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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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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这位玉凤一脉的皇女都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她所心系的,除了自己的修行之外,还有九凤王国的未来。

很快,队伍便抵达了亡月圣殿。这座圣殿看起来比几天之前更加令人触目惊心,这座圣殿曾经是永亡之城内最高大、最雄伟的一座建筑,但此刻几乎已经看不到往日那种肃穆、神圣的气息,圣殿的主体几已经坍塌殆尽,只留下一片单薄的断墙残垣摇摇欲坠,仿佛只要有一阵风吹过,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废墟,只有少部分偏殿的建筑群能够存留下来,但大都受到了极严重的破坏。要不是表现出现了一道道可怖的裂痕,要不就是内部的支撑结构已经出了问题,整座建筑虽然外表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但地基其实已在向一个方向隐隐偏斜。

冥思圣所所在的偏殿便在其中,因为玛达拉女王早已料到亡月女神的堕落与降临,所以在修筑传送阵之处就已经用魔法阵加固过此地,所以冥思圣所所在的建筑群此刻反而是整座圣殿中保存最完好的一处。

黑骑士禁卫此刻正在这座圣殿外围巡逻,这里是亡月女神降临的中心区域,但因为有些强力的亡灵生物的缘故,这里的邪神子嗣反而是最少的。事实上在经过几天的激战之后,大部分邪神子嗣都被驱赶到了城市的东面,否则在这里也看不到如此多的难民。

因为玛达拉女王随行的缘故,黑骑士禁卫对布兰多一行人不闻不问,一行人很快鱼贯进入冥思圣所之中。一周之前德尔菲恩所见的那座还未完全建成的祭坛此刻已经竣工,布兰多穿过冥思圣所内的庭院,便看到了那座传送门,它看起来与炎之圣殿的火焰之扉有不少异曲同工之处——一座环形的拱门矗立于祭坛之上,拱门上布满了个各式各样的花纹,以布兰多的元素使等级,对这种程度的魔法符文显然是一个大字也看不懂,不过空间魔法大多大同小异,因此就算和炎之圣殿的传送门一模一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注意到此刻这座祭坛周围已经再看不到几天之前所见的那些亡灵与熊地精工匠们的身影,只有二十二位身披黑袍的巫师围成一圈,各自手持骨杖,这些人显然就是待会儿主持发动法阵的巫师们。

玛达拉国内没有克鲁兹帝国大圣座瓦拉那样的绝世高手,要发动这种程度的传送阵,只能依靠数量。布兰多一眼就看出这些黑袍的巫师皆是巫妖,而且每一个至少都有元素开化甚至真理之侧以上的实力。

这些巫妖的实力在玛达拉也算不上顶尖,甚至连够上上层战力都勉强,玛达拉女王将它们留在这里,显然是心存了万一发生意外,可以舍弃的想法。从这一点上布兰多再一次感受到了亡灵们的行事风格——冷酷而直接。

事实上布兰多在元素疆界之外时就已经体验过了一次远距离传送,而且亡灵们所构建的这座传送门是一座定向传送门,甚至比梅蒂莎她们在鲁施塔所用过的那个不定向传送门还要稳固安全得多,更不是他直接穿越空间乱流的那种坑爹传送可以媲美的。

因此布兰多到并没有表现得多紧张,直接走上了传送祭坛。然后是凰火,她作为玉凤一脉的皇女对于传送显然并不陌生,也从容地跟着自己的老师走了上去。房奇、柳先生与德尔菲恩表现得也颇为镇定,倒是经历过一次远距离传送的玛格达尔公主显得有些紧张,脸色显得有点苍白,布兰多小声安抚了她一句,暂时转移了这位公主殿下的注意力,才让她镇定下来。

众人都走上祭坛之后,玛达拉的女王陛下才抬起头来,开口道:“临行之前还有没什么想说的,我必须提醒你们,这一行的危险无法预料,我不保证你们能够活着回来,事实上我还有另有一套计划,如果你们无法返回,我也有应对的手段。”

布兰多知道她说的是白与埃希斯之间的约定,但他还没开口,他身边的宰相千金便微笑着回答道:“女王陛下,既然危险无法预料,那么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玛莎大人庇佑着我们。”

玛达拉女王冷漠地摇了摇头:“布罗曼陀黑玫瑰的意志是,如果有机会,有价值,哪怕是再大的代价我们也愿意承受,对于亡灵来说,没有什么比永亡更加可怕,但即使是永亡,我们也能从容面对。然而对于你们这些脆弱的种族来说,你们无法理解我们的冷酷不仅仅是对别人,对自己也是一样,我们不会留下任何遗言,因为那毫无意义,但我想你们可能会有多余的要求——”

“女王陛下,请收回你的话。”凰火昂起头,坚定地回答道:“玉凤的传承者一样有勇气面对一切,哪怕是死亡,否则就不会选择这条道路。”

“但死亡并不可怕,小姑娘,你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一点。”玛达拉女王答道。

布兰多眼见这争执要没完没了,皱了皱眉打断这位女王陛下道:“遗言还是留给其他人吧,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女王陛下。”

玛达拉女王目光重新回到他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说。”

“对于玛达拉来说,如果你们向和圣奥索尔与法恩赞和解,其实有一个比埃鲁因人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你是说布加人?”玛达拉女王仿佛对于这个问题早有所料。

布兰多点了点头,这其实是他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他把这个问题一直压倒最后才问出来,虽然心中已隐有猜测,但他还是希望从对方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

“殒月之灾后,布加人便失去了他们在天空上的国度,现在大陆之间传递信息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慢,布加人也难以向过去那样通过他们的监察点与浮空城之间来回传送,因此他们未必来得及知道此刻在这里发生的一切。”玛达拉女王答道:“但这只是其一,其二是布加人与风精灵的关系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什么意思?”布兰多心中隐隐一动,问道。

“布加人本来与四大帝国就隐有冲突,无论是克鲁兹人还是法恩赞人或者风精灵,都不会乐意有人高高在上对他们指手画脚。而且在殒月之灾之前,布加人其实就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回到大地之上,为了争夺石板,与风精灵和法恩赞人之间产生了不少摩擦。”

“事实上就我最后得到的消息来看,布加人的一支正和风精灵处于交战的状态,虽然还没爆发全面的战争,但风精灵未必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相信他们的敌人。”

布兰多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历史虽然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偏差,但至少在这一刻,它还是固执地维持着自己的惯性。

石板战争还是爆发了,历史上布加人与风精灵之间的摩擦,便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线。但这才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加严重的事情发生。

听完玛达拉女王的话,布兰多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如果陛下真有心于与风精灵、法恩赞人和解,并且希望对抗黄昏之龙的话,我有两件事必须告诫陛下。”

“哦?”

……

第二百四十二幕陶奇克沼泽

荒野上忽然出现了六个光门,布兰多、玛格达尔、柳先生、德尔菲恩、凰火与房奇先后从光门中跨步而出,然后“噗嗤”一脚踩进一片烂泥地中。“该死,这是什么鬼地方!”房奇立刻大皱其眉,他十分臭美地穿了一件黑色龙纹氅衣,这下可好,大氅的下摆已经完全浸入泥水之中,上面还沾满了腐败的草叶。

但其他人还没来得及讥讽他两句,就听“噗通”一声,原来凰火因为个子太矮,从半空中跨步而出时竟一个失足向前栽进了泥潭中。

“大小姐!”

“凰火小姐!”众人手忙脚乱,一片惊呼。

“噗哈哈哈,我亲爱的表妹,快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房奇见状仿佛忘记了自己的窘境,忍不住捧腹大笑道。

凰火咬紧牙关从泥潭中爬了起来,公主武士服上水珠乱滚,上面全是污泥与草叶,头发也被泥水糊成一摞一摞的,泥水好像是瀑布一般垂下来。她满脸委屈地用手臂在脸上抹了一把,污泥下露出雪白的额头,回过头冷冷地盯了房奇一眼。

“没事吧?”布兰多满头黑线,看自己的这位学生紧咬下唇脸色青铁的样子,生怕她愤而拔剑,凰火素来好洁,眼下这遭遇简直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好在凰火性子坚定沉稳,虽然心中难受无比,但也只摇了摇头。本来传送门这点儿高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可谁又能猜到传送点下面竟是一大片泥潭呢?

玛格达尔这才将这位小公主拉倒一边,然后从背包中给她拿出备用的衣物,好在事先就知道这一趟旅行会经过亡月内海北方的低地沼泽,提前作好了准备。

布兰多也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这位学生运气委实也太差了。“这个拿去吧。”他从悬浮天球中拿出巨人之王的斗篷,递了过去,也不知道巨人之王知道自己的斗篷被一位小女士用来充当换衣服的布帷,会不会气得重新活过来。

凰火双手接过斗篷,明白过来自己老师的意思,感激地向他点了点头。玛格达尔从她手上拿过斗篷,将她带到不远处一片干燥的土丘上,然后才张开布帷,将小公主挡在后面。

宰相千金德尔菲恩回过头来,笑吟吟地对在场三位男士说道:“领主大人,还有房奇和柳先生,几位男士还是回避一下?”

玛格达尔不了解开化要素之后的强者耳目有多聪敏,德尔菲恩却是心细如发,凰火与修女公主所在土丘距离这里并不太远,显然并不合适。布兰多闻言不禁有点尴尬,他倒没想过会占自己学生的便宜,只是确实没想到这一点,和柳先生一齐点了点头,对德尔菲恩的意见从善如流。

只有房奇不屑地哼了一声,一边走开一边还在嘴里嘀咕着:“谁会对那个搓衣板感兴趣,可惜德尔菲恩小姐你心有所属,在下又不是那家伙的对手。”

柳先生和布兰多只当没听到这家伙的自言自语,经过这么些日子,虽然鬼车的众人与玉凤一脉的主仆二人关系仍旧说不上太融洽,但低头不见抬头见,柳先生也早已知道这位号称鬼车千年一出的天才是个什么样古怪的性子。

他的注意力早已放在四周的环境上,与布兰多一起走开时,才开口问道:“布兰多先生,这里是什么地方?”

布兰多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这里明显是一片湿地的中央区域,地形十分平坦,四周是低矮的草甸,草丛中遍布着水葱、长柄金盏花、芦荻一类的植被,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一丛丛大慈菇与草丛中支起的鸟类巢穴。

稍远一些的地方便是一片连着一片的水塘,水面波平如镜,如同一面面镶嵌在大地上的镜子,由于湿地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因此水面显得有些沉沉之色,上面布满了茶菱一类的水生植被。

除了凰火与玛格达尔所在的土丘上有一颗歪脖子树之外,雾气中看不到一株乔木,布兰多动用了黑暗感知与心眼能力,将感知范围扩散到几里之外,也同样如此。

这里显然正是亡月内海北面的低地沼泽,骤亡河与罗撒切尔河在这里注入亡月内海,两河的冲积三角洲形成了大片低地;再加上传说这片土地在混沌的纪元时代曾经遭受过“陨石”撞击,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盆地,海水倒灌,形成大片临海盐沼洼地。

但这里看起来生机勃勃,应该还不是临海的盐沼洼地。布兰多很快确认了这一点,答道:“玛达拉女王在设立这个传送点时曾经遣人前来探查过该地,这里实际上位于陶奇克的边缘地带,陶奇克紧临玛达拉的永亡之地,向东与亡灵序列所统治的地区相连。因为帝国与亡灵序列之间的矛盾,这里其实是一片三不管的地带,陶奇克领主龟缩在陶奇克城,那里距离这里很远,因此它事实上并不是此地的主人。”

“沼泽中没有什么商旅,因此也没有相应而生的强盗与水匪,但在金盏之年,一群秘密教徒来到此地,将这片土地纳为己有,这里实质上是受羊首教徒控制的地区,他们还建立了几座城镇,其中一座应该就在我们的正南方,叫做马尔塔哈。”

布兰多照本宣科地说道,这些信息都是玛达拉女王交给他的,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一张地图。事实上纵使是他也不可能对沃恩德每一个地区都熟悉,但对于一位帝国的皇帝陛下来说,这个问题却很简单。

柳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去问为什么一群羊首教徒在这里聚集,但玛达拉的女王陛下与亡月圣殿为什么会无动于衷的天真问题。

那位持水银杖的女王陛下心机深沉,自然有她自己的政治考量与打算,在帝国对亡灵序列动手之前,她显然都不会轻易插手陶奇克的事务。

至于现在这样的局势,就更加不可能了。

没多久,凰火便换好了衣物,与玛格达尔、德尔菲恩三人一起从后面追了上来,房奇对小公主的着装又是一番品头论足,惹得凰火眉头直皱。不过布兰多倒是眼前一亮,大约是为了在沼泽地中跋涉的缘故,凰火换了一身利落的紧身武士服,还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了马尾,一手持剑,活脱脱一个英气勃发的小美人儿。

玛达拉女王给他的情报上说这里是羊首教徒的地盘,看起来倒是没有夸张,果然没过多久他们便撞上了一行着装诡异的黑袍教徒。

事实上对方根本没有察觉布兰多等人,布兰多的意志与感知本来就异于常人,再加上黑暗感知与心眼能力,他在几里之外便透过薄雾发现了那些人的存在。

因此当布兰多等人出现在这些人前方时,这些黑袍教徒显然有些出乎预料,愣了一下之后才从长袍下面拔出武器来。

不过他们显然错估了自己所面对的状况。布兰多隔着老远便能闻到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硫磺味,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类人会这么令人感到恶心,这些黑袍人毫无疑问是羊首教徒无疑。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他便不再留手,直接伸手一摄,时空法则汹涌而出,隔着近百米的距离,生生将羊首教徒中为首的那个家伙生生从人群之中拽了起来,固定在半空中。

那羊首教徒的领头人还刚想说两句场面话,或者是用恶魔之语威吓一下面前这些无知之徒,但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自己已经腾空而起,一时间不由得惊骇欲绝,原本准备好的台词自然也卡在了喉咙里。

剩下的十多名黑袍人显然也反应了过来,对面所表现出的这一手起码也是要素之上的水准——当然,事实上要素之上也做不到,只不过这些羊首教徒中最强的也不过要素显化,想象力还达不到这么“丰富”而已——他们深知自己远非对方的对手,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便一哄而散掉头便跑。

可惜布兰多没打算放过这些人,如果说玛达拉与埃鲁因之间的仇恨还只是因为国家与政治立场不同,那么这些邪教徒毫无疑问便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秩序生灵的公敌。

他左手举着那位羊首教徒的首领,同时举起右手向着那些逃跑的邪教徒轻轻一斩,银色的法则之线像是浪潮一般以他为中心向着正前方横扫而出,转眼之间便将那些羊首教徒一一追上。

只见那些逃跑的羊首教徒忽然之间越跑越慢,四周的空间与时间仿佛禁锢下来,最终他们只能在原地保持一个动作,仿佛静止不动的塑像一般。

布兰多回过头,对其他人说道:“去干掉他们,注意保存好他们的袍子,我们还用的上。”

柳先生与德尔菲恩立刻点头而去,宰相千金甚至还拔出自己的佩剑,玛格达尔公主犹豫了片刻,也跟了过去。房奇在听说可能要穿上对方那散发着硫磺恶臭的长袍时显得有些不大情愿,不过还是拔出玉珑圣剑跟了上去。

凰火最后一个动身,但布兰多却拦住了她。

……

第二百四十三幕红莲之魂

“这个交给你对付,别杀了他,我还有话要问他。”

布兰多说完一松手,那个羊首教徒的首领便从半空中坠落下来,摔了一个狗啃泥。

他早看出那羊首教徒的首领有要素开化的实力,用来做凰火的对手正好,凰火的实力虽然要超出这家伙一个层次,不过如果不是杀死而是活捉的话,对于凰火来说也是一个挑战。

凰火显然明白了自己老师的意思,黑沉沉的眸子微微一亮,拔剑便迎了上去。那羊首教徒的战斗方式十分诡异,他的武器是一条燃烧着火焰的长鞭,一边用长鞭逼迫凰火与他保持距离,一边还能念咒召唤出一头头浑身赤红的小恶魔。

本来对于凰火来说,要用漠风剑法解决这人的性命也就是一招两招之间的事情,漠风剑法作为九凤绝学,正好是一门远近皆攻的顶级剑术,那家伙以为自己保持距离就可以让凰火奈何他不得,显然是打错了主意。

只不过布兰多要求凰火活捉而不是杀死这个羊首教徒,就限制了她使用漠风剑法的时机,毕竟漠风剑法乃业火红莲之剑,是九凤三大至剑中杀伤性最强的一门剑法,要是她稍微一个不注意,不要说活捉,连能不能留下个全尸还是个问题。

再加上那羊首教徒召唤出的小恶魔十分难缠,虽然实力只有黄金中游,但却皮糙肉厚,而且继承了地狱生物的一贯特性,再生能力极强,抗电抗火,而且还悍不畏死,好几次凰火有机会近身,都被这些小恶魔给阻拦下来。

那羊首教徒的首领显然十分有经验,他一边后退,一边召唤小恶魔,不多时便召唤了七八头,布兰多知道对方还在提防着自己,否则早就应该脱离了凰火的攻击范围逃亡了。

他皱了皱眉头,在凰火周围的小恶魔已经快要到两位数之多,如果自己的这位学生再想不出办法,不要说活捉对手,就连战胜对手恐怕都要有问题了。

那羊首教徒的首领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喜色,再点燃了最后一张恶魔卷轴便将之丢出去之后,忽然转身就跑。只见他丢出的赤红色羊皮卷在半空中便化为了灰烬,火星与碎纸升腾而起,竟形成一道燃烧着烈焰的大门,一头链魔领主从火门中大踏步走出,同时右手一扬,在“哗啦”的响声中一条黑沉沉的铁锁链带着一枚尖刺铁球便向凰火飞了过去。

布兰多见状不禁摇了摇头,凰火的表现虽然已经可圈可点,但还是太“一板一眼”了一些,九凤的三大至剑仍旧束缚着她,让她在对敌时总是想着如何堂堂正正地胜过对手。

这正是典型的剑客的想法。

他让凰火活捉对手,但活捉不一定是完好无损,有好几次凰火只要斩断对方的双脚和双手就可以轻松取胜,但作为一个剑客来说,凰火却始终坚持着那种近乎完美主义的追求。

对于一个真正的战士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好事,除了战斗与胜利之外,对于真正的战士来说其他的都是多余的。

链魔领主已经是焦热地狱中的中上阶恶魔,虽然不知道这个才要素开化实力的羊首教徒首领是怎么把这玩意儿召唤出来的,但布兰多已经准备出手,他担心凰火会在战斗中受伤。

但正是这个时候,他眼中却映出一道明亮而璀璨的剑光。

布兰多手上的动作生生停了下来。

只见在链魔领主的攻击到来的前一刻,凰火竟在小恶魔的重围之中将自己手中的佩剑掷了出去,“叮”一声准确无误地撞在那刺球之上,将那铁刺球撞得一偏,从几个小恶魔之间横扫而过,带起一片血肉旋风。

而凰火却一矮身,反手抓住金属锁链,咬紧牙关,小小的身躯生生被横扫的锁链带飞了起来。然后她一松手,竟借势一跃,落在了这时候已经逃开了相当一段距离的羊首教徒首领身前。

凰火落地便是一滚,哗啦溅起一片水花,那羊首教徒首领只感到眼前一花,便看到面前这个小姑娘一脸坚毅之色地向自己扑过来。

“该死!”他气得大叫一声,不过在先前的战斗中他早已看出这个小姑娘是个剑手,对方拿剑时也不过只能与自己战个平手,此刻弃了剑,竟还敢近身,真是自寻死路。

不过正好,羊首教徒首领心念一动,心中不惊反喜,他心想如果能抓住这个小姑娘威胁先前那个可怕的家伙的话,说不定还能逃出一条生路。

想及此,他便重新从怀中拿出长鞭,长鞭轻轻一甩,上面便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焰。

可惜的是,想法虽好,但却要来得及实现才行。

羊首教徒首领举起长鞭刚要挥下,但却发现一只白皙的小手抢先伸了过来,他惊骇欲绝地看到那小手上竟然燃起同样明亮而赤红的烈焰,一把抓住了他的鞭稍。

“这不可能!”羊首教徒首领吓得大叫一声:“我的火焰长鞭!”

话还没说完,凰火已经一步抢入他近身的范围,左手将长鞭向自己的方向一拽,右手握拳赤红如火,红莲业火从指缝之间喷薄而出,她由下向上,重重地一拳砸在那羊首教徒首领的下巴之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羊首教徒首领的下巴顿时碎裂,他整个人也高高飞起,然后才重重落在水潭之中。他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想要爬起来,奈何受伤太重,很快便失去了力气重新趴在了地上。

羊首教徒首领一倒,他用精神力维持的小恶魔与链魔领主顿时烟消云散,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凰火一身泥泞,才刚刚换好的衣物又全军覆没,但她仿佛没有察觉一样,站在泥水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布兰多走过去的时候,还看到这位小公主用手擦了擦脸蛋,非但没把脸擦干净,反而更花了,犹如一只小花猫。

她喘了一会儿气,才挺起胸来看着自己的老师,那一瞬间布兰多看清自己学生黑沉沉的眸子里竟环绕着金焰之火,一闪而过。

“天赋觉醒……”布兰多心中暗惊,不由得乍舌不已,凰火这明显是命运天赋觉醒才有的征兆,她先前弃剑之后也一样施展出红莲业火之剑,明显是和这种天赋有关,问题是这也太离谱了吧,弃剑之后就能马上觉醒相应的天赋?

要真有这么容易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弃剑的剑士恐怕会多如过江之鲫,而且凰火才多大?布兰多不由得深深地看了自己这位学生一眼,深深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主角光环。

与他这个靠开外挂才能觉醒命运天赋的作弊者相比,眼前这位小公主显然才是真正的玛莎之子,命运女神的眷者。

“红莲武魂!”

柳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手中明晃晃的剑刃上还滴着鲜血,而另外一只手上托着几件黑袍。他显然刚好看到了之前凰火击倒羊首教徒首领的一幕,忍不住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大小姐。

“老师——”凰火深深地向布兰多鞠了一躬:“谢谢您。”

经过柳先生一番解释,布兰多才明白什么是红莲武魂,其实也就是玩家所谓的命运天赋觉醒。不过在《琥珀之剑》中,玩家的两个命运天赋的觉醒是必然的,只需要做完相应的任务链就会开化,但对于原住民来说,命运天赋却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除了少数天选者或者是极有天赋的天才之外,很少有人能够觉醒命运天赋。

而一种觉醒命运天赋的捷径是成为神眷者,比方说双月之眷,玛莎之子这种命运天赋,就是所谓的神选天赋,或者布兰多的天选之人也算其中的一类。不过可惜的是众神早已离世,要想成为神眷者,大概不比依靠自身觉醒命运天赋更容易一些。

而九凤的红莲武魂则是一种特殊的命运天赋,这种天赋的血脉潜藏于鬼车和玉凤两支皇族血脉之中,只要修行漠风剑法或者是白鸦剑术、同时又是这两种血脉中的天才与佼佼者,便有一定机会可以觉醒红莲武魂(白鸦武魂)。

这种命运天赋是固定的,它一旦出现,便可以让人真正的掌握红莲业火的力量,而非是依靠漠风剑法才能发挥出其威力。这种特殊的命运天赋出现的机会要比正常觉醒命运天赋要大那么一些,但仍旧十分渺茫,凰火能够觉醒这种天赋,也不知是运气实在太好,还是布兰多教导有方。

不过布兰多多半以为是前者,而在凰火和柳先生心中,则坚定地认为是后者,因此两人此刻对布兰多的敬意几乎已经达到了最高。小公主甚至忍不住开口邀请布兰多到九凤来,真正成为她的老师,要知道在九凤,人师的地位极为崇高,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果布兰多答应下来,那么凭借着玉凤一脉传承者与九凤皇女的老师的身份,他可以直接进入帝国的上层,甚至比九凤之国很多皇亲国戚的身份都来得更高。

不过布兰多对此还是予以婉拒,认真说来以他现在的力量如果想要得到权力并不困难,但那并不是他的追求。他选择让凰火成为自己的学生,更多的是因为从对方身上看到难得天赋,他可以教导这位小公主,将来有机会甚至也可以前往九凤去看她,不过要留在九凤,却不大可能。

他在埃鲁因都还有一大摊子事情没有处理完,又怎么会去招惹另外一个泥潭。

……

第二百四十四幕活祭仪式

布兰多来到羊首教徒首领身边,看了看那家伙的状态,一愣之后不由得苦笑起来。羊首教徒首领下巴已经凰火被那一拳完全砸碎了,满口是血,像条死鱼一样躺在泥水中,这叫他怎么审问?他回过头看向凰火,后者罕见地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交给我吧,我有办法叫他开口。”开口的是房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手上还拎着一具羊首教徒的尸体,大概是不屑于干剥衣服这种事情。他将手上的尸体一丢,丢到附近干燥的土丘上,开口说道。

“你?”布兰多惊讶地看着这家伙,脸上的大表情大约是想不到这家伙竟然也能派上用场,此行带上这家伙纯粹是因为进入停滞之界可能要用上他的血而已。

“哼,我不想穿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该死的袍子,你们不是要到马尔塔哈吗,我不进城就行了,我在野外等你们。”

“这就是你的条件?”布兰多一脸古怪:“你不进城?”

“你放心,我以鬼车之名发誓,绝对不会一个人偷偷跑掉,何况我对翡翠之谜也有兴趣。”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布兰多赶忙打断这家伙的话,从泥水中提起呻吟不断的羊首教徒首领,向他丢了过去:“我们在马尔塔哈只会稍作停留,你只需要在野外呆几个小时就可以了,到时候你在城镇南面等我们,别离开太远,我会用传讯水晶和你联系。”

房奇一手接过羊首教徒首领,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这家伙虽然不合群,但确实有自己的手段,他很快便从惨叫连连的羊首教徒首领口中得到了布兰多想要的答案。布兰多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让下巴碎裂的羊首教徒准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的,不过看房奇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屑于多谈的样子,想来那也应当是鬼车一脉的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布兰多自然也不会强求。

而根据羊首教徒首领那里得来的情报,这些羊首教徒正好是向南前往马尔塔哈的,这一点没有出乎布兰多的预料,这一带沼泽中往南也只有这么一座城镇而已。他再让房奇询问那个羊首教徒的首领他们前往马尔塔哈是干什么,得到的答案是对方是打算经过马尔塔哈前往德哈兰,去那里参与一场祭祀仪式。

德哈兰港是亡月内海上的港口城市,在马尔塔哈南方,名义上是归属玛达拉管辖的港口。德哈兰港的主人是霍杜丽家族,一个历史悠久的黑暗贵族家族,这个家族通过一个名为“灰权杖”的组织牢牢地把持着德哈兰的港口、商会与大大小小的行会,根据玛达拉女王提供的情报,这个组织的高层中几乎全是由秘密结社的羊首教徒组成,而霍杜丽家族的这一代家主,同样也是羊首教徒暗中发展的信徒。

布兰多在第一次看到这份情报时心中也不由得感叹,看起来玛达拉虽然为万物归一会所摒弃,但国内也不是一片净土,同样邪恶的信仰横行,先有牧树人,后有羊首教徒,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过羊首教徒首领口中的祭祀仪式引起了他的注意力,沃恩德的邪教徒三天两头会进行一些邪恶的仪式,比如活祭或者血祭或者召唤恶魔等等;当然活祭与血祭的对象不一定每次都是人类或者别的智慧生灵,牛羊等家畜也一样可以,但往往用上智慧生灵作为活祭的对象,那就一定是一场规格极高的祭祀仪式。

恰恰羊首教徒首领口中的这场仪式便是一场高规格的仪式,羊首教徒早在半个月之前便通过他们私底下的联络渠道将消息散播了出去,让陶克奇地区的羊首教徒向德哈兰聚集,去参加这场预计在三天之后进行的活祭仪式。

布兰多询问了活祭仪式的相关内容,但得到的答案很少,看起来这个羊首教徒的首领不过是个临时的召集人而已,只知道活祭仪式举行的大概时间与规模,至于其他的便一问三不知。

对于这种人,布兰多没有怜悯心,在问出了所有的信息之后,便让房奇动手“处理”掉对方,好送他到玛莎面前去忏悔。不过在房奇拔出剑打算动手的时候,那人仿佛察觉了自己的处境,恐惧地挣扎着嘶叫着说出了另一个情报,意图换自己一条狗命,可惜房奇对此无动于衷,直接一剑送他上了路。

后者回到布兰多身边,才将羊首教徒首领最后喊出的那番话转述了出来,意思是那个羊首教徒首领在私下的途径里,道听途说听人说起那场活祭仪式是与阿图克圣地的开启有关。

“阿图克圣地是什么地方?”布兰多问道。

在场无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布兰多对于房奇的“杀伐果断”有点无语,不过好在这个问题算不上紧要,阿图克圣地显然是只有羊首教徒才知晓的某个地方,这个地区别的东西不多,这些令人作呕的家伙却不少,等到了马尔塔哈,有的是机会打探情报。

因此他没好气看了房奇一眼之后,就吩咐其他人换上羊首教徒的长袍,除了柳先生之外,三位女士都对这些散发着恶臭的长袍表示出了不同程度的不欢迎之情——宰相千金最先一脸嫌恶地穿上长袍,然后带上兜帽,然后迅速又取下来,她立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仿佛都白了几分。

然后是玛格达尔,修女公主手足无措地拿着那件长袍,一脸决然的神色,仿佛那不是一件长袍而是绞刑架上的一截绳索,只要穿上去立刻就会让她窒息而亡似的。

布兰多看这位公主殿下咬牙了又咬牙,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才穿上那件长袍,然后整个人都晃了两下。

只有凰火表现得相当镇定淡然,这位小公主竟然还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剪刀和针线,将那件长袍裁剪了一番,改小了一号,以适合自己的体形。布兰多一时间竟看得有点目瞪口呆,柳先生在一旁向他解释道,原来这位玉凤一脉的小公主相当心灵手巧,她自己的衣物大部分都是自己设计裁剪的,得知这个消息不由得令布兰多对这位原本应当锦衣玉食的小公主殿下刮目相看。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感叹完毕,就看到凰火一脸嫌弃的表情往那件长袍中洒了一层又一层香料,然后还用一条丝巾将自己的脸蒙起来,才穿上那件长袍。好在羊首教徒大多都是藏头露尾之辈,把脸遮起来倒是更符合他们的特征。

事实上凰火的举动很快便得到了两位女士的效仿,小公主仿佛早有准备,另外拿出两条丝巾与香料,让玛格达尔与德尔菲恩感激不已。

看到这一幕,布兰多不由得有点疑惑,忍不住提起袖子嗅了嗅——心想真有那么臭吗?结果这个动作立刻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饶是接近圣贤领域完美躯体的层次,也差点生生呕吐出来。

“玛莎在上,这些该死的家伙究竟多久没洗过澡了?”

至于房奇早已有言在先打死也不会穿上这些长袍,布兰多和他约定好汇合的地点之后,一行人马便兵分两路,直接向马尔塔哈开进。

传送点距离马尔塔哈显然并不远,没多久湿地沼泽中便出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他们一路上还撞上了几批同样向马尔塔哈方向前进的羊首教徒。好在羊首教徒比较孤僻,不同的群体之间也没有什么交集,虽然双方都有一个同样的目的地,但在彼此相遇的时候大多都只是互相看一眼便防备着再度分开,最多不过也就只是打一个招呼,询问一下对方来自什么地方而已。

而布兰多早就从那个羊首教徒首领那里问清楚了相关的消息,因此也编造好了一个身份,反正也不会有人仔细盘查,羊首教徒是恶魔与混沌的教徒,行事本身就颠三倒四,想来不会出太大的漏子。

很快,薄雾中便出现了一座城镇的影子——沼泽中的城镇显然不会太大,马尔塔哈说得好听是一个城镇,但事实上不过是前往德哈兰路上的一个供旅人休憩补充的临时落脚点而已,就算是有些常住民,但也不会太多。因此马尔塔哈的规模也就比一座村落大不了多少,镇上比一般的村落小镇多的是大大小小几座旅店,也是为了方便过往的行人。

当然在这个地区,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行人旅客,主要就是为了方便羊首教徒“朝圣”而已。

布兰多在此之前已经询问清楚,德哈兰港正是陶奇克地区羊首教徒的大本营,而霍杜丽家族的这一代家长,同时也身兼这一地区的“大牧首”一职。羊首教徒与牧树人不同,这个邪教组织没有明显的树状结构的高层组织,在沃恩德各地都能看到它的身影,不过羊首教徒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联系,大大小小的“牧首”管理着不同地区的教徒。而这些牧首之间大多也互不认识,甚至有可能一生当中都不会打任何交道,这就是个一个零散的组织。不过既然能担得上“大牧首”这个称呼,至少也说明这位霍杜丽家族的家长算得上是陶奇克地区羊首教徒的“总瓢把子”。

……

第二百四十五幕阿图克圣地

看到薄雾中出现的屋顶,布兰多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迫不及待之情,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找个地方好好洗个澡,把身上这身该死的衣物上面的古怪气味给消除一下。虽然羊首教徒长袍上弥漫的硫磺恶臭是他们彼此之间确认身份的一种标识,但是袍子上面浓郁的汗臭与其混合的某种不知名的恶臭却是多余的东西,虽然才进入沼泽几个钟头,但布兰多已经有点头晕目眩之感了。

他在游戏中不是没有伪装过羊首教徒,不过游戏毕竟是游戏,虽然号称百分之一百拟真,但现在看起来应当还是有很多东西没有拟真的。就这一丁点之间的差异,就让曾经天真的他差点哭出来。

镇上的旅店有很多,最终布兰多选择了一家看起来环境并不是很好的名为“托肯之靴”的旅店,倒不是他现在的身家不能住进镇上最豪华舒适的旅店,也不是他不想在这个潮湿阴冷的地方找一个哪怕干净、舒适那么一丁点的地方来打理身上这些东西。事实上在此之前玛格达尔这位修女公主殿下在经过镇上那家最整洁、看起来最干净舒适的旅店时,就差点没能走动路。

他的学生,凰火小姐也露出那种依依不舍、流连忘返的神色盯着他们所在的这家旅店对面的那家豪华的旅社,她有几次都想开口,不过最终还是忍住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现在他们要扮演的是一群贫困潦倒的下层教徒,事实上就和大部分邪教徒组织一样,羊首教徒的下层教徒也大都是一贫如洗之徒,除了极少数人之外,他们这样大手大脚地住进最豪华的旅社,显然会引人注目。

布兰多不愿引人注目,因此只能委屈一下自己。好在这家旅店麻雀虽小但也五脏俱全,也有稍微干净的单间与提供洗浴的地方,湿地沼泽中阴冷潮湿,对于过往的旅人来说洗澡保持干净舒适显然也是一个必要的要求。

布兰多先把两位女士与自己的学生打发去处理自己的“私人事务”——其实也就是洗澡换衣物,好在这个世界上有魔法这种东西,清洁衣物也只要一点空间与几分钟时间而已,到不至于耽误事。

而他自己则和柳先生一起,来到旅店一楼的大厅中打探消息。在请了一杯酒之后,他就旁敲侧击打听出了关于阿图克圣地的一些信息,就和布兰多预料中一样,这些信息并不是什么秘密,因为羊首教徒聚集在陶奇克,其实就是因为这个圣地。

这个圣地是大恶魔阿肯图的封印地之一,和黑火教徒一样,羊首教徒崇拜恶魔,不过他们也不是什么恶魔都崇拜,他们真正的主人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炼狱之王——羊首阿肯图。

羊首阿肯图曾经率领恶魔大军入侵地面世界,但被黑暗之龙所击败,它的灵魂被布加人装入一枚水晶球中,秘密封印起来。而这个封印地的所在,在圣者之战之后便已不知所踪,沃恩德世界上有许多疑似阿肯图的封印的地区,而陶奇克正是其中之一。

布兰多这才明白这个地方有如此多羊首教徒聚集的原因,而显然这一次在哈德兰召开的活祭仪式,正是为了打开阿图克圣地的封印。这样的情形在陶奇克也并不是第一次上演,过去曾经另有几次仪祭,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但让布兰多有点意外的是,在羊首教徒们口中,仪祭的主持者霍杜丽家族似乎对这一次活祭仪式格外有信心——灰权杖在半个月之前便向整个陶奇克地区乃至于周边地区的所有羊首教徒发起了召集令。

说起来邪教徒的活祭仪式他就算是在这个世界也不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型仪式他曾经在克鲁兹人的帝都鲁施塔遇上过一次,那一次的主持者是牧树人,并且仪式相当成功,龙后不但成功召唤出了邪神弗德里奇,还差一点就利用弗德里奇干掉了黄昏的意志。

回想起元素疆界的种种经历,他不禁有点走神,好在这个时候德尔菲恩从楼上走了下来,她看起来已经处理好了自己的私人问题,来到布兰多身边,巧妙地接过话头,向旅店的老板——同样也是一位身披黑袍的羊首教徒——攀谈起关于那场仪祭与阿图克圣地相关的问题。

羊首教徒之间很少有什么共同的语言,他们唯一的共同语言就是他们的信仰,因此德尔菲恩询问相关的问题倒没有引起什么注意。这位宰相千金虽然在此之前从没有听说过阿图克圣地这个名词,但她在谈起这个地方的时,却仿佛亲眼所见,对此了解颇深的样子。

那老板对此深信不疑,在谈话之前,德尔菲恩很快便套出了更多的东西。三人这才得知阿图克圣地并不在陶奇克沼泽之中,而在哈德兰港外海,一片名为绿之海的海域之中。

这个信息立刻引起了布兰多的注意,他在此行之前便已经从玛达拉女王那儿得知停滞之界可能在亡月内海的中央地带,那里无疑正是在海上。而停滞之界的所在正是有关于那个翡翠之谜,那片名叫“绿之海”的海域显然挑动了三人的神经。

布兰多回过头,德尔菲恩的脸隐藏在兜帽之下看不清神色,但宰相千金沉默了片刻,用手指沾酒不动声色地在桌面上比划了几个数字。布兰多看出那是几个计算的结果,那几个结果正是太阳的偏角,在一个月以来每天与德尔菲恩反复的讨论中,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里所指的位置,显然正是哈德兰外海。

布兰多立刻明白了宰相千金的意思,显然她也认为阿图克圣地有可能正是翡翠之谜所指向的地方,或者也至少相关,否则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在一个区域之内出现那么多“秘地”。

三人交换了意见,布兰多便又将话题转回到哈德兰的统治者与那场即将举行的活祭仪式上,事实上在沃恩德的其他任何一个地区,有关于这样邪教徒的活祭仪式的话题都不可能拿到台面上来讲,不过陶奇克显然正是这么一个古怪的地方,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羊首教徒的地盘,在这里黄昏与恶魔之外的信仰反而才是禁忌。

当布兰多无意间询问道那位霍杜丽家族的家长为什么这一次表现得如此信心满满的时候,那个旅店的老板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布兰多一愣,随即意识到这人可能知道些什么,这让他感到大为意外,他本来并不指望这个问题能够得到答案的。

当然,对方所掌握的消息也有可能是那种不可靠的小道消息,不过没关系,这个时候消息渠道越多越好。于是在布兰多支付了额外的“酒钱”之后,旅店的老板也恰到好处的地松了口。

他一脸神秘地告诉三人,说他的一个表兄弟正在哈德兰居住,而且深得城主信任——当然,布兰多姑且相信这么一家破破烂烂、仿佛马上就要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的旅店的主人的表兄弟是霍杜丽家族家长的心腹——而后者继续告诉他们,说是根据他表兄弟传回来的秘密消息,这一次霍杜丽家族在无意当中捕获了一头龙。

一头真正的巨龙,而不是那种名字中带个龙字但与黄金血脉并有太大关系的亚龙种生物。

布兰多对此持根本不相信的态度,这个世界的巨龙,是真正的仅次于神灵的生物,就算是阿洛兹那样的幼年龙,也是强大无比,更不用说真正的成年巨龙。像是巨龙中的佼佼者,诸如俄温洛丝、芙西娅这样的传奇巨龙,更是强大到令半神都要为之颤抖的程度。

凡人屠龙?

那只是传说中的故事罢了。虽然的确在历史上也有过几例,但故事的主人无一不是比如天青的骑士这样传说中的英雄,霍杜丽家族的家长是谁?能和那些史诗中的英雄相比?

更不用说霍杜丽家族竟敢用一头巨龙活祭?除非陶奇克地区的羊首教徒真是活的不耐烦了,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哪怕这件事是子虚乌有,巨龙们恐怕也会因为受侮辱而将此地夷为平地。

不过正当布兰多以为自己用钱买了一条毫无意义的假消息之时,旅店中忽然之间骚动了起来。

接着他听到一声痛骂从大厅方向传了过来:

“该死的小鬼,啊——”

那声音忽然之间戛然而止。

然后便是一阵尖叫声和桌椅翻到的声音响起。

布兰多下意识地回过头,心中第一时间以为自己的学生又惹上了麻烦,他和柳先生、德尔菲恩一齐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三人的手都不着痕迹地握住了长袍下面的剑柄。

但布兰多一回过头,便稳稳愣了一下,因为他看到的并不是凰火,而是一幕让他有些意外的场景。

……

第二百四十六幕半精灵

大厅中忽然之间跌跌撞撞撞出一个矮小的人影来,她慌不择路地向前跑去,连连撞开挡在前面的羊首教徒,一时间惹得旅店中一片惊叫声连连。

而就在这个小女孩身后,七八个羊首教徒正怒吼着从后面追了上来,那矮小的人影终究步子太小,很快被其中一个羊首教徒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了前面,兜帽下传来一声狞笑道:“该死的小婊子,我看你往哪儿跑!”

布兰多见状不由得微微一皱眉头,他早已看出那身矮小的黑色长袍下其实不过是个小姑娘。他的目光穿过人群,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一动不动地扑在一张木桌上,身下还隐有暗红色扩散开来,心下就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

“咦,那小姑娘出手可真狠啊。”德尔菲恩回过头,显然也看清了这一幕。

布兰多默然不语,没有轻率下结论,他只看到那小女孩被拦下之后身形微微一颤,然后着左右看了一眼,单薄的身形竟流露出些许无助来。但这无助很快化作了决然,她忽然之间一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冲了过去,在众人的环绕之下手脚并用爬上了一张木桌。

她转过身,大喊一声,然后从黑袍下拔出一把短剑来,双手紧握剑柄,指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隐隐泛白,浑身因为害怕而哆嗦不已,却坚定地以剑尖指向包围住她的所有羊首教徒。

剑尖寒光闪烁,逼得羊首教徒一片人仰马翻,忙不迭地向后退,竟很快在那张桌子边齐齐让出一圈空间来。

布兰多听得清楚,那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好听,竟是精灵的语调,或者至少也应该是半精灵。不过那声音虽然听起来声色俱厉,但其微微颤抖的声线分明表露出其主人内心中的害怕与紧张。

“要帮她吗?”德尔菲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流转:“大人?”

布兰多摇了摇头。那小姑娘虽然看来孤立无助,但她的装束与周围的羊首并没有太大区别,同样是黑色长袍加身,而且大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精灵般精致的下巴,脸蛋上全是灰尘与污垢。

她倔强地站在木桌上面对着所有人,瘦弱的双肩之下,长袍下细小的胳膊紧握住短剑——那短剑看来好像还是从它的原主人手上夺过来的,体形与这个小姑娘并不相符,在她手中倒像是一把长剑,要她双手才能将它紧紧握持。

不过此时此刻,短剑的剑刃上正带着殷红之色,血珠子不住从剑锷上流下,经过小姑娘白皙的双手,然后点点滴落。

“该死,她杀了巴斯特!”

“这个该死的小婊子!”

羊首教徒咆哮着,仿佛随时准备动手,布兰多却在这个时候回过头,向一旁的旅店老板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看起来这家旅店似乎并没有你保证中那么安全?”

“该死。”那旅店主人唾了一口唾沫,怒骂一声。他本来看到有人在自己的旅店中闹事,正撸起袖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十字弓,但听到布兰多的问题去停了下来:“那是巴斯特的奴隶,我早提醒过他的,该死,他根本没有听我的话!”

“怎么?”

旅店主人犹豫了片刻,正在想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但忽然之间他的眼神定住了,视线生生被布兰多手上的动作所吸引。

只见布兰多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将十多枚闪闪发光的黑玫瑰金币(玛达拉金币,铸于360-371年),码在柜台之上,一字排开,那旅店主人就好像脚上生了钉子,生生停了下来,眼神中仿佛只剩下这一大笔钱,连这几个“穷酸的教徒”怎么会有这么多钱一时间都忘了考虑,他贪婪地舔了舔嘴唇,开口答道:“那个小婊子,是巴斯特带来的活祭品,说是在沼泽中抓到的极品货色,是个半精灵。不过我可没见过这么尖牙利爪的半精灵,昨天马格想要动她的时候,差点被那个小婊子咬掉半只手掌……”

“说实话,我头一次看到有人骨头会这么硬,更不用说还是个小姑娘。巴斯特他们把她打了个半死,那小丫头愣是连吭都没有吭了一声,我早看出那小婊子是条会咬人的狗,该死的,巴斯特根本没有信我的话,这下可好,把自己的命给丢掉了。”

布兰多这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的眼神立刻便冷了下来。

那旅店主人话还没说完,忽然之间便感到自己旅店的气温骤降了好几顿,他打了个冷战,有些古怪地左右看了看,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而正是这个时候,炎之刃奥德菲斯已经出现在了布兰多手中,但下一刻,那把暗金色裂纹交错的长剑便闪烁了一下,重新化为了点点火焰飞散在空气中。

这时候,羊首教徒终于向那个半精灵小女孩出了手。

那小女孩在这一刻竟抬起头来,咬紧牙关,露出一一张让布兰多震撼不已的精致的脸蛋来,让他差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梅蒂莎——?”

但正是此刻,那张几乎和银精灵小公主一模一样却明显小了一号的脸蛋上,却布满了绝望之色。小女孩双手举起短剑,第一反应竟然是要横剑自刎。不过布兰多倒没有丝毫惊慌,因为在千钧一发之刻,幽暗的旅店之中忽然闪过一道赤红的火焰。

那火焰如同巨龙一般横卷而过,将所有羊首教徒一一击飞,惨叫着飞落出去,然后一声怒斥才响了起来:

“漠——风——剑——法,龙——之——焰!”

那流焰盘绕的赤龙,竟随之长吟一声,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旅店中又是一片人仰马翻,羊首教徒惨叫连连,与之伴随的是一片桌翻椅倒、木板碎裂的声音传来。

下一刻,凰火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那小女孩身前。

那个精灵小姑娘显然被这一幕变故惊呆了,连手中的动作都忘了,她银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金红色的火光,在这火光之中,只见一个与她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孩子正拦在她面前,背对着她,紧握的双全之上竟燃烧着熊熊赤炎,火光之下,一头漆墨般的长发闪闪发光,有若星河。

凰火显然是刚刚才从二楼下来,连兜帽都没来得及带上,一张姣好精致的面容顿时显露了出来。但她正紧皱着眉头,显然对先前发生的一幕极为愤怒,一群邪教徒竟然如此不要脸围攻一个小姑娘,这样的场景几乎让她立时便出了手。

凰火身为玉凤一脉的皇女,虽然平日里表现出的大多是谦逊与彬彬有礼,但此时一怒,身上的威严与气势浑然天成,不要说被她教训的这些羊首教徒,就连布兰多都感到有些心惊,心想不愧是皇室的天骄之女,单凭这份气势,未来的成就便不可限量。

一时间,“托肯之靴”内唯一还可以动弹的人除了布兰多等人之外便只剩下那个骂骂咧咧的旅店老板。当凰火出手时,这家伙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看自己的旅店损失如此严重,这位旅店主人暴跳如雷,当即当即就要举起弩弓。

不过他还刚刚来得及做了一个举的动作,就感到脖子一冷,一把三尺青锋已经架在了他的颈项之上。他顿时打了个冷战,回过头,才发现自己面前三人中那个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家伙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利剑,而这把利剑,此刻正在与他的脖子作着某种亲密接触。

这位旅店主人生生打了个寒战,脑子一下子便清醒了起来,才想起眼前这三人好像正是和那个后出手的小姑娘一起来到他的旅店的,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这位旅店老板只能只认倒霉,乖乖将手中的弩弓丢到了地上。

“外来者!”

“他们不是自己人!”

旅店中立刻响起一片惊叫声,显然羊首教徒们也不是傻子,很快便出了布兰多一行人的身份有问题。

立刻便有人拔出武器向这边冲了过来,有人还在召唤恶魔,旅店中顿时乱作一团,对于这些人,布兰多可不会手软,弹指之间便放倒了一片。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几条漏网之鱼见机得快,一开始便埋头向旅店外冲了出去。尤其是几个本来就在旅店门边的,布兰多也来不及将他们留下来。

这些人或者是就此逃走,或者是出去叫人,但总之都是个麻烦,对于这样的情况,布兰多也是十分无奈,他本来是想低调一些救下那个酷似梅蒂莎的半精灵小萝莉,但凰火这一出手,他们是想不高调都不行了。

不过还好,他耸了耸肩,高调便高调吧,反正想要的消息几乎都已经得到了,也不在乎在这里大打出手。以他的实力,不要说区区一个马尔塔哈,就算是整个陶奇克地区也未必能找出一个能留下他的人来。

再说就算凰火出手时不那么高调,他身边还有一个护主心切的柳先生,那倒霉催的旅店主人竟然还敢在他身边对凰火出手偷袭,想必柳先生也是已经尽量克制了,否则那一剑原本会直接在对方的脖子开一道血口子。

……

第二百四十七幕女孩

布兰多皱着眉头站起来,向一旁的德尔菲恩使了个眼色,让她上楼去看看玛格达尔公主准备得怎么样了,同时暗地里向那边的凰火打了个手势,让她赶快带着那个小女孩过来,他们马上就离开这个地方。

不过让布兰多感到有点无语的是,他让女士们先去打理了自己的个人卫生问题,而他自己和柳先生还片刻都还没能休息。原本打算在马尔塔哈在留宿一夜的,现在看来得离开这个地方了。

凰火在得到了他指示后,立刻转身向那个小女孩伸出手,但她一转身立刻暗暗吃了一惊,因为也发现了对方长得好像老师身边的那位银精灵公主。

对于凰火伸过来的手,那个小女孩却犹豫了片刻,默默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用搀扶。

前者有点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她自己就是那种独立自主的性子,也很能理解他人的坚持。

她向对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着自己,然后才穿过倒了一地的羊首教徒,来到自己老师身边。

说实话,她心中还有点忐忑不安,生怕自己的老师会怪罪自己没有经过他同意就擅自出手。因为她知道这一行还另有任务,主要是为了寻找翡翠之谜的所在,先前的热血上涌之后,冷静下来便只剩下一阵阵的担忧,生怕因为自己的冲动而耽误了大家的事情。

不过看布兰多没有怪罪她的意思,这位九凤之国的公主殿下才稍微心安了一些。

布兰多只看了自己的这位学生一样,说道:“下次出手之前,至少先要弄清楚自己所作所为是正确的,不要把好和坏的定义停留在表面上。”

凰火深以为然地受教道:“老师,对不起,我知道了。”

布兰多却微笑道:“烈火之血,红莲之魂,恐怕你这辈子都很难克制你嫉恶如仇的性格了,命运天赋对你来说不仅仅是一种天赋,也是你的本心,其实是我的担心多余了,你只需要不违本心,未来自然会走到我这样的高度,说不定还会超越我也不一定。看起来你现在的战斗方式更符合你的武道之路,有机会的话,我送你一件东西。”

对于这番话,凰火露出有些迷惑的神色,显然不明白自己的老师是什么意思,不过最后那句话还是让她明白了过来,眼神微微亮了亮。她聪慧过人,自然听出布兰多的言外之意,是要送她一件称手的武器。

一件更符合她武道之心的武器。

然后布兰多才看向跟着凰火走过来的那个小姑娘,对方对他们这一行人似还有些防备,到现在也没有将头上的兜帽摘下来,面对他的目光时,对方也只是安静地低着头,接受他的审视。

看得出来,这个小女孩对他还有一些独特的排斥与冷漠,大约是因为他之前那番话隐隐在怀疑她的身份缘故。但布兰多其实心中自知,自己那番教育凰火的话单纯只是在为自己的学生上课而已,绝无半分针对的意思。

不过他也并不用在意一个小姑娘的态度,他仔细打量着对方露出在兜帽之外的下半张脸蛋,越看越能看出梅蒂莎的神韵来,就好像是一个小号的梅蒂莎,而且他通过一些细节,也确定了对方半精灵的身份。

他隐隐对对方的身份有了一个猜测,但没有说出来,只是用尽量柔和的口气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银色的眸子里全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她脸上没有太多多余的表情,只是漠然地对之对视。

不过只是这一眼,布兰多还是看到了她隐藏在兜帽下的银色长发与发丝后尖尖的耳朵。

“你留在这里不安全。”布兰多抬起头看了一眼,旅店中剩下人显然已经被他先前的出手给震住了,再不敢轻易造次,留在原地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扫了这些家伙一眼,他才低下头对小女孩说道:“我们马上要离开马尔塔哈,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那小女孩点了点头。

但她马上伸手比划了一个手势,布兰多竟然看懂了,她是在说:稍等片刻。他点了点头,小女孩立刻掉头向大厅深处跑去,布兰多看到她跑到那具尸体旁边停下来,蹲下来从那尸体身上解下一条束带,然后反手扣在自己的身上,再在那尸体的上擦干净自己的“佩剑”,收剑还鞘挂在那条束带上,再从那尸体上摸索了片刻,竟掏出一只钱袋来,才重新向他们这边跑了回来。

那把巨大无比的“短剑”挂在她腰间,让这小女孩跑起来显得跌跌撞撞,实在是怪异至极。

凰火几乎都看呆了,作为养尊处优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皇女,她还从没想过有人可以这么洗劫一具尸体的,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救下的精灵少女会作出这样的事情来。

不过布兰多看到却小女孩奔跑之时长袍之下分明露出一双赤脚来,那白皙的脚背冻得又青又紫,上面沾满了已经凝固干涸的污泥与血块,显然不知在沼泽中跋涉了多长时间。

他一时间心下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不过恻隐归恻隐,眼下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这镇子皆是羊首教徒,真叫人叫来了人马,虽然以他的实力倒是不惧,但也不想惹太多的麻烦,毕竟就算他出手把陶奇克的羊首教徒统统连根拔起,先不说做不做得到,就算做到了,也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这明显和他的初衷不符。

抬头看到正好德尔菲恩与玛格达尔公主联袂走下二楼,一行人立刻离开了这家叫做“托肯之靴”的旅店,临行之前,柳先生一记手刀便打晕了那个自称自己的表兄在哈德兰担任城主心腹的旅店店主。

走出旅店,玛格达尔公主也留意到那个半精灵小姑娘赤着脚走在冰冷的泥水中的事实,有些于心不忍想要将她抱起来,但后者显然十分警觉,修女公主才一靠近,她就露出警惕之色让开了一步。

布兰多见状摇了摇头,一弹指头施展出了一个二环风系元素法术“风之羽翼”施加在那小姑娘身上,那小姑娘微微吃了一惊,才发现自己竟然漂浮了起来,她默默地看了布兰多一眼,也不开口说感谢,只低下头,继续向前走去。

倒是玛格达尔十分感激地看了布兰多一眼。

一行人还没走出镇外,果然被那些从“托肯之靴”中逃出去的羊首教徒叫来的人给堵了个正着,来的人竟还不少,有三四十人之多,为首的人自称是马尔塔哈的“治安官”,不过布兰多早就在旅店主人出了解过此地的一些信息,知道这人正是马尔塔哈羊首教徒的一个小头目。

本来这人不来找他麻烦,他倒没时间去清理这里的毒瘤,毕竟克鲁兹一战失利之后埃鲁因北方情势不明,内部又有新旧王党的交锋,虽然芙蕾雅是带回了他的意志,不过对于安蒂缇娜与公主殿下究竟能不能对付那些势力根深蒂固的传统贵族,他心中还是不敢太确定,再加上罗曼的事情,他现在内心中最迫切的事情其实就是回到埃鲁因,然后开始着手准备救回商人小姐,这一次要不是翡翠之谜中可能与自然宝珠的下落——即与七圣剑与救回罗曼息息相关的话,无论玛达拉女王如何威逼利诱提出什么条件他也不会来这个地方浪费时间。

不过这些人既然来了,布兰多自然也不会客气,以他现在的实力,在凡世已几近无敌,除了那些最为老牌的顶尖强者之外——比如大圣座瓦拉和各个帝国几位同级别的隐世高手之外,恐怕就只有白银与黄金族裔中的佼佼者才能压制得住他。

但那也仅仅就是压制而已。

那个自称马尔塔哈的“治安官”的家伙场面话还没说完,布兰多已经懒得听他废话,手中金红之光一闪,炎之圣剑奥德菲斯已经出现在他手中:“一招。”

“什么?”

布兰多左手一举,超过四十名羊首教徒竟惊骇地发现自己立刻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然后不由自主地飞上半空中。

然后他右手一剑挥向半空,一条金红之线延伸出半个小镇之长,向着半空中的羊首教徒横扫而去。

“极境!”

那马尔塔哈的“治安官”尖叫一声,那震惊恐惧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但他的半句话还没来得及从喉咙中喊出来,就已经与他整个人一起彻底化为飞灰。

而与他一起一同化为飞灰的,还有同行的四十多名羊首教徒。

与布兰多同行的柳先生与三位女士对这一幕早已见惯不惯,凰火更是对自己老师的强大深信不疑,看到这样的一幕她在心中只坚定了自己有一天也要达到这样强大的程度的决心,但对于唯一一个外人来说,那个半精灵小姑娘却早已经吓呆了。

以至于玛格达尔公主唤了她两三声,这位小女孩都还没有从先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在那之后,布兰多明显感到对方有意无意之间和自己保持的距离更远了,而且时不时看过来的眼神中,更是带着深重的警惕之色。

对此他不由得苦笑不已,想不到自己想简单点解决麻烦,却在无意中竟然吓到了这个小姑娘。不过这位半精灵小女士虽然在方方面面都表现出她年龄表现出不相符的成熟,但在有些方面却单纯得可爱,也不想一想,就算她离得再远,如果他真想要对她动手的话,她岂能幸免?

但布兰多也不却纠正这位半精灵小女孩的根深蒂固的自我见解,只带着她向马尔塔哈南面与房奇约定好的地方前进,由于他们离开镇子比预定的时间早很多,也不知道那位鬼车一族的天才是不是已经到了那里。

不过就眼下这个情况看起来,在野外宿营过夜看起来已经是必然的事情,布兰多想及此不禁暗暗皱眉。

在湿地沼泽中夜营,那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尤其是他们还没什么准备。

……

第二百四十八幕夜宿

临冬之前的夜色总是降临得格外早,布兰多等人向马尔塔哈南方行进了三四个钟头,天色便暗了下去。

陶奇克的冬夜格外潮湿阴冷,虽然在亡月内海地区在这个月份还不至于夜间结冰,但地面会变得冰冷坚硬;沼泽中弥漫着大雾,几乎没有风,虫鸣声也很少,安静得近乎诡异,黑暗中偶尔会有一声水响传来。

篝火剥剥燃烧着,偶尔跳出一两颗火星,明黄色的光芒在雾气中穿透力极强,可以照射到很远的地方,但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除了野兽与沼泽中的尸鬼之外,还有就是成群结队的蚊虫——即使是在这个时节,陶奇克地区仍有大量蚊虫——蚊虫循光而来,纵使是早已准备了驱虫药,但用处也不大。

布兰多一边用手驱赶着蚊虫,时不时会用上法则之力。德尔菲恩在篝火边风干鱼和蘑菇,这些食材都是就地取材的,宰相千金的手艺出乎想象的好,在场的众人或多或少都尝了一点儿之后,纷纷表示赞不绝口。作为皇女,凰火只象征性地吃了一口,她的饮食有严格的标准,出门在外时也是保持着同样的自律。

不过她却提议多准备一些以备不时之需,毕竟想到马尔塔哈时羊首教徒那古怪的食谱,众人皆对此深以为然。

红月摩雅已从西面的地平线上升起,房奇仍旧没有出现,看起来真要到约定的时间才会露面。

德尔菲恩从烤架上取下一条熏鱼,然后递给布兰多,向黑暗中一个方向努了努下巴。布兰多明白她的意思,不过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怎么,觉得我这个满心算计的恶毒女人又在算计谁了?”宰相千金微微一笑,用开玩笑的口气问道。

“那个小姑娘有什么值得你算计么?”对于宰相千金,布兰多可是一点也不客气,虽然两人是有过肌肤之亲,但那一天在船上发生的事情,一直让布兰多心中有一层隔阂。

确切的说,他与德尔菲恩之间没有情,只有欲,而自那之后,由于他刻意保持距离,连两人之间这种联系也淡薄了许多。布兰多不知道德尔菲恩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或许她一点儿也不在意,但他却很在意,每每在面对这位宰相千金时,总会感到十分别扭。

他的直白,也是为了掩饰尴尬。

德尔菲恩微微一笑,好像并不在意,将手中的木签递了过来:“从镇上到这里,她还没吃过东西。”

“德尔菲恩。”布兰多忽然说道:“如今克鲁兹帝国状况不明,我们甚至不知道你父亲和祖父是否还活着,我和你说一句实话,与黄昏之龙的战争其实我也无法看清未来是怎样的,我能做到的只有尽一切可能保护埃鲁因和我身边的人,还有实现对玛达拉女王的那个承诺,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我不可能给予你太多保证,成为沃恩德之王,重建帝国,我都做不到。”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篝火,柳先生在营地外围警戒,凰火早早已进入自己的帐篷中休息,玛格达尔需要练习冥想与沟通魔力,一时间营地中竟只有正在对话的两人而已。

“然后呢,大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其实你不必这样。”布兰多叹了口气:“你很清楚我的为人,如果你想要什么,你可以尽量直说。尽管你曾经给我找了不少麻烦,但这两个月以来你的努力我和梅蒂莎也看在眼里,我们之间的恩怨,就让它成为过去吧,如果你愿意尽弃前嫌的话,我可以像是帮助朋友那样帮助你,我的意思是,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会尽力而为。”

“大人的意思是,我没必要把自己束缚在您身边,每天对着你们强颜欢笑,我应该去追求我自己想要的道路,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德尔菲恩。”

“不,大人您就是那个意思,我知道,您在可怜我。”德尔菲恩微笑着回答道:“大人是不是认为,和我这样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太累了,已经不想再继续玩下去了?”

“好吧,我承认你说对了,但德尔菲恩,我们之间的恩怨起源于一个误会——我说过,我不会为了你未婚夫的死向你致歉,因为那本来就不关我的事。但我可以为那之后对你的身心造成的伤害向你道歉,或许在冷杉领那时候我们各退一步,情况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么罗曼小姐呢?我对罗曼小姐的所作所为,你也不怨恨我?”德尔菲恩轻声追问道。

“你不必激怒我,因为罗曼的事情我曾经恨不得杀了你,我也恨不得给你一个同样刻骨铭心的教训,可在那之后发生了太多我想不到的事情。”布兰多摇了摇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办面对你才好,一方面你是我的仇人,德尔菲恩小姐,但另一方面,我也伤害了你。”

“大人真的认为自己伤害了我?”

布兰多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您真是个正直但天真的人。”德尔菲恩答道:“可是您还不明白,您想要我去追寻什么样的道路呢?离开你,回到过去那种阴谋诡计与尔虞我诈当中,那就是您认为我应该过的生活吗?”

她摇了摇头:“您为什么会认为我在强颜欢笑呢,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是我过得最轻松与真实的日子,等我们回到帝国之后,我不明白自己会作出怎样的选择,但至少在这里,我感到真实而快乐。”

布兰多愣住了。

宰相千金忽然静静地叹了一口气,她将熏鱼放回烤架上,然后站了起来,拿起篝火旁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毯子,走了过来,交到布兰多手上。

布兰多看到那张毯子,微微愣了一下,他记起来在罗萨林北方时,自己曾用这张毯子盖在宰相千金身上,那时候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没想到宰相千金只是在装睡而已。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毯子,德尔菲恩将这张毯子保管得极好,即使在沼泽环境下毯子也十分干燥整洁,而且折叠得极为整齐,每一条边都细细地对齐过。

“对不起,我不切实际的梦确实也该醒来了,在元素疆界的那个漫长的梦境中,我所看到的可怕事物曾让我变得软弱起来。”德尔菲恩幽幽地答道:“这些日子以来,我自暴自弃,因此才会发生那样荒唐的事情,我对不起我的未婚夫,也对不起大人,我以为错误会随着时间而消逝,但我错了,我仍旧是我,逃避并不能改变现实……”

“德尔菲恩小姐。”

德尔菲恩摇了摇头:“大人不必劝我,您说得对,等回到埃鲁因,我就会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您和梅蒂莎小姐都是正直的人,但这儿并不属于我,我不应当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其他人,虽然我利用种种卑劣的手段迫使你不得不答应,可惜若那并非是大人您的本心,终究也没有任何意义……我,德尔菲恩,尼德文的女儿,并不需要依靠他人的施舍才能成功。”

德尔菲恩将自己的行囊放下,然后重新从烤架上拿起熏鱼,同时答道:“大人,谢谢你不追究我的过错,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拿到自然宝珠,这是我最后一次在您身边帮助您,因为这是我心中的歉意,我必须弥补我的错失——”

“但我很清楚这远远不够,如果大人仍旧想要我的命,我绝对不会介意。”她指着自己雪白的颈项答道:“我的头颅就在这里,随时为大人准备着。”

“德尔菲恩小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宰相千金有些凄苦地笑了笑:“难道说,大人连我作为尼德文家族的长女最后的这点儿尊严都要践踏了吗?”

布兰多只得闭嘴,他看着这位贵族千金,心中有些感慨,或许对方这纵使是真情表露,但他仍旧不敢完全相信,因为那也有可能是另外一次欲擒故纵。

然而即便心中明白这有可能是对方的伪装,但当德尔菲恩说出那番话时,他心中竟还是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不过德尔菲恩也不再解释,将手中的烤鱼交到他手上,说道:“再任性与诡计多端的女人也会有恻隐之心,她从正午到现在滴水未进,她腰包里面鼓鼓囊囊全是石头。”

“石头?”

布兰多吃了一惊。

“那是个有骨气的小姑娘,你不会明白她的,但我却明白,因为我从她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德尔菲恩轻声答道:“但我可比她幸福多了,我至少还有亲人。”

“有一点你错了,德尔菲恩小姐。”布兰多低声答道:“她也有亲人,我想她至少有一个姐姐或者是妹妹,她们的母亲也应当还在人世——或许还在。”

“你认识她?”德尔菲恩忽然露出了然的神色:“和梅蒂莎小姐有关系?”

布兰多点了点头,他早已见识过这位宰相千金的头脑,因此对她的反应并不惊讶。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解释,因为对于对方身份的猜测,他也无法全然肯定。

……

第二百四十九幕千年的月光

他回头向黑暗中看了一眼,在远离营地的地方,还有另一团如同星子般闪耀的篝火,那篝火是如此的微弱,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熄灭。

篝火边,似有一个孤单的瘦小的身影。

看到这一幕布兰多不由得在心中叹息一声。

不是他不想让那个半精灵小姑娘和他们一起宿营,但对方的警惕心超乎他的想象,他不知道是怎样的经历才造就了一个小女孩这样的性格,不过对方说什么也不愿意靠近他们的营地,只愿意在距离他们营地几十米远的地方单独立一个营地。

她拒绝了他们的帮忙,虽然有些吃力,但无论是那个小型篝火还是那个简易的帐篷都是她独自完成的。其间只有凰火将搭设帐篷的帆布与木料送给她的时候,那个精灵小姑娘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过看起来她并没有发现,那些所谓的“多余”的木料和帆布,其实是布兰多直接从一顶完好的帐篷上拆卸下来的。

当他们生火的时,布兰多留意到那个精灵小姑娘就一个人在搭建帐篷,入夜之后,他们在烤鱼的时候,她还是在搭建帐篷,如今那个孤单的背影总算是停了下来——看起来营地也算是搭建了起来。

布兰多穿过两个营地之间十几米的黑暗,来到那团微弱的篝火旁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场景。

篝火在几块石头围成的风灶中,枯枝的余烬中,还有最后几缕火苗,半精灵少女仍旧穿着她那件破破烂烂的并且明显大了一号的羊首教徒长袍,双脚曲起并拢,一只手环在小腿之上,另一只手握着两三根枯枝。

她将头放在膝盖上,似乎有些瑟瑟发抖,布兰多一看就明白了过来——她没有找到太多柴禾,为了保证篝火不熄灭,只能维持着这么微弱的火苗。

但这点儿火苗,在陶奇克这个时节的深夜根本不足以取暖。

“为什么不进帐篷?”布兰多在黑暗中站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那个半精灵小姑娘根本没有察觉布兰多的靠近,她吓得像是猫儿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但因为冻僵了缘故没能站得起来,竟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但即便如此,布兰多还是看清了她第一时间双手都按在了那把短剑的剑柄之上。

真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小姑娘之前过的究竟是怎么样的生活,布兰多心中不禁升起了怜悯之心,他走近对方的营地,才恍然发现她所搭建的那个“帐篷”,根本就是一个样子货。

她没有铁钉也没有绳索,没办法固定帆布与木架,布兰多不禁有些懊恼,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但这个小姑娘没有提出来,他以为她在这片沼泽中既然已经跋涉了这么长时间,想来应该是有相应的一些东西的。

没想到他还是相差了。

“这么逞强可不好。”他不禁皱了皱眉头沉声说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抓着剑柄,一双有些冷漠的银色眸子透过兜帽下沿警惕地盯着他,敏感得像是一只守护领地的猫科动物。

不过只是一只毫无保护自己能力的小猫。

布兰多叹了口气,也不等这个小丫头回答,径自走过去重新将她的帐篷架了起来,然后从行囊中拿出绳索,帮她固定好,再扯过帆布,用铁钉固定在地面上。

精灵小女孩也不开口,只冷冷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布兰多留意到她身子绷得极紧,仿佛自己只要稍有轻举妄动,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拔出剑——虽然未必是要对他动手。

想来她也明白,自己不可能是布兰多的对手。

不过布兰多生怕她把自己弄伤,看了看她用绷带草草缠绕起来的双脚——本来凰火是想要将自己的靴子借给她的,但她执意不要,只要了一些绷带,那些绷带显然缠得不够好,连脚趾头都裸露在外。

留意到布兰多的目光,精灵小女孩下意识缩了缩脚,布兰多竟然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有些自卑的神色。

“你妹妹呢?”

那小姑娘忽然哆嗦了一下,面上流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神色看着他,但这种神色很快被更加深重的警惕所取代。

她仍然闭着嘴巴,一言不发。

要不是先前听过她对凰火说过的那句“谢谢”,布兰多几乎都以为她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看起来你果然是姐姐。”布兰多点了点头:“你来这里,是为了你妹妹吗?”

仍旧没有回答。

“你不必太担心,你应该看得出来,如果我们和那些人是一路人的话,你根本逃不掉,对吗?”

“谢谢……”

“什么?”布兰多愣了下,以他的感知能力,竟硬是没听清小姑娘声若蚊呐的声音。

“谢谢……你们……”声音大了一些,但极为生涩,仿佛声音的主人因为很少和人交流,已经不会开口似的。

这一次布兰多听清了,他看着这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长袍,神色警惕而又有些拘束的小姑娘,心中怜惜无比。

“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得上忙的吗?”他轻声问道。

小姑娘摇了摇头。

“即使关于你妹妹?”

小姑娘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布兰多忽然之间明白了过来,他仔细看了这个小姑娘一眼,默默收起了心中的同情心。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我叫布兰多,你叫什么名字。”

“玲……”

“玲·蒂雷缇·提亚马斯……”

那个声音细小而微弱地说道。

当布兰多回到营地中的篝火边时,宰相千金已经恢复了那种笑吟吟的神色,她看到布兰多空手归来,紫色的眸子里再度闪过一丝笑意道:“怎么样?”

“不要算计人家小姑娘。”布兰多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知道这位宰相千金是故意在拿自己开玩笑:“我把一部分食物放在她帐篷里了,她会看到的。”

“你为什么不当面交给她呢?”

“她拥有的东西不多,但很珍贵,我们不能把那点儿东西也夺走。”布兰多吸了一口气,回答道。

“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对吗?”

布兰多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德尔菲恩不以为意,只作了一个邀请他在她身边坐下的举动。布兰多愣了一下,才看到德尔菲恩已经把先前还给他的那张毯子铺了开来。

布兰多犹豫了一下,但却鬼使神差地坐了下去。

他感到德尔菲恩将头靠了过来,少女发丝之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端。片刻之后,还没等他开口,少女便已经说道:“是不是又开始怀疑我先前所说的那番话的真假了,大人?”

“有一点……”

“别担心,我说的都是真的,但至少现在,再让我作一会儿梦,好吗?”德尔菲恩幽幽地答道:“因为我也很累啊,领主大人。”

布兰多张了张嘴,似乎想劝她两句什么,但话到了临头,竟没能说出口。复兴尼德文家族是德尔菲恩的执念,而他何尝又不是如此呢?

若非因为这样的执念,他又怎么会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名为沃恩德的世界之上,两个灵魂因而合二为一,他又怎么会认识如此多的人,经历如此多的事?

他抬起头来,目光顺着篝火升腾而起的火星向着半空中望去。

朦胧的夜色中,似有星光透过弥漫的雾气,红月摩雅悬于星空之上,就像是神话与传说之中所描绘的,众神借助星辰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大地。

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命运与脉搏。

它正将所有人联系在一起。

……

红月摩雅。

斯提克大公从露台上转过身,崇高内海千年不变星光闪烁的海面之上,一轮明月孤悬,黑沉沉的港湾,帆桅林立,但却悄无声息,唯有浪涛之音,远远传来,“弗森神父,我在思考一个问题……不知今时今日我们所见的月光,是否也同样来自于一千年之前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两代人所见的一切,或许并没有太大区别?”

“您多愁善感了,大人。”

“很难不多愁善感啊,时光荏苒,岁月如华,凡世间无数的事物腐朽与改变了,但有一些东西,却亘古唯一——真是令人羡慕啊,那怕明知道这轮圆月的背后是我们的大敌,可在有生之年,我还是再多想看看这月色,看看这崇高内海的美景和我们至美的世界。或许这就是所谓凡人的烦恼吧,因为自身太过短暂,所以才会寄情于永恒的美。”

“那是因为我们深爱着这片土地,我们把脚下这片土地称之为故土,它是生养我们的土地,从我的孩提时代,我便熟悉着这座城市的一切,我见证了斗篷海湾的兴盛与发展,我曾经离开这里去闯荡出一番事业,但离开权杖主教一职之后,垂垂老矣的我又回到此地,因为这片土地赋予了我生命,在我临终的那一刻,我将要将它的一切馈赠,送还到它给予我的摇篮与家园之中。”

“可惜玛莎大人注定要给我们两个老家伙开一个玩笑。”斯提克大公笑道:“终究我们只有一个人,可以安息长眠于此,而另一个人,却要生离此地,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后,这片土地上的子民们,都无法回到他们的故乡。”

“但我们早有答案,不是么?”

“谢谢你,我的老伙计。”大公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和你一样,我同样生长于这片土地之上,这些日子以来,我过去那些本应当早已遗忘了的记忆,此刻却愈发清晰起来,我忽然记起来在那片城墙之下,在那条街道之上,在那片树林之中,某个时日所发生的一切,我记起了自己逝世已久的祖母,六日战争之前被拆毁的那个磨坊,还有城外的某一片洼地……”

“天哪,我从未想过,我曾经在这里走过了如此多的时日,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中年,再到垂垂老矣。”公爵大人的眼睛有些湿润了:“等到失去的时候,它们才显得弥足珍惜。”

“所以我是幸运的。”神父淡然一笑:“但你必须将我们的希望带离这里,我将长眠于现在,而你给我的承诺,是将未来带回这里。”

公爵点了点头,他拍了拍神父的肩膀,这无疑是个失礼的动作,但此刻却无人在意。“走吧。”他说道:“去见见我们的客人,智慧的眷者们,我们曾经的敌人,但眼下我们却不得不坐在一起,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而作出决定。”

“世事无常,朋友。”

“是的,世事无常。”

……

第二百五十幕循环(上)

斗篷海湾地区的中心,铎比安。港口依山而建,灰色的城墙从上自下将城区分为三个区域,因为建筑材料多选用附近山区盛产的花岗岩与青灰石的缘故,城市呈现出整体的灰黑色,广场、街道、层层叠叠的平房、教堂无一不带着这种单色调,像是一副厚重的黑色版画。

城市中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流,黑色的人流正在缓缓向南流动,向着铎比安的南门与东南门前进,人流的一部分已经出了城,出现在铎比安南方的平原上,人流中裹挟着大大小小的驮兽与车马,一副逃难的景象。

虽然市政厅中一场谈判正在进行,但无论如何,斗篷海湾的大迁移都是必然的事情,贵族们尚未公布消息,但下层的平民却对于战争的氛围无比敏锐,早早便嗅出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铎比安市政大厅的拱顶之下,双方的谈判已经进行了整整一夜,清晨已经降临了滨海地区,阴沉的海面上空,远处天边孤零零地悬浮着三四艘风帆护卫舰。

大厅中,争执声正愈演愈烈——

德蒙神父几乎已经同意了哈泽尔人的一切要求,包括临时的同盟、让舰队服从哈泽尔人的统一指挥,甚至连撤离计划都必须要纳入对方的整体计划当中,与之相对应哈泽尔人要拿出的唯一代价是,他们必须要加入与斗篷海湾的军事同盟。

你并没有看错,是斗篷海湾与哈泽尔人的军事同盟,因为斗篷海湾无法代表整个帝国,在无法与帝都方面取得联系的情况下,这是他们唯一自救的方法。

但双方争执的焦点,却围绕在是否要固守铎比安这个核心问题之上。

“先知阁下,虽然克鲁兹人与哈泽尔人之间的仇恨曾经延续了数个世纪之久,但今天,我们同样来坐下来谈判,这是因为我们系出同源,我们都是智慧生灵的一员。或许数千年之后,帝国会化为飞灰,而哈泽尔人自然也无法逃过时间的审判,可我们的智慧、历史与我们所创造的文化,却会在帝国灭亡之后依旧为后人所传承下去。”

德蒙神父的声音在市政大厅的拱顶之下回响着,显得慷慨激昂:

“无论是克鲁兹人的文明,还是哈泽尔人的文明,它同样都归属于我们的世界。无论你我愿不愿意承认,但即使是这数百年来,我们两国之间仍旧深刻被相互所影响——你们的魔导技术,我们的艺术与文化,我们彼此学习着对方的长处,国家的界限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模糊,也许今天克鲁兹人的一切,明天会成为哈泽尔人宝贵的遗产,反过来,也是一样。”

“铎比安拥有悠久的历史,它从混沌纪元的花穗之年便已经建立,距今已经有七百年的历史,七百年之前,一群商人来到此地建立了简易的城墙,只为方便他们临时囤驻货物所用。后来这座城市便拔地而起,成为了斗篷海湾的中心,它是克鲁兹历史最悠久的城市之一,同时也是帝国海军的摇篮,它的每一寸土地有数不清的传说与故事,城市中还拥有著名的铎比安大圣堂,那是克鲁兹人的瑰宝,也是整个人类世界的瑰宝,是建筑艺术的最高杰作。”

“这些,今天或许属于克鲁兹人,但明天,它们就属于整个文明世界。今天如果我们轻易遗弃了它们,明天我们会不会遗弃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我并非贪生怕死,但我只想说,先知阁下,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是值得用生命来保护的。”

大厅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位高权重曾经身为炎之圣殿权杖主教的神父大人身上,克鲁兹人无不为这番话而骄傲。但即便内心再怎么骄傲,肯为了这番话而留下来献身的人,也寥寥无几。

神父话音刚落,大厅中便响起了嘤嘤嗡嗡的讨论声。

德蒙深深地皱起眉头,他明白自己的话连克鲁兹人的贵族们都无法说服,更不用说哈泽尔人。他只能寄希望于那位先知阁下是一位真正睿智的大师,而不是这些留下来想要看看哈泽尔人态度的鼠目寸光的贵族。

哈泽尔人的使节团的谈判代表是两个人,负责指挥攻击西铎斯要塞的前线指挥官,与他的精神导师——先知萨尔玛。

哈泽尔人的先知,就类似于克鲁兹人的随军主教与牧师,不过他们的权力更大,这些先知们往往也身兼军事主官的精神导师一职,他们只向国王陛下与大先知负责,这听起来十分荒谬,但哈泽尔人是受智慧之龙水晶所庇护的王国,他们的先知往往是睿智而博学的人物,淡泊名利,他们的这种传统在历史上从没有出过任何纰漏,反而让他们的敌人感到无懈可击,焦头烂额。

德蒙身为权杖主教时期曾随军前往帝国前线视察青之军团,那时候他恨不得自己对面哈泽尔人的先知是个昏聩的蠢货,但眼下,他却无比希望这位萨尔玛先知是个真正德高望重富有智慧的人物。

这两人当中,哈泽尔人的前线指挥官并不认同他的意见,对方即便愿意留下来防守,也是出于为撤离拖延时间考虑,而不是真正要守护这座城市。

按照哈泽尔人的话来说,他们不应该为了一座城市而放弃更多的人宝贵的生命,尤其是那些战士精英们,它们将是未来哈泽尔人与克鲁兹人共同的宝贵的力量。

他们非但不愿意留下来固守铎比安,反而要求克鲁兹人也必须将眼下的布防撤离,只留下必要的,可以拖延晶簇大军前进步伐的守备力量。

这样的建议非但德蒙无法接受,就是他背后的克鲁兹贵族们同样也不能认同。

不过这倒不是说这些贵族们对于这座城市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他们在意的是哈泽尔人的态度。

正如德蒙神父所说,若是哈泽尔人轻视他们的历史与传统,甚至因为历史的原因仇恨这座城市——因为克鲁兹海军曾经数次重创过哈泽尔人的舰队。

设身处地的说,反过来在同样的情况下克鲁兹人肯定也不愿意为了哈泽尔人的海军立碑树传。

但这样的态度却让克鲁兹人感觉不到安全感,因为若是他们接下来不得不把命运交到哈泽尔人手上,那么他们至少首先要感到哈泽尔人的诚意。

贵族们的意见浅显而明白,因为这与他们的切身安危息息相关。

但对于德蒙神父来说,他考虑的却远不止于此,他同样要看到哈泽尔人的态度,但这种态度不仅仅是针对克鲁兹人的。

因为他很清楚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在这样的敌人面前,仅仅是保命,是远远不够的。

双方因为这样的问题争执不下,时间也一分一秒的过去。

德蒙神父发表完自己的演讲,便坐了回去,再没有开口。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克鲁兹人或者哈泽尔人某一方要作的抉择,对于双方来说他们都必须作出这个抉择,否则接下来的大迁移只能是一句写在纸面上的空话。

要么同归于尽,要么互相信任,这一刻对两个有着数个世纪仇恨的对手来说,显得有些难以抉择。

而对于谈判桌上的另一方来说,哈泽尔人同样感到时间的紧迫。

两个月,确切的说是三个月之前,自从“天火”降临之后,克鲁兹人发现他们的老对手克鲁兹人忽然之间在西线上消失了,几个从鲁施塔逃回来的情报人员带回的消息,描述了那一日发生在克鲁兹帝国的事件。

大先知与星月之塔的占星术士们根据黑月的坠亡,预言那个“伟大的预言”已经降临,哈泽尔人必须按照预言所描述,带着“智慧的火种”离开他们的故土,他们必须前往南方,由一位“真正伟大”的人,带领他们去寻找希望。

但铁之王夏尔马对于这个预言与大先知的劝告充耳不闻,反而认为这是一个彻底终结数百年以来仇恨的机会,是时候给予克鲁兹人致命的一击了——在那之前只需要击败那支在帝国边境徘徊的、动向不明的“水晶怪物”大军。

夏尔马集结了哈泽尔人最强大的军队前往夏山山脉北方,在群山之麓与黄昏的爪牙展开决战,那场战争打了三天三夜,打得昏天黑地,最终的结果是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夏尔马本人与他的长子也战败身殒。

哈泽尔帝国为了与克鲁兹人决战而准备了数十年的菁华力量,从此十不存一。

噩耗传回国内,夏尔马的次子临危受命,继任王位,在统一了元老们的意见之后,这位年轻的王子决定听从大先知的安排,带着国民离开故土,去寻找预言中所描绘的那个希望。

但哈泽尔人的南下,首先就要面对它们的老对手——克鲁兹人。斗篷海湾下面的西铎斯要塞在数百年中从未陷落过,铁之王夏尔马不止一次打过它的主意,但没有一次成功过。

……

第二百五十一幕循环(下)

就连哈泽尔人最骁勇善战的一位君主都无法跨过西铎斯要塞的城墙,更不用说现在眼下的哈泽尔人。

而北方的威胁日益逼近,西铎斯要塞成了哈泽尔人一道绕不过的难题,在这座要塞下死再多的人,也无法解决他们当下的问题。

这场谈判,他们同样也等不起。

大厅中陷入了沉默。

哈泽尔人的前线指挥官刚准备开口,但他身后一个老人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站了起来。

先知萨尔玛。

他曾经担任过水晶圣殿的守殿人,也就是三位大先知的候选者之一,地位刚好相当于炎之圣殿的权杖主教,所以在这场谈判中,他才是那个在哈泽尔人当中一锤定音的人。

“这位大人说得很对。”萨尔玛用苍老的声音说道,但他更像是在与一旁的指挥官阁下交谈:“在一场双方必须要作出的选择当中,我们不可能什么也不付出,公正,也是最大的智慧。”

“萨尔玛大人?”

萨尔玛回过头,直视德蒙的眼睛,缓缓答道:“这座城市是文明世界宝贵的财富,如果克鲁兹人拿得出决心来守护它,那么哈泽尔人同样不会匮乏这种智慧与勇气。”

“但是——”

他缓缓地转换口气道:“我们必须要明白,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德蒙神父一言不发,因为他明白,这里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果然先知萨尔玛继续说道:“它不仅仅是这一座城市,这座城市代表着我们的文明与历史,代表的是克鲁兹人的记忆与传承,它同样也将是我们整个文明世界的一部分,我们为会这些宝贵的东西而奉献与牺牲,为了守护它们不惜付出一切,但不仅仅在这里——”

德蒙神父眼神深处闪过一道亮光,这才开口道:“先知大人怎么说?”

“我看到,你的挚友提克斯公爵已经离开了市政厅,你与他之间数十年的默契,所以你会留下来与这座城市同生共死,对吗?”

德蒙神父点了点头,对于这一点并不避讳,即便是迁移,铎比安也必须要有人留下来为逃难的人断后,这个人选只能是他与提克斯两人之间的一个,命运选中了他。

大厅中的贵族虽然早已料到这一点,但在等到德蒙确认时,仍是忍不住再一次议论起来。

大厅中显得有些嘈杂。

但先知萨尔玛发言的声音却仿佛可以盖过所有人的声音,这个老人静静地回答道:“有一份契约已经蒙尘千年之久,如果今天必须要有勇气与牺牲才能重新唤醒它在我们心中的重量,那么我愿意在这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向德蒙神父道:“我们的后人会记住今天,记住曾经有一刻,有人曾经为了守护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一些东西而流血与牺牲,我想有这样的精神传承下去,神父大人就应该已经满意了吧?”

德蒙神父站了起来,缓缓点了点头。

仿佛随着他的动作,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于是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着:“萨尔玛大人曾经是水晶圣殿的守殿人?”

萨尔玛点了点头。

“我听说那是大先知的候选人的位置,萨尔玛大人也是大先知最看好的传人,您就相当于我们中的权杖主教,而且最有可能传承大圣座的那一位,对吗?”

大厅中响起了一片吸气声,贵族们纷纷将惊讶的目光投向萨尔玛先知本人,显然没想到对方的身份如此崇高。

单单只因为这个身份,便已经让不少人安下心来,哈泽尔人既然让身份如此重要的人前来谈判,就足以说明他们的诚意。

但萨尔玛先知只回答道:“神父大人不也曾经是权杖主教吗?”

“那只是曾经而已。”德蒙神父答道:“再说我根本无望于大圣座的位置,与阁下的身份远远不能相提并论。”

他听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大人真的愿意留下来,与这座城市同生共死?”

此话一出,市政大厅中顿时一片死寂。

大部分贵族这才反应过来,那位哈泽尔人的先知先前说了什么,大部分人不禁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萨尔玛,虽然德蒙神父有例在先,但正如后者所说,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生命固然很宝贵,但并非不值得奉献出。”萨尔玛神父笑了笑道:“哈泽尔人每一代君王几乎都是葬身于战场之上,国王的长子,往往也是如此。虽然他们明明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接过王冠的可能性,但他们在面对死亡时,都无一例外选择了勇气。”

“因为勇敢,才是最大的智慧。水晶告诉我们,只有智慧,方能勇敢,否则便是无谓的鲁莽,我在这里,选择这个答案,因为我明白,我们的选择是有意义的。”

他看着德蒙神父答道:“事实上即便克鲁兹人不作这样的选择,我也会让哈泽尔人这么做,但我很高兴看到在克鲁兹人中,同样有这样卓有远见的智者,这说明克鲁兹人与哈泽尔人之间的仇恨并非不可化解,我们有很多共同点,或许在战场灾难之中,我们会学会宽容与原谅。”

“德蒙神父,这一刻,我并非是作为一个哈泽尔人的先知,而是作为克鲁兹人的朋友,作为在座各位的朋友,与这座城市共同呼吸,与直面它最终的命运。”

萨尔玛先知大声说道:“我想请问各位,还记得千年之前,哈泽尔人与克鲁兹人的盟约么?”

贵族们一时间竟面面相觑,心中生出羞愧难当的感觉来,他们,铎比安的孩子,这座城市的主人,在一位远道而来的陌生人面前,却不敢选择与这座城市同生共死。

许多人在那一刻内心中甚至产生了动摇,虽然这种动摇只不过发生在一瞬间,很快对于死亡的恐惧便占据了上风。或许许多人在此一刻的动摇之后,最终仍旧会选择离开,选择苟且与保存自己的性命。

但是,终其一生,他们都会记得这一刻。

记住这大厅中这一刻相对而立的两人。

记住发生在这座城市存亡最后一刻的故事,记住曾经有人,为了克鲁兹人的文明与光辉奉献了一切。

而这,也正是文明的传承。

德蒙神父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得到了一切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市政大厅深邃的穹顶,透过那里的天窗向外看去。

阴沉的天空,此刻却显得有些耀眼。

过去的记忆,仿佛回到了他的心灵中,提克斯所告诉他的那一切,他曾经也一一经历过。因为这座城市,承载了他,承载了许多人的过去与记忆,承载了更多的荣光与历史。

铎比安或许会成为过去,但这座城市却不会,它会长存于每一个人心中。

而与此同时长存的——

是因为萨尔玛的一席话,而重新焕发出光彩的那份沉寂千年的盟约,或许现在它还只被称之为斗篷海湾与哈泽尔人的同盟,但它曾经有一个名字,被称之为神圣的誓约。

或许这个名字很快就会重新被人所记起,德蒙神父相信那一天的到来,或许并不会太远。

他缓缓坐了下去,靠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不记得自己对书记官吩咐了什么,但这场只持续了一夜的短暂谈判终于宣告结束。双方都在退场,场面乱哄哄的,不时有贵族来到他面前向他道别,他根本记不清楚那些人的面容。

书记官保存了会议的记录,然后由双方各自带着其中一份备份离开铎比安,很快哈泽尔就会和来自斗篷海湾各地的难民汇合在一起,向南越过断剑山脉,去寻找一条真正的出路。

德蒙闭上了眼睛,感到自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哈泽尔人或许正面临生死的抉择,但斗篷海湾何尝不是如此?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没有一夜能够安稳的合眼,他并不了解哈泽尔人在北方遭遇的惨败,只知道自黑月坠亡以来他们便失去了与帝国的一切联系。

在没有帝国支持的情况之下,他们没有可能抵抗哈泽尔人的入侵。

更何况数月来斗篷海湾北方阴云密布,在整个白昼中在铎比安以北大部分地区都可以清晰地看到冲天而起的烟柱,而夜里则是火光冲天。没人知道班克尔地区和帝都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他在冥想时总能感到魔力之海沸腾不息,黄昏的力量似乎正在日益变得强大起来,从北方流传而来的某些消息也让他联想到了一些圣殿中的秘闻。

那支水晶大军,显然正是黄昏的爪牙。

但向北方派遣出去的斥候只要过了小叶树丘陵之后便再也回不来,小股的舰队也是一样,在损失了几条护卫舰之后,提克斯公爵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而崇高内海刚好进入了风暴期,在平和的年代也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进入海上,更不用说是在魔力之潮高涨的当下。

而从南面回来的人说,罗科齐高原现今已经变成了一片新的内海,每条通往安泽鲁塔的道路都已经安全断绝了,除非翻越断剑山脉。但断剑山脉南方是托奎宁狮人的势力范围,自从安泽鲁塔要塞被狮人攻陷之后,没有人知道圣白平原此刻又是什么样一个情况。

外出的道路完全断绝了,斗篷海湾成了孤悬海外的孤地。

而这些日子以来,北方的阴影显然正在逐步南下,迫在眉睫的威胁让他不得不选择坐下与哈泽尔人谈判。

而这场谈判,他需要得到的不仅仅保证铎比安乃至于斗篷海湾可以安全逃离的保证,还有整个帝国与炎之圣殿的存续。

所幸,他头一次庆幸自己的敌人——或者说对手,是个足够睿智的,头脑清醒的智者。

他尽力了,那么接下来,斗篷海湾的未来将交给命运的女神。

……

第二百五十二幕从马尔塔哈到德哈兰(上)

“她走了……”

德尔菲恩将布条递给布兰多,苦笑道。布兰多接过那块布条,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谢谢你们……四个字,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内容。

小姑娘的营地中早已空无一物,布兰多想自己竟完全没有察觉出对方是什么时候离开,看起来对方能在陶奇克沼泽中独自一人跋涉这么长时间,并不仅仅是全靠运气而已。

或许她身上应当有一些能够隐匿自己行踪的手段,或者是魔法物品,也可能是白留给她们的遗产,或者是西法赫家族的宝物什么的。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失手落在羊首教徒手上,毕竟看起来那个小姑娘警惕心很强,而且也很谨慎。

布兰多看了一眼早已熄灭的篝火,掀开帐篷,帐篷里面空无一物,看起来她至少带走了食物,这个发现让他稍微安下心来。

“她应该走不远。”玛格达尔公主有些担忧地说道:“我们往四面寻找一下的话,说不定能找到她,她身上就算有隐匿行踪的道具,但一定不能长时间持续,否则她就不会落到羊首教徒手上了。”

布兰多放下帐篷的布帷,却摇了摇头:“我们追上了她,然后又能怎么样呢?如果她不愿意接受我们的帮助,我们强迫也没有什么意义。”

“布兰多先生,可是……”

“我也很担心她,玛格达尔公主,但是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我相信那个小姑娘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换作是你,愿意接受陌生人的施舍么?”

“可那不是施舍,我们只是想帮助她。”

“或许在她看来,那就是施舍,因为她不需要我们也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布兰多看了一眼布条,答道:“她谢谢我们,只是谢谢我们救了她而已。”

“可她还那么小。”玛格达尔想到那个叫玲的小姑娘赤着双脚在沼泽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的场景,连心都揪起来了:“这片沼泽对成年人来说都那么危险,她一个人,总会遇上麻烦的,不是吗?”

“放心。”布兰多将布条收起来,开口道:“她会去哈德兰,那里距离这里并不远,她不用在沼泽地中跋涉太久,我有一种预感,或许我们还会遇上她。”

玛格达尔公主这才点了点头,虽然脸上还有些担心,但也不再开口。她也明白这一行的重要性,不可能浪费太多时间在沼泽中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个人。

天已经蒙蒙亮,但房奇还没有出现,布兰多有点担心,倒不是怕对方践诺,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他已经知道这位鬼车一脉的天才先生虽然性格有些恶劣,但至少言出必行,他是担心对方会遇上什么麻烦。陶奇克在玛达拉靠近亡月内海的文明边境之上,这片湿地沼泽其实也是一种另类的黑森林,在混沌魔力日益变得更加强大的今时今日,谁也不敢保证会在这里遇上什么。

而且布兰多可以肯定,对方遇上的麻烦还不止这一个。

因为这样的原因,他决定提前到汇合点去看看,如果房奇还没有出现,那么他们就真要考虑在沼泽地中寻找一个大活人了。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寻找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而是寻找一个能把自己给弄丢的大男人。

他让玛格达尔公主去与柳先生去帮忙收拾营地,自己则在营地附近走了一圈,虽然说是不去管那个半精灵小女孩,但布兰多还是下意识地留意了营地附近的痕迹,让他有些奇怪的是,营地附近一两里范围之内并没有发现足迹或者类似的离开的痕迹,这让他对那件可以隐匿行踪的道具的强大功效不禁有些感叹。

帐篷很快便拆除一空,布兰多并没有让其他人刻意消除疏影的痕迹,他也不怕有人从马尔塔哈的方向追上来,追上来无非就是送死而已,他不介意再多杀几个羊首教徒。

何况从马尔塔哈到德哈兰也就只有一天多的行程而已,他们在魔法加持下赶路,说不定更快,那些从马尔塔哈来的邪教徒估计只能在他们背后吃灰。

众人收拾好行囊,重新换上那身让他们感到极为不适的羊首教徒长袍,便继续向南进发。

直至他们的身影在沼泽地的薄雾之中消失不见时,只见那个孤零零的营地中,那顶掀开了一半的帐篷中空间忽然一阵扭动,一个小小的身影掀开一件斗篷从其中露出身形来。

她缓缓从帐篷中站了起来,静静地看着布兰多一行人离开的方向,精致的脸蛋上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过了好一阵子,她才低下头,双手将背后的兜帽拉了起来,盖过一头银色的长发和尖尖的耳朵,最后只露出白皙的下巴。

她回过头,默默地看一眼自己的营地和这顶帐篷,然后才着手将帐篷拆解开来,先用帆布和绳索将支撑帐篷的木棍捆起来,捆成一个行囊的样子,然后提了提,有点儿重。但她只犹豫了片刻,便咬牙将行囊背在身后,最后扫视了一眼营地,仿佛是在寻找还有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然后一回头,一个小小的背影一脚深一脚浅地向沼泽深处走去。

布兰多等人显然没猜到小姑娘竟然还会留在营地中,或者就算猜到了,他们也不会轻易回头。正如他所说,那个小姑娘明显不愿意留下来拖累他们,那么就算是他们找到她,她早晚还会再离开,而就算强迫她留下来,也只能是伤害对方小小的自尊心而已。

事实上自从昨天晚上短暂的交谈之后,他就已经明白了那个叫做玲的小姑娘内心中的想法。

虽然未必认同,但他却懂得如何去尊重这种细小的自尊心,因为那是对方所剩不多的珍贵之物。

想到那个小姑娘,再想到白和梅蒂莎,认真的说来,他从玲身上看到的更多的是梅蒂莎的影子,而不是她们那个狡猾的母亲。也不知道白是怎么生出这样的女儿的,还是说这种骨子里的骄傲其实就是银精灵的秉性?

一行人在沼泽中默默前行,如果说初到此地时还对周围的环境还有几分新奇,但好奇期一过,陶奇克完全值得用最恶劣的语言来诅咒,因为这里就是一个烂泥塘,一个潮水、阴冷的大水池,单调,枯燥,而且充满了危险。

泛水的草地中全是失足深陷其中的亡灵与骨骸,时不时就会冒出一头长相丑恶散发着恶臭的尸鬼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就算是你一剑将它斩成两半,尸体中飞散的液体与爬进爬出的蛆虫也会让你恶心得将胃袋里仅存的一些余货也吐出来,交还给大地。

不过面对战斗,两位男士都比较自觉地主动承担了责任,凰火尝试着和尸鬼交了几次手,之后便说什么也不肯再出手了。这位小公主殿下虽然性子坚韧不拔,但也有害怕的东西,那些蛆虫差点让她背过气去。

除了战斗之外,在沼泽中跋涉本身也是一件麻烦事,虽然几人当中柳先生与凰火都具有要素开化的实力,这点儿小麻烦对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而玛格达尔公主自从“缔造者”的血脉开始觉醒之后,再加上大地之书的加持,在沼泽中旅行倒也不算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

事实上,大地之书对修女公主的帮助还远非如此,地系魔法中拥有门类最齐全的旅行法术,比如大步奔行,指引道路,召桥术,忽略地形等等,其中的忽略地形甚至可以让人在熔岩地带不受伤害的前进,更不用说区区沼泽。

只不过玛格达尔公主魔力有限,虽然空有龙之心,但因为精神力还不够协调的原因,无法调用太多的力量,眼下她的魔法也仅仅够她一个人使用而已。对此这位修女公主虽然明面上不说,但暗地里却在抓紧时间冥想与协调精神力,大概是认为自己的魔法无法在冒险中帮到其他人,让她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布兰多对这位公主殿下认真善良的性格,倒是有些了解。

而几人当中,最为辛苦的反而是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的宰相千金。德尔菲恩原本虽然不怎么强,但也学习过魔法与剑术,只是因为受污染的生命之泉的原因,这些力量都已皆尽被洗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布兰多虽然将她收进亡月卡组,但因为墨德菲斯和安德丽格不在这里的缘故,没办法将这张卡重置,因此她还一直维持着之前普通人的实力。

正如之前玛格达尔公主所担忧的,连普通成年人在这片沼泽中旅行,也是一件十分不讨好的苦差事,盖因沼泽中根本没有所谓的道路,到处都是浅水湾与烂泥地,一旦走进去泥足深陷不说,还有水草拌足,要是不小心走进泥潭之中,要是没有同伴搭救,说不定连小命都要搭进去。

……

第二百五十三幕从马尔塔哈到德哈兰(下)

事实上就算是没有危险,在这里旅行也是一件纯粹的体力活,昨天第一天到这里时还好,事实上算上他们在马尔塔哈停留的时间,他们也只不过在沼泽中行进了半天而已。而马尔塔哈是建立在一片高地之上,小镇周边的环境也远比沼泽深处要好得多,而到了今天,深入沼泽之中,麻烦接踵而来,加上体力衰减,德尔菲恩很快便有些不支起来。

为此布兰多特意放慢一步,让凰火和柳先生几人走在前面,他来到德尔菲恩身边,看着满头大汗几乎有些虚脱但还咬着牙不吭声的宰相千金,不由得摇了摇头,心想难怪她会说在玲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至少在逞强这方面来说,两人的确是如出一辙。

“大人对我这个恶毒的女人拖拖拉拉的速度感到不满了么?”察觉到布兰多的到来,不等对方开口,德尔菲恩已经虚弱地笑了一下,自嘲道。

“我在你心中有那么用心险恶?”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他本来是有意想搭一把手,但被如此形容还是让他有些不满,虽然他明知道对方可能是故意的。

“难道不是么,大人不是处心积虑要把我从身边赶走?其实我也明白,男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吃干抹净之后,便把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女人丢到一边,让她自生自灭最好。”

“什么叫吃干抹净?”布兰多差点没一脚踩空,一个趔趄——还有这说法怎么和昨天晚上不一样了?他忍不住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女人。

德尔菲恩看他呆呆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笑,她本来就是鲁施塔的第一美人儿,虽然之前与布兰多交恶,但此刻放下心防之后——又或者特意为之,但至少这一笑,让布兰多意识到她帝都之花的名头绝对是实至名归。

宰相千金本就体态纤长,雪白的脖子极为漂亮耀眼,即使是穿着羊首教徒的长袍也无法完全遮掩她的美貌,她微笑的时候,那种温暖的笑意仿佛从紫色的眸子满溢而出,这种温暖可以感染人心,让布兰多心中都不禁微微一动。

但这微微的心动也令他心中警钟长鸣,不怪他胆小,实在是对方的之前的恶劣前科,让他心中还隐有余悸。

偏偏他还拿对方没什么办法。

事实上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之后,尤其是对方真心实意地帮助他很多次,再加上昨天夜里那次长谈,他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再简简单单地区处理对方的去留甚至生死。

“和你开玩笑的,大人。”德尔菲恩抿嘴笑道:“我当然还记得昨天说过的话,我那么令大人厌恶,到时候一定会离开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对方这么说,布兰多心中却一点没有原本预计的轻松的心情。本来摆脱了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他理应当感到高兴才是,就算不高兴,起码也应该松一口气。

可不知为何,他非但没有感到松一口气,然而感到有些不舒服。

宰相千金留意到布兰多的神色,微微一笑,她仿佛有些开心,但神色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原本还想再调侃这位托尼格尔的伯爵大人几句,但话到了嘴巴,却又没什么心情再说出来,便沉默了。

“……需要帮忙吗?”

布兰多沉默了片刻,才干巴巴地问道。

“大人打算怎么帮我呢,扶着我前进?”宰相千金眼珠子一转,询问道。

布兰多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提议有点蠢,他扶着这位宰相千金前进,好像除了可以揩油之外并不会对对方眼下的处境有额外的帮助。

他原本想的是直接提着对方飞起来,就像是他曾经对因斯塔龙和房奇做过的那样,不过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想法有些欠考虑,至少这对一位女士来说实在是太失礼了。

“瞻前顾后,可不像是伯爵大人会干的事情?”德尔菲恩答道:“大人在安培瑟尔一战时向帝国发起挑战的勇气,现在哪儿去了?”

布兰多看了她一眼,忽然靠近她身边,微微躬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这位宰相千金的后背,然后直起身来,在宰相千金的惊呼声中,将对方横抱起来,然后向前方飞去。

德尔菲恩大约完全没想到布兰多会这么做,脸上少见地露出吃惊的神色来,但她蜷缩在布兰多怀里,犹豫了片刻,便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后者的胸膛上。

“伯爵先生。”她低声说道:“如果有一天,我在帝国混不下去了,你会收留我吗?”

“作为朋友,冷杉领随时会为你敞开大门。”

“谢谢。”德尔菲恩目光闪动,但又有些遗憾。

一两个钟头之后,布兰多一行人总算在马尔塔哈南面遇上了房奇,这家伙虽然没有把自己给弄丢,不过不出布兰多的预料,在过去的这一夜里,对方过得可不算好。

首先的问题便是沼泽中的蚊虫,这个看起来最微不足道的问题其实才是陶奇克沼泽入夜之后旅人最大的麻烦,在完美躯体之下,随着实力增强人的体质也会随之增强,而体质的增强可以让人的免疫系统增强,可以大大地提到肌体的恢复能力与对于各种疾病、毒素入侵的抵抗能力。

强悍的体魄可以让人在面对蚊虫叮咬时完全不惧会感染任何疾病,事实上入侵的细菌和异种蛋白还没有经过第一重防线就已经在免疫系统的抵御之下全军覆灭,可惜不感染疾病是一回事情,但是该有的步骤一个也不会少,肌肤会红肿起包,虽然在要素之上实力的加持之下恢复得极快,但一样会感到不适和痛痒。

不管房奇在要素之上多强,只要他没有走到完美躯体的最后一步,那么就不可避免地必须面对这些凡夫俗子都要面对的问题。

布兰多知道这个自大狂在进入沼泽之前根本没有作任何准备,因此昨天对方在提出那个要求时他才会那么古怪,他们昨天夜里在有驱虫药的情况下还苦不堪言,更不用说这家伙独自一人在野外待了一夜,他简直可以想象这家伙的境遇有多凄惨。

事实上他不怕对方会一个人独自逃走,也有这个原因在其中。

当看到房奇将脸和手还有身上任何一处裸露在外的肌肤裹得严严实实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连凰火都忍不住笑了,这家伙的打扮在布兰多眼中简直像是前一世的恐怖分子,兜帽之下只留一对眼珠子在外面滴溜溜地转,还顺带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想来是想明白了自己又一次上了恶当。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房奇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开口道:“你是不是故意没有提醒我?”

他的声音在蒙布之下,有点瓮声瓮气,连玛格达尔公主都忍不住向这边看了一眼,心想这家伙究竟遭遇了什么非人的待遇。只有德尔菲恩因为才从布兰多怀里挣脱下来,一时间心情还没有平复,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了一抹殷红,没有闲暇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布兰多心中偷笑不已,房奇这一身装束他再熟悉不过,前世第一次进入沼泽冒险时,他没有看学姐发在BBS上的攻略,结果忘了带一些必要的东西,在沼泽中旅行了没出两天,他当时也是和房奇一模一样的打扮,结果被旅团中的其他人嘲笑了好长一段时间。

对于当时他的经历,百葭学姐只有两个字:活该。

而现在,这也正是他要对这位自大狂想要说的话。

“提醒你什么?”他问道。

房奇三两下扯下蒙在嘴上的“围巾”,但忽然意识到自己并非是对方的对手,只得悻悻然道:“驱虫药,给我。”

布兰多摇了摇头,但没有为难这家伙,事实上如果一天之前房奇能主动提出来,他也不会藏私,不过既然这位天才先生目空一切,他也不介意给对方一个难忘的教训。

倒是经过这个小插曲,房奇似乎总算意识到了自己似乎也并非是无所不能的,又或者吃人手软拿人手短,在从布兰多哪里得到了“救命”的小玩意儿,这位天才先生总算消停了许多,不再一个人独自行动了。

和布兰多预计的差不多,玛达拉女王给他们的地图十分精细,从马尔塔哈到哈德兰之间的道路虽然泥泞难行,但直线距离并不算太远,而且有些地方竟然还存有龙王之年以前商人在此修筑在沼泽中的栈桥。事实上在羊首教徒占据这片区域之前,哈德兰曾经是有人居住的,不过那都是近半个世纪之前的事情,目前这些栈桥大部分都已经风化腐烂在沼泽中,只有极少的一部分存留,可以充当旅人的路标。

沿着这些人工路标前进,一行人果然在第二天清晨赶到了哈德兰,不过越靠近这座陶奇克南方的港,一路上遇上的羊首教徒便越来越多。仿佛真是如马尔塔哈那个旅店老板所说,这一次羊首教徒在哈德兰举行的活祭仪式规模宏大,附近几个地区的羊首教徒都受到感召,聚集到了此地。

事实上在他们连夜跋涉时,就遇到了好几拨同样夜行的羊首教徒,双方虽然没什么交集,但从那些羊首教徒的穿着看来,布兰多发现这些羊首教徒中有些似乎还不仅仅是来自于亡月之海周边区域。

这说明这场活祭已经准备了相当长的时间,而消息也已经传出去很久了。

不过这对布兰多等人来说,显然算不上是个好消息,因为他们来这里并不是来参加这个什么劳什子活祭,而是为翡翠之谜。

对于这个活祭仪式,他们一丁点儿也不期待,说不定顺手破坏一下还差不多。但聚集在此地众多的羊首教徒,却是一个麻烦。

……

第二百五十四幕秘密聚会(上)

“砰砰砰。”鲁特收起羽翼,落在窗台上,举起手敲了敲窗户最下面一块玻璃。雾蒙蒙的玻璃后面很快出现了一张小小的脸蛋,那分明是个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年纪,戴着一顶大得夸张的兜帽,兜帽下面是银色的刘海与细长的眉毛,眉毛下有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银色的瞳孔上面浮着一层浅浅的光亮。

她鼻梁上驾着一副眼镜,圆圆的镜框,左边的玻璃镜片上还开了一条口子,脸蛋有些红扑扑的。她看到窗外的小妖精,脸上很快露出高兴的神色来,连忙拉开窗户的窗栓,打开窗来,让小妖精飞了进去。

“你没事吧,鲁特先生?你有找到我姐姐吗?她是不是被羊首教徒抓起来了?她没事吗?”

小女孩等鲁特飞进屋之后,立刻关上窗户,迫不及待地问出了一大堆问题。

“对不起,莲,广场防范太严密了。我过不去,不知道你姐姐是不是在那里。”鲁特径直飞到一张书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的桌面上有一处位置被擦拭得很光亮,他就在那里坐了下来,并开口回答道。

莲脸色霎时间白了,无助地靠着椅子道:“还是没找到姐姐吗……”

鲁特看了她一眼,安慰道:“你不用太担心,那些家伙还没开始他们的活祭仪式,如果你姐姐真落在他们手上,她应该暂时是安全的。可恶啊,如果这里是埃鲁因就好了,我在那里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家伙,他一定可以帮得上我们的忙。”

“鲁特先生,你不用着急,我和姐姐小时候和妈妈一起曾经在埃鲁因待过一段时间,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帮助你找到回家的路的。”听鲁特这么说,莲总算平静下来,还反过来脆生脆气地安慰他道。

“我说过很多次了,那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焦热之河中,那里原本与浅海和风暴止息之山相连,但现在应该已经被抛飞到虚空之中去了,想回去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情。”鲁特摇头道:“不过我的确要去一趟埃鲁因,找到那个人看看他是不是已经回到自己的祖国了,等救出了你姐姐之后,我们就一起去埃鲁因好了,反正你们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亲人。”

莲点了点头,对于小妖精描绘的未来有些期待,她真心实意地回答道:“真的十分感谢您留下来帮助我们,鲁特先生。”

小妖精倒也不客气,他留下来帮助这个小姑娘纯粹是因为看对方可怜而已,他第一次遇到莲的时候对方正在被羊首教徒追捕,后来他才知道莲是因为想要救出她的姐姐,闯入广场附近才会被发现。

根据莲的描述,她和她姐姐是在一起前往永亡之地时,与同行的商队一起遭到异教徒的袭击,她姐姐在危急之中将她推下了路边的水沟,才因此而逃过一劫,但当她醒来的时候,姐妹两已经就此失散。

后来她才四处打听到羊首教徒四处袭击是为了准备两个月之后的一次活祭,她推测自己的姐姐可能落在了羊首教徒的手上,因此才不远千里来到哈德兰。不过莲年纪虽小,脑子却很好用,嘴巴也很甜,事实上她是绕道到亡月内海北方的奥维奇港口,从那里搭乘一艘“免费”的便船来到哈德兰的。

那条船事实上是一条来往于哈德兰与亡月内海北方之间跑固定航线的商船,在船上她结识了一位亡月圣殿的牧师——对方同时也是船上的船医,那位船医同情她的身世,才将她带到哈德兰来,本来是想帮她寻找她姐姐。但莲知道那条船的船长与船员在哈德兰上层其实并没有什么影响力,为了不给对方惹上麻烦,她悄悄留下了一张便笺之后便下船上了岸,船员们上岸来寻找了她一段时间,但最终一无所获,而外来人员在哈德兰的停留时间有限,最终船员们只能无奈地返航,或许内心中寄希望于这个小姑娘与她的姐姐能够有一个好的结局。

那之后没多久,莲便在一次寻找自己姐姐的过程中遇上了鲁特,事实上是小妖精出手救下她一命。本来鲁特就十分同情这个小姑娘,而在得知对方和她的姐姐是从埃鲁因来到玛达拉的之后,更是坚定了决心要帮她把她姐姐救出来,然后三人一起上路前往埃鲁因去寻找布兰多。

事实上他自从被从元素屏障之外抛到这个地方来之后,已经在荒野中浪费了太多时间。他虽然对人类世界颇为了解,但那都是从书本上得来的知识,从亲身来到主物质位面过,一到荒野之上,那些他所知晓的辨析方向的手段都成了摆设,从强盗与商人手上抢来的地图也看不懂,一路绕绕绕到了哈德兰,他本来还以为这里是黯星海上的一个港口,打算从这里乘船前往风精灵所控制的白山或者银湾,再从那里转乘班船前往埃鲁因。

但没想到自己竟然一头撞到了亡月内海的边上,他原本是落在亡灵序列的东面,那里距离黯星海岸十分近,没想到两个月来反而越走越远了。

这个发现令鲁特沮丧不已,头一次对自己寻路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因此他不想在玛达拉转圈转个天荒地老的话,这对半精灵姐妹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救星。

妖精们往往迷信星辰的指引,鲁特相信正是那一夜的星光,指引莲来到自己面前的。

莲除了她的姐姐之外,再没有别的亲人,虽然在她记忆中小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和自己的母亲一起生活的,那时候她们还住在埃鲁因,一个叫做兰托尼兰的地方,后来没多久,她们的母亲便将她们寄养在当地一处修道院中,临走时她们的母亲给修道院的院长与她们各自留下了一大笔钱,并告诉她们,如果将来她们想来找她,就到南面的玛达拉去,但在那之前,一定要先有自保的能力才行。

按照银精灵的传统,便是必须要成年之后,才有远行的权力。

但是她们的母亲离开之后没多久,修道院的院长为了贪墨属于她们的那笔财产,便想办法将她们赶出了修道院,她和她姐姐只一人小心翼翼地保留下了一件母亲的遗物,她是一条漂亮的项链坠饰,她姐姐则是一件斗篷,那之后两人便在玛诺威尔与布拉格斯一带流浪,行讨挣扎求生。

大约十年之前,她姐姐想办法搞到了一笔钱,然后两姐妹便一起南下离开了埃鲁因,来到了玛达拉,但在诺大一个亡月之国中想要找到一个特定的人谈何容易,何况母亲与她们分别之后已有近半个世纪之久,母亲是否还在人世,还是一个疑问,否则她怎么忍心将她们两姐妹留在埃鲁因不闻不问?

两姐妹在玛达拉流浪了几年之后,去过了亡月内海北面大多数的地区,这一次是想前往永亡之地寻找自己母亲的下落,因为她们听说亡灵女王的骑士当中有一个名叫白的女人,而白这个名字,正是她们母亲当年的其中一个化名之一。

但没想到路上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鲁特对莲的经历倒是十分认同,他虽然有自己的族人与亲人,但妖精生来没有父母,在大多时候,它们都会受自己的好奇心驱使在各地流浪,有一些妖精甚至还会来到主位置位面,比如说塔塔小姐的妹妹萝萝就是,鲁特虽然没有来过主物质界,但在遇到布兰多之前,他也旅行遍了元素疆域之外的大多数地方。

两人沉默了片刻,其间鲁特喝了点蜂蜜填了点肚子——这是他从一处厨房中偷来的,当然对于妖精来说这不叫偷,因为它们根本没有金钱的概念,在它们看来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天生天长的,没有所谓的“主人”一说。

事实上除了作为剑士视若生命的剑之外,他身上的一切东西如果有另外一个人更加需要,他也毫不犹豫地拿出来救济他人,当然,事实上大部分妖精都是生来两手空空的穷光蛋,无忧无虑地过着生活。

莲也吃了几块饼干,但吃得很少,虽然这些饼干也大部分都是鲁特顺来的。不过小女孩对一切食物都视若珍宝,只有经历过饥饿的人才明白食物的来之可贵,这些精致的饼干,她还打算等姐姐被救出来之后,让姐姐也尝一尝。

“我想了一下。”鲁特一边吮吸着指尖上的蜂蜜,一边含糊地说道:“我们应该这么做,我听说人类喜欢去一个名叫‘酒吧’的地方,我们可以去那里打探点消息,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我们?”

“对。”鲁特点了点头:“我在这里太显眼了,打探消息必须要得你出马才行,到时候我躲在你的兜帽里,你听我指挥,准没错。”

“好!”莲眼睛亮了亮,要不是每次小妖精出门之前都严令她不许离开这个地方的话,她早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间空荡荡的废屋里面了,再说在她看来小妖精先生虽然十分厉害,但办事却有些不太靠谱。

小半个月了,它才头一次想到要去打探消息,也不知道是这位妖精先生太迷糊,还是不太熟悉人类世界的办事方式。

……

第二百五十五幕秘密聚会(下)

“先说好,你可得听我指挥才行!”鲁特再三叮嘱道。

小姑娘连忙点头如啄米。

“那我们去哪儿,鲁特先生?”

“放心,我一早就踩好点了,在广场附近有一处名叫紫色石斛兰的酒吧,那里距离广场很近,一定能打探到不少消息。”

“可是鲁特先生,哈德兰的领主德努克大人一早就下达了禁酒令了,在祭祀仪式开始之前,那些酒吧不是都没有开门吗?”

“啊?”鲁特呆住了:“有这回事儿?”

莲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那些可恶的人类除了酒吧之外,还特别喜欢去别的什么地方吗?”

“这座城里的居民都是羊首恶魔阿肯图的信徒,他们可以不喝酒,但秘密聚会却是一定要参加的,我知道一个地方,我先前去过那里,每到周五,阿肯图的信徒们便会到那里聚会,他们会在聚会上祈祷,然后交流一些信息。”

“周五,那不就是今天么?”

“是的,现在才下午五点钟,阿肯图的尊讳的是燃烧的黄昏,而且恶魔们崇拜黄昏之龙,因此它信徒的秘密聚会一般会在下午六点钟举行,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钟,我们现在去,刚好还来得及。”

莲侃侃而谈道,仿佛对这些都十分了解,虽然她到哈德兰也不过才一两周而已。

“那还等什么?”鲁特不觉有异,大声说道:“走,你去换身羊首教徒的衣服,我们马上就出发!”

小女孩微微一笑,开心地点了点头。

……

“秘密聚会?”

布兰多与凰火、柳先生几人正走在哈德兰其中一条街道上,玛格达尔与德尔菲恩站在一起,一边好奇欣赏着亡月内海北面一带的建筑与风俗,房奇一个人吊在队伍的最后面,在兜帽下面斜着眼打量着周围那些和他们差不多一同打扮的羊首教徒。

而在听到德尔菲恩的话之后,凰火回过头,好奇地问了一句。宰相千金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扫过大街上那些匆匆赶往一个方向的羊首教徒,小声回答道:“秘密聚会是羊首教徒的一个特定的仪式,羊首教徒是炼狱之主阿肯图的信徒,作为恶魔的信徒,秘密聚会是必不可少一个重要的仪式。就和炎之圣殿的静思与每日早晚的祷告一样,只要是虔诚的信徒都会参加,而恶魔的信徒一般都是狂信徒,更是不会缺席,只不过阿肯图只要求它的信徒每周举行一次仪式,它会在仪式上赐予力量给它最信任的仆人,这一天选在星期五,因为星期五是众月之力最强盛的一天,这一天月光会遮蔽玛莎的力量,而阿肯图的尊讳是‘燃烧的黄昏’,所以仪式一般会在傍晚六点开始。”

“那不就是现在?”凰火看着那些羊首教徒,明白了过来:“所以他们就是……?”

德尔菲恩点了点头,一边将目光投向布兰多。

而布兰多正皱着眉头,他不是凰火,对于沃恩德的一些邪教徒的传统与规矩不是十分了解。拥有上一世的经历的他,对于这些苟活于秩序世界之下的老鼠可谓知根知底,德尔菲恩所言的,也只不过是阿肯图秘密教会的冰山一角而已。

让他感到有些麻烦的是,他们运气不好,正好撞上了附近有一个阿肯图信徒的“秘密”聚会点,如果可以的话,布兰多不愿意在这里浪费时间,可问题是他们眼下正作羊首教徒打扮,如果不去的话,恐怕会引起怀疑。

“那我们也要去参加吗?”凰火又问道。

“我们恐怕必须得去,否则就太显眼了一些。”德尔菲恩接口道:“再说阿肯图信徒的秘密聚会也是他们彼此交流信息的渠道。”

布兰多这才点了点头,眼下似乎也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能在这个秘密聚会上套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柳先生和玛格达尔公主对此都没有意见,在少数服从多数的情况下,房奇明白自己就算是有意见也没有什么用,因此只耸了耸肩,跟了上去。

几人本来就是作羊首教徒打扮,此刻又是顺着教徒的方向前进,虽然带着个孩子(凰火),但看起来也并有太引人注目的地方。毕竟哈德兰是羊首教徒聚居的城市,这里一家三口从老到小都信奉阿肯图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因此秘密聚会中信徒们举家前往也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事实上布兰多就看到了好几个矮小的身影,有些是和成年人走在一起,有些甚至干脆就是单独一个人。

甚至还有一个小姑娘因为埋着头前进差点一头撞到他身上,连忙抬起头对他说了一声对不起,布兰多看到那个小姑娘还带了一副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不由得心中暗叫可惜,心想多好一个小姑娘竟然受了邪教的荼毒。

不过一个羊首教徒竟然这么有礼貌,让他颇有些意外,他们这一路上所遇到的羊首教徒,大部分都是粗鄙不堪的下层人,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生活困苦不堪,否则也不会那么容易受蛊惑。

但正是这样,布兰多心中更加感到可惜,心中对于羊首教徒的痛恨不禁莫名地浓了几分,这种毒瘤若他有机会的话,一定不会让它继续在这片土地上蔓延下去。

不过布兰多并不知道的是,那个他眼中受邪教“蛊惑”的小姑娘,这会儿正吓得心子都快要从喉咙里面跳出来了。

她一边匆匆向前走去,一边一个劲地回头往先前差点撞上的那个“羊首教徒”所在的方向看去,好像生怕对方会突然跑上来,一把将她从人群中揪出来。

“我叫你小心一点了。”鲁特躲在小姑娘的兜帽中,坐在她肩膀上,正不满地抱怨道:“还好没引起那个家伙的注意,不过奇怪,我怎么觉得他声音这么耳熟?”

莲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小声说道:“对不起,是我太紧张了。”

但她心中对于之前的危机其实与小妖精的看法有很大的不同,真正将她吓个半死的,并不是因为她差点一头撞到那个邪教徒身上。

阿肯图的教徒虽然凶狠好斗,但在眼下这个重要的时节,也不会轻易寻衅生事。这就好比说炎之圣殿的信徒不会在前往祈祷冥思的路上和别的教友打起来一样,若是破坏了集会,一旦惹得阿肯图生气,恐怕凄惨的下场就不是一个死字可以轻易形容的。

但真正让莲不安的是她一个小小的失误,她在撞到对方的时,竟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了一句对不起。什么时候阿肯图的教徒会这么胆小怕事好说话了?还好对方好像并没有察觉这一点,反而还十分温和地对她说了一句:没关系,下次小心一些。

这句话让莲心头怦怦直跳,因为她明白,在场的信徒当中,真正对自己和鲁特先生有威胁的,其实不是那些粗鄙的下层信徒。而是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思维缜密的高阶教士甚至是恶魔审查官,如果让那些人发现她冒充信徒的身份,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与鲁特的大大咧咧不同,刚才布兰多温文尔雅的回答,几乎让她寒毛都竖了起来,但让她有些不敢置信的是,对方竟然就那么放过了她。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以至于让她现在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就这样带着心中的疑虑与不安,小女孩心不在焉地跟着人流进入了一处教堂一样的建筑之中。

“这是……”布兰多站在这座教堂门前时,抬起头有些惊讶地打量了此地一眼:“一处圣殿?”

“邪教徒竟然公然利用一座圣殿作为他们的秘密聚会点?”玛格达尔公主也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那种感觉就好比她在安培瑟尔或者是鲁施塔看到在炎之圣殿中祈祷的不是金炎之道的信徒,而是一群万物归一会成员或者牧树人一样:“他们……他们简直也太……”

“看起来玛达拉女王所言不假,这些人已经把这里视作他们的地盘了,羊首教徒的教义不但可以公然在明面上传播,还搞出了这么个‘教堂’?”布兰多不禁摇了摇头:“他们完全是将羊首阿肯图的教义当作是正教的信仰公开传播了,看起来情况有点不妙。”

德尔菲恩和玛格达尔都明白,布兰多所言的情况不妙是指看起来羊首教徒已经得知布罗曼陀的黑玫瑰可能要北迁,这样一来陶奇克就再也不会回到水银杖的统治之下,所以哈德兰家族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否则这些黑暗贵族起码要明面上对玛达拉维持必要的恭顺。

但亡灵放弃永亡之地向北迁徙的事情,是他们在离开之前才发生的事情,不大可能在这个时候传到陶克奇来,那么只能说明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这些羊首教徒在暗地里已经与黄昏的爪牙联系上了。

至于对方是恶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有点不太好说。

在场的众人在暗地里交换了这个看法之后,脸色一时间都有些不太好看。布兰多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恐怕此行又要横生枝节。

……

第二百五十六幕炼狱之王阿肯图(上)

布兰多等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进,在经过一条长廊进入主殿时,看到长廊两侧墙壁上的浮雕上还有着诸多蜘蛛女侍的形象,甚至在长廊尽头,还有一座高大的塑像没有来得及销毁,上面蒙着一层黑布,不用想也明白那是一座蜘蛛女神的雕像。

看起来这座圣殿原本应当是一座亡月圣殿,羊首教徒们还没来及鸠占鹊巢多少时间,以至于连改造都只是匆匆完成,徒有其表。

不过其他羊首教徒对此倒并不惊讶,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那座被蒙上黑布的雕像一眼,要不就埋着头闷头前进,要不就在窃窃私语讨论着什么。

恶魔们崇尚混乱,它们的信徒自然也不可能太过守序,不在集会上闹事已是极限,要达到炎之圣殿与圣堂信徒每周一次的大集会那样安静肃穆的效果,显然是不大可能的事情,非但不可能,说不定还会惹得他们所信奉的恶魔不快。

信徒们经过长廊,进入一处大厅之中,这大厅自然同样是亡月的风格,不过大厅北首的雕像已经捣毁,原本放置雕像的基座上空空如也,还没有放上替代物,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羊首教徒占据这座圣殿并没有太长时间。

布兰多留意到这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任何相关的神职人员,这座原本的亡月圣殿的主人,想必没有什么好下场,多半沦为了阶下囚,说不定还成为了活祭的祭品也不一定。

教徒们进入大厅之后,便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有座位的人,也都站在不同的角落。很快便有羊首教徒的高级教士来主持仪式,这个仪式倒是十分简单,便是将黑山羊的血洒在信徒身上,布兰多、德尔菲恩和玛格达尔三人对于羊首教徒早已十分了解,因此心中早有准备并不太抵触,但是凰火和柳先生却十分不习惯,在九凤家畜之血被视作污秽之物,往他人身上泼牲畜之血是极大的侮辱,更不用说他们这样的上层贵族。

好在两人都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再不适也只能咬牙忍住,虽然凰火有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拔剑将那个往她身上弹膻腥的羊血的教士一剑劈成两半,但最后还是没能出手。

倒是房奇在面对飞向自己身上的几点羊血时,下意识地一闪身,让羊血落在了圣殿的地面上。好在他本身所身处的位置就是圣殿靠后的位置,在两根柱子之间,光线幽暗,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那个高级教士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发现自己弹出的羊血落了空。

这叫房奇在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暗叫好险,他其实倒不是怕自己身份暴露,而是怕坏了布兰多的事,如果布兰多要找他追讨玉珑圣剑怎么办?说来悲哀,玉珑圣剑本来就是鬼车一族的圣物,眼下他倒好像成了鸠占鹊巢的那个人一样。

但房奇心中明白自己和那个该死的家伙的差距,虽然很不情愿,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纵使身为鬼车一脉千年一出的天才,但在那个男人面前也是不够看的,他想要保住玉珑圣剑,就必须要满足对方的要求,然后还要看对方的心情好不好。

好在鬼车一族向来信奉强者为尊的“真理”,因此房奇倒并没有因此感到有多委屈。让他感到委屈的是眼下自己身上这一身臭烘烘的装束,这是他为了进入哈德兰不得不做的妥协,当然他倒不是非要想进入这座港口,但一想到又要一个人在沼泽地中呆上好几天,这位高高在上的天才先生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这身臭烘烘的羊首教徒的长袍几乎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又怎么可能容忍还有人将家畜之血洒在他身上,他的闪避动作纯粹是心中厌恶的下意识表现,好在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

房奇心中庆幸,却没料到自己的动作早已落在了德尔菲恩眼里,宰相千金马上给布兰多打了小报告,布兰多自然悄悄在心中为这家伙记了帐。

他心中没有房奇那么天真,或许是对羊首教徒更为了解的原因,他明白那个羊首教徒的高级教士肯定早就察觉到了异常,不过恶魔们狡诈冷酷,物肖其主,它们的信徒自然大多也物以类聚,尤其是能够爬到这些邪教组织上层的人,大多原本就是各个领域的精英人士,更是狡诈精明,否则也不可能在五大圣殿的信仰占据主流并对异教徒严防死守的环境之下生存下来。

这样的人岂会马虎?那个高阶教士肯定是察觉出自己与房奇的实力差距,明面上没动声色,但私底下马上就会去调动人手。何况就算对方真的没有察觉,马上等到仪式进行事,阿肯图的投影一降临,就会发现有人身上没有黑羊血的味道。

布兰多暗叫了一声坑爹,不过他明白自己也有责任,因为来到这处秘密集会中也是事发突然,一时间忘了提醒其他人注意事项,他也没想到自己队伍中还有三个九凤人对于羊首教徒一点也不了解,更没想到房奇能够坑爹到这个程度。

不过他虽然心中明白房奇可能已经暴露了,但明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常,只是向一旁的德尔菲恩使了个眼色,让她稍安勿躁。然后他回过头,向一旁自己身边的一位教徒开口询问道:“我的同伴,我刚刚从马尔塔哈赶到这里,看起来还赶得及参加这次盛事?”

那羊首教徒愣了愣,但倒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警觉性来,因为这两月以来一直持续不断有教友从其他地区赶往德哈兰,如今德哈兰城内的人口——或者说羊首教徒已经超过了它的常住人口有一倍还多,因此导致物价腾贵,寻衅滋事的事件也多了起来,毕竟羊首教徒也是人,也还要面对生老病死等问题。

早些时候,哈德兰居民可能还有点警觉性,生怕在这场“神圣的仪式”当中混入间谍还是亡月圣殿的探子什么的,但等到那段新鲜的劲头过了之后,当地人便看这些外地人面目可憎起来,连同为教友的情义都顾不得,因为毕竟谁也不愿意原本的收入缩水,在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变成原本的一半甚至更少。

在这样的情况下,哈德兰的原住民在街上被人搭讪时遇到对方是外地人的几率,恐怕比遇到街坊邻居的几率还要大,因此想要产生什么警惕性,经过一而再再而三的风声鹤唳之后,恐怕也都消减了下去。

更不用说布兰多这一刻所询问的“老兄”,事实上也是一个外地人,那个羊首教徒来自于哈德兰东面的奥塔,只不过比布兰多等人先到一步而已。

因此点了点头道:“我的同伴,你运气好,虽然克努德大人宣布将仪式提前了,但你刚好早了一天到,要再晚两天,恐怕就真赶不及了。”

布兰多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意外,事实上他早已经从周围的羊首教徒的聊天中捕捉到一些令他感兴趣的内容,要不是房奇坑爹的话,他可能会选择一个更为合适的时间来切入话题——比如等到秘密集会的仪式举行之后,那之后会有一场小小的羊首教徒之间聚会,那个时候现场的气氛会更活跃与混乱一些,羊首教徒们的警觉心也会降低到最低。

但眼下暴露在即,他也顾不得这么多,只能行险一搏,抓紧时间了。听了那羊首教徒的话,布兰多故意露出“吃惊”的神色来,问道:“提前,我的同伴,是中间出了什么事吗?”

“我的同伴”是羊首教徒之间称呼常用的一个词汇,这个词就和炎之圣殿信徒之间的“我的兄弟、父兄”是一个意思,布兰多在这里故意使用这个词汇,其实也是为了降低对方的警惕心,不过他这番表演也是作给了瞎子看,因为那位老兄根本没有在意布兰多的身份,只有些狂热地说道:“的确是出了大事,我的同伴,听说亡灵们兵败了,它们正要放弃永亡之地,向北撤退。这是黄昏的意志的伟大胜利,我主就要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世界终结审判的那一日便要到来,胜利距离你我已经不远了,我的同伴——”

布兰多瞪大眼睛,心想亡灵什么时候兵败了?明明是因为亡月女神堕落的原因,才不得不放弃永亡之地,而在芬霍托斯的那场大战,分明是大地军团又一次取得了胜利,看起来不止是各大帝国统治机构会为了自己政权的稳定而散布虚假消息和粉饰太平,没想到代表这世界终极意志之一的黄昏之龙的手下们竟然也是一个德行,这不禁让他感到大失所望,对商人大小姐的手下一时间充满了鄙夷之情。

不过他的表情落在那个羊首教徒眼中,就成了是惊愕与不敢置信,这个表情倒是不足为奇,因为当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所露出的也是同样的表情。

……

第二百五十七幕炼狱之主阿肯图(下)

毕竟羊首教徒们虽然虽然自称阿肯图的信徒,但谁都知道当年恶魔被打压到焦热地狱之下,至今没办法回到主物质位面,其实是当年战争中的失败者。

羊首教徒的主子——炼狱之王阿肯图与其他几位的恶魔领主更是被封印连下落也不明,让他们的追随者在几千年之后还找不回它们来,自从天青的一战之后,秩序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黄昏的信徒几乎成了人人喊打的走狗,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甚至是过街老鼠一样的存在,什么时候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翻身?

正因此,这场胜利与这场即将举行的仪式对于他们来说才显得如此的意义重大。

果然,布兰度脸上很快也露出了“狂喜”之色,他尽量将声音提到最高而又只能让周围寥寥数人人听到的程度,低喊道:“真的,亡灵们已经北迁了,什么时候?哪里来的传闻?”

他心中却在想,亡灵北迁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怎么这么快就已经传到了陶奇克,莫非又人在用魔法水晶传讯?这岂不是说明玛达拉女王身边竟然还有羊首教徒的密探,什么时候羊首教徒行事也这么缜密了,莫非他们改名叫万物归一会分部了?

布兰多与这位羊首教徒的交谈显然落入了其他人耳中,不过这番问答在眼下的哈德兰各处都在上演,也丝毫不引人注意,以至于周围的羊首教徒连回过头来看两人一眼的心情都欠奉。

布兰多恰如其分的“狂喜”落在那他搭讪的羊首教徒眼中是如此的正常,甚至产生了一种知音之感,不过在两人一旁,把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的凰火却在一个劲地摇头,想笑又不敢笑出声,以至于小小的肩膀一个劲地抖个不停。

“老师的演技实在是太浮夸了……”玉凤一脉的小公主心中哭笑不得地想到。

那羊首教徒不疑有他地答道:“就在两天之前,亡灵我们已经放弃了永亡之都,不过这可不是什么传闻,而是阿肯图大人的圣训。”

“阿肯图大人。”布兰多“倒吸了一口冷气”,追问道:“圣地又有什么动静吗?”

问完这句话,他的神情立刻变得谨慎起来,隐藏在长袍之下的手中也隐隐摆出了一个握剑的姿势,似乎只要稍有不对,就准备动手。

事实上这个问题也正是他先前所听到的他最关心的内容,羊首教徒们在兴致勃勃地讨论阿图克圣地的异动,并且将那些异动与即将举行的活祭仪式联系起来。哈德兰活祭仪式的提前,显然和圣地的异动有着某种关系。

本来阿肯图的封印地再怎么异动和布兰多的关系都不太大,但偏偏绿之海中可能埋藏着翡翠之谜的秘密,这就让他不得不小心起来,留意一切与之相关的消息。

可他对圣地本身并不了解,仅有的消息也都来源于马尔塔哈的一番打探而已,而听了之前那些羊首教徒的谈话,他才明白自己花钱买来的消息根本“一文不值”,而关于阿图克圣地最核心的秘密,他根本是一无所知。

正因此,他才不得不小心谨慎地寻找一个切入点,以免自己在谈话中表现得太过无知,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不过即便准备工作做得再好,他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也难免忐忑,因此随时做好了被拆穿动手的准备,但那个羊首教徒却似乎根本没有察觉有异,只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你没猜错,随着魔力潮汐的高涨,阿图克圣地的封印已经越来越衰微,阿肯图大人随时可能破封而出,说不定只要等到我们这次活祭仪式结束,大人就能真正复活了。”

布兰多皱了皱眉头,这可不是他想要的消息,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阿图克圣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里真是大人的封印地吗?”

“当然,否则我们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那羊首教徒有点得意地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阿图克圣地的封印早在第一次魔法潮汐降临的时候便已经出现了裂缝,阿肯图大人的意志已经可以穿过圣地渗透出来,它还在哈德兰留下了一个分身,因此我们才会得知亡灵们败亡的消息。”

布兰多心想亡灵败亡个鬼,看起来这位炼狱之王阿肯图也是满口跑火车的鬼话大王,不过眼前这家伙倒是无意中透露出了一个惊爆消息,阿图克圣地竟然真是炼狱之王阿肯图的封印地,而且这位大恶魔居然还提前苏醒过来了。

他本想再问问关于阿图克圣地的一些信息,不过看起来这家伙对此也所知甚少,只知道阿图克圣地是在亡月内海之上,具体是在那片海域却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那里有一片群岛,羊首教徒在上面还有据点和驻地。

不过这些消息也就够了,和马尔塔哈旅店老板提供的信息互相应证便能得出很多东西,关于那片群岛布兰多也有所耳闻,甚至在玛达拉女王给他的地图上也有所标注,那里叫做海蛇群岛,距离哈德兰大约直线三百多海里,远倒不是太远,只是不在主要的航道上,而且物产匮乏,还盛传着幽灵船的传说,所以一向是个很偏僻的地方。

布兰多既然已经得到了关于绿之海的具体位置,心下也便不再着急,而是默默等待仪式开始,反正房奇可能已经暴露了,他也不再操心待会儿的问题,还不如静下心来分析一下之前所得到的这些信息。

过了一会儿,果然又有一个高阶教士来主持接下来的仪式,而这个高阶教士显然已经换了一个人,布兰多从对方的着装上就看得出来,那羊首教徒高阶教士的长袍上少了一道横纹,看起来就比先前洒羊血那教士要低一级,对方果然是已经察觉了房奇的身份,私底下叫人去了。

想清楚这一点,他心中更加不慌,毕竟先前是为了打探消息而掩饰身份,不过既然掩饰不住,那也没什么好说的,要论实力,哈德兰的羊首教徒还没有被他放在眼里,纵使城主府再多一个大恶魔的分身也是一样。

传说中阿肯图在被封印之前实力距离半神都还差一线,也就是说它本体可能也只有圣贤领域巅峰的水平,那么分身就更为不堪,说不定连圣贤水平都没有,眼下以布兰多的境界来说,圣贤之下,也就是一剑之间的事情。

而羊首教徒们一时间显然还没调度好,暂时还没发动,那个接替的高阶教士在祭坛上有模有样地主持着仪式,只不过眼神不住地往房奇那个方向瞟过去,让布兰多看了感到有些好笑。

更让他无语的是,房奇那家伙竟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这家伙还自我感觉良好地扯着自己的袍子,一副厌恶的样子。

而这位鬼车一脉的天才先生显然没料到,他自信以为对方没有察觉的小动作,事实上除了羊首教徒之外与布兰多之外,现场之中竟然还有第三方人马注意到。

那第三方人马自然就是偷偷混入这秘密集会地的莲与鲁特,此刻这个小女孩正和妖精先生一起站在大厅中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屏息凝神,生怕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而她自从进入这大厅之中的第一刻起,最多的注意力便落在了布兰多几人身上,原因自然是担心自己的“伪装”已经被人所看破,在她心中,早已根深蒂固地认为布兰多就是传说中的恶魔审判官。

不过让她有些意外的是,那个恶魔审判官先生似乎并没有打算找她的麻烦,甚至进入大厅之后根本没有表露出要找人的意愿。她正感到奇怪,然后便看到了那个方向房奇避开羊首教徒高阶教士弹血仪式的都小动作。

这个小动作落在莲眼中顿时大吃了一惊,她对羊首教徒了解很深——确切的说她对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组织,不管是秘密的还是公开的——了解都很深,内心中十分明白这个仪式对于羊首教徒来说意味着什么,房奇的小动作一落入她眼中,她就明白,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潜入到这座圣殿中来。

她眼珠子一转,便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但面上并未表露出来,倒是小妖精先生在一旁一个劲地喋喋不休让她赶快去打探消息,莲选择了充耳不闻。她很聪明,明白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什么时候开口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贸然的听信不太靠谱的小妖精先生的意见,只怕他们两人很快就要成为阶下囚。

不过由于房奇一直有意站得和布兰多等人较远,因此莲一时间倒没有将两方联系在一起。

祭坛上那个高阶教士此刻已经将仪式进行到了一半,他忽然之间站起身来,用低沉的声音吟诵了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不过在场的布兰多与莲都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咒语,而是恶魔的邪语,意思是向炼狱之主阿肯图献上灵魂,以换取来自深渊的意志降临人世。

这段咒语之后,理论上阿肯图的意志会降临到这个秘密集会场所之上,当然那并非是阿肯图本身的意志,别说这位炼狱之主眼下还是处于被封印的状态,就算是在它完好无缺的全盛时代,它也做不到回应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信徒的召唤。

那是半神与神祇才会拥有的能力。

不过召唤来的意志是混沌力量的投影,代表着炼狱之主的力量会降临到在场每一个人身上,并给予羊首教徒以污秽的祝福,并惩戒那些引得恶魔之王不快的存在。

布兰多屏息下来,莲则将目光投向了房奇的方向。

可是下一刻,大厅中寂静如初,一时间竟然什么也没发生。布兰多愣了愣,还以为这是羊首教徒一方故意的安排,但他抬起头来,却发现站在祭坛上那高阶教士也是一脸的愕然。

大厅中静了片刻,然后在场的羊首教徒们才反应了过来,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参加秘密聚会,当然能感到阿肯图大人的意志并未降临。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有些愕然地左右环视,像是要找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回事?”

“阿肯图大人生气了?”

“有人破坏仪式?”

大厅中立刻有人质问了起来,场面一时间有些失控,而那祭坛上的高阶教士第一时间跳了下来,向着房奇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布兰多看到对方的这个动作,手中一动,已经握住了奥德菲斯的剑柄。

但正在他准备发动的时候,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然后有人在大厅外面斥道:“所有主人的信徒,安静!”

大厅中羊首教徒们一怔,下意识地静了下来。布兰多回头,只见一个身上的黑色长袍质地明显与普通教众不同的大人物在一行人的簇拥之下走进了大厅,那人一进入大厅,便环视众人一周道:“主人的信徒们,拿起你们的武器,你们的主人需要你们!”

……

第二百五十八幕混乱(上)

忽然出现的羊首教徒牧首的话不啻与一粒火星落入沸腾的滚油之中,轰一声点燃了众羊首教徒心中的戾气,他们本就因为阿肯图的降临失败而陷入不安与狂躁的情绪之中,听完牧首的话,大厅中立刻响起一片愤怒的尖叫声:

“有异教徒侵入了哈德兰?”

“杀了他们!”

“他们就是惹怒阿肯图大人的元凶!”

牧首对于众人的反应十分满意,他拿出一件灰色的斗篷,开口道:“异教徒入侵了阿肯图大人的领域,玷污了黄昏的圣血,我要求你们抓住那些异教徒——”

说完,他的目光向大厅中一扫,刚好与布兰多隐藏在兜帽下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布兰多心下一凛,顿时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他心中大为奇怪,这些人是怎么察觉房奇与自己的关系的?

但比他的思维更快的是,事实上就在对方看向他的一瞬间,他就已经一掀长袍,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剑刃——圣剑奥德菲斯的剑刃。

那个牧首瞪大眼睛看着布兰多忽然从长袍下抽出利剑来的动作,他本来不过是随意往这个方向一看而已:那个教众拔剑的动作怎么看都是个老手,从他的举动来看,显然他也不是为了响应阿肯图大人的号召。

这里有入侵者!

牧首心中警钟长鸣,刚想开口,忽然之间大厅中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异教徒在那里!”

只听砰一声脆响,房奇愕然地看到一个罐子划过一条抛物线落在自己脚边,摔了个粉碎。他还没反应过来这瓦罐是个什么东西,就看到碎裂的罐子里蓬地冒出一团白烟来。

黑暗中一时根本没有人分得清楚是谁开的口,但瓦罐碎裂的响声像是崩断了狂热的教众心中最后的一根弦,众人下意识向那个方向看去,就看到大厅中已经烟雾弥漫,就好像有人丢了一个烟雾弹在人群中央一样。

“有异教徒!”

“我们中有异教徒!”

狂热的教众们立刻发出一阵阵尖叫声,愤怒地向那个方向挤了过去,像是要将人群中制造混乱的家伙给楸出来,但他们这一动,非但没能改善局势,反而让大厅中更为混乱,人人你推我挤,甚至为了争夺一个向前的位置,为了能够更好地在阿肯图大人面前表现,有人甚至撕打起来,很快撕打便变成了斗殴,斗殴进化成了乱斗,大厅中一片混乱,前后的教徒互相践踏,一时间惨叫声连连。

布兰多刚拔出剑,便发现现场变成了这个样子,一时间不禁有些愕然,先前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不像是凰火的声音,但这里除了他们之外竟还有谁在意图制造混乱?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刚好帮了他一个忙,他冷静下来看了看左右,忽然发现似乎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本来就是羊首教徒的打扮,就算拔出了剑,旁边狂热的教众也只以为他是为了响应牧首的号召而已。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先前自己还从对方身上套过不少消息的羊首教徒,只见那人正脸红脖子粗地挥舞着双手,想要挤进人群之中。他想了想,立刻抓起德尔菲恩的手向后退去,人群中凰火与柳先生都不虑自保,玛格达尔稍差一些,但他所在的位置距离修女公主太远,一时间也顾不过来。

虽然人群推挤的方向好像正是房奇所在的那个方向,但布兰多并不太过担心,毕竟房奇就算再不靠谱,也不只是这普通教众可以奈何得了的。

那个羊首教徒的牧首并没有注意到布兰多的动作,因为那片突然升起来制造混乱的烟雾刚好阻断了他与大厅中的视线,他显然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时间竟目瞪口呆,随即又气得暴跳如雷道:“你们这群蠢货,人在后面!”

他跳着脚怒骂出声,同时一边指使自己的随从与护卫去分开人群,但正是这个时候,这个牧首眼角忽然扫到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沿着圣殿墙壁的方向飞速的后退,与人群的方向正好相反,向着圣殿的后门而去。

这牧首心中一个激灵,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使命,也顾不得先前看到的那个好像是异教徒入侵者的家伙,指着那个方向尖叫道:“是她,快去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莲正跌跌撞撞向大厅后门跑去,听到这声尖叫不禁身子一颤,但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又快了两分。鲁特在她兜帽下大声喊道:“被发现了,快跑!”

但她才刚爬上讲台,就听到一声怒火中烧的怒吼:“该死的异教徒,去死吧!”

只见那个先前在祭坛上主持仪式的高阶教徒双目尽赤,手中拿着仪式用的祭祀匕首面目扭曲地向着这个方向扑了过来。

莲吓得脸色惨白,她情急之间竟忘了在这讲台上还有个羊首教徒的高阶教士,一时间不由得手脚冰冷。可正是这个时候,一道火红的光芒从她兜帽之中射出,正中那高阶教士手中的匕首,只听“叮”一声利响,那匕首从那高阶教士手中飞射而出,竟钉在了附近一根柱子上。

而那高阶教士捧住自己的手惨叫一声,他整只手臂竟都熊熊燃烧起来。

而这个时候布兰多刚好回过头看到这一幕,他感到自己手中的奥德菲斯隐隐跳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回过头,便看到那高阶教士变成火炬的一幕。

“鲁特?”

布兰多一看到那道剑光,便反应了过来,那显然正是小妖精鲁特的剑光,他曾经在元素壁障之外见识过一次,而白雾也告诉过他,后者的力量其实是投影自圣剑奥德菲斯,因此炎之刃会有所感应也并不奇怪。

但混乱当中小妖精鲁特显然没有听到布兰多的叫声,他一剑斩杀那位高阶教士,回头看到莲还在发呆,不禁生气起来提醒了一声:“快别发呆了,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要是又遇上那头恶魔的分身,我们两都得死!”

莲这才反应过来,来不及感谢与害怕,赶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在地上哀嚎着满地打滚的高阶教士,向着讲台后面的后门方向跑过去。

可有时候往往是越是害怕什么便越会遇上什么,本来她都已经足够小心,距离那个高阶教士足够远,可那羊首教徒忽然之间不知道从那里生出的力气,尖叫一声硬生生暴起用左手拽住了她的脚踝。

小女孩尖叫一声,她的力气怎么可能与羊首教徒的高阶教士媲美,更不用说后者是临死之前迸发出的力量,她一下子就扑倒在地上,连兜帽中的小妖精都摔了出去。

鲁特猝不及防之下在圣殿灰扑扑的木质地板上摔了好几个跟头才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他回头一看,顿时心急如焚,因为他看到那个浑身之火的羊首教徒竟然拽住莲的小腿死命地将她向后拉,仿佛是要抱住她,两人同归于尽。

这之间也就是一两秒钟的事情,就算是他,也来不及出手相救。

但正是这个时候,大厅中忽然发出一声怒吼,一道气浪从大厅中央横扫而至,气浪经过讲经台,经过正抓住莲的那个高阶教士,经过小妖精鲁特,立刻将三人冲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侧的墙壁上。

原来人群之中的房奇终于被那些不断涌向他的教徒搞得不厌其烦,再也顾不得隐藏,他将自身实力直接提到最高,汹涌而出的要素之力立刻向四面八方推去;一时间大厅中竟然出现了一波扩张的冲击波,由内向外爆发开来,这道冲击波对于布兰多这些人来说也就比一阵强风稍微猛烈点儿,除了能吹动他们的头发之外别无影响。

但对于一般的教众来说,这道冲击波便成为了不可匹敌的力量,那些距离中心最近的羊首教徒首先倒霉,他们根本无力抵御,直接被这道由内而外的力量扫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人身上,后面的人又随之人仰马翻,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了下去,羊首教徒一时间竟然来了个中央开花。

而他这无心的一击,刚好救了莲一命。小妖精鲁特猝不及防之下脑袋磕在讲经台一侧的墙壁上,正头晕目眩,但心中想到莲还处在危险之中,他顾不得浑身好像散架一样,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刚想要去寻找那个小女孩的位置。

却看到一道人影飞快地从他身边经过,他瞪大眼睛,看到那道身影忽然之间冲向莲身边那个高阶教士,一头撞在对方身上,将那个半边身子都裹在烈焰中的高阶教士一头撞下了讲经台。

那高阶教士本来就只剩下半条命,又被冲击波扫得七零八落,此刻再被撞下高台,脑袋着地,登时便昏迷了过去,在烈焰的包裹之下气息全无。

然后鲁特才看到那道人影停下来,一把拉起正坐在地上的莲,他听到莲惊喜的声音:“姐姐!”

……

第二百五十九幕混乱(下)

“姐姐!”莲惊喜地叫了一声。那个少女却仿佛无动于衷,只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沉稳地开口道:“跟我来——”

“姐姐,等一等!”

莲喊道,然后连忙跑到小妖精鲁特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鲁特拿起来重新放在自己的兜帽中。

“谢谢你,妖精先生!谢谢你,我找到姐姐了!”她一个劲地连声说道,眼中竟然泪花盈盈。

鲁特本来只是出于妖精爱管闲事的本能在帮助这位小姑娘,再说他是火妖精一族的王子,天生骄傲而富有正义感,但此刻面对小女孩的感谢,心中却有些暖暖的,觉得自己这一趟来主物质世界或许并没有白来。

那个少女却并不打算给两人太多感慨的时间,她看着自己的妹妹捧起小妖精,便走过来拉起她便向讲经台后面的后门走去——事实上那也是她刚才出现的地方。

只是两姐妹才刚打算离开,忽然之间大厅另一端便响起了两声怒吼:

“给我站住!”

“站住——!”

莲微微一愣,回过头便看到房奇正满面怒容地看着这个方向,不过同样看向这个方向的还有那个羊首教徒的牧首,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声,然后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你是谁?”

那牧首立刻留意到房奇手中的玉珑圣剑,扯着公鸭嗓子尖叫道。

房奇却不理会他,先前正是那个小姑娘吧瓦罐丢到他身边,还暴露了他的位置。结果导致他差点被那些羊首教徒给淹没,莲的小动作或许能骗得过其他人,但却骗不过作为当事人的他。

事实上先前在人群中制造混乱的正是莲,那个简易的烟雾弹也是由小妖精鲁特负责收集材料,由小女孩亲手所制作的。而她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看到了那个牧首手中的那件灰色的斗篷。

那是她姐姐的斗篷。

在看到那件斗篷的一瞬间,莲就以为自己暴露了,她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几乎立刻就用上了先前早已准备好的后路。她将那个烟雾弹丢到房奇旁边,当然是希望借助那个真正的“异教徒”来脱身。

现在看起来效果比她想象中还要好,非但如愿制造了混乱,房奇还在无意当中救了她一命。

不过只是有点好过头了,她也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祸水东引的目标,竟然是个高手。

事实上直到姐姐出现,她才意识到,或许自己先前是想错了。那个牧首拿着姐姐的斗篷来到这里,要抓的并不是她,而是她姐姐。

不过结果都差不多,能与姐姐再见一面,哪怕是两人一起死在这里,她心中也心甘情愿了。

莲脑子里一时间闪过这些杂乱的念头,加上停下来看了房奇一眼,脚步竟慢了下来。那个救下她的少女仿佛察觉了这一点,皱了皱眉头,对于房奇在后面的怒吼充耳不闻,她拽了拽自己妹妹的手,示意她赶紧跟自己走,别停留。

但房奇如何肯放她们走,他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人,就算不是布兰多的对手,可在布兰多面前也不愿意低一头。更不用说无意当中竟然被个小姑娘给当枪耍了一回,如果这个脸就这么丢在这里了,他只怕自己会气死,一时间连布兰多等人在旁都来不及顾忌,拔剑就要向莲出手。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就看到圣殿讲经台一边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外面涌进来了好几个铁皮罐头,这几个黑骑士装扮的家伙一进门就把守住出口,然后分开成两列,让一个羊首教徒从外面走了进来。

从后门进入的羊首教徒穿着与前门的牧首差不多,他一进入大厅中,目光立刻落在了那个救走莲的少女身上,冷笑道:“怎么不跑了?”

那个抓住莲的手的少女停下了脚步,她紧紧地握住自己妹妹手,身子紧绷,紧盯着从门外进入的这几个不速之客,就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兽,随时准备拼命。

“我的同伴。”这时候在正门的羊首教徒的牧首终于喊了起来:“快抓住他们,这些人都是该死的异教徒,除了她们之外大厅中还有几个,别放他们跑了!”

后进入的牧首这才注意到大厅内的情况,他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他们跑不了,我的同伴,德努克大人已经让人将外面围起来了,这个该死的小婊子,等我从她口中审问出想要的东西,我一定要活剥了她!”

他回过头,神色阴冷地从莲与她姐姐身上扫过,吓得小姑娘一个哆嗦,而她姐姐则显得镇定得多,但同样咬紧了牙关。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羊首教徒的长袍,将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此刻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可以想象,她的脸色同样苍白得可怕。

她知道面前这人没有说谎,事实上她这一路上早就惊动了哈德兰的城卫军,她是逃过了那些人的追捕一路上潜逃到这座圣殿中来的,果然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妹妹,却没想到被这些人堵了个正着。

不过即便面临绝境,这个小姑娘也没有露出任何惧怕的神色来,她反而放开自己妹妹的手,挡在自己妹妹跟前,从长袍下拔出一把短剑来,双手握在手中,坚定对着那些比她高了不止有半人高的骑士们。

“咦?”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人群中的玛格达尔公主不由得轻咦了一声,她看向不远处的布兰多,小声道:“布兰多先生?”

布兰多点了点头,他其实在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的一瞬间,就认出了对方来。没想到那个小姑娘竟然走得一点也不比他们慢,看样子不过是前后脚便倒了哈德兰,他看了看对方保护在身后的那个小姑娘,意识到那可能就是对方一直在寻找的妹妹,果然是落在了羊首教徒手中。

不过让他有些奇怪的是,鲁特怎么会和她们在一起。

但这些都是旁枝末节,他当然不可能让这些羊首教徒带走这对姐妹,他让德尔菲恩站到一边,便准备出手。

但正是这时候,众人却听那个站在小女孩身前的羊首教徒牧首嗤笑一声,他好像对于小女孩手中的短剑根本不屑一顾,开口道:“说吧,那头龙去什么地方了?”

但小女孩只是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不识好歹的小婊子。”那牧首面色立刻狰狞起来:“先抓走她们,把这两个小婊子分开关押起来,尤其是这个。”他指了指姐姐道:“德努克大人要亲自审问她。”

黑骑士立刻动了起来,向着两姐妹围了过去,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踏出一步,忽然之间一道青光便飞射而至,从他们面前切了过去。

咔嚓一声裂响,一条长达十几米的裂口生生出现在那个牧首与一众骑士的面前,就像是一条笔直的分界线,将他们拦了下来。

房奇手中提着玉珑圣剑,轻描淡写地指着这些人道:“要和她们算账的人是我,至于其他的什么东西,给我滚一边去。”

那牧首面色大变,怒视着房奇道:“你不是教众,你是谁?”

房奇斜了这家伙一眼道:“我是谁,关你屁事?”

“口出狂言。”牧首怒吼一声:“她们是同伙,抓住他!”

几名黑骑士马上转换了目标,转身向着大厅中央的房奇扑了过来,显然房奇先前的那一击所蕴含的要素之上的力量,让这些人也感到了威胁。

不过房奇对于这些家伙根本就是不屑一顾,他毕竟还是鬼车一族的天才,纵使比不上布兰多这种开外挂的,但在一般人面前,却仍旧是天之骄子。面对扑上来的黑骑士,他似乎连出剑的心情都欠奉,直接抬手一推,一道湛青色的无形之力便已经横推了出去。

那些黑骑士面对这一击不敢大意,立刻摆出战斗姿势凝神应对,但在青光及体时,他们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抵御,直接被光墙推飞了出去,像是麻袋一样接二连三地撞在另一侧的墙壁上,互相堆叠在一起,一时间竟然爬不起来。

“真理之侧!”那牧首惊叫一声,下意识就想要逃跑,开什么玩笑,哈德兰城内最强的克努德大人也不过才真理之侧的水准,怎么在这里会有这么个怪物。

他想也不想,也顾不及自己带进来的随从,转身便向后门跑去,但房奇似乎却不愿意放过这家伙,他向前一步,刚想出剑,可正是这个时候,他的剑却向另一个方向一偏,竟向着那两个小女孩所在的方向刺了出去。

“不要!”

玛格达尔吓得尖叫一声。

但布兰多却皱起了眉头,他身边凰火与柳先生也露出了同样的神色,“这是……”凰火小声说道:“威压?”

“恐惧光环。”布兰多回答了一句:“恶魔领主的种族天赋。”

他话音刚落,便只见房奇的剑已经停在了半空中,这位鬼车一族的天才皱起了眉头,冲着前方的空气低吼一声:“谁在那里?”

大厅中的空气一阵扭动,竟浮现出一头恶魔的身形,赤红的皮肤,近两人高,头上生着两对弯弯的犄角,上半身是人身,不过覆盖着鳞片,下半身是羊蹄,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这头恶魔甫一出现,在场的羊首教徒便纷纷跪了下去,激动地尖叫道:“我至高无上,无所不能的主人,我愿意全心全意侍奉您,献出我的灵魂!”

不过事实上就算这些人不开口,布兰多也猜到了,阿肯图的分身,到了。

……

第二百六十幕一剑分海(上)

阿肯图的分身甫一降临到这大厅之中,空间便震动起来,支撑大厅的石柱竟吱吱嘎嘎摇晃不已,砂石纷纷而下,仿佛这小小的空间随时会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威压而坍塌。

这威压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让那些本就狂热的信徒更加五体投地,口中高声称颂燃烧的黄昏,炼狱的主宰,恶魔之王的威名。而在阿肯图面前,房奇首当其冲,手握长剑的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淋淋,双眼中更是一片漆黑,仿佛暴风骤雨之中的一叶孤舟,随时会屈服于无边无际的恐惧之下。

但他这副表现却远远无法令阿肯图满意,这位炼狱之主大约是没想到竟有人能在自己的威压之下站得住,它咆哮一声道:“凡人,跪下!”

房奇身上犹如担负了无法承受的重量,虽然他咬紧牙关,但身形一矮,膝盖竟慢慢弯了下去。

这位鬼车一脉的天才岂能甘心,他怒吼一声,用手中的玉珑圣剑插向地面,剑刃吱吱咯咯作响,竟一寸寸深入圣堂地板之下。

眼见房奇就要屈辱地双膝及地,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仿佛丝毫不受恶魔威势影响的、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燃烧的黄昏,炼狱之主阿肯图,伟大的恶魔之王,看起来数千年的监禁生活还没能让你汲取够教训?”

听到这声音,在场至少有三人身形一震。

首先是鲁特,小妖精仿佛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赶忙掀开莲的兜帽,探出小脑袋来左右巡视。

然后是莲的姐姐,小女孩听到这个声音,身子微微一顿。

最后自然是恶魔之王阿肯图。

空间中的压力倏然一收。

“是谁?”恶魔之王怒吼一声,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声音竟震得空间都战栗起来。

几千年之前在入侵地面的战争中被敏尔人所击败,随后又被布加人囚禁了数个时代是它一生中最大的污点,至今仍旧未能洗清。更不用说秘银会的牢笼,到现在还囚禁着它的本体,让它无法脱困而出。

可以预见的是,就算它借助黄昏的回归成功逃脱囚禁回到焦热炼狱,但也绝不会再像几千年之前那么风光,什么炼狱之主,恶魔之王的名头,早就像是风中的砂砾,在讥讽中消失殆尽。

这个污点是它最大的痛楚,此刻竟然有人敢在它伤口上洒盐,连这句话之前那一串尊讳,在它听来也是如此的刺耳。

它抬起头向前看去,但见这狭小逼仄的空间中,仍有六人能够站立。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那个渺小卑微的人类,刚才本来差一点就要在它的恶魔威势之下屈服,不过这会儿它的威势一收,那人已经缓过气来,手持青玉色的长剑,气喘吁吁地看着它,眼中尽是忌惮与忿恨之色。

而另一个看起来是个女人,单手扶着柱子,皱着眉头一脸难受之色。当阿肯图看到这个女人时,心中微微一惊,隐隐感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但一时之间却分辨不出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毕竟它被关押了数千年,脑子里的记忆早就是一片混乱了。

再后面是一老一少两个人,它认出那是两个东方人种,这些人从亚拉图而来,他们的故土在第一次战争中被黄昏彻底毁灭,遗族散落各地,他们的祖先虽然强悍,但眼下这些人却不放在阿肯图的眼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恶魔是不死不灭的种族,因为它们是黄昏的爪牙,当它们本体陨落之后,它们的意志会在混沌之中重生,性格、喜好与习惯都会被湮灭,但传承与记忆却一脉相承。

作为恶魔之王,阿肯图记忆中有相当多的辛秘,虽然并不完整,却能让它想起好多个时代之前的一些事情。

它喷火的目光落在最后两个人身上,其中一人仍旧是个人类女性,让它有些奇怪的是,那个女人身上竟然有自己同类的气息,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对方才能无视自己的威势。

当然阿肯图并不明白,它所看到的人正是德尔菲恩,宰相千金小姐曾经沐浴过受污染的生命之泉,她身上沾染着恶魔们主子的气息,岂能受区区一个恶魔之王的威势所影响。

当然德尔菲恩并不自知,她没有亲身经历过上位恶魔的威压,一时间还有些疑惑于在场其他人苦苦支持的表现。

阿肯图目光最后扫向的人,自然是布兰多。

布兰多左手按在圣剑奥德菲斯的剑柄之上,剑尖驻地,当恶魔之王的目光扫向他时,他好整以暇地用右手揭开兜帽,露出一张相当年轻的面孔来。

“布兰多先生!”

小妖精一下就跳了起来,它从莲肩头上纵身一跃,跳了下去,来到地板上,冲着布兰多连连挥手道:“布兰多先生,是我,我是鲁特,我在这里!”

布兰多自然早就看到了他,冲他点了点头,虽然心里面还有点儿奇怪为什么小妖精会在这个地方。

至于那两姐妹,姐姐显然已经认出了他了,不过她重新握上了自己妹妹的手,并没有开口。

布兰多的注意力在三人身上一扫而过,然后才重新回到了恶魔之王阿肯图身上。

“在你受死之前,我只有一个问题。”布兰多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声音仿佛倏然之间冷了下来:“你手上的耳环,从——何——而——来?”

布兰多问出这个问题时,抬起头来明亮的目光直刺向阿肯图的双眼,这位炼狱之主只感到自己周身一冷,仿佛被两柄利剑所锁定,让它心下一惊,下意识竟产生了退让的心理。

但它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堂堂恶魔之王怎么能够在一个凡人面前退缩,甩了甩脑袋,举起爪子中那条耳环冷酷地笑道:“你是说这个?看起来你也认识那条母龙,正好,我送你们一起去见你们的神。”

“你杀了她?”

“那又如何?”恶魔之王冷笑道,仿佛十分享受对手的愤怒,从凡人的绝望、仇恨与狂怒之中汲取养分,这本就是恶魔的本能:“那头该死的母龙本就是给伟大的我准备的祭品,不得不说这一次我的手下还干得不错,我很享受切开她的喉咙,听她哀嚎与鲜血淙淙流淌的声音,金色的血液,无疑是最好的礼物——”

阿肯图得意洋洋地享受着面前这个人类心中的愤怒,让它感到十分惊讶的是,这个人类的心灵与意志十分坚韧,从对方的愤怒之情中说传递来的力量,也比一般的人类强大千百倍。

这种力量的增幅几乎让它舒服得快要呻吟出来,天哪,没想到才几千年没有苏醒过来,人类世界便有了意志与灵魂之力如此强大的存在,但灵魂之力越是强大,这些人堕落时所产生的负面情绪便越是惊人。

若是能够引得此人堕落,焦热地狱中从此便会多出一位恶魔之王来,而它,炼狱之主阿肯图,也将重新回到恶魔世界的巅峰。

阿肯图心中惊喜无比,没料到自己才重返世间便遇到这么一份大礼,它愈发惊喜地看着布兰多,一边继续用语言引诱这个家伙上当。

“布兰多先生,那个恶魔它——”玲忽然尖叫一声,但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恶魔之王一挥手扫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哇地吐了一口血出来,小小的脑袋一歪,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皮有些失神地看了看众人、再看了看自己的妹妹一眼,随即软绵绵地躺了下去。

“闭嘴,该死的小婊子!”阿肯图冷哼一声。

“姐姐!”

莲声嘶力竭地尖叫了一声,发了疯似地跑过去扑在自己姐姐满身是血的小小身躯上,哇一声哭了出来。

“你这个该死的——”小妖精鲁特没料到恶魔会突然出手,气得毛发直竖,它拔出剑就准备对阿肯图出手,但才刚一动身,便感到自己的身子被禁锢在了半空。

“布、布兰多先生……”

阿肯图对这一幕毫无所觉,它还洋洋得意地冷笑道:“我知道,你认识这个小姑娘,可惜凡人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卑微了,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那条可怜的母龙——”

它的话忽然戛然而止。

因为布兰多举起了手中的剑。

那剑尖闪耀,阿肯图仿佛看到了一幕奇景,时间流逝,万物正在以一种诡异的轨迹重新回到它的原位上,小妖精鲁特挣扎着“飞”回了莲的肩膀上,正在哭泣的小姑娘也发现自己站回了原位,而自己的姐姐正握着自己的手,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胸前的伤口——可那里除了血迹斑斑之外,那里还有半点伤痕?

凰火、德尔菲恩、柳先生都震撼地看着这一幕,因果倒置,时间流逝……这,这是什么样的法则?

只有片刻的恍惚,恶魔之王阿肯图便听到空气中传来咯咯的声音,它抬起头,发现这礼拜堂中浮动的空气竟然生生凝固起来,形成一片白雾,然后化作冰粒沙沙落下,一片白霜正沿着大厅中的柱子向上攀缘,大厅中低洼处有积水的地方顷刻便结了冰,冰面吱吱作响,然后发出碎裂开来的声音。

……

第二百六十一幕一剑分海(下)

一众羊首教徒活像见了鬼一样看着站在大厅中的布兰多,纵使是他们所崇拜的主人还在讲经台之上,这些人也忍不住心下深处恐惧之意,忙不迭地从布兰多身边退开。

布兰多身上弥漫开来的寒意是如此的浓郁,以至于连离他稍近一些的德尔菲恩都感到有些受不了,脸色苍白牙齿打战起来。

凰火有些惊奇地看着她的老师,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布兰多这个样子,哪怕是在芬霍托斯与黄昏一战时,她的老师也没表现出如此的威势。

这是法则之力。

毫无疑问。

但这法则之力并不是寒冷或者任何与冰有关的字节,连房奇都忍不住回过头看着这个一路上“抓”着自己来这个地方的家伙,他因为阿肯图的缘故至今仍旧有些虚弱,这虚弱在布兰多张开的领域之下更是愈发明显,他心中甚至有一种错觉,眼前这个男人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让自己冻结成冰,然后化为飞灰。

“禁锢空间、物质与元素的基本热运动……这是空间要素……时间、空间还有因果……这是……”

阿肯图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它赤红着双眼瞪着布兰多,咬牙切齿地咆哮道:“圣贤……该死的圣贤之力,很好,你让我回忆起了那个该死的敏尔人,我会让你好好品尝一下来自于地狱的愤怒!”

它尖叫一声,刚刚举起爪子,但正是这个时候,空间仿佛发生了奇异的错位,恶魔之王阿肯图脑袋一偏,一条血线便出现在了它的肩膀与身躯的连接之处。

那血线继续向后延伸,在空间中带起一条波纹,从狭小的空间中横扫而过,所过之处长椅只见一排排地从中断裂;咔嚓一声轻响,波纹扫过礼拜堂北面的墙壁,墙壁之上立刻出现了一条笔直倾斜的黑线,那黑线由上至下,将整座圣殿一分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