一起。后来,我伺候了公主,姊姊也因舞姿出众成了教坊里的支柱。可就在上月,她被师傅亲点为太子大婚的领舞,不想招来灾祸,排舞时被人暗中推了一把,从凌空高的台子上摔下来,拗伤了踝骨。教坊师傅十分气恼,那些舞娘结了帮把罪名推到她头上,这回不死,大约也要一辈子留在浣衣坊做辛婢。”

“公主,我俩不是怕死,只是怕我出去了,她还留在宫里,到头来还是活不到一起……”细柳哽咽着擦泪,已是泣不成声。君羽抚着她颤抖的肩,低声安慰道:“不会的,你们会一起平安出去。”

对于这番话,君羽多是深信不疑。她也有个亲生妹妹,两人一并长大,吃住同行,彼此之间的感情已不能用言语衡量。如今虽然穿越到古代,偶尔在无眠的夜里回想起来,抱着枕头哭累了,才疲倦睡去。所以对于细柳姊妹的遭遇,她也可谓深有同感。

“好了,不哭了,明天你随我去一趟教坊,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翌日午后,君羽带着细柳来到了梨花苑中的教坊。依稀有琴声淙淙,顺着亭廊厢庑流到院落里。操琴人显然是新学的曲子,弹的并不十分娴熟,有几处错了徽调。

君羽站在墙外听了阵,院里柳絮纷飞,正逢梨花信期,白如皓雪的花瓣坠离枝头,轻薄尤似层层绢绡,风一吹洋洋洒洒。凉白梨瓣落到肩上,沾衣欲湿,她亦不弹指抚去。

忽想起苏轼有首《木兰花令》: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故将别语恼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落花已逐回风去。花本无心莺自诉。明朝归路下塘西,不见莺啼花落处。

不知怎的,就联想起昨天执扇闲摇的谢混,抛却脾气不论,他的绝色姿容确实称的上“仙骨无寒暑”了,只是“千载相逢犹旦暮”过于悲凉,惹得她不愿多想。

不像桓玄的阴骘,也不似王练之的明朗,甚至不曾有萧楷那般的执拗。

如谢混这般的男子,仿佛经一上天的手完美雕琢,有了高贵的线条。是凌厉冰山,不能日夜相对。只能如隔岸观花,心惊肉跳,却无关痛痒。可她有自知之明,懂得与这种致命诱惑的男子,保持距离。宁愿就这样远远看着,不去触碰,以免伤了自己。

君羽烦躁地甩甩头,心想这是怎么了?脑里怎么总有他的影子,挥之不去。忽然有人拽她,回过头去,只见细柳困惑地眨着眼睛:“公主,想什么呢,咱们还是快些进去。”

院里的矮几上放着一把银筝,女子低眉拨弄,另有几个抱着曲颈琵琶徐徐和声。君羽虽不懂,但觉得阴阳顿挫的音律十分优美,快时像脆珠落到玉盘上,慢时又像一泓暖水潺潺流过远山,加上这飞花狂絮轻盈缥缈,让人有种不知置身何处的错觉。

一舞动天下(上)

不久,一个窈窕少女嫣然一笑,十丈软红扬空腾起,像簇焰火灼伤了所有人的眼球。少女折下腰身,水袖流摆如烟飞荡,在着庭庭深院中,梨花旋飞,柳絮飘荡。那尖俏的面上,杏核一般的眼睛明丽忽闪,彩绘披帛飞荡飘扬,连笄上的墨玉流苏都簇摇乱晃.

众人正看的痴迷,少女忽然脚下一软,栽倒在地上。细柳立刻扑上去,抱住她哭道:“姊姊别跳了,咱们不出宫了,我陪你一起到浣衣坊去。”

教舞师傅拿着荆鞭走来,拉开细柳,劈头就朝少女抽去。“细竹,你这个小贱人,非要害我等给你陪葬不成?再不跳,老身这鞭子可没长眼睛!”

细柳护身挡住细竹,生生挨下几轮鞭子,荆刺所抽处立刻皮开肉绽,鲜血殷殷渗出。教坊师傅冷哼一声,手下的荆鞭越发抡的使劲,两姊妹抱在一起,任由她抽挞,就是死咬着唇不肯求饶。

鞭子忽然一滞,教坊师傅足劲拽了一下,依然纹丝未动。她愈发恼火,恶声∶“是谁如此大胆,敢来琼华苑撒野?”

君羽曼声道:“你回头看看,不就知道了。”

教坊师傅疑惑地打量她,想了半天猜不出是何人。旁边抱琵琶的宫女小声提醒:“卫娘,这位是章含殿的晋陵公主。”

卫娘面色大改,膝下一软,扑通跪到地上,直磕的满额灰青。君羽稍微使力,就将荆条喀嘣折作两断,抛到她眼前:“我看,你的胆子也不小,居然敢在这里颐指气使 ,琼华苑是你一人的天下吗?”

卫娘惊魂甫定,抹了把额上的汗:“回公主,老身被派来琼华苑,原本就是教习这些婢子们练舞,她们跳的不好,老奴偶尔训斥一下,也是分内之事,实应不算越规。”

没想到她老腔滑调,三言两语,就为自己找了理由开脱,反晾的君羽有些难堪。在宫里这些天,遇上世故难缠的下人,君羽也逐渐掌握了些应对之策。然而碰见卫娘这种老精油,还是头一遭。

她沉下心来,一面盘算着对策:”按你这么说,确实不算越规,可细柳是章含殿的人,你当我的面鞭挞她,难免不让人怀疑是在给我下马威。”

这话分量极重,卫娘吓的面如土色,连连叩头道:“公主言重了,您就是给老奴一百个胆子,老奴也不敢冲撞您呀!”

君羽顾作惊讶道:“哦?如此说来,你眼里还容得下我这个主子了?”

卫娘连道:“老奴悉听公主差遣。”

“好,那我让你放了细竹,不准再逼她练舞,你也办得到?”

“这……”卫娘为难地犹豫起来,“太子大婚在即,眼下只有三天期限,细竹那支舞极难,教坊里无人能一时学会,即便有人顶替她,万一被告发了也是死罪,谁敢冒这个险呀。”

君羽沉吟片刻,将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到细柳身上。她们俩眉眼相仿,身量也差不多,若不仔细分辨,真能以假乱真。

“细柳,你不是以前也在教坊学过么,由你来顶替细竹,应该不容易被发现。只要琼华苑和章含殿的人不说,大约能瞒过众人耳目。”

细柳摇头道:“不妥不妥,奴婢虽然进过教坊,天资却和姊姊差的极远,何况荒废了这些年,早就忘的差不多了,只怕一去就会露馅。”

说的也是,到时宾客满座,任谁上去都会紧张。君羽转念一想,自觉方才的主意太过幼稚了。正在惆怅间,突然计上心来,她走到细竹面前,指着那袭鲜红的舞裙命令道:“细竹,你把衣裳脱下来。”

细竹不明所以,困惑地蹙起秀眉:“公主要它做什么。”

君羽伸指一戳她额头,笑道:“苯呐,自然是让我穿上顶替你喽。”

这种舞衣叫“花笼裙”,是由柔软细薄的单丝罗织成,用榴花汁浆染上色,金线扎绣出凤鸟纹样。跳起舞来,长袖回风、红衣流云,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美。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就更换完毕,从里面各自出来。见众人眼底露出惊愕,君羽不由低头审察了一番,似乎除了裙摆有点长外,并没有什么不妥。

“很难看么?”

众人连连摇头,异口同声道:“很好,合适的就像量身裁的。”平时只见她穿些清淡色系的衣饰,不外乎鹅黄嫩绿,或是藕荷甜白一些素服,乍看到这么浓鲜明艳的亮泽,不觉如临花照影,令人耳目一新。

“可是,公主,您下来该怎么办?”细柳担忧地望着她,浅意思是:反正你也不会跳,穿上了也是白搭。

君羽低头回忆了一刻,尝试着甩飞水袖,折弯腰身,探着细竹的舞步兀自旋了起来。脚下踏着拍子,边跳边低声自语,仿佛在默背什么。

勉强跳下来,已经记了个大半,收完最后一步,她停下来喘息着问:“细竹,最后几个动作我记的有点乱,究竟是‘蹉步’在前,还是“云手‘在前?”

细竹结结巴巴道:“云……云手在前。”

“怪不得,我说怎么不连贯。”她笑着迎风扬起水袖,将最后几折重复一遍。直到步履完全娴熟,她才停下来,心中满意地说:嗯,还好几年的芭蕾功夫没有废。

君羽在现代时,被父母强行送去学过几年舞蹈,虽然资质平平,好在柔韧度不错,加上略有些古典舞的功底,恢复起来也不算太难。她虽眼高手低,到底还能分些好坏,方才见细竹韵律不错,只是有一两处有点生硬,于是索性自己改了动作。

众人不知其中原由,以为她无师自通,都惊讶的捂住嘴巴。连卫娘都暗自感慨道:“我自以为所授的弟子里细竹最是拔尖,没想到这公主的天分还在她之上。倘若不是这重身份,将她调教几年,指不定还真能出来,哎,可惜了一块材料。”

“卫师傅,由我来代替细竹,即便被人拆穿了,碍与身份也不敢怎么样,到时不但大家没事,琼华苑说不定还能领赏,你看这个注意可行?”

卫娘笑道:“如此最好,大家若都能平安无事,我们琼华苑一门都会记得公主的恩德。”

君羽展颜一笑:“那倒不必,只是时间有点紧,你还需把细竹借给我三天。”

一舞动天下(中)

太元十一年初夏,苑城榴花似簇。

五月时节,日光温静。萧楷仰起脸,张望着煌煌威仪的云龙门。脚下,是一层一层的汉白玉台阶,遥遥铺向远方的九重宫阙。他下意识攥紧拳头,又随着熙熙人潮向前蠕动。

今尚是太子司马德宗大婚的日子,孝武帝昭诰天下于式乾殿大摆宴席,皇亲国戚一律都要入宫觐贺。

龙锦红毡从大殿中央平直铺开,黑压压的人头匍匐满地。帝位上的人穿着墨底蟠龙金纹衮服,颌下系着丝结,十二条冕旒垂在眼前,不怒自威。

“人都齐了?”孝武帝问了句。内侍恭谨答:“回陛下,除晋陵公主都齐了。”他不禁拧起眉头,转身吩咐陈淑媛:“你去章含殿看看,君羽这丫头到底怎么回事。”

过了许久,陈淑媛回来禀报:“公主想是受了点风寒,可能一时来不了。”

碍于众臣在场,孝武帝也不好追问下去,点了点头,示意开宴。

两排矮几自大殿左右遥遥铺去,一路望不见尽头。席上双雉烩鹌、百子莲果、伏羊盛世、凤彘朝阳,各色菜肴均用银器盛好,呈在几案上。

帝位左边坐着会稽王司马道子,因他是孝武帝的胞弟,特允许并肩陪坐。越过他是世子司马元显。国丈王恭素来与司马道子不睦,虽然坐在武帝右侧,两人却是谁也不理谁。

殿下最前端排坐着三人,分别是桓玄、殷仲堪和杨佺期,他们位高权重,连几朝的老臣都要顾及三分,安排到这个持重的位置再好不过。剩下的王国宝、王珣、车胤、刘牢之等重臣陪坐左右,虽然看似是一团祥和,实则按官僚各分派系,一部分拥立司马道子,一部分为王恭马首是瞻,两派里明争暗斗,势容水火。

与那些诚惶诚恐的老臣不同,殿角的西南围坐着几个年轻人,喝酒调笑,好不热闹。众人知道那都是些世家子弟,放浪形骸惯了,也不与他们计较。

“萧楷,你怎么舍得来了,我们以为你是绝意不肯进宫的?”裴绍口没遮拦,被荀奕狠狠瞪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不再说话了。

王练之安慰道:“阿楷,你别听他胡说,不管今天结果如何,你都是我们的好兄弟。”

萧楷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了声:“我没事。”抓起面前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滑过咽喉辛辣难挡,呛的咳嗽起来。喝完一壶,他又抹干唇边的酒渍,接着去拎第二壶,一手压过来,急忙按住他,谢混抚着他的肩,低声说:“少喝点,心里不痛快的不止你一人。”

远处桓玄静静凝视完着这幕,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谢混猛然扬眉,安然对上他的目光,右侧薄唇仍微微向上一牵,笑容意味深长。隔着遥遥之远,不需要看清对方五官,目光相击,亦能同时看见淬毒匕首上那一刃寒光。

大殿深处,武帝正和司马道子闲聊着,无意间被什么吸引了去,朝着西南角的方向伸手一指,问身边的内侍:“那个人是谁?”

内侍恭谨地低下头:“不知陛下所问的是哪一位公子。”

武帝道:“白衣的那个,朕怎么瞧着眉眼有点像已故的谢太傅。”

王恭顺着他的指尖望去,蓦然笑道:“陛下怎连他都不认识,那就是蔡望公的季子谢混,素有‘风流江左第一人’之称。”

武帝笑道:“原来是谢太傅的家孙,朕以为谢琰谢玄已经是芝兰玉树了,没想到还有这等标致人物。这孩子冰肌玉骨,生得的可真俊俏,想必卫玠在世也不过如此。”

司马道子曾经与谢安关系交恶,听他夸谢家人颇有些不是滋味,于是不屑地冷哼一声:“谢公子龙章凤貌,动静之间出尘飘逸犹如神仙中人。可惜过于苍白羸弱,并不见得是好事。”

王恭嗅出话风不对,假装清了清嗓子:“那么依王爷之见,难道令郎才是仪表非凡。”

司马道子顿时气噎:“你……”

“好了好了,朕又不是选婿,两位爱卿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武帝半开玩笑地说也一句,惹的内侍掩袖偷笑。

转眼到了行礼的时辰,采吉纳征、换庚谱、过文定,司仪扯着嗓子喊了声:“吉时已到,请新人入席。”喜乐声响,几个纤腰束裙的妙龄宫女牵出司马德宗,此时他虽然身著喜服,脸上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脂粉,可依然是咬着手指,憨头憨脑的傻笑。

这席间不乏青年才俊,年龄亦都相仿,司马德宗与他们一比,两厢形成剧烈反差,简直就是蒹葭与玉树,一颗鱼目混进琳琅珠玉里。

遥想方才王恭与司马道子的争论,越发显得揣度暗喻,武帝面上无光,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咳咳,朕这儿子是没指望了,只等着诸位卿家能帮朕物色一位东床快婿。”

王恭诚惶诚恐道:“陛下言重了。”

垂天彻地的华帐左右拂开,满座哗然。女子从孤独深处走出,曲裾长裙逶迤曳地。那亮红色的提花织锦上浮光游走,似她面前垂的珠帘,绝望中透着一点艳。换上龙凤锦嫁衣、簪好珠花流苏,俨然成了个不哭不笑的美人偶。

“神……”萧楷霍然站起来,被王练之一把拦住,硬硬按回到位上。“萧楷,你冷静点,别让桓玄他们有机可逞。”

王神爱漠然越过他,步态从容温静,一眼便知是多年陶养的结果。当年那个飞扬跳脱的少女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涅火重生的王神爱。越过萧楷时,她不由自主地放快了脚步,一方喜帕蒙在头上,从此就要彻底忘了他。明明是一刹那,眼泪早已泛滥决堤。

“神爱姐!”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唤她,王神爱掀开喜帕一角,偷眼观去,只见重重锦帐后探出张艳丽的面孔。她困惑地回想一遍,似乎并没有见过这个舞女。

帘后的人影急的跺脚,正欲解释,被一旁的丫鬟拽了回去。“公主,你这副模样,任谁也辩不出的。”

君羽从帘缝里逡巡一周,在东南殿角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糟了,真是冤家路窄,怎么今天人都在?”

“什么冤家路窄?公主,都到这个节骨眼上,您可千万别打退堂鼓呀!”细柳与细竹相互对视一眼,均露出担忧之色。

外面传出紧迫地催促声,琵琶丝竹均已准备停当。司仪报了序幕,陪衬的舞女们也都鱼贯而出,只等她蓄势代发。

“没事,你们不必惊惶。”君羽一咬牙,将髻上的红纱扯下来,蒙在面上,只露出两只浓睫明艳的眸子,掀帘走了出去。

一舞动天下(下)

靡金色的纱幔左右拂开,君羽默然走到云台前,一扬水袖,来不及多想,只得应声而动。踩着千百次如一的节拍,挽着细细碎碎的花式。手腕和脚踝上都系着金铃,清泠声响琵琶清亮,洞箫悠扬,云台蓦然升高,将她烘托到大殿的至高之上。

众人仰头望去,目光都被那一袭红衣吸引去。风乍起,那华锦上金线勾描的凤鸾惊艳绝伦,经光折射,耀得人一时睁不开眼。

天地逆转,墨发与红纱翩跹飞扬,君羽漫不经心地回头,越过千万人潮瞥见那一抹剔透亮白。他淹没在鼎沸人声中,那么干净落寞。谢混在人群中这样安静地注视着,目光从云台上扫过,与她轻轻一触。在昏暗的光线中,他清亮的双眸显得有些突兀。

笛韵悠扬,低吟浅唱。台下的人心神摇曳,目遇皆是水袖翻飞,幻化成声色顶端的华丽缘。龙涎在熏炉中袅娜而升,玉鸢花随风摇曳,伴着蹉跎光影与残香共舞。

远处,司马元显看的兴致昂然,不时用手肘撞撞身边桓玄。“嗳,没想到宫里藏龙卧虎,居然还有这等尤物。你不是要去江陵镇守了么,不如我给陛下说说,让他把这女子赏给你做个妾室,一路上也不寂寞。”

“分明是你色心大动,还耍赖到我头上。”桓玄抿唇轻笑,语气是一贯的波澜不惊,“你以为此番过后,这等美事还能轮到咱们么?”司马元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武帝与会稽王也看的如痴如醉,不时跟着节拍敲击,当即恍然大悟,与桓玄若有深意的对视一笑,不再言语了。

大殿角落,同样有一群人携壶对饮,指点着云台上的女子,不时窃窃私语。

“子混,在看什么?” 王练之推推身边的好友,男子蹙起两道长眉,默声道:“没什么,只觉得这个舞女好生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裴绍也恍惚看去,并没觉得哪里不妥:“你酒喝多了吧,这等绝色藏在宫里,咱们哪有幸碰见。”

荀奕也笑道:“难得有女子也能入得谢大公子的法眼,你若面薄,我去请陛下降旨,将她赏给你如何?”

谢混不觉莞尔一笑:“在下命薄,这等艳福可消受不起。”

台上的君羽忍不住瞥回头,隔着憧憧人影,瞧见他那一抹笑容。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无端觉的动人。面纱后的脸颊微微一烧,暗自在心里想:他长的可真好看……

幽幽的琵琶声在风中流转,更更迭迭地光影投在男子如玉的颊上,没有喜怒哀乐,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漆黑眸子浓如旋涡,让人沉溺。

四目相对,君羽的心跳突然漏掉半拍,一下……两下……有点眩晕,心就乱了。脚下慌忙踏错步调,银筝已变了徽调,她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还没站稳,仰面从高台上跌了下去。

“啊——”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在众人的惊呼中坠落。惶恐排山倒海而来,耳边风声呼啸,君羽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心想完了完了,这回非死不可。仅瞬间的功夫,她就落到一个安稳的怀抱中,闻到淡淡的衣料香,君羽睁开眼,碰到那人坚硬的下颌。仰头看去,只见桓玄正将她拦腰抱在怀里。

惟恐暴露身份,君羽急忙推开他,转身退开一步。桓玄也察觉出什么,盯着她的背影说:“姑娘,觉得你好生眼熟,咱们可曾在哪里见过?”

君羽掩了掩面纱,故意压细嗓音道:“将军说笑了,奴婢只是琼华苑的一个小角色,哪里有幸见您。”不等他追问,她已经慌忙插进舞伴们的队伍,朝台幕后走去。

“慢着!”一声威严的喝止从背后传来,不用猜也知道,那声音发自孝武帝。帝位上的男人捋着颌边的须髯,漫不经心道:“那个穿红衣的留下,朕有话问你。”

真是祸不单行,刚才摆脱了桓玄,这会又引得孝武帝的注意。君羽只得尴尬停住脚步,任那些舞伴们从身边鱼贯而过,纷纷留下艳羡地目光。

见她纹丝不动,孝武帝仿佛来了兴致,继续命令道:“转过身,朝这边来,快!”

君羽犹疑着,回身一步步向前走去。每经过那些臣僚眼前,都惹得一阵窃窃私语。她不由放缓了脚步,经过大殿中央,最终走到了帝座脚边。伏膝跪下,她将头埋的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是谁,朕怎么从来没见过?”武帝盯着她脊上优美的弧线,笑里多了一丝玩味。

君羽颤声答道:“奴……奴婢出身琼华苑的教坊,自然无缘得见陛下天颜。”

武帝挑了挑眉:“来,你到朕身边来。”

君羽愈发紧张,心想他不会有什么别的企图吧。提起阔长裙裾,缓缓走了过去。武帝指着她脸上遮面的罩纱,和声道:“你不用害怕,朕又不是老虎,还能吞了你不成,把它给朕摘下来。”

君羽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然而除了从命,再没有别的办法。她抬手,扯开面上轻薄如烟的纱绡,纤长的浓睫一寸寸扬了起来。

武帝终于看清了少女的面容,眉宇间神色动摇,脱口唤了一声:“君羽?”

连旁边伺立的内侍都变了脸色,惊愕地无以复加。只有司马道子与王恭不明内因,诧异地互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跪着少女。君羽垂下头,不敢看武帝暴额的青筋,支支吾吾道:“父…父皇,儿臣只是一时好奇,想给您个惊喜。”

惊喜?武帝攥紧了拳头,刚想抬手掴她,被王恭悄然按住了袖子。“陛下,这位大概就是含章殿的晋陵公主吧?”他将声调扬的极高,重音放在“公主”两字上,使得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句话像投进平湖里的巨石,一时涟漪四起,惊得满殿喧哗。也正好赢得了王恭的目的。碍于颜面,武帝只好缓和了脸色,点头答道:“不错,她就是朕的七女,晋陵公主。”

台下的殷仲堪等人纷纷嚷道:“既然来了,公主何不回过身来,让我等一睹芳容!”

如今已是骑虎难下,武帝冲她摆摆手道:“转过去,让诸卿好好认一认你。”

君羽僵硬地挪动步子,旋身面对台下。瞬间,大殿里一片高呼,百官惊艳喧哗。她不知所措地站着,俯望层层跪拜的人群,山呼声一浪接着一浪,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水,逐渐撕裂耳膜。

“晋陵公主?”裴绍不由自主地张大嘴,舌尖打颤,推着身边的萧楷说,“我是不是眼花了,这不是在烟雨楼遇见的那个‘君玉’么?”

萧楷也困惑道:“我说她怎么知道瞻园的宅址,原来是身份所殊。”

就连熟知她身份的王练之都吃惊不小,自从东华门一别,数月未见。本以为她在宫中安稳度日,想不到竟在这种场合下撞见,真是又惊又喜。

众人都兴奋莫明,有人庆幸公主未嫁,有人惋惜不敢高攀,只有谢混却是出乎寻常的冷静。他唇角噙笑,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王练之:“练之,你早知道她是公主了罢,为何要瞒着我们大家。”

王练之窘迫地张了张口:“公…公主清誉重要,我怎敢随便乱说。”

假凤配虚凰(上)

谢混听罢,低头抚弄着自己细长的手指,自顾自地笑了。

转眼午时已到,婚礼继续进行。

司马德宗身着喜服,待在正殿中央,看着新娘款款走近。

从殿门到墀下长长十丈的距离,王神爱由媵人扶着一路趋来,步态娴雅从容,长长的裙裾曳于身后,如一抹凝红的血。

先是沃盥礼,司仪将金盆高举过头顶,司马德宗牵过她的手,在盆中一蘸,冰凉的水侵过指尖也淹没了她的心 。新人对席入座,司仪切下一片彘肉,以筷夹着送到王神爱唇边,她却迟迟不肯张口。司仪尴尬之下,不免望向一旁,司马德宗惊讶道:“娘子你真傻,连肉都不吃,那全都归我了,嘿嘿!”说罢亲自接过彘肉,全部塞进嘴里嚼完,唆了唆指头上的油。

接下来是结发礼,司仪将匕首递到她面前“请太子妃断发。”

萧楷忿忿地望着她,王神爱的眼光透过红纱在他脸上迂回一瞥,迅速地别开,木然接过匕首。她依言割下一缕发,与司马德宗的搓到一起,共同放进锦囊里。这里越是喧嚣,越衬的凄凉,仿佛这诺大的寝殿不是皇宫,而是一座坟墓。

最后是合卺礼,御郎斟满两杯清酒,呈到新人跟前。司马德宗端起一杯呷了口,然后交换另一杯。清光兀自在杯底潋滟,照见新娘浓墨般的乌鬓,和半边晦莫如是的脸。只听媵人唱起祝酒歌:“一杯开扉,两杯喜泪,三杯五杯恩情似水……”

王神爱面无表情地端起来,准备将半盏残酒一仰而尽。她闭上眼,把凉盏送到唇边。突然一声裂帛,头顶的鲜红被撕的粉碎。还未回过神,手里的酒杯就已经啪地裂了。

萧楷横身站在前面,冷冷盯着她,像是在说:“跟我走。”女子摇摇头,眼里含了饱满的泪,亦像在说;“对不起萧楷,我不能害了你。” 她的瞳孔里像锁了面镜子,反射出所有悲哀却无力逃脱的宿命。

大殿中哗然四起,指责、嘲骂声包围过来,像窒息的洪水淹没过来。而萧楷只有一腔的愤懑,烧得心涸如死。满地狼籍的红纱,一如他卑微可笑的痴心。

“大胆狂徒,你是何人?” 太监扯着比女人还尖细的嗓子,颤颤地指着他,立即有几个侍卫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萧楷轩眉一振,大袖翩然一甩,那些铠甲侍从们顷刻间摔倒在地,手中所使的剑戟也扭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来人啊!救驾!”宾客乱作一团。孝武帝拍案而起:“放肆,你好大胆子!若不束手就擒,朕一定要你人头落地!”

萧楷长笑一声:“我今日能来,就不打算活着出去。”

他一抽长剑,纵身越上瓦檐。百十个羽林禁卫蜂拥而上,锵啷几声,数百把白刃峥然弹出腰鞘。众人惊呆了,王练之脱口大喊:“萧楷,小心!”男子在疯狂砍杀中回眸一笑,脸上渐了血迹更加妩媚动人。一路跃过太极殿顶,黑发激扬狂舞,宛如九天玄神的阿修罗。

司马道子闷哼道:“呵,想不到金貂轻酒的贵公子,原来藏着一身好功夫。“他转头吩咐身边人:”元显,去把那逆贼的人头提来!

司马元显略一颔首,与羽林军们相互递个眼色,一齐纵身而上。

数把寒刀飒飒乱劈,随着那一对描金红烛此长彼灭,渐渐晃花了人眼。萧楷虽勉强应付,体力早已亏损了大半。他稍不留神,刀尖划破前襟,发劲极狠,将胸口豁出一条半尺长的血口子。

然而司马元显并不罢休,反而像嗅到血腥的狼,愈发凶狠嘶狂,推刀将他逼到退无可退的死角。噗嗤,又一声钝响,刀峰已插透他琵琶骨,整个人被钉在紫檀殿门上。

“不——”仅仅是一刹那,眼泪夺眶涌出,王神爱张开嘴,刚想惊呼,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君羽在背后悄然捂住她的嘴,竭力劝道:“神爱姐,你冷静点,如果让别人发现,是会害死他的!”

萧楷左手握紧刀刃,死命一抽,鲜血仰天喷溅,染红了他硬挺的眉眼。右手突变鹰爪,锁住前面侍卫的喉咙,狠劲一捏。喀嘣,甚至来不及惨叫,那人已听见自己喉骨寸寸碾碎的声音。|Qī|shu|ωang|司马元显大惊,犹豫着退出数步,只将刀尖一律对准他。

“谁还敢来?”萧楷冷冷扫视一圈,锉了暗花的刀身上殷红如许,一股腥热顺着血槽蜿蜒而下,映着他杀气腾腾的眼,愈发显得刺骨狰狞。

萧楷挥刀砍开一条血路,跌跌撞撞奔到门前,突然停住脚。他脸涨得紫红,两只脚缓缓离开地面,像是一具被谁操控的木偶。那人一手掐着他的脖子,轻轻松松将他拎了起来。

“桓……玄……” 男子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桓玄冷笑着,五指都捏的凸筋变形:“萧楷,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刚想用劲,一只手已经扣住他的脉腕,迫使他发不出任何力气。

谢混眯起凤眼,慢条斯理地说:“桓将军,陛下在此,恐怕容不得你擅自做主吧。”

桓玄眼中的杀厉一闪而过:“这种叛贼死有余辜,你这般护着他,难不成是一伙的?”

僵持许久,两人互不放手地对峙着,都是脸色苍白、眼神倔强。

“都给朕退下!”孝武帝霍然起身,从大殿深处踱下来,走到萧楷面前,“你……是北府兵的校尉?”

随扈的侍卫手执铜戟,朝他膝盖狠狠一敲,萧楷吃痛跪下:“正是小人。”孝武帝点了点头:“不错,还算有几分胆色。倘若你如实交代,朕或许网开一面,给你留个全尸。说,是谁指使你来的?”

萧楷粗鲁地抹干嘴边血迹,傲然道:“没有人指使,是我自己一人的意愿。”

“哦?”武帝长眉微拧,显然对他的话很是怀疑,“那你又是为何而来,难道与太子有过结,还是另有其他所图?”

“我……”萧楷张了张口,用余光瞥了眼王神爱,此时她面色憔悴,髻上的钗簪都松散了,眼里有抑制不住的泪光。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到心里有种痛翻江倒海。不,绝不能连累她。

想到这里,他于刃丛中仰起头,睥睨一笑:“陛下要杀要剐,息听尊便,何必非要找些不相干的理由。我既然不怕死,便不怕再多一重罪名。”

“放肆!”武帝勃然怒了,指着他的鼻尖道,“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孽障,给朕拖出去砍了,枭首挂在东华门上,示众三日!”

“陛下……”王练之等人立刻出来谏,被武帝漠然打断:“谁敢多言,就跟他一个下场。”

那边王神爱如五雷轰顶,不顾一切地要挣扎过去,君羽阻拦不住,只好狠狠在她后脑敲了一下。等摆平了王神爱,她才从地上站起来,朗声喊道:“父皇,你不能杀他!”

孝武帝一怔,不由皱紧了眉头:“君羽,你还嫌今天闹的不够?莫要仗着得宠,就太过放肆。”

眼看那些侍卫就要上来拖人,君羽膝下一软,扑通跪在孝武帝脚边:“父皇,你如果真要杀他,那就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为什么?这个逆贼与你有何干系?”

“因为……”君羽咬着下唇,脱口而出道,“因为我喜欢的人是萧楷!”

她这声虽然不大,却足够让所有的人都能听清楚。大殿里刹时变的静如死寂,一遍遍回荡着她的声音。王练之背部僵直,像听到了什么噩耗般,心底冰凉碎裂。

“练之,你没事吧?”裴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却被他烦躁地推开。王练之竭力抑制住内心的激荡,面上始终保持平静:“不碍事。”

谢混在旁边淡淡听完,什么都不说,唇角略微上挑,化成一抹似是而非的笑。

假凤配虚凰(中)

孝武帝怒极,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的人是萧楷……”

啪!脆声乍响,君羽的面孔被抽偏到一边,白皙的颊上浮起五道红痕。这一巴掌像是憋足了力气,掴的她耳内轰鸣,眼前天昏地暗,差点载倒在地上。喉咙里腥甜腻滑,血像细小的蛇一般,从嘴里蜿蜒淌了出来。

孝武帝收回手,瞳孔内的情绪由于愤怒迅速波动。陈淑媛见状,急忙跪倒在他脚边,哭着央求:“陛下息怒,公主年幼无知,不过一时受人迷惑。请您看在她母妃的份上,饶她这一次!”

君羽死咬着下唇,不让眼里的温热滚出来。其实自打出生到现在,还真没人这么甩过她耳光。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也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

“你记好,朕不过是顾念你母妃旧情,日后再敢放肆,朕绝饶不了你!”孝武帝说罢,吩咐左右侍从,“把这孽子关到含章殿,没有朕的口谕谁也不许放她出来,萧楷暂押天牢,三日后枭首示众!”

含章殿里,不时传来刺耳的摔砸声响,伴随着一个永不停歇的叫嚣。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君羽使劲敲打着,仿佛有足够力气就能撼动这苛重的大门。夜色深沉,四野寂静如死,连蝉蜉也悄然噤声。明月穿窗入户,将殿内映得灯影寥落。

虽不是对萧楷有什么念头,却不忍心见两个相爱的人再彼此折磨下去。那天在霞光亭里,王神爱强颜欢笑。瞻园里,萧楷见信黯然神伤,这些她都看在眼里,倘若不管不顾那也绝不可能。如今已经过了两天,只怕再过几个时辰,萧楷就该问斩了。王神爱还困在太极宫,日夜守着那个傻太子,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正想着,门外的锁链突然响了,她惊得退到墙角。只听一个细弱女声悄悄说:“公主,是我。”

细柳蹑手蹑脚地进来,放下一只藤编篮子,从里面取出黍饼和稀粥,递给她:“公主,陛下有旨不准给您吃食,这是我趁厨娘不在时拿的,您将就吃罢。”

君羽两天没进食,早饿的头晕眼花,乍见有稀粥黍饼,高兴地抢过去,一顿狼吞虎咽。细柳见她饥不择食的模样,知道是饿的太久,忍不住用袖子沾了沾眼角。

“细柳,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外面的情况?”

细柳涨红了脸说:“公主,奴婢不知那位萧公子对您做了什么,能将您迷惑到这种地步,既然他已经被收押到天牢,奴婢劝您也看开点,早些放手才好。

“天牢具体在什么地方?”

“据说……在北府营附近。”

君羽费力地咽下一块黍饼,突然问她:“对了,我记得上回芜菁把含章殿的钥匙交给你,还在不在身上?”

细柳摇摇头说:“不…不在,公主别问了。”

“说谎。”君羽蓦然抓住她的肩膀,逼问道,“细柳,我平日待你也不薄,难道这个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肯答应?”

“不是奴婢不答应,实在是有旨在先,没法放您出去。”

“怎么会没办法,你将钥匙借我一晚,赶天亮前再送回来,只要你不说,哪还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就算被人发现了,也有我来承担,保证不会牵连到你。”

细柳犹豫了一下,从腰里接下串钥匙,交到君羽手里:“公主的大德,奴婢无已为报,这已是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

君羽接过钥匙,感激地点了点头:“细柳,我答应你,等这件事情过后,一定放你们姊妹出宫团聚。”

匆匆换了身短打,推开厚重的殿门,她蹑着步子鱼贯出去。细柳收出目光,倚着门缓缓坐到地上,窗外那一轮明月安静蛰伏,静谧而恬美。

黑暗中颓然有了一丝光亮,似是女子窈窕的形影。细柳还未看清,白凌已经套上了她的脖子,喉咙猛然收紧,惶恐地挣扎了几下,两行泪滑过苍白面颊。

“是……你……”细柳大张着嘴,费力地想唤出那人的名字,然而喉管依然被勒断。白凌遮住了她的双眼,在风中悠悠荡着,飘然欲飞。阴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哀婉回旋。

赶在东华门关闭之前,君羽随着一群监娥蒙混出城。去哪呢?细想之下,似乎也只记得去王家的路。现在去找王练之,应该还来得及。

王府内斋,夜风袭袭吹入,扑灭了案上一对描金红烛。月色投在男子清峻的眉间,映亮了他光洁的白袍。听出动静,王练之警惕地问:“谁?”

小厮扣窗应道:“回公子,有个陌生人执意要见您。”

“陌生人?”王练之烦躁地捻灭烛火,皱眉道,“我累了,打发他走。”等到门欲阖上,他突然又回过身。“等等,让他进来。”

微白月光顺着缝隙灌进来,仅仅一瞬又黯了。外头进来一人,推门笑道:“练之兄,几天不见,好大的架子。”

王练之以为自己眼睛花了,疾步迎过去,差点撞翻桌上的烛台。“公主?你是怎么出来的?”君羽道:“腿长在我身上,要是想走,当然谁也拦不住。”

想到她前天在婚宴上大胆的表白,王练之不由黯沉了脸色:“公主深夜来访,可是为了阿楷?”

“先别管那么多了,救人要紧。”君羽一把捉住他的手,急忙拖出门去。五指交缠相扣,徒然有冰川消融的暖意。这一次,他没有恼怒抽出手,任由她紧紧握住。

夜色笼罩下的秦淮河,轻薄犹似寒纱。一河之隔的正阳官道上,远远传来马蹄声。马上的男子一手控缰,一手揽住怀中人,猎猎狂奔。

“练之,这离天牢还有多远?”

“大约有十里脚程,路上若没人盘查,不出半个时辰就到。”

君羽点点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出来的仓促,衣服略有些单薄,夜风钻进袖口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王练之觉察到她冷得颤抖,不禁揽紧手臂,用脊背抵住肆虐地寒风。

“你说,他们会把萧楷关到哪?”

王练之一愣,尽量克制住内心的情绪:“这个臣也不清楚,北府营方圆百里,以前由子混的叔父谢玄掌管,他应该知道。可这小子不知去哪了,我去乌衣巷也没见到他人。”

听到谢混的名字,君羽没来由地心中一颤,故意不屑道:“我觉得这个人有点不靠谱,整天懒懒散散的,等他救人,黄花菜都凉了。”

王练之笑道:“他是有些散漫,可遇到正事,却比别人都上心。”

君羽撇撇嘴:“我说你就是太好骗,说不定哪天被他卖了,还帮人家点钱呢。”

不知不觉到了北府营,王练之将她抱下马来,两人趁着夜色,潜伏到栅栏外的暗沟里。君羽从草括里探出头,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铁栅外守兵重重,清一色的钢盔墨铠,各个手执刀戬,别说两个大活人,就是苍蝇也难飞进去。

“怎么办?”两人对望一眼,王练之道:“再等等看。

君羽哪肯听他的,兀自拆散束发的缚带,墨缎般的青丝飘逸如瀑。王练之不经意地回头,不由痴怔片刻:“公主,你这是?”

“在这里等着,我去把他们引开,你趁机进去!”君羽说完,就站起来朝栅门方向奔去。目送她翩跹的长发淹没在视线尽头,王练之才回过神,狠狠砸了一下拳头。

假凤配虚凰(下)

铁荆栅门外,两个卒卫互交双樾,喝道:“来者何人?

君羽嫣然一笑,软身斜倚着门栏,不是拿眼波横瞥过去,看的那两侍卫骨头发酥。这是她从烟雨楼学到的那点粗浅功夫,如今现学现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官爷,小女子夜深迷路,这里荒郊野岭的,能不能送我一程呀?”她虽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可毕竟是二八韶龄,声音还算圆润,学起来像模像样,真能把人唬住。

这些卫卒们常年不碰女色,也都是方刚血性,早已被勾引的色授魂于,笑道∶“迷路了?好办呀,哥几个正愁没人解闷儿,小娘子要不要陪我们喝杯热酒,也好暖暖身子。”

“这……军营向来不准有女子,我若进去,恐怕不好吧?”君羽故意攀上他们的肩膀,让他们背对着王练之,慢慢向后退去。

“有什么好不好,我出生入死,脑袋搁在刀刃上,皇帝老儿自各吃荤,还不准我们喝口肉汤?”

那些士兵们纷纷响应,一窝蜂地拥上来,仿佛绿汪汪的狼眼瞅见肥肉。有人还是担心,提议道:“咱都走了,总得留一个把手吧,万一有人闯进来怎么办?”

那领头的在他脑袋上狠敲一下,道:“要留你留,别扫大伙的兴致。半夜三更的,都他娘的歇息去了,谁吃饱了撑的来这鬼地方?”

“头儿,你忘了,前天那个姓萧的才被押到水牢,总是提防一点,以免上头盘查。”

君羽一听萧楷被关在水牢,心中大喜。抚摩着那个士卒的胸口道:“大哥,那水牢离这不又不远,咱们进去喝杯酒就出来,耽搁不了你的正事,是吧?”说着冲他眨眨眼,少女唇红齿白的笑靥在夜中闪烁,士卒盯着她,只觉得脖后一根筋一直麻到头顶去,脸皮火辣辣地烧。

摆平了最难缠的一个,那些人前互后拥地将她领进营寨。牢里并不大,四面墙均是黄铜打造,君羽环顾四周,只见这屋内阴暗潮湿,四壁明火执仗,燃着熊熊松蜡,墙上悬挂着各种刑具,刀鞭爪勾应有尽有,墙角火炭上还烤着一只殷红烙铁,随着火舌勾舔,发出筚筚拨拨的响声。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刑房?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连君羽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压住,恶臭的气息喷薄到脸上,君羽屏住呼吸,本能地挣扎反抗。男人俯身靠过来,拗住胳膊强按到地上,任她踢腾叫喊也不放松分毫。

“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

君羽被他的口臭熏的发懵,正焦急间,那男人后脑勺狠狠挨了一下,应声栽倒。她睁开一只眼睛,只见王练之玉树般立在面前,脚下横七竖八地躺了满地狱卒。

“他们都死了么?”

王练之道:“这些废物死有余辜,我只是将他们打晕,过几个时辰就醒了,公主不必担心。”

君羽舒了口气,道:“时间不早,还是救人要紧。我刚听说,他们把萧楷关在水牢,有没有办法进去?”

王练之思索片刻道:“如果没记错,水牢的位置应该在营寨玄关的下面。据说设有劲弩和暗箭,把守的十分严密。咱们若想混进去,必须避开狱卒盘查,再找到玄关的具体所在。”

“怎么避,这么一闹恐怕他们早有了察觉。”

“这倒好办,只要换套装扮就可。”王练之蹲下身,拣了两个身形相似的,剥下狱衣来,大的留给自己,小的抛给君羽。两人换好装扮,望着对方滑稽的模样,扑哧都笑了,匆匆善了后锁门出去。

甬道黑暗狭长,仅够一个人来往通行,并且曲里拐弯,地势十分复杂,稍不留心便会迷路。不敢举松明火把,只有摸黑探行。脚下踩着青砖地面,发出轻微触碰的响声,仿佛所有的光亮都已经被黑暗所吞噬。

王练之在前探路,君羽牵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走了许久,始终找不到任何零星微光。

“哎,”她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问道,“咱们该不会走错了吧,怎么这么久都找不到出路?”

男子的鼻息从黑暗中传来,听起来有些急促:“应该不会,你有没有感觉脚底有些泛潮,想必离水牢不远了。”

君羽察觉下,脚心似乎真有些潮湿,她还以为是自己出的冷汗,所以也没有过多留意。想不到王练之如此心细,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男子温厚的掌心传来些须暖意,让她心里的紧张松懈下来,慢慢凝聚镇静。

忐忑不安在黑暗中前行,越走水势越深,仿佛是地势低洼的缘故,竟聚了半尺高的渗水。最后王练之停下脚步,终于不走了。

君羽按捺住激动地心情,颤声问他:“是不是找到出路了?”

然而王练之却不回答,只是挪开身子,君羽疑惑地摸索过去,只探到一块冰凉坚硬的石门。“你不是说离水牢不远了吗?为什么会这样?”

王练之背抵着石门说:“我是说这积水和水牢有关,却没料到他们会把出口堵死。看来我们被困在这里,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

冰凉的水越积越深,已经漫过腰际,她原本就吹了冷风,现在泡在渗水里更是刺骨恶寒。颓然意识到水位上升,君羽惊恐地睁大眼睛:“练之,这水是活的!”

凝神听去有哗啦啦地响动,像是平静海岸下暗涌的狂涛。王练之猛然抓住她的手,声音沙哑低沉:“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放了水闸。”

“不可能,我不相信路堵死了,咱们一起试试,说不定能推开。”君羽绝望地拍打着四壁,期待找到任何渺茫的可能。然而任凭再大力气,也撼不开这重鼎万斤的石门。

他们过来的甬道上,渐渐地,怒潮的声音愈加刺耳,仔细听来,竟像是几万匹马放任纵驰 ,滚滚席卷而来,远处那一线白线伏隐在千里之外,转眼成了破闸的潮水,来势汹猛.

水位上升到王练之胸口的时候,已经淹过君羽的脖颈。他们艰难地喘息着,不时呛出一口冰水。

“公……公主,你站到臣肩上来,或许还能挺一会儿。”

君羽吐出一连串小气泡,呛的咳嗽不止:“不……不行,那样我们……都会死。”

冰水淹没鼻尖,她不会游泳也不会闭气,在黑暗中像充气塑料一样上下漂浮。情急之下,突然踢到一块软绵的地方。脚下轰然敞开,他们本能地掉了下去。

洪水倾泄,澎湃之间声势浩淼。君羽掉下去的时候,无意中撞到一人,坚硬地身板却不是王练之。

“练之,是萧楷,找到他了!”她高兴的都快哭了,奋力抓住身边的男子,生怕他一眨眼就被水冲走。萧楷恹恹睁开眼,似乎受了重刑,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公主,你再坚持一下,我已经找到出口了。”王练之游过来,将萧楷一把驮到肩上,伸手再去扯君羽,水势轰鸣湍急。两人的指尖勉强触到,却怎么也拉不到一起。

“练之,你先放手,我自己会游过去。”

男子却将她的手握的更紧,坚持不肯松懈一毫。指尖泡在冰凉地水里,已经僵硬地失去了知觉,就在两只手即将拉到一起的时候,机关里的暗箭突然射发,君羽身体一僵,锐箭已经深深插入她背心。同时一股强大劲流袭来,将她拦腰卷去。殷血遇水扩散,将急流都染了上一丝猩红。

“公主!”王练之的声音逐渐被轰鸣水流掩盖,君羽顺着奔腾洪流一路漂浮,冲进了巨大漩涡里。激浪拍到脸上,痛得她连眼都睁不开,浑身像失去了知觉,僵硬地顺水沦落。

刺骨的疼,刺骨的冷,一时间天昏地暗,整个世界都沉寂下去。

就在失去知觉的前一瞬,有人一把将她拦腰托住,惊鸿一瞥,是张令人窒息的脸。微弱光华投在他绝美的颊上,淡淡蒙着一层雾气。凤眼幽幽上佻,如漩涡般让人自甘沉溺。

君羽闻到他衣料淡淡的龙涎香,如这黑暗中潮湿略带水腥的气息,淡淡萦绕,挥之不去。视线一点点变模糊,她渐渐不痛了,疲惫地合上双眼。

方生眷君意(上)

再醒来的时候,月明星稀,远天渐渐泛起鱼肚白。君羽翕动着睫毛,慢慢睁开眼。头,昏昏沉沉地疼。她觉得像拆了线的木偶,四肢百骸都透出困倦。

视线由模糊到清晰,淡紫色的曦光中,有个昏暗如剪纸的侧影。身边烧着堆篝火,随着火舌勾舔,发出筚筚拨拨的响声。

她支着身子坐起来,刚一动,后背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疼。

“啊——”叫声惊动了身边人,男子走过来,将两指并搭到她腕上,白瓷般的肌肤凉得没有一丝温度。静静感受片刻,才收回了手。

“这里是哪儿?”君羽茫然问着。逆光中看不清五官,那团模糊依然是清雅绝伦,鲜亮到不忍逼视。

“公主放心,这离北府营还有一段距离,追兵暂时搜不到。”

“萧楷和练之呢?他们……”

“他们去抓几只野味,跑了一晚,咱们总不好饿着肚子逃命吧。”男子略微一笑,起身去收架上的衣服。君羽这才注意到他精赤着上身,细滑的脊背贴着湿漉漉的漆黑长发,一展臂,黑色衣衫像蝶翼一样,披在他光洁修长的身躯上。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只闻到一股淡雅的龙涎香,耳边响起庸懒声音。“好了,你可以睁眼了。”

谢混慢条斯理地系着带子,君羽无意看见他白皙如玉的胸口,又忍不住羞红了脸。

“公主脉象迟滑,气血偏衰略有些虚浮,日后需多加调养,勿动冷食。”他迅速瞥来一眼,“此外,切忌穿得如此单薄,多喝热汤,熬过这一夏自然会好。”

君羽裹紧湿漉漉的衣衫,向火堆边挪了挪,刚想说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大概是着凉了,我以为只有练之会看病,想不到你也懂医术。”

“陈年旧事,无非翻几本杂经消磨时光而已。” 谢混蹲下身,用枯枝拨着篝火,红光映着他的眉眼,韶秀侧影在黯淡光线中精致地勾勒,如暗生花。君羽低下头,目光被他纤长的手吸引住,生得瘦且细致,袖口下露出一截瘦削腕子,骨结清晰明了,筋脉优雅蜿蜒如同山峦起伏。

“公主还冷吗?”

“啊?”她恍然抬起头,遇上他清俊地眸子,没来由地脸上发烧。“哦,不冷不冷,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谢混道:“水牢的地势我很清楚,即便你们不去救阿楷,我也早安排好了。”

她又问:“可当时水势那么大,来路的通道已经封死了,你是怎么进去的?”

“公主可曾记得,练之说他找到了出口,那就是水牢的关闸,也是整个北府营最隐秘的位置。我当时潜进去,一直在研究怎样拆除埋伏的机关,结果你们闯进来,无意触动了机簧,幸亏是暗箭,倘若是碰的是劲努,公主此时怕也坐不到这里了。”

君羽一想到当时的情景,还有些心有余悸。她仔细回忆,当时跳下水牢除了萧楷,并没有发现有别的人。如果谢混也在里面,后来被卷入旋涡中的时候,救她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他。

“那么……救我的人也是你了?”

谢混轻叹一声:“你不知道,当时卷进漩涡的时候,练之拼了命也要过去。我若不救你,只怕今后和他连兄弟都做不成。”

一种愧疚浮上心底,她以为彼此只是普通朋友,没想到在紧要关头,他居然不顾生死也要救她。君羽顿时眼眶发热,颤声问道:“练之,他还好么?”

“只是受了点轻伤,死不了。”谢混转头看她,语气里有隐隐的怒意。“倘若公主真的在乎他,就不应在练之和阿楷间纠缠不休。这么做,不但伤了他们,对你也并无益处。”

君羽听出他暗指自己脚踏两只船,不免又生气又好笑,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他们中间周旋?你又不是别人肚里的蛔虫,怎能猜到别人的心思?”

谢混一时语塞,低头拨弄着篝火,不肯再理她。沉默了片刻,远处野草地里传出窸窣的脚步声,君羽抬眼看去,正是王练之和萧楷。两人手里拎着山鸡野兔,正朝这边走来。

她笑着迎过去,抢下他们手里的东西,拿胳膊一边挽一个,故意装做亲热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都兀自擦了把冷汗。

萧楷向后退一步,看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的不轻。自从婚宴过后,他就刻意避着君羽,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豪放言论。

谁知君羽非但不识趣,还强行逼近一步,拉住他的袖子说:“喂,我又不是老虎,你怕什么?本公主虽然不比神爱姐,可是配你做驸马也是绰绰有余吧?”

萧楷苍白的玉面由红变紫,瞬间换了几种肤色,脚下不稳,差点坐到地上。看见他花容失色的模样,君羽扑哧一声,终于忍俊不禁地笑了:“好了,跟你闹着玩而已,就算我再没出息,也不至于去抢神爱姐抢的心上人。”

听出她有意玩笑,众人也松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方生眷君意(中)

王练之更是暗自欣喜,面上却始终保持平静,不等他说话,君羽已经走过来,拉着他受伤的胳膊关切地问:“你的手怎么样,伤到骨头了没?”

“不碍事的。”王练之急忙抽回手,反而扳过她的身子查看一番,见箭羽还插在她肩胛上,立即流露出疼惜之色。“公主,你稍忍一下,等回宫后臣再给你处理。”

“没关系,已经不疼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的萧楷郁闷至极,兀自很识趣地走开。将山鸡野兔拎到湖边,开膛掏腹,洗涮干净,用木枝串好搁在架上烤。谢混从怀里掏出酒壶,喝了一口,隔空抛给他。萧楷亦不多言,仰头猛灌一口,抹干嘴边的酒渍说:“谢了。”

谢混摆头道:“你我的交情是以命抵来的,说谢未免太生分。如今建康城里满是追兵,只怕也容不下你了。我在东山置了套宅子,虽不是很大,景色还算怡人,住你一人不成问题,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让我独自一人远走高飞吗?“萧楷冷冷地笑了,刀疤劈过他硬挺的鼻梁,几乎毁了那张俊脸。

火舌勾舔,架上的烤肉咝咝冒着油香,谢混盯着暖红的火苗,眉心微微拧结。“事到如今,你以为还有几条命供自己犯险,走吧,走的越远越好,你原本就该是自由的。”

“别光说我,你还不一样。”萧楷扯了扯嘴角,极为不屑地哼道。“平日里看起来自在洒脱,还不是笼里囚禁的鸟,一举一动都由不得自己。你啊,要再不知道收敛,早晚亏到这副脾气上,太狂妄了。”

“天生如此,叫我怎么改?”谢混低头一笑,四合暮色里,静得有些苦涩,他默了许久,低声说:“其实我们都在笼子里,关了这么多年,早已经忘了天有多高。”

正说着,背后有人推了他们一把。君羽笑着探出头,从火架上捞了一只烤鸡。“好哇,居然在这里偷吃独食,真不够意思!”

她说着撕下一块鸡腿,在嘴里嚼了嚼,肉汁鲜嫩细滑,竟是异常的香醇。君羽连呼了几声“好吃”,从萧楷手里抢过酒壶,仰头就是一气痛饮。胸中畅快淋漓,她舒服地叹了口气,转头冲他们三个洒然一笑。

“都瞪着我干吗,吃呀,这肉是谁烤的,改天请他再给我烤一回。”

萧楷差点呛住,连咳了两声,想起方才自己也对嘴饮过,面上蓦地一热,尴尬地背过脸去。谢混兀自去取架上的兔肉,低头咬了一小口,不紧不慢地咀嚼,吃相斯文优雅,一望便知受过大家教养。“公主有时真是……”王练之搜刮枯肠,也想不出用什么辞藻形容她。

“真是什么?”君羽没有那些封建男女的概念,自然也觉得并无所谓。

望着她满脸无辜的表情,王练之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真是好性情。”

听出话里有损她的意思,君羽也不生气,寻了块干净地方坐下,又吃了几口兔肉,觉得口渴,伸手去摸身边的酒壶。兴许是刚才喝的太烈的缘故,头竟有点晕了,背上微微发烫,像有一条小蛇顺着脊梁滑了下去。

王练之眼疾手快,发现她有点不对劲,急忙在身后撑住,“怎么了?”

君羽抚着发懵的额头,使劲晃了晃:“我也不清楚,觉得头昏昏的,背上好酸啊。”王练之倏地低头,盯着掌心刺目的鲜血,吃了一惊。

徒然意识到哪不对,他将君羽翻扣过来,只见她背上皮肉殷紫,鲜血已经将重衣泡透了,还在不停扩渗。那根长箭从她肩胛骨缝里没入,白色的羽翎都被染成了殷红,在风里颤颤地抖着。

“我背上怎么了?”君羽问。

王练之将手藏在身后,故作轻松道:“没事,流了点血而已。臣去找点水来,帮你清理清理。”

他说着起身,走到湖边洗手,修长的指缝里渗出一缕缕血丝,将水都染成了淡红色。一只滴水的壶吊到眼前,王练之接过去,不知谢混何时已站在身后。

“刚才你都看见了?”

“嗯。”谢混蹙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王练之道:“为了让她安心,我才故意那么说。不过照那情形看,应该是中毒了。”

萧楷也已惊觉,蓦然凑过来问:“怎么回事,不是查过箭上没毒吗?”

谢混默了一刻,缓道:“可能是箭矢上涂了剧毒,年久效弱,一开始没查出来。伤口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又加上烈酒刺激,才将毒引了出来。”

“那怎么办?这里荒芜人烟的,到哪儿去给她找解药?”

王练之一拧眉,站起来道:“你们先等着,我回御医馆一趟。”

谢混按住他的肩:“来不及了,恐怕她等不到取药。御医馆虽然配料齐全,可未必有你想要的。何况毒类那么多,中的是哪一种咱们也不清楚。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先将箭头拔出来,以免毒液走遍全身血脉。”

王练之听完,默然点了点头,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你们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君羽见他们三人回来,都各自沉默寡言,心里更加疑惑。她一边哼着歌儿,一边架着衣服在篝火上烘烤,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王练之平稳了一下心绪,走到她面前蹲下,柔声道:“公主,你的伤不能拖,需要及时处理,否则会脓溃烂,伤势更加严重。拔箭的时候可能有一点疼,你若受不了的话,可以咬住臣的胳膊。”

“如果不拔会怎样,正个背都会烂掉吗?” 君羽担忧地望着他们,三个人都刻意移开视线,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挤出笑容,“没关系,不就拔箭嘛,大不了不喊疼就是。我又不是狗,干吗非咬你胳膊。”话一出口,她就想把后半句掰碎了咽回去,这么说不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萧楷叹了口气,原本想怜悯一下的心思,也被她打击的烟消云散。

拣了些干草铺成厚垫,君羽伏在上面,篝火在身旁烧着,映着她清丽的容颜。那一瞬,王练之有片刻失神,恍然忆起那夜在青纱帐底,也是这般温柔旖旎。

不自觉的,指尖微微颤栗,他提起她松散的乌发,拨到一边,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动手吧,还愣着干吗?”她催促着,居然还能不知轻重地笑出来。

“公主,得罪了。”王练之伸手探入破碎的衣缝,触碰到她圆润的双肩,这触感刺激了他,抓住裂口猛地朝下一撕,被什么晃花了双眼。腻滑的血气扑面而来,入目皆是殷紫乌黑。

也许是太过用力的缘故,她原本就不多的衣服被撕成两瓣,亵衣与裹胸层层裂开,无力地垂在身下。由颈及腰,那精致纤细的肩胛,柔软若柳的脊线,无不完全暴露在外面。

“等等!”君羽突然大喊一声,脸刷地红了。动也不是,捂也不是,满身的不自在。“只是让你拔箭,谁允许你…撕我衣服了?”

王练之一怔,苦笑道:“不把那些碍事的东西去掉,怎么清理伤口?”

她脸上更红了,放低声音道:“那……你们都把眼睛蒙上,行不行?

这回萧楷笑了:“他若把眼睛蒙上,你还敢让他拔吗?”

君羽瞪他一眼,只好埋下头,将自己缩到阴影里。

方生眷君意(下)

光线微黯,她贴身的衣物被褪至腰间,露出光洁后背。王练之扯下一块布,用水侵湿后绞干,试着擦净伤口。

试过污血的肌肤,凸现出原有的白皙,暗哑地光线中,流动着象牙质感的润泽。他一点点擦着,额角不停渗出薄汗。

“练之,你到底行不行?”谢混颇为忧心地问了句。

“不妨事。”他擦了把汗,慎重地握住箭杆,整个人像是绷到极满的弓弦,不自然地僵直了腰身。稍一用力,君羽就“咝……”地抽冷气,弄得他反而慌了心神。

这样试了几下,除了惹得她痛呓以外,依然无济于事。王练之愈发焦急,手下颤抖着,连箭杆都快握不住。

“让我来吧。”谢混走到他身后,沉静地说道。那淡漠的口气,让他逐渐镇定下来。看了一眼君羽,最终还是决定让开。

谢混敛衣坐下来,并不急着干什么,反将两指搭到她腕上,号了一下脉。等确定伤食平稳后,才安然吩咐道:“阿楷,麻烦你先去烧些沸水,练之,你去找一找,附近有没有生草乌和白芷。”

等打发了闲杂人,他才重新将视线挪到君羽身上,伤口已经凝结淤痂,还不停有鲜血溢出。不知是不是太疼的缘故,她整个后背都在抑制不住的发憷。

“别怕,我下手轻点,尽量不弄疼你。”

淡静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君羽渐渐放松了紧张的神经,呼吸也平缓不少。

谢混取出纤巧薄刀,不紧不慢地在火上灼了一遍,刃身翻转,映着他狭长的凤眼,幽幽如秋水寒潭。等冒起白烟,他才抬起手腕,用刀尖比着在淤结处划下一道血线,剥开皮肉,黑血汨汨地侵染开来,发出腥甜的气味。

“嗯……”君羽死咬着下唇,尽量不让自己喊出来。豆大的汗珠冒出来,侵湿了额角的散发。

谢混却熟视无睹,多一眼都不瞧她,手下加重力道,神情越发的专注。火舌猛然窜高,蒸出袅袅的白烟。他抛下刀,一手握住她圆润的肩头,另一手提起箭杆,用劲一拔,镞矢绞着一团粉色嫩肉脱出来,顺手撂进火堆里。

“啊!”君羽猝然睁开眼,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变的迷朦一片,分不清是泪还是汗。谢混擦净脸上的污血,指尖一寸寸上移,巧妙地避开伤口,他的手法极轻,全神贯注地连睫毛都不曾抬一下。

乌黑溢出,不停有新血冒淌。火光在他清凉无汗的面庞上流过,有一种超乎异常的镇静。静默片刻,他突然俯下身,张唇攥住她背上的伤口,狠狠吸着。君羽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挣扎几番,臂上却施不出任何力气.

单薄的唇瓣紧贴着肌肤,舌尖一点点游移,温柔地舔绕,直到苦涩的味道涤荡在唇齿间,他明白那是致人死地的毒涎。

血,那样鲜红刺眼的液体,带着体温缓缓流淌。君羽紧皱着眉头,不让自己喊出声,却有温热的泪滑出眼眶。视线一点点变模糊,她渐渐不痛了,只闻到一股淡雅的温香,眼皮沉如灌铅,失去了意识。

此情此景,恰好被身后的两人撞个正着。啪嗒,王练之手的药草应声跌落,整个人呆呆怔住,耳朵里嗡的一响,脑海里瞬间成了空白。萧楷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问:“他们这是在干吗,我怎么看不明白?”

王练之却恍若未闻,仿佛凝成了雕像化石,僵硬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是不明白,这是在救人。只是胸口像有冰炭堵塞,那一股狂烈的妒火,欲把五脏六肺都烧成灰烬。

见他没反应,萧楷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练之!练之?你发什么愣?”

男子忽然回过神,尴尬地问道:“嗯,你刚才说什么?”

萧楷愕然扬起眉毛,显然对他的失态很是困惑。正欲追问,谢混突然直起身子,哗一口吐出黑液,急促地喘着粗气。良久之后,他才抬起手,缓缓擦干唇边血迹。

“子混……”萧楷两步跨过去,一边抚着他的后背,焦急地问,“怎么样,那毒伤到你没有?”

谢混摇摇头,仿佛透支了全部精力,他以手撑住额,染血的双唇,衬着那张苍白如槁的脸,平添了几分邪气。“不碍事,我已将毒全吮净了,不出意外的话,等过个三五天她就会恢复。”

萧楷长吐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昏厥的君羽,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这样子,什么时候能醒?”

“至少两个时辰。”谢混闭上眼,眉尖笼着淡淡倦意。默了片刻,他又将脸转向火边的男子,“找到生草乌和白芷了没?”

王练之面容僵硬:“白芷有一点,生草乌没有寻到。”

谢混默然颔首:“这种冬寒的药材,如今是难找到。麻烦你先用水漂净,加两钱泥土,和沸水一并煎半个时辰,等公主醒了,再给她灌下去。”

王练之嗯了声,默默将地上的草药拾起来,转身去湖边取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谢混蓦然蹙起两道长眉,仿佛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这些天一直冷眼旁观,王练之对君羽怎样偏护,他心里早明白了八九分。

如猜测的那般,正有种强烈的预感笼罩过来,像张无形的大网,朝他最担忧的方向扑飞而去。

如练之这样的人,平素孤高冷漠,一旦动了心,便是烈马脱缰决计不肯回头。而这个丫头性情顽劣,对谁都是没心没肺的,并不见有多少心思放在他身上。倘若这样下去,迟早要酿出祸端。倘若以后伤了练之,还真不如不救她,早点死了,也免得日后是个麻烦。

这样盘算,谢混回过身,冷冷盯着草垫上的君羽。此时,她紧合着眼帘,浓黑睫毛投下弯影,宛若轻盈的羽扇。那张脸因为失血过多,变得异常苍白,像一张没有生气的剪纸。 大半细弱的颈子坦露在外面,盈盈不足一握。

若是现在杀了她,只怕还为时不晚。就算顾及身份,皇家追查下来,也是她自愿出宫,谎称淹死在水牢,或是兵荒马乱中被滥兵误杀,横竖也牵连不到他头上。只要她没了,那么所担忧的一切也都会烟消云散,再也不用为之心烦。

念及至此,一抹寒光闪过他阴郁的眸子,凛然中带着杀戾。他一咬牙关,猛地攥住她的脖子,五指收拢,劲瘦的手背上青筋暴凸。

“咳咳……”昏迷中的人闷哼了一声,发出低哑痛呓。他冰凉的指尖随即停住,掌心不断有薄汗侵出。不是下不去手,只是这样做未免太卑劣。

这个念头让谢混很沮丧,他叹了口气,五指一点点松开,眼中的灼热褪尽,又恢复成原先冰雪般的冷淡。

作者有话要说:我承认我有罪,把小谢写的这么激进。。.

这几天晋江老抽风~所以发不上来OTZ

今朝选驸马(上)

两个时辰后,昏厥中的君羽突然抖了一下手指,整个人也逐渐有了知觉。她干涸龟裂地唇轻轻翕动,喉咙中发出沙哑的呓语。守在旁边的王练之察觉到,立即扑了过去。

“水…我要…要水……”听到她断断续续地句子,心跳骤然漏掉了半拍。仿佛迷途在沙漠的旅人找到绿洲,王练之如梦初醒,慌忙去寻找盛水的器皿,萧楷干脆用手捧了一掬来。

“先别给她喝水。”清冽的声音像是冷水,浇熄了众人心头的灼热。他们俩相顾无言,唯将目光投向发话的谢混。

“毒性遇水流窜,冲入心脉中,便有麻烦了。还是先吃点药,等耗净了毒再说。”谢混说着,一面从袖里掏出包散粉,倒进煮沸的药汤里。“这药里掺了玉屑、蚌粉,虽不是什么好东西,止血愈伤还是有几分成效,先给她试试。”

君羽动了动,终于艰难地睁开眼。她捂着额头,从草垫上费力撑起身子。

“咝……”后背的伤口又火辣辣地疼,她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视线慢慢清晰,意识着自己□的肩头,条件反射地裹紧衣服,警惕问道:“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而已。”萧楷答。

“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时。”

君羽一听立刻慌了神,从草垫里滚下来,跪在地上四处翻找。众人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均露出疑惑地目光。见她光着脚,王练之连忙提来一双虾红缎面绣履,欲替她换上。

“不用啦,我自己穿。”她还没习惯被人伺候,夺过鞋慌忙一蹬,对他们三人羞赧地笑笑:“抱歉啊,我得回宫了,细柳还等着我呢,要是回去晚了,估计又会连累她们几个挨揍。”

“等等,先把药吃了。”谢混唤住她,从篝火上取出吊壶,熟捻地用篦子滤过药渣,盛入粗碗中。君羽在身后静静欣赏,一颦一动皆可入画。

端详着这张英俊而略显阴柔的脸,不自觉已心惊肉跳,“我脸上有字么?”谢混倏然抬起眼,直直盯着她。君羽脸一红,差点呛住,接过他手里药碗,咕咚全咽进肚里。不知怎的,苦涩的汁液竟然夹杂着一丝甜蜜。

“慢点,烫……”王练之忍不住地提醒。等她饮完,萧楷也牵着马过来,将缰绳交付到君羽手里:“公主的恩德,萧某没齿不忘,今后若是用得着我的地方,萧楷自当万死不辞。只是神爱她……”

“放心吧,我会尽力照顾神爱姐的,你也要好好活着,等着有一天和她团聚。”君羽会心一笑,王练之已经跨在鞍上,一手箍住腰,将她整个人轻巧地提上马背。乌骏纵蹄长嘶,焦躁地来回盘桓,不时打了几声响鼻。

君羽低下头,发现身上还披着谢混的衣裳,正要脱下来,只见他摆手道:“不过一袍子而已,公主若不嫌弃就留下吧。”

那件皂袍古素无华,纯正的墨色,没有任何花纹装饰,袖底透出淡淡清冽暗香,正是他身上最常闻到的味道。君羽略微一嗅,那股冽香直冲鼻腔,胸中的淤闷瞬间消散,似乎上瘾了般,越闻越让人欲罢不能。

“那…谢了。”她扬唇微笑,学着侠客的样子冲他们抱拳一揖。王练之也说了句:“保重。”随后轻夹马腹,一路绝尘而去。

旭日冉冉上升,穿透了厚密云层。轻薄如纱的晨风凛凛而来,吹的人衣袂飞扬。萧楷也揽过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你现在去哪儿?”。

萧楷冲着日出的方向,扬起眉毛:“到北边去,其实我以前时常想,若不当这个校尉,放羊牧马也未尝不是快活一辈子。”

“可据我所知,北方现在战祸频繁,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干净。北魏胡虏凶残,拓拔圭跃跃欲试,姚兴、吕光也不甘寂寞,更何况还有慕容家那一群狼崽子。你以南人的身份过去,难免会受到排挤。”

萧楷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极为鄙夷不屑:“我留在晋国又怎样,还不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陛下昏庸无能,任用司马道子、王国宝这等佞臣,将朝野上下搞的乌烟瘴气。桓玄虽然精明,却跟他爹桓温一样狼子野心,迟早是会篡位。我不如走了,也眼不见心为净,少受这等窝囊气。”

他又望了一眼谢混,担忧地说:“倒是你和练之才让我放心不下。王谢两家虽然钟鸣鼎食,可自淝水之战后,陛下明显起了戒心。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水满则溢的道理。眼下你叔父掌控北府兵,连陛下都要顾及三分,不如趁着这个时机,你接下他手里的兵权,日后也好重振家声,桓玄就算再嚣张,也不敢拿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