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不过那个叫做赛巴斯的少年的失踪还是让他不小地吃了一惊,作为那辛的养子,差不多可以算是自己人,赛巴斯和那辛一直处于在众人的保护之下,在这样的情况下都失踪了,这只能说明眼下的情况进一步恶化了。
布兰多回过头去,看着小公主和面色不豫的德尔菲恩——整个计划是由她所指定的,自然要为眼下的情况所负责;不过其实布兰多倒并不打算责备这位宰相千金什么,毕竟这是人力所不可为的事情,何况至少德尔菲恩的安排让他们早几天就看清了水手的失踪不是因为有人偷溜,而是这迷雾在捣鬼。
他开口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第一百八十二幕结晶林地
“伯爵大人,我答应我的老伙计帮他照顾好赛巴斯,我还是个男人,就得信守承诺,现如今赛巴斯不见了,我知道这片见鬼的雾气很古怪,你们也没有任何义务,但我想一个人离开,去昨天那个地方看看,就算我因此丢掉了性命,我至少也能对我的老伙计有个交代。”
那辛紧皱着眉头,显然早准备好了说辞,一看到布兰多时便把这番话说了出来。他背了一张弓,穿上了走私贩子的行头,缠了头巾,穿了一双鹿皮靴,黑沉沉的短剑悬在腰上。
“那地方是什么地方?”布兰多问道。
“赛巴斯说他看到雾气中有一片树林,我年轻时听说过那些失去名字的幽灵们的传说,我叫他不要多事。再说那雾气中哪儿有树林?我记得那个地方,我自己一个人前往,只消小半天就可以抵达。”
“他进去了吗?”
“没有,赛巴斯他是晚上不见的,大约八九点钟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和我念叨那片树林,他埋怨我说我没有告诉您那片树林的事情,说有了参照物,说不定我们就不用在这迷雾中兜圈子了。可他还是个年轻人,哪有什么见识,根本不明白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我斥责他让他赶紧别胡思乱想睡觉,他没答应我,我回过身——帐篷里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那辛喉咙耸动了一下,露出些惊惧的神色来:“我害怕他一个人跑出去做傻事,当时还以为他出了帐篷,但等我追出去,就只看到他在那片雾气中的背影,伯爵大人,那里和我的帐篷至少有一百来码的距离,赛巴斯那孩子我没教导过他武技,一眨眼的功夫,他绝对跑不了那么远,我没命地喊他的名字,但他充耳不闻,好像疯了一样直往雾气深处去。”
“我披上外套就追了过去,可还没等靠近,就感到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早上了。”
布兰多劝慰了他一句:“先别着急,那辛先生,我们未必不会帮你,赛巴斯他已经失踪了一个晚上,你不妨留下来再等一下,你是知情人,说不定待会我们用得上你帮忙。”
“可是,大人……”
“没关系,我们反正也是在这片迷雾中兜圈子,赛巴斯他说得未必不对,既然有人也看到了那片迷雾中的树林,说明它至少是存在过的。”
他回过头去:“那几个失踪的水手也看到了那片树林吗?”
德尔菲恩点了点头:“至少有三个人对其他人提到过树林或者类似的词汇,那边情况也和赛巴斯差不多,不过水手们认为他们是被迷雾中的幽灵所迷惑了。”
“你看到了,那辛先生。”布兰多再回过头,对那辛说道:“现在这片雾气背后的东西漏出马脚来了,你刚才说你知道那个地方,你能带我们去那里吗?”
“大人……?”
“不必担心,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今天是赛巴斯,明天未必不会是我们中的每一个人,与其在这里漫无目的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抓住眼前的线索,你认为呢?”布兰多安慰他道。
那辛肃然起敬,他弯腰下,深深地向这位来自于埃鲁因的伯爵大人鞠了一躬。
布兰多转过身,对梅蒂莎说道:“你去告诉因斯塔龙,让他把骷髅士兵散布出去,编成侦查队形,我们沿原路返回,重新搜索回去,直到找到那片树林为止。”
银精灵小公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她又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需要吩咐的吗,领主大人?”
布兰多想了想,叫住她道:“告诉他,让他把骷髅士兵分成一个一个小队的形式,每个小队配备两名尸巫而不是一名,其中必须要有一名中级尸巫,中级尸巫只负责小队与小队之间的联络,小队的中枢仍旧是下级尸巫。”
这是前一世玛达拉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后一直持续到星术之年前最经典的军事结构,它的行之有效自然为后世所证明。
他本来不想透露这个秘密,不过转而又想到限制它的其实是亡月帝国中阶亡灵的有限的数量,在它们没有找到更行之有效的亡灵转化方式之前,这种军事结构对于埃鲁因的威胁还及不上因斯塔龙这样一个天才将领本身。
不过对于因斯塔龙和塔古斯来说,这个小小的秘密却价值连城,至少一部分高效组织的亡灵,对于他们这样背后有传统势力支持的新生代黑暗贵族来说,还是拿得出来的。
“不过希望你们别用这个方式让我在埃鲁因的战场上看到,否则算你们倒霉。”布兰多看着梅蒂莎走远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想到。
亡灵在星术之年后抛弃了这一传统的组织方式,自然是因为它本身具有的缺陷导致的,它在这个年代对于亡月帝国来说是最高效的甚至耳目一新的组成方式,但以未来的眼光来看过去,总是不难找出前人的疏忽。
“老师是个真正的绅士。”凰火听了布兰多对那辛所说的话,不禁对自己身边的柳先生赞扬道:“纵使在九凤,也很少见到如此优秀的人。”
“像是布兰多先生这样的骑士确实并不常见,凰火小姐。”柳先生也表示赞同,他感叹道:“关键是他还如此年轻,他好像对亡灵们的组织方式也有所了解,我十多年没去过沃恩德了,没想到那里竟然出现了这样的人物。”
凰火轻轻点了点头。
因斯塔龙与塔古斯自然是识货的人,若换做一个固执的老派亡灵领主,梅蒂莎对它安排骷髅士兵的手段指手画脚,说不定还要不屑一顾——亡灵们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一个精灵来插手?
但这两位历史上玛达拉最优秀的搭档却一眼就看出了布兰多给予他们的建议的价值所在,两人在梅蒂莎离开之后,不禁对视了一眼,各自看到对方眼神深处的惊疑之意:
一个埃鲁因的贵族伯爵,竟然比它们这些传统亡月贵族更了解亡灵们的组织方式,而且还能进一步提出改进的方法。两人脑子都是一般的好使,自然明白作为对手的布兰多敢把这个方法告诉他们,就不畏惧他们未来在埃鲁因战场上用出来。
这至少说明对方领先他们不是一步,而是两步甚至更多步。
因斯塔龙率先叹了一口气:
“这位伯爵大人在我心目中的分量越来越重了,老伙计,如果说之前还有些不以为意,现在我是真想让他加入我们。他绝对会成为亡月之下最闪耀的那一颗星辰,塔里格都无法与他相比,可这是一个固执的家伙,塔古斯,你有什么办法吗?”
塔古斯想了想,仿佛也认真考虑了一番这个问题,但最后他轻轻摇了摇头:“除非陛下愿意在埃鲁因的问题上妥协,这位伯爵大人对于那个古老的王国似乎有着某种执念,你应当留意到他对我们的敌意,他很清楚我们要干什么。”
“正是这种洞悉未来一般的睿智。”因斯塔龙不禁有点无奈:“这时候我反而希望这位伯爵大人是那些贪婪的老家伙们,为了利益他们什么都可以出卖,它们从来不谈忠诚与荣耀,只讲权力与地位。”
“交给陛下决断,这位伯爵大人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硬,至少在埃鲁因,他和支持皇室的王党不是一路人。你知道他为什么放走那位王子吗,因为托尼格尔不想站在风口浪尖上。”
布兰多若在这里听到塔古斯一席话,一定会惊讶于这头吸血鬼对于埃鲁因局势的深刻了解,不过当初放走王长子当真和他没什么关系——那是公主殿下的决定。
虽然他也是后来才明白,那是格里菲因为了保护他的手段,那位公主殿下毕竟也是有一些政治手腕的。
骷髅士兵被按照布兰多的方式散布出去组成斥候小队之后,没用多久,前面便传回消息发现了什么东西。
确切的说,是发现了一片树林。
但这树林有些异乎寻常。
布兰多赶到那里的时候,看到一片“树林”矗立在雾气中。但那是一片水晶森林,水晶一簇一簇地生长在地面上,泥土完全结晶化,反射着明亮的光芒。
那辛和他一起走到这片水晶森林跟前时,几乎都呆住了,喃喃道:“怎么可能……这就是赛巴斯他看到的树林……?”
“是这里吗?”
“是……是……”那辛左右看了看:“就是这里,那边还有一个土丘,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当时就从那土丘上面经过的,赛巴斯说他看到左边有一片树林,可我敢对玛莎大人起誓,昨天我们经过这里时,这里绝对没有任何东西!”
“这里有多大?”
布兰多回头问道。
“因斯塔龙让两小队骷髅士兵向东西两面沿着森林外围前进,至今还没看到头,差不多有一刻钟了。”德尔菲恩回答道。
……
第一百八十三幕从天而降的陨石
银精灵小公主沉吟了片刻,立刻估算出了距离。
“那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领主大人,一刻钟对于不知疲倦的亡灵来说够走上一英里,超过这个范围,纵使我们探清了这片森林的边缘,也没有太大意义。”
布兰多点了点头,他对一旁的宰相千金说道:“德尔菲恩,让骷髅士兵们进入森林,我们也随后进入,你看好那些水手,别让他们单独行动。”
宰相千金点了点头,她知道布兰多让自己看好那些鬼车的水手并不是担心他们能干什么,或者还不如说是为了保护这些人。
作为贵族,自己这位领主大人实在是有些太过妇人之仁了,她忍不住心想,不过这话她并不会说出口。
命令很快一层层地下达了下去,事实上不具备感情、不知疲倦的亡灵对于命令的执行效率本就超过拥有智慧的生物,原本限制它们的距离的因素,也因为布兰多提供的新的组织方式而消弭了,这支亡灵小队几乎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这也是亡月的势力最令人畏惧的地方,它们的底层士兵几乎不需要训练,就是最好的职业军人,虽然呆板,但呆板未必不是一种优势。
水手们对于进入这片水晶森林表现得有些抵触,在海上航行的水手在这个时代是最迷信的一群人,因为变幻无常的天气很容易让他们产生对于大自然的敬畏之心,他们相信海上的风暴是风暴之神在发怒,相信迷雾是由塞壬的歌声产生的,相信海怪,相信几乎一切神秘的力量。
但殊不知沃恩德根本没有风暴之神这样一位神祇,掌管狂风与暴雨司职的是北风女神,她早在上个纪元就殒落了。
不过这些闲言碎语影响不到布兰多,他知道这些水手的抱怨代表的是他们背后的人的看法,果然没多久,鬼车的三长老便找了过来。
对于这家伙他没什么好说的,只告诉他:“让房奇来找我。”
三长老对于布兰多的无礼,愤怒不已,但却没什么办法,就像布兰多所说的,眼下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蚱蜢。比起布兰多来,他们对这片神秘的雾气更加没有头绪。
“领主大人,你是不是用得上那人?”梅蒂莎有些疑惑地看着走远的三长老,她知道自己的领主大人不是一个没有礼貌的贵族,他这么对待这些人,肯定是有他的想法。
“让德尔菲恩告诉你。”布兰多答道。
梅蒂莎回过头去,德尔菲恩已经埋下头,小声在她耳边说道:“和那个有关,开启翡翠之谜需要九凤至高一脉的血,据我所知九凤至高一族已经分裂成鬼车和玉凤两支,我不能保证凰火小姐还是房奇能够打开停滞之界的大门。”
说完,她对着梅蒂莎尖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银精灵小公主几乎哆嗦了一下,她回过头含愤地瞪了这个女人一眼。
两人还在咬耳朵,布兰多却已经停了下来。
他停在一丛体积巨大的水晶簇面前,目光看向一边,但众人都还在疑惑他在看什么的时候,布兰多忽然竖起一记手刀向那个方向斩了过去。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水晶簇旁边光线一阵扭曲,布兰多手刀带起的空间波纹正好击中那光线扭曲之处;只听一声尖锐的叫声,一头怪异的水晶生物直接被击飞了出去,它重重地撞上另一边的水晶簇,将那簇水晶撞得粉碎之后,还向后飞了五六米,才落到地上。
“异怪!”
“晶簇!”凰火和梅蒂莎同时低低地叫了一声。
“等一下,我完全没感受到它的存在?”银精灵小公主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她银色的眼眸吃惊地看向布兰多:“领主大人?”
“这东西先前就像不存在一样,仿佛是凭空产生的。”勃兰克也随之反应了过来,“要不是布兰多少爷你出手的话,连我都没有察觉。”
“那是平行兽。”凰火开口道:“它们是异怪大军的耳目,它们会藏身于与我们世界平行的空间间隙之中,老师,你是怎么发现它们的?”
布兰多摇了摇头,他能发现这东西自然是因为黑暗感知能力,晶簇隐匿得再好,都欺骗不了魔力流动,这就是黑暗感知的厉害之处,否则他当初得到这个属性时也不会那么兴奋。
“跟我来。”这头晶簇的出现让他心中的预感成为了现实,他举起手来,对其他人说道。
但这时候德尔菲恩却忽然看了看手上发亮的紫水晶,她抬起头来对布兰多说道:“领主大人,因斯塔龙说他们在左翼的骷髅士兵走出去了。”
“什么走出去了?”
“就是走出森林了,前面是一片大平原,那里没有雾气。”
“怎么可能,这片森林怎么会这么薄,眼下我们还没走到一英里深?”那辛失声说道:“难道这片森林是带状的?”
“不。”布兰多摇头道,仿佛对于德尔菲恩的话并不奇怪:“这不是森林。”
“这不是森林?”
布兰多踩了踩地面:“这些结晶化的土地,我曾经见过,梅蒂莎,你记起来了吗?”
银精灵小公主微微皱起眉头,但眸子里忽然亮了起来:“死霜森林!”她低喊道。
两人正交谈间,忽然天空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上掠过,发出呜呜的尖啸声。
这声音很快化作一声令人振聋发聩的利响,所有人都看到一团燃烧着火焰的陨石从天而降,直坠入这片水晶森林之中。
“卧倒!”那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警告,夹杂着无数尖锐的水晶碎片的气流便扑面而至。
除了布兰多和勃兰克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被掀翻在地,布兰多伸出手,将德尔菲恩拉进自己怀里,另一方面丢出大地之剑哈兰格亚,插在希帕米拉跟前,一道灰色的光幕立刻将冲击波挡得严严实实。
勃兰克护住玛格达尔,柳先生则挡在凰火面前,梅蒂莎倒是足以自保,她小心翼翼地站在布兰多身后,白雾女士趴在她肩头上。
轰鸣声与升腾的云雾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那辛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只感到脸上热辣辣的生痛,用手一摸,不禁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割开了几条口子,满是鲜血,好在都不算是什么重伤。
他抬起头来,看到烟雾散去之后,唯有布兰多、勃兰克、梅蒂莎三人屹立不倒,除开之外还有一个德尔菲恩依偎在布兰多怀里,她轻轻咳嗽了一声,不着痕迹地从后者的怀里脱出身来。
“那是什么?”
那辛忽然看到面前的景象,不由得惊呆了。
只见原本森林所在的地方,现在已经化为了一个大坑,坑底深处一枚陨石静静地躺在那里,陨石上燃烧火焰,斑驳的表面正在脱落,露出下面散发着璀璨光芒的晶状物来。
“索米尔水晶。”
布兰多将一张毯子丢到他头上。
“把头包起来,别把伤口暴露在外面,小心晶化病。”
那辛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晶化病,但他至少明白布兰多不会在这种时候和他开玩笑,赶忙用毯子将脸裹起来,连脸上撕裂一般的疼痛也顾不得。
好在他曾经也是黑道上的亡命徒,这点苦头还是熬得下来的。
布兰多这时却抬起头来。
只比他稍慢片刻,勃兰克和梅蒂莎也抬起了头来。
“伯爵大人。”因斯塔龙的喊声从后面传了过来,大概是传讯水晶失了效的缘故:“天上有东西过来了,我损失了一队骷髅士兵。”
话音刚落。
七八个黑影已经并排着呼啸而至,它们撕开迷雾,便从布兰多等人的头顶一掠而过,转眼之间便消失在迷雾的另一边。
“飞行异怪!”
虽然只是一瞬间,半跪在地上的凰火也看清了那是些什么东西,她有些焦急地低喊道:“怎么可能,我们从来没听说过飞行的异怪!”
“小心,后面还有更多!”因斯塔龙却在跳脚,他看到那些鬼车的水手正从地上爬起来,似乎像向后逃去,但那后面还有一个中队的骷髅士兵的预备队,如果被这些人冲散,那可就不太妙了。
对于这些一点用处都没有反而要帮倒忙的人类,他实在是头痛至极。
一排,两排,三排,四排晶簇排成队形穿透云雾,出现在了众人头顶之上。
与先前负责侦查的那几头晶簇不同,它们几乎是立刻在半空中展开盘旋动作,然后向着下方索米尔水晶附近的人类展开了攻击。
凰火、希帕米拉和梅蒂莎几乎是一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各自武器出鞘,勃兰克也是稍稍后退一步护住自己的孙女,长剑在手。
布兰多抬起头来。
他伸手一划,一道半透明的幕墙立刻出现在所有人的头顶上,然后再向前一推,这道空间之墙立刻向前,那些正在俯冲的晶簇根本来不及闪避,直接一头撞在了上面。
只听砰砰砰砰一阵连续不断的玻璃炸碎的声音,众人头顶上就好像下起了一阵水晶雨,无数水晶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竟硬生生在地上铺了一层。
……
第一百八十四幕谁的战争?
在因斯塔龙等人的目光中,头顶上的雾气正在层层散去,好像被风吹散,露出天空上厚厚的云层。一枚燃烧的陨石正拖着长长的尾迹自西向东划过天际,绽放着耀眼的光芒。
这光芒倒映在众人眼底,熠熠生辉,而在它西面,还有另一枚。以及第三枚、第四枚闪耀的光斑也穿透云层,向着东面坠去,它们好像点亮了云层,让云底变成一片金红之色。
“那是什么?”
有人在问。
但没人回答。
一片尖叫声淹没了一切。
“哗——”
一头头晶簇从森林上空飞过,它们像是被惊起的鸟群一样,遮天蔽日。接着是飞得更高,更庞大的晶簇,它们在低空的晶簇上方组成了一道幕墙,在它们上方,还有更多,如同庞大的虫群一般。
这是虫巢在迁徙,整个天空仿佛都如同流动的紫色潮水,形成几道交织的湍流,在天空中缓缓前行。
但缓慢只是视觉的错觉,越往下,晶簇飞行得就越快,它们组成的编队几乎尖啸着掠过森林上空,有些甚至擦过树梢,带起一道道激流,吹得水晶粉末满天飞扬。
有几头不长眼睛的晶簇甚至想对布兰多动手,但它们的下场并没有比先前那些好到那里去,一头头撞在闪耀的光罩上化为齑粉。
众人开始看着那网络状的弧形光罩在晶簇的撞击下闪烁不停,仿佛随时会崩溃,但这样的情形并没有发生,它只稍微变形,随即恢复原状。
晶簇撞在上面,残肢仿佛下雨一般落个没完,到了后来,众人不禁就有些麻木了,仿佛撞击在光罩上的并非是拥有黄金巅峰到要素开化水平的异怪,而是一网麻雀。
但正是这样,他们才有余地看着空中这一幕壮观的景象,他们目不转睛,凝神屏息,生怕漏过一个细节。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吱吱声。
晶簇们尖叫了一起来,那么是欢快的鸣叫声,仿佛在恭迎什么样的存在,它们的叫声犹如无数水晶在天空中共鸣起来,发出令整个世界都为之战栗的声音。
确切的说,那是声音的海啸,它回荡在整个天空。
忽然之间——
一头庞大得几乎要填满整个天空的晶簇忽然从云层之中显露出身形。
那晶簇像是一头悠然遨游于天空背景之上的蓝鲸,它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座浮动的山脉,长长的鳍从两边伸展出来,在阳光下折射着晶状物的光芒,它长长的尾巴划过云层,偶尔从云层中露出惊鸿一瞥,偶尔又隐没入云层之中。
因斯塔龙张大了嘴巴。
凰火听到一阵牙齿打战发出的咯咯咯的响动。
她回过头,看到鬼车的水手们好像中了魔咒一般,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仰望天空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之色,他们瑟瑟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她皱了皱眉头,认为战士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应该放弃希望,但转念一想,这些人也并非战士;她默默地回过头看着天空,眼底深处倒映出那泰坦一般的身影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那是利维坦……”
梅蒂莎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低喊道。
“没人告诉我,利维坦竟是晶簇……”
“魔力之海的一片混沌中,有很多超乎我们想象的东西。”布兰多答道。
德尔菲恩脸色苍白,手指甲都快要掐入掌心之中才堪堪站住,这梦魇一般的景色,而今又在她面前重现了。
“没事吧?”布兰多回过头来,对她说道。
宰相千金微微愣了愣,张着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忙点了点头。
“我要到前面去,你要在这里待一会吗,在光罩内,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德尔菲恩坚定地摇头:“我知道,没有什么地方比在领主大人身边更安全。”
布兰多看了她一眼。
“那跟我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枚坠落在地的索米尔水晶,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在他前方,已是这片水晶森林最后的边界线——骷髅士兵在之前片刻穿过那里,并从那里带回了前方是一片平原的信息。
他此刻俨然已经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甚至包括鬼车的人在内,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唱反调,他们看到他往前走去,竟下意识地在后面跟随,甚至包括哪些鬼车的水手在内,没有一个掉队的。
“看到了吗?”因斯塔龙对自己的老伙计说道。
塔古斯一言不发,只摇了摇头。
“他有什么资格这么做?”被布兰多无视了的鬼车长老正须发皆张地咆哮道。
在他身畔,房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嘴唇边:“嘘——,我们必须学会尊重强者,孤山长老。”
“房奇?”
“他很强。”房奇深深地看着布兰多的背影:“而且他想和我谈谈,德尔菲恩小姐知道翡翠之谜的秘密,你明白了吗?”
孤山长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没有什么,比翡翠之谜更重要。
森林后的景色,是一望无际——
只有用一望无际,才可以形容这样令人心神震撼的景色。
那是一条长长的弧线,长到几乎看不到边,它的东西两方,都没有尽头,只有起伏的淡影,犹如悬挂在天边起伏的山脉线,才犹如一条长长的轮廓勾勒出天与地之间的交界线。
弧线之下,是黑色的土地,一望无垠,它像是一个扩张的表面,将上面的一切东西都拉伸放大了,森林在这上面,犹如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它是如此的小,才衬托出这片土地是如此的辽阔与广袤。
布兰多等人就站在这座孤岛的边缘。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在他们面前,倒映在他们的眼帘之中,两支大军正在这片土地上进行着生死搏杀。
喊杀声好像隔绝在一道屏障之后,当布兰多等人走出森林的一瞬间,震天的声浪犹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冲刷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鼓。
紫色的浪潮从半个大地上席卷而过,那是数不尽的晶簇,它们的数量无法用任何人类的语言来表述,在如此广袤的土地上,展开的战线竟然无法容纳所有晶簇在同一条战线上进行攻击。
它们彼此拥挤在一起,填满了所有空间,甚至层层叠叠,好像是行军蚁群一般,吞没所有途径的一切。
它们的敌人。
梅蒂莎并不认得,德尔菲恩也眯起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那杂乱的旗号,但因斯塔龙和塔古斯却变了脸色。
黑色的骨爪紧握着藤蔓,那是方诺萨军团,布罗曼陀的黑玫瑰在亡月之海中部地区的第一军团。
它曾经参与过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但并非在埃鲁因战场作战,而是面对可怕的圣奥索尔军团,不可一世的风精灵在它们面前也折戟饮恨,正如它们的统帅白山之王菲利普所说,这是一支由钢铁所铸就的军团,意志如铁,冷酷无情。
但这支军团而今已经近乎全灭。
几面残存的旗帜在紫色的浪潮之中苦苦支撑,转眼之间,便已经彻底被淹没。任何对于沃恩德军事建制稍有了解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明白,这支军团已经消失了,它的威名,与它过去的一切记忆,都彻底消亡于这片土地上。
在这个战场上,亡月帝国鼎鼎大名的军团,一字排开,布兰多放眼数去,竟有七八个之多,它们任中一个投入到埃鲁因,都足以将那个小小的王国覆灭,留给埃鲁因人唯一的机会,或许正是这个冉冉升起的新生帝国对于埃鲁因贵族的不重视。
但此刻,又多了一些别的理由。
布兰多忽然记起,自从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后,方诺萨军团的番号便再也没有出现在玛达拉的战斗序列中过。
玛达拉的玩家们认为是枯爪领主在与皇帝陛下的政治斗争中失败,被瓦解了权力之后,被流放到了帝国南方——那些玩家们无法踏足的禁区。
而今天,它们确实在这里。
只是以另一个方式。
他抬起头。
代表地平线的弧线之上,是金红色的天空,厚厚的云层之下,数不尽的晶簇正从森林中飞出来,一枚枚陨石从云层之上坠落,如同末日一般的景象。
晶簇们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天空,任谁都看得出来,亡灵们必须退却了。
“骨龙呢?”
“为什么看不到骨龙?”
因斯塔龙身上那种惫懒的气息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布兰多身边,失声叫道。
“在那里。”德尔菲恩指着战场上一角对他说道。
黑色的土地上,骨龙的惨白的残骸散布一地,一头庞然大物匍匐在战场正中央,像是一位沉睡的巨人。
布兰多认出这头骨龙来,确切的说,他曾经在里登堡见过对方一次,对方从低空掠过时,与它的龙群一起击溃了里登堡最后的抵抗。
而那时候,它还不可一世,不像现在这样失去了所有生机与气息。
骨龙领主拜萨斯……
……
第一百八十五幕大地军团
因斯塔龙晃了晃:“这是决战级的战役……帝国在南方投入了如此多的兵力,可陛下从来没告诉过我们……”
“她说什么?”
“这里至少有帝国三分之一的军力。”因斯塔龙握紧了拳头,低吼一声:“这些军团如果聚集在一起,法恩赞和克鲁兹又算如何?”
“看那里。”塔古斯走上来,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亡月旗。”马达的未来之星顿时感到天旋地转:“皇帝陛下!”
布兰多紧抿着唇,这毫无疑问是一场决战,而且眼下埃鲁因最大的敌人,亡月帝国已经马上要在这场战役之中败北了;可他心中感觉不到一丝喜悦,只感到深深惧意,他眼中看着那片闪耀着紫色光芒的海洋,看着那一枚枚从云层上坠落而下的索米尔水晶,内心一片冰冷。
这是亡灵与晶簇的战争?
这场战争,它的规模已经超过了后世的斜林会战,超过了星火之年的西法赫战争,只有他在穿越前在阿尔喀什山脉的那一役,才可与之媲美。
但那个强大得仿佛无可匹敌的亡月帝国,竟然在这样一场至关重要的战争中,输得毫无争议,在他眼中,一面面代表着军团番号的旗帜正在汪洋之中消失。
那代表的不仅仅是亡灵的溃败,更是布罗曼陀黑玫瑰凋零落下的花瓣,若玛达拉在此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军力,那么帝国能否维持,还是一个未知数。
更不用说晶簇们会因此而停下北进的步伐么?
难说得很——
这究竟是怎么了?
布兰多不禁要扪心自问,他不知道在前一世,亡月帝国是不是也在南境经历了这么一场惨烈的战争。因为那时候亡月之海南方是玩家的禁区,皇帝陛下明令禁止任何北方的贵族进入南方,玩家自然也是一样。
没有人知道帝国南方的战事究竟是激烈还是缓和,是地方冲突还是全面战役,布兰多也记不清楚在黑玫瑰战争爆发时那位皇帝陛下究竟在不在永亡之境——这正是埃鲁因的悲哀之处,在埃鲁因发生的战争,甚至引不起帝国皇帝的注意。
“这是秩序世界与黄昏的战争,布兰多,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白雾一下从梅蒂莎肩头上跳了下来,落到他脚边,看着这一幕。
布兰多回过头,发现所有人都好像中了魔法一样,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有些来自于九凤,身后也是一个强盛的帝国,有些来自于卢比克,那个沙漠王国,虽然及不上克鲁兹、玛达拉这样的辉煌,但同样传承久远。
还有些来自于他的领地,来自于埃鲁因这个小国家,除了梅蒂莎之外,大多数人这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波澜壮阔的战争,德尔菲恩虽然亲眼目睹过帝国与哈泽尔的构装体大军在灰衣丘陵的战役。
但那场战斗发生在灰衣山谷,战场宽幅还不到十公里,与眼下这场战役相比,犹如小孩子的玩闹。就算是勃兰克,眼神中倒映着这场战斗,也是心潮澎湃。
六十年前的圣战,仿佛在他眼前重现了。
亡月帝国的强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八个规模庞大的军团几乎要令克鲁兹人都自惭形秽,更不用说这还只是它所有力量的三分之一——固然,亡灵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几乎从来没有聚齐过它们的全部力量。
黑暗领主们彼此争斗,要不是水银杖的出现,这个强大得罕见的国度,几乎就要在内耗中永无休止的默默无闻下去。
但没有身处于其中的人,总是沉湎于帝国过去的荣光之中,像是德尔菲恩,像是勃兰克,都从没想过在人类世界之外,还存在丝毫不逊色于四大圣殿的力量。
那就是布罗曼陀的黑玫瑰。
除了布兰多之外,无人知晓这个秘密,并非是不能去了解,而是因为自大与傲慢蒙蔽了大多数人的眼睛。
可眼下,这个强大的敌人,却正在为一支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完全陌生的军队所碾压。它的敌人,仿佛毫无智慧,它们只懂得一拥向前,吞没一切,然后亡月帝国便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所有人都听到了什么东西被打破的声音,那是原本旧的秩序被颠覆,文明的世界无序与混乱的力量所毁灭的倒计时。
阿德妮仿佛想到了什么,脸色惨白。
因斯塔龙与塔古斯一言不发,前者还紧握着双拳。
凰火咬着下唇,柳先生也面色凝重。
布兰多一副凝重沉思的样子。
但正是这个时候,天边忽然闪过几枚光斑,几道交错的金线不知从那里延伸而至,瞬间便贯穿了整个战场。
正中云层之上的利维坦。
当布兰多愕然地抬起头的时候,耀眼的火光已经在战场中央的半空中炸开。
那是犹如比太阳还要明亮的耀斑,几个轰鸣的火球在战场天空熊熊燃烧,刺眼的亮光使得整个战场的光线都黯淡了下去,仿佛一瞬间从白昼变成了黑夜。
但异像仅仅出现了一瞬间。
蘑菇云带着数不尽的烟尘已经升腾而起,冲击波推着尘云滚滚而至,刷一声冲进这片树林之中,接下来便是数以吨计的灰尘与杂物横扫而至。
布兰多反应很快,伸手向前平推便张开一张空间法则之网,将所有灰尘与气浪都挡在外面,但即使如此,光罩还是以一个可怕的幅度弯曲着,受到的冲击远甚于先前晶簇对它的冲击。
“怎么了?”有人在爆炸的轰鸣声中大喊。
但嘈杂的声音淹没了他的问题,同时也淹没了其他人的回答。
布兰多心中却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战场上还有第三方?
是玛达拉的后备力量,还是亡灵的盟友?
他回头看向因斯塔龙,但后者和塔古斯脸上一样茫然,这样的攻势与手段,他们同样没有见过。
这是魔法?
布兰多总觉得有点儿眼熟,他在想是不是布加人参战,对于白银之民来说,这倒是很有可能,因为毕竟他们的对手是黄昏之龙。
烟尘很快散去。
立刻有人尖叫了起来:“看那边!”
布兰多向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地平线上云雾笼罩,竟升腾起一片高达数十丈的白色雾气,那雾气之中,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聚集。
那是失名者。
它们所在的方向……
布兰多心中微微一紧,他看到迷雾中一排排手持长枪,身披铠甲,骑着由云雾构成的战马的失名者骑士正从云雾深处走出来:
它们在列队。
失名者的骑士们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一位身披披风,头顶桂冠的失名者骑士驾马从左右骑士面前经过,他高举着长剑,半透明的剑尖犹如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那是先君埃克……”勃兰克忽然震惊地喊道。
布兰多也看出来了。
那是狮心圣剑。
那一幕仿佛与千年之前彼此重合。
在那平原之上,旗帜闪耀,骑士们头戴长盔,手持长枪,他们彼此列队,面对的是克鲁兹人的重骑兵。
那个男人在他们面前,对他们高喊道:“埃鲁因人,我的骑士们,你们害怕了吗?”
回答只有一个。
……
“它们又来了,陛下。”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放下流淌着银色光芒的长杖,她看着战场之上,默然不语。
“那是我们沉睡于历史长河之中的英雄,先贤们早已逝去,但他们却依然庇护着我们,艾萨克卿,你还认为这场战争只有我们独自面对吗?”
“可我不明白,陛下,它们究竟是谁?”
手持水银杖的至高者檀口微张,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出那个名字来:
“大地军团。”
一列列苍白的骑士正在踱步走出云雾之中,高举的长枪如同森林,枪尖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在他们永远沉睡于千年之前的记忆当中,那个唯一的答案犹如幽灵般萦绕在他们的脑海之内。
那个答案是什么?
战马开始加速,在战场之上小跑起来,骑士们昂头挺胸,枪尖一排排放下。
战场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浪潮,它们奔腾着,裹挟着千军万马的气势,这些骑士们,面目模糊不清,身体虚无缥缈,每一张面孔,生前都代表着一段深远的记忆,过去,现在与未来,在它们的目光中交织在一起。
它们没有名字,也失去了国籍,不再属于任何一个民族或是种族,它们生前的一切,与它们的过去一起,仿佛随烟云一般逝去了。
而剩下的一切。
只为了这个答案的而存在着。
亡灵溃败的左翼瞬间停滞了,战场上出现了一道散发着苍白冷光的刀锋,它从宽广的大地上一掠而过,斜斜地切入紫色的海洋之中。
轰然与之对撞。
那一刻布兰多回过头。
“我们也参战。”
“领主大人你说什么?”梅蒂莎吃惊地问道。
“玛达拉不能输掉这场战争。”布兰多对梅蒂莎说道:“就像人类在大平原上不能输掉的那场决战一样,奥丁给了我们一个选择,现在我们必须要给他一个答案了。”
这个答案等待了一千年之久。
那是一段漫长的时光。
但四位贤者,最终还是将一切交还给了应当决定它的人的手上,那一刻,布兰多忽然明白了至圣者的含义。
IX:THEHERMIT
生满青锈的发条正在复位。
……
第一百八十六幕战争女神卫队
布兰多回过头,在弥漫着硝烟味道的风中看向其他人。
凰火小口地吸着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她开口回答道:“和玛达拉一样,九凤也在长久以来的历史中与异怪交战,我们失去了无数亲人,无论从何立场,老师,我都愿与它们一战。”
房奇走了上来。
“伯爵大人。”
“你想要回玉珑圣剑?”布兰多一语就道穿了他心中的想法。
“不过我们的力量微不足道。”
“没关系,我需要你一个承诺。”
“鬼车一诺千金。”
“即使关于翡翠之谜?”
房奇犹豫了片刻,咬牙点了点头。
布兰多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把青玉长剑,他倒转剑尖,将之递了过去。“但愿你别叫我失望,房奇先生。”
房奇苍白的手握住了翠玉剑柄。
那奎尔抓住了想要冲上去的阿德妮的肩膀,后者一挣回过头有些焦急地低喊道:“这是个机会,可以让他将全知之眼还给我们,那奎尔,你在干什么?”
精灵游侠看着她,默默摇了摇头:“这不是机会,阿德妮,全知之眼真的属于我们吗?”
“可它……”
“你我皆不是它的主人,我们只是携带它的人,全知之眼留在沙漠之国,是因为它选择了卢比克,而今也是一样——”
“那我们怎么做,我们的任务怎么办?”
“你忘了拉神的教诲了吗?”
“当然没有。”
“那就够了。”那奎尔松开她的肩膀:“智慧是缄默的力量,我们必须时刻看清前路,明白我们的敌人与朋友是谁,跟上他吧,他说得对,玛达拉不能输掉这场战争。”
“哼!”阿德妮哼了一声,她拔出长剑来,转过身,明亮的剑尖高高指向天空,喊道:“拉之羽翼骑士团的骑士们,不……我是说太阳之花佣兵团的同僚们,拔剑,出发!”
“太阳之花佣兵团又是个什么东西?”
“天知道,别质疑副团长大人取名字的能力,你知道吗,她养的第一只猫叫做灰灰,灰灰的女儿叫白白,白白的儿子叫黑黑。”
“黑黑的儿子或者是女儿呢?”
“没有,有一次副团长在带它出去的时候没有抱得那么紧,它飞一般的跑了,再也没回来。”
“那真悲伤。”
骑士们忍俊不禁地,有说有笑地拔出了长剑。
风将卢比克人的交谈声带到了布兰多耳中,他向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拉之羽翼骑士团,难怪这些骑士的素质如此之高,那是卢比克的圣殿骑士团,是守护太阳圣殿的核心力量,他们的地位与克鲁兹的炎眷骑士差不多,但数量还不到炎眷骑士的一半。
“勃兰克先生。”布兰多说道:“玛格达尔小姐就交给你了,待会在战场上可能很难照顾得到她。”
勃兰克点了点头。
“梅蒂莎,接下来交给你了。”
银精灵小公主默默点了一下头,她托起右手,一枚闪烁着银光的卡牌在掌心中旋转着,最后化为一支长长的号角。
号角长音响彻战场——
“那是谁的号角声?”
她回过头目光扫视群臣。
“可能是它们的号角声……”
“这几天以来,它们从未吹响过号角,为什么今天会忽然吹号?”
“这……我们就不太明白了,陛下。”
“那就去弄明白——”
“是,陛下。”
她转过身,黑色的长袍如同水一般漫过大理石高台,苍白的手中紧握着的权杖上流淌着如同水银一般的光泽,苍白的面容上仿佛并不具备生者的感情,冷漠、淡然、从容不迫——
亡灵重新站稳了脚根,白茫茫的雾气正在侵蚀整个战场,数以千计的骑士排成长长的一列,像是一柄无形的刀刃切入晶簇的大军之中,当骑士与晶簇撞在一起时,没有丝毫声音——既无呐喊、也无金属碰撞之声,仿佛无声的影像,千年之前那一幕的回放——虚无缥缈的骑士如同幽灵一样直接与晶簇们错身而过。
但画面在下一刻恢复了正常,那些与失名者接触的晶簇表面很快失去了色彩,变得黯淡无光,然后碎裂开来,崩碎成一地无色透明的水晶碎片。
这柄无形的刀刃从战场左翼横扫而过,那里的晶簇大军立刻溃败,战场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隙,仿佛只要亡灵抓住这个机会,就能转败为胜,一举赢得这场会战。
但是七个亡灵军团都毫无余力,至少二十倍于它们的敌人正死死地将亡灵的每一分后备力量钉在原地,晶簇们的工时杂乱无章,但却行之有效。
和它们的对手一样,他们不畏死亡。
手持水银杖的那人黑色的眸子里一片冰冷,她也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仿佛这场关系到布罗曼陀黑玫瑰存亡的战役与之没有任何关系。
但所有人都明白,战争到了这个地步,剩下的便是听天由命。
若亡月还眷顾每一个人。
呜呜呜,号角的长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安德莉亚和她的同僚们正从一片水晶森林中走出来,整个芬霍托斯海峡的战斗便呈现在这一百二十二名战争女神面前。
在亡月内海南方,没有一个地标名为叫做芬霍托斯,而此地之所以被称之为海峡,是因为这里位于静海与月海之间,这两片海的名字,据说来自于一个古老的传承,而在它们之间唯一的凸出“海面”的“陆地”,便可以被称之为海峡。
元素疆界之外,没有真正的海,即使有海水,也早已在数以万年的战争之中被逸散的狂乱魔法消耗殆尽,这是一个生机绝尽的世界。
但无言之中孕育着希望,正是因为有它的存在,沃恩德才会如同襁褓中的婴儿,在安睡中哺育生命和未来。
母亲们将两者分别交给了两个世界。
作为的兄长的职责,是守护这个世界,诞生于此的人们,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他们相信有朝一日,来自于自己已经成长长大的弟弟的支持,会彻底改写这场战争。
那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希望。
这个世界,被称之为玛格里托斯,意喻疆界。
这里就是文明的边疆。
安德莉亚注视着战场上的一切,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涌现出千千万万的记忆,这些记忆大部分并不来自于她,那些是无数牺牲在战场上的先辈们生前最后的片段,她们的经验与希翼一起,谨记于每一个后人心中。
“有一日,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我们所守护的人们,将会从门后来到此地,成长起来的文明的力量,终将获得这场永恒之战的胜利——”
“我们快支持不住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在那里?”
“我们被抛弃了吗,玛莎大人……?”
“我不想死!”
“安德莉亚,我好痛……”
“他们来了。”安德莉亚静静地开口道:“姐妹们。”
虽然还很弱小,但希望的种子已经种下,终有一日,它会成长为参天大树。如此一来,这场战争也就具有了意义。
安德莉亚回过头。
“准备战斗吧,姐妹们,英灵们支持不了太多时间,关键是,去告诉他们,去告诉每一个沃恩德人,大地军团仍旧在战斗——”
她带上头盔。
所有人都作了一个相同的动作,带上头盔。
那头盔与沃恩德的样式有很大的不同,它表面没有金属的光泽,倒更像是一具水晶面甲,上面黑沉沉的,倒映着深绿色的光芒。
一行行数据流从黑色的水晶面甲上垂了下来,如同瀑布一般,倒映在安德莉亚的眼中。
然后化而为一,形成一个旋转的,提亚马特的印记。
“请求高等协议授权……”
“连入战场……”
“请求战场数据链……”
“载入提亚马特系统。”
“权限:战争女神。”
一百二十个人,同时微微一仰,额头上浮现出一个明亮的银色的印记。“飞行形态。”安德莉亚的声音通过心灵传讯系统抵达每一个同伴的耳中。
唯有意志无法被摧毁,在黄昏的战场上,心灵联讯是最安全的传输方式。
传说中,这是由神民与旅法师们开发出的系统。
一百二十二道光之羽翼同时从她们背后伸展了出来。
“请求细胞核XIV投放武器,突击配置——”
安德莉亚抬起头来。
天空中,三个巨大的光斑出现在云层之上,那是由纵横交错的法则之线所构成的三道法阵,它们对应着战争之龙提亚马特的星辰,巨大的法阵如同齿轮一般旋转着。
每次转动,便扫开厚厚的云层,一道道光柱从天而降,落到战场上的各个位置。
安德莉亚举起手,手中立刻出现了一束光柱,那光柱在几秒钟的时间内凝固成形,形成一把黑沉沉的战刃。
然后光柱降在她身上,充满了流线型的战甲立刻覆满她的躯体。
“准备出发!”
她低喊了一声。
“等等,战场上有更高级的权限!”
忽然之间,有人惊叫了起来。
通讯频道中顿时一片慌乱。
一千六百年以来,神民的足迹再一次出现在元素疆界之外,安德莉亚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她低声对同僚们说道:“不要乱,锁定他的位置,询问对方究竟是谁?”
“是盖亚意志?”
“还是真理会?”
“安德莉亚……”通讯频道中的声音几乎快哭出来:“他的权限太高了,系统提示我们无法请求,天哪,你们快看那个标记……那那那那是……?不不不……他不是第一代……那是……”
“玛莎在上,先民——!!”
七千年之后。
先民重新回到了沃恩德。
……
第一百八十七幕魇虫
失名者忽然在战场上停了下来。
苍白的骑士们正在回头,数以万计的目光投向战场后方,一排排虚无缥缈的骑士伫立于原地,仿佛在默默等待着什么。
“怎么了?”
亡灵的至高者心中微微一怔,她看到一道道光柱连接着天地之间,分布在整个战场上。
有新的力量介入了战斗。
是谁?
所有人都翻身上马。
布兰多举起剑,奥德菲斯的金辉在阳光之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千年之前,凡人们在这把剑下为了自己的命运而战斗。
千年之后,它再一次成为一面旗帜,而这一次,它将改写沃恩德的命运。
“梅蒂莎,打起我们的旗号来,告诉世人,这是埃鲁因人的战斗!”
“胜利——!”
骑士们发出一声齐齐的高喊,从森林边缘的高地上决堤而下。
这一刻埃鲁因人,
卢比克人,
九凤人,
罗萨林人,
甚至房奇与他的手下。
每一个人都不再怀有任何其他心思,唯有战斗,而后胜利。而若失败,无非马革裹尸而已,对于这些人来说,死亡不值一提。
每一个人都是骄傲的。
为荣誉而战。
为胜利而战。
银精灵小公主抬起头看了一眼,她丢出一张银色的卡牌,卡牌在空中翻转着,化为一束光,直冲云霄之上。
而后云层左右分开,一片霞光从天而降,照耀在每一个人头上。
“愿我荣誉,然后才能荣誉于汝等!”梅蒂莎手持长枪,高声喊道:“永歌轮回,轻扬于战场之上,骑士们,鼓舞——”
光作的盔甲从身体之上浮现,一抹流光逆着骑士们紧握的长枪向上,在枪尖之处化作一面流光溢彩的银色旗帜。
旗帜之上,银色的月牙与百合耀眼得无与伦比。
天空之上。
一只金色的眼睛缓缓张开,她遥望着地面,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旅法师,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旅法师。”
“也好,那么传承便不至于断绝了——”
云层之上降下一束束光剑,直插入地面,布兰多一马当先,光便与之同行。他坐下的神马四蹄如同踩在云雾之上,奔腾如飞,手中的圣剑奥德菲斯指向前方,在阳光之下折射出一条燃烧的金色的线。
这条金线正在切入晶簇与失名者之间的空隙。
云层上降下的霞光也随之前进,生生犁入晶簇的大军之中。
“骑兵!?”在高地指挥的亡灵领主们对这一幕看得再清楚不过,大吃了一惊:“那是谁?”
“看他们的旗号,他们打出旗号了!”
“那是……”
“银新月与百合旗……”
“那是什么旗帜?”
“南方的某个领主私自参战了吗?”
他们回过头,看向身后手持水银杖的那个女人。
但亡灵们的君主一言不发。
在这一刻,这支突如其来的骑兵成为了亡灵们最后的后备力量,在两个人的指挥下,正好击中了战场上最关键的地方。
骑兵整备,荣耀鼓舞——
因斯塔龙感到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八岁之前,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人类,没有转化成现在的样子,心中尚有热血,满心希望为了亡月的冉冉升起而付出一切。
亡灵的理智赋予了他和塔古斯绝佳的搭配,但心中早年那份热情早已不在,帝国的崛起成为了一个冰冷而按部就班的过程,亡灵们之所以具有自我毁灭的倾向,或许正是源于这样矛盾的感情。
没有亡者愿意与生者并肩作战,而别说这样一支来自于天南地北的杂牌军,那种复杂的感情维系着它们的存在,厌恶、冷静而又具备某个目标,对于玛达拉的新生代来说,只有永亡才是某种安宁的降临。
但此刻。
他却仿佛感到了自己鼓动的心脏,和磅礴脉动的血液,他回头看向塔古斯,也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色彩。
这是怎么回事?
每个人的士气都高昂到了极点,他们不由得看向前方,布兰多在马背上的背影,背后像是加冕着一道无形的光环,那是光作的羽翼,它感染着每一个人。
就在这场战斗之中死去,或许也未尝不可。
他的第二个想法,是那个银精灵小公主对于战场的嗅觉真是敏锐,竟然丝毫不下于自己,两人都在第一时间找准了战场之上最薄弱的一点。
可惜还不够。
布兰多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道越来越近的紫色的墙。
他收回剑,一道金色的光环从他身上弹开来,骤然之间笼罩了他周围每一个人。
骑士们在一瞬间撞了上去——
因斯塔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除了玛格达尔与德尔菲恩之外,他在这群人中实力可以说是最弱的一个,就算是凰火,实战的技巧也要比他高上三分。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冲锋陷阵的亡灵领主。
不过即便如此,他倒不至于因此而感到害怕,亡灵们的感情淡漠,对于存在于消亡的见解有着与生灵迥然相异的看法。
他发出尖叫,只是因为内心中的歇斯底里。
“至少要杀死一个!”他心想。
他心中也很清楚这些晶簇的实力,在这个战场上,出现的晶簇远比罗萨林周边那些异怪强得多,它们的平均实力,几乎每一头都在要素显化之上。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看到一头晶簇向自己举起了镰刀般的利爪。
这位玛达拉的未来之星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几乎已经在思考自己应当怎么最大程度地减轻伤害,他没指望自己可以避开,对方的动作比他快多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感到自己手上的长枪回应来了坚实的触感。
“刺中了!”
长枪好像是插入了豆腐之中,毫无任何阻碍地掀开晶簇表层的结晶状铠甲,直接插入它内部,那怪物发出一声尖叫,一爪子向他扫了过来。
因斯塔龙瞪大眼睛,看着那爪子重重地击中自己的胸口,然后扭曲,变形,碎裂,化为无数分散的水晶碎片,打着旋儿四散飞出。
“这……”
“冲突光环!”勃兰克低声说道:“位阶这么高的冲突光环,大人是圣堂骑士大师!”
因斯塔龙惊呆了,他就那么笔直地冲了过去,心中还在想着:他不是剑圣吗?
布兰多与他的骑士就像是一柄铁锤,重重地砸进了紫色的海洋之中,所有敢于阻挡他们的晶簇,都在第一时间化为齑粉。
本来就是真理之侧的一众骑士们,再加上骑兵整备、鼓舞与冲突光环的加持,此刻已经化为一把不可阻挡的利刃,生生从蜂拥的晶簇之间切开一条道路来。
“梅蒂莎!”布兰多忽然勒住马缰,打了一个转儿,横对着向他们扑过来的晶簇大军,他平伸圣剑奥德菲斯向前一扫,一道金色的剑光向前飞出。
那金色的线条在一瞬间延伸至数百尺长的战场上,它所过之处,晶簇纷纷拦腰截断,一直向后经过七八层之多,前面的晶簇纷纷矮了一截,好像镰刀扫过麦茬一般。
梅蒂莎心领神会,她明白领主大人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长枪向天空中一指,高喊道:“天国武装!”
数千道银线从天而降。
每一道都连接着地面上一头晶簇。
梅蒂莎自上向下将长枪一划。
无数光柱沿着这条银线从云层之上垂落,火焰从头顶之上烧入,那些晶簇根本毫无反抗之力,便已经化为飞灰。
前方顿时为之一空。
亡灵领主们早已看呆了,法恩赞人?他们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但那些底层领主在发呆,上面的高阶领主们却一点时间也没有耽搁,因为这支突如其来的骑兵生生切入玛达拉的亡灵与晶簇大军之间的空隙之中,顿时令对方的攻势为之一顿。
至少三个军团的侧翼因此而解放出来,手持水银杖的至高者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她用手中的权杖向前一指:
“配合它们,进攻!”
“可是我们需要骨龙,更多的骨龙,陛下!”
“那就去找出来。”
“拜萨斯它……”
“别告诉我理由,我只要答案,如果你们做不到,我会让能做到的人来替代你们。”
她冷冷地回答道。
几分钟之后,上万只骸骨秃鹫从玛达拉的阵地上飞了起来,那倒是丝毫不逊色于晶簇大军在天空中遮天蔽日的威势,可惜它们对于晶簇的威胁太小,才刚一上天,就已经像是下雨一般掉了下来。
任谁都明白,亡灵的空军支持不了太久。
布兰多忽然之间停了下来。
“有魔力波动。”白雾在肩头上小声说道。
“那是什么东西?”
有人在尖叫。
布兰多抬起头来。
半空中,利维坦正在回转,它先前受了点轻伤,但这对它庞大的躯体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它在云层之上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尖叫声,无数晶簇便像是得到命令一般,从半空中俯冲而下——它们的攻势异常简单,直接像是暴雨一般坠入亡灵的阵营之中,转眼之间便将一个军团的阵线打得支离破碎。
但真正令他面色凝重的并不是这个。
而云层之上,忽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它们和晶簇大军交错而过,顷刻之间便来到了战场上空。
搁着十多英里的距离,布兰多一眼便看出了这些黑点的本来面目——
站在至高者身后的艾萨克一脸凝重地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他静静攥着这具魔法装置的黄铜外壳的手都有些苍白——与在场的其他亡灵不同,他是个人类,是个在亡月帝国内地位很高的亡灵巫师。
但与那些向往永生的巫妖们不同,人类的亡灵巫师们,总是具有他们同类的种种弱点。
羸弱,胆怯,贪生怕死,贪慕权势,似乎他们本应当在这个高效的帝国不值一提,但事实上正是这些人,支撑起了亡灵转化的变革。
他在这个战场上,就是为了亲眼观察一下新的炼金术对于新生亡灵的提升程度。
实验很顺利——
不过此刻,艾萨克心中却没有丝毫庆幸之色。
“是魇虫……”他的声音都有些变形。
……
第一百八十八幕圣贤之战(一)
艾萨克的话仿佛没有引起丝毫关注。
漆黑的眸子里一点火焰跳动着,白骨的海洋,黑色的旗帜,如潮水一般的紫色晶簇铺满天际,从云端垂下的闪电,一两道划过天空的火焰,战场的远景倒映在这双毫无感情冰冷的眼睛深处。
她回过头。
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指尖,水银杖握在那手中,指尖指向其中一个方向。
没有任何命令。
但在她身后,亡灵领主们齐齐将枯骨一般的手掌按在胸口,在胸前之中灵魂之火熊熊燃烧,黑暗贵族如同潮水一般低下头,水纹由前向后荡漾开来。
它们回过头,眼眶中一片片跳动的苍白火焰。
最后排的玛达拉将领们心领神会,纷纷回过身去,张开空洞的下颚,挥舞着白骨森森的拳头向尸巫和亡灵巫师学徒们怒吼道:“让那帮巴拉基列沃的软蛋们进场,告诉它们,为了永亡的安息,布拉曼陀的黑玫瑰——万岁!”
“黑玫瑰永不凋零——!”
传令声在战场上此起彼伏。
中下级尸巫与亡灵巫师学徒们赶忙向后跑去,有些人甚至在途中跌倒在地上,但在亡灵监工的督促下,这些倒霉蛋又马上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奔向高台后方的几座巨大的水晶塔。
一片片尸巫与亡灵巫师学徒将手放在水晶塔之上,一道道绿色的波纹立刻沿着水晶塔高达二三十米、呈纺锤状的主体水晶向上延伸,当它到达那由白骨基座支撑起来的塔顶时,立刻化为一束束绿色的光束,向着四面八方发射了出去。
绿线连接向遥远战场的另一个方向,当它命中那个方向的水晶塔尖时,附近白骨海洋之中立刻亮起一片片绿色光点。
几乎所有尸巫都在低头看自己手中的骨杖上镶嵌的荧荧发光的绿宝石,当它们重新抬起头时,一排排骸骨士兵开始缓慢转向,在整个战场之上,仿佛顷刻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轮盘。
“骨火军团进入洛尔伟德丘陵南方——”
“死鹫骑士准备加入战斗。”
“苍白骑士准备加入战斗。”
“黑疫军团准备迎接下一波冲击。”
亡灵在调整攻势——
一束束绿色的光芒在战场上空交织穿梭,顷刻之间构成一张盘踞在亡灵大军上空幽绿色的网络。
但好景不长,如潮水一般的晶簇群中一阵骚动,忽然涌现出了一大批背负着山一样高水晶簇的巨兽,它们甫一出现,立刻仰头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它们背后的晶束高频振动着,声波共鸣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传播了出去。
在亡灵大军的前线,较小型的水晶塔立刻出现裂纹,在咔咔的声音中轰然崩碎,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绿色光束也开始变得杂乱无章,白骨的海洋中,绿色的光点开始一一消逝。
仿佛顷刻之间,整个战场便暗了下来。
“换旗语——”
“换旗语,蠢货们!”
冰冷的眼神中倒映着这样的景象,但她仿佛丝毫不感到奇怪,然而这位女王陛下身后的亡灵领主们已经转过身怒吼着向着手下咆哮出声。
一面面黑色的刀状旗帜从战场上竖了起来。
埃鲁因人的骑士仍在前进,仿佛要在晶簇的海洋之中分开出一条路径来。
因斯塔龙回头看了一眼玛达拉大军所在的方向,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阴云密布之色,黑色的旗帜在他瞳孔深处映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领主大人,得想办法干掉那些怪东西!”
他忍不住焦急地喊道。
“你叫我什么,因斯塔龙先生?”
布兰多在马背上看着晶簇中突然出现的那些巨大的怪物,口中却如此问道。偶尔有一两只向他们扑过来的晶簇,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反手一剑斩掉它们的头颅。
“……只要你能帮玛达拉赢这场战争,我给你打工,只要你不介意有一个黑暗贵族作为家臣的话。”因斯塔龙咬了咬牙,高声说道。
塔古斯一剑劈开一头晶簇的头颅,他回过头想要说什么,但想了想,却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布兰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道:“我在克鲁兹帝国收过一个亡灵家臣,你并非是第一个,因斯塔龙先生,但你能代表水银杖的意志?”
“黑暗的贵族是自由的,不仅仅包括我们的意志。”
布兰多一边纵马向前冲去,在马背上摇了摇头。
“你的提议让我很心动,因斯塔龙先生,但我不屑于要挟任何人,如果你自愿到冷杉领来为我工作,我会欢迎倍至,而眼下——让我们先去考虑如何获取胜利。”
他高声说道:“帮我数数,有多少个,别看漏了。”
因斯塔龙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布兰多。
他之所以说出那样的话,是因为内心中充满骄傲,就如同布兰多坚信这位黑勋爵阁下会成为玛达拉的未来,因斯塔龙心中同样清楚自己的价值,他是天才,他从来不否认这一点,并以此为傲。
即使是那个传闻之中的塔里格,他内心中也从未觉得自己比对方逊色分毫,他是苍白玫瑰的骄傲,亡月之海中部地区世系家族百年以来第一位在十八岁之前就完成了黑暗转化的贵族,纵使是自己的副手——人人称颂的罗兰塔之影塔古斯,也只能站在他背后而已。
他很清楚面前这个人类一定不会不清楚自己的价值,他早就发现对方对他的了解,甚至比他自己还要透彻三分,毫无疑问这位伯爵先生同样是一位人杰,而只有蠢笨的人,才会嫉妒贤能。
真正位于人上者,只会令他们为己所用。
“你在发呆吗,因斯塔龙先生?”布兰多偏了偏头,开口道:“这是为了你的祖国而战,我以为你不想把这份荣耀让给梅蒂莎。”
“对不起……”因斯塔龙立刻抬起头来,他有些慌乱的目光从战场上扫过:“它们在东面和西面都有,一共有……二十七头,不,二十八头。”
“二十九头。”
塔古斯保持着缄默地答道,他一一点出战场上那些新出现的水晶巨怪,然后回头看了自己的搭档一眼。
因斯塔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布兰多并没有去看这两人:“梅蒂莎,帮我计数。”
他抬起手来,五指微微一张。
“空间——”
毫无征兆地——
一头正在发出尖叫声的巨大晶簇忽然之间从水晶的海洋中凌空飞了起来,它还有慌张地挥舞着四肢,显然一时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
一头头晶簇被点名,然后从晶簇的海洋之中升起,远在亡灵大军后方,正准备使用旗语下达命令的亡灵领主们忽然僵住了,他们纷纷转过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内仍毫无一丝感情波动。
“这……这是?”
“有人在帮我们!”有人忽然低喊道。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但最后一头巨型晶簇升上天空时,晶簇之间顿时一片骚动,这骚动像是水纹一样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高台上的女人回过头,面色冷然面向她所有的臣子们。
亡灵领主们仿佛如梦方醒。
“快,别浪费时间,快攻击它们——!”
声嘶力竭的命令。
亡灵的水晶塔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因斯塔龙先生,去联系你的陛下,你知道我们需要什么。”
布兰多高举着右手,二十九头巨型晶簇像是玩物一样被他固定在半空,他神色平静地对因斯塔龙说道。
梅蒂莎也看着这位玛达拉未来的黑勋爵阁下。
阿德妮与她的骑士们看布兰多的目光如闻天神一般,只要看他手中那二十九头动弹不得的真理之侧的异怪,他们就能明白那是何等的伟力。
那奎尔眼中满是精光。
“领主大人,我……”因斯塔龙有点尴尬地答道。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因斯塔龙先生,唯有如何获得胜利,是我们需要去考虑的。”布兰多摇了摇头,他自己都有些出乎预料之外,他本来以为自己最多只能举起其中的三分之二就不错了。
但此时此刻,他却感到一种陌生的思维主导着他此刻的状态,他仿佛从一个更高的维度在审视着此刻的自己,体内法则的力量蠢蠢欲动,时间与空间的传统认知,仿佛正在离开他而去。
关键是,自从鲁施塔的一战之后——他又一次感到了元素宝珠的力量。
而这一次。
它们更加强大,磅礴得仿佛令人心神震撼。
他强忍住这种精神层面的震荡感,一字一顿地对因斯塔龙说道:“我知道你能联系上你的陛下,抓紧时间。”
因斯塔龙默默地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对不起,领主大人,您是对的。但我想我们不需要联系陛下了,巴拉基列沃的巫妖们已经在进场了……”
他语气陈恳地回过头。
布兰多也沿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
地面线上忽然出现了一片连续不断的闪光。
……
第一百八十九幕圣贤之战(二)
一排排裹在黑色长袍下的巫师们正在从亡灵大军后方进场,数量从几百上千不等,与前线的一片火热相比,这儿的场景显得有些诡异的沉默。
这些从袍袖之下伸出的白森森的骨爪,紧握着手中的法杖。
那是与尸巫们手中简易的骨杖截然的不同法杖,它们用暗色的金属铸造而成,仿佛是传说中可以沟通两界的幽冥之金,杖头之上,君王之泪宝石熠熠生辉。
这是来自于巴拉基列沃的亡灵第一魔法兵团,西法赫会战中震撼世人的巫妖军团。
战场上狂乱的风中一只骨手掀开斗篷的兜帽,露出下面一具惨白的骷髅头颅来,维克多眼眶中暗红的光点注视着战场上空——玛达拉,这朵布罗曼陀的黑玫瑰正在凋零谢去。
一排排同样披着黑袍的巫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列,在战场上形成一条长长的战列线。
一条沉默无声的战线。
但玛达拉啊,万物皆要凋零,万物皆要永眠,玛莎在上,一切都如此符合规律与常理。
巫妖之王,巴拉基列沃的主宰者,维克多举起手中的骨杖,那枚宝石之王,从亡月之海中出土的普罗米修斯宝钻在风中散发着黯淡的光芒。
亡灵们失去了天空,也就失去了翱翔的自由,但它们还有魔法,死亡依旧足以席卷一切。
“黑暗永眷。”它从干枯的喉咙之中发出一个单调枯燥的字节。
“万物归亡。”众声齐和。
一个个法阵在地平线上展开,它们旋转着,如同打开了一道道闪烁着微光的光门。
一道绿色的光芒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倒映在布兰多的眼神深处,那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它由远及近,化作一道流光。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
绿色的光束在视野之中留下一条长长的残影,正中晶簇的海洋之中,它轰然炸开,犹如一朵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瘟疫之花绽放开来,晶簇们一片片被巨大的冲击波掀起,抛飞,再如雨点一般落下。
“小心,这是试射!”因斯塔龙喊道。
仿佛是为了应验他的话一般,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了一道绿色的光幕。
像是无数升上天空的太阳。
它们转眼即至——
如同暴雨一般落在晶簇的阵地之上。
二十九头巨型晶簇瞬间化为齑粉,绿色的光流一束一束砸在晶簇之海中,每一次落下,便在密密麻麻的紫色海洋中炸开一片巨大的空隙,几乎是顷刻之间,晶簇们便不得不向后溃散了。
这可以说是它们在开战以来的首次后退。
勃兰克兴奋得好像是回到了六十年前的那场圣战之中,他仿佛毫不在意头顶掠过的死亡魔法,冲所有人大声说道:“大人,亡灵在掩护我们,这是机会!”
“机会在那里?”
布兰多同样高声问道。
“绕到晶簇侧翼去!”梅蒂莎左右环视了一眼,立刻回答道:“待会亡灵们的魔法结束之后,晶簇们还会组织新的攻势,那时候就到我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勃兰克在马背上给了银精灵小公主一个大拇指。
“你认为呢?”布兰多看向因斯塔龙。
“如果黑疫军团正面能够撑得住的话。”因斯塔龙也点了点头。
三位顶尖指挥官的意见布兰多不能不听,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很快就在纷乱的战场上选出一条路线来。
银新月与百合旗帜再一次在战场上移动起来。
注视着战场的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处总算有了一丝赞赏之意。
她点了点头。
“黑疫军团到位了么?”
“到位了,陛下,可空军怎么办?”艾萨克有些担忧地看着头顶上耀武扬威的晶簇大军,魇虫几乎已经飞到了战场上空,云层上那庞然大物也在缓缓向这个方向移动着。
她抬起头看了天空一眼,面色有些阴沉,但又垂下长长的睫毛:“别管它们。”
一排排手持重盾的十字军刽子手正从骷髅士兵的海洋之中走出来,它们来到前线,一排排列队,很快便在战场之上构筑起一道纵深三层的坚固防线来。
尸巫们透过这些巨大的亡灵重步兵盾牌之间的缝隙向外看去,绿色的光束正从那个方向一束束坠地,爆炸的光芒绵延不断,战场上出现了巨大的空隙,黑疫军团左翼,数千散发着荧光的苍白骑士正在作迂回动作。
它们举起手。
后面的亡灵巫师们立刻转身,丢出一个个传讯法术,这些法术被汇总到战场前线指挥官出,那些下级亡灵领主们便通过传讯水晶将信息传递给最近的水晶塔,再交汇到整个战场的指挥中枢上。
黑疫军团到位——
“准备迎接第二波冲击!”
“第二轮攻击到了!”
在巫妖军团的法术结束的一瞬间。
晶簇们构成的紫色潮水便重新席卷而来,它们在几秒钟之内铺过战场上的空隙,向着这个方向撞了过来。
这一次冲在最前面的并非是四足类似于节肢动物一般的晶簇,而是个头粗壮,但重心低矮的晶簇甲虫,即亡灵们记录中的突击者,这些爆发力极高的晶簇一向是晶簇大军中的突击中坚力量。
“冲击准备!”
“预计五分钟后到达!”
亡灵巫师们飞快地下达着一道道指令。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最先抵达的并非是这些狂奔的晶簇,而是天空中的魇虫。魇虫大军终于在这一刻飞临了亡灵大军上空,它们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立刻开始对玛达拉的阵地发起俯冲。
魇虫张开爪牙,如同利刃一般切入亡灵的阵容之中,几乎是在一瞬间,黑疫军团的正面便出现了动摇。
埃鲁因的银白合旗在这一刻杀出了重围。
旗帜在晶簇大军的右翼绕了一个圈,从丘陵方向兜了回来,勃兰克面色有些凝重地看着一幕,“完了,异怪空中优势太明显了,亡灵正面支持不住了……”
“一定还有机会。”因斯塔龙大声说道。
“还有机会吗?”布兰多拉着缰绳,在马背上回过头问道。
梅蒂莎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梅蒂莎?”
“没,没什么。”梅蒂莎脸色有些奇怪:“领主大人,你打算怎么办?”
“还有一个机会。”
布兰多眯着眼睛答道:“如果我可以在正面遏制晶簇一个军团的攻势,因斯塔龙、梅蒂莎,你们能从中找到机会么?”
“你说什么,布兰多先生?”阿德妮大声质疑道:“我们不可能做到那样的事情。”
“不是我们,是我。”布兰多回过头,郑重地询问了一遍:“会如何?”
所有人都惊呆了。
勃兰克吞了一口吐沫,答道:“如果亡灵能抽得出一支生力军的话……”
“亡灵能抽出一支生力军。”梅蒂莎这个时候忽然反应了过来,她银色的眸子里闪动着某种莫名的光芒:“领主大人,如果你可以做到的话,我们就能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梅蒂莎?”
“领主大人,请把战场的指挥交给因斯塔龙先生,我相信他能做好。”梅蒂莎却坚定地回答道。
布兰多看了这位银精灵小公主一眼。
两人眼神交汇,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那就交给你们了。”
“德尔菲恩小姐。”
德尔菲恩抬起头看着他。
“保护好自己。”
宰相千金微微一愣,眼中闪动着莫名的光芒。
布兰多转过身,手握奥德菲斯,背对着他们说道:“因斯塔龙先生,别让我们失望。”
他夹紧马腹,让坐下的战马小步加速,身子微微一仰,一人一骑向着战场中心冲去。
“伯爵大人!”因斯塔龙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的背影。他喃喃道:“您可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因斯塔龙先生。”梅蒂莎在他身边提醒道。
“梅蒂莎小姐。”因斯塔龙知道这位银精灵小公主是前者的心腹,他转过身来,郑重地对对方说道:“接下来希望合作愉快,我们将并肩而战——”
“不。”小公主却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这是属于你的战争,因斯塔龙先生,它不属于我。”
这位玛达拉未来的黑勋爵一下子愣住了。
苍白的亡灵大军,漆黑的土地,紫色的水晶海洋,三种颜色在这苍穹之下的大地上彼此交织,缓缓接近,长矛正一排排放下,亡灵士兵们不知畏惧,眼眶深处跳动的只有渴望永亡的火焰。
闪电在云层之中穿梭,陨石正拖着长长的尾焰,从遥远的天际坠下。
但在两片分明的颜色之间,这一刻却出现了一位人类骑士。
一人一骑,一柄闪耀着金辉的长剑,从亡灵大军与晶簇席卷而至的浪潮之间,生生地插了进去。
“那是谁?”
亡灵领主们一片慌乱,惊慌的声音此起彼伏。
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那个挺立于马背上的人影,乱风吹着他的长发,张扬地飞舞着。
她抿着嘴唇,苍白的手中紧握着水银杖,一言不发。
她认出了那个人来。
那个预言中的一切——
布兰多勒紧了马缰绳。
他调转马头,拦在了亡灵大军与如潮的晶簇之间,一排排正在被魇虫攻击退却的亡灵重步兵背后,无数尸巫与亡灵巫师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
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人类?
他在这里干什么?
他疯了?
然而布兰多背对着它们。
在他眼中,面前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紫色的线,它覆盖整个战场,正在迅速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洪流之中,是一头头张牙舞爪的怪兽,数以万计,数以十万计。
他也想问自己是不是疯了,但心中却有一个明晰的声音告诉他,自己可以做到。
因为他的身体之中,法则的声音正在共鸣,那是时间,空间,是整个世界的伟力,它们彼此交织在一切。
那是,存在性的力量——
元素宝珠的力量已经彻底共鸣起来。
布兰多举起手来。
云层之上忽然出现了一张连续的银色的网络,这网络由前向后,转瞬之间铺遍了整个战场。
所有人都震惊地抬起头来,眼中倒映着这明亮的网络:
“圣贤之力!”
砰一声轻响。
水银杖落在了高台之上。
……
第一百九十幕圣贤之战(三)
冷风如线,穿过战场,砂砾如同烟尘一般划过漆黑的地面,伯爵大衣前的领花向着一个方向摆动着,一只手将它按住,摆正。
紫玉髓纽扣上倒映出天边一条细细的线,布兰多如同一支笔直的矛挺立在马背上,直面着这一切,大地震鸣,细小的石片在坚实的地面上平移着。
天空上的光芒逐渐变得暗淡,夕阳在燃烧着,散发着最后一丝余热。
一张银色的网络从他身后的云层上延伸而出,越过他的头顶,向前延伸而去,银色的光脉冲梯级向前,彼此相连,一个网格一个网格,闪闪发光。
乱风吹拂着他的长发,深褐色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一丝一丝,布兰多的神色宁静,仿若在伫立聆听一曲悠远的歌声。
那歌,仿如长风万里,越过战场之上,带着数不尽的理想,数不尽的记忆。
千万个声音,彼此交叠;千万个意志,汇聚如一。
云雾行于战场之上。
虚无缥缈的骑士们停了下来,它们模糊不清的面容上仿佛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这战场的一端。
战场的各个的角落,二十七位头戴桂冠的列古先王在马背上回过头,它们手中紧握长剑,却纷纷向一个方向投去目光。
狮心圣剑熠熠生辉。
七百八十年前,一支骑士队伍抵达今天的灰鬃谷地。
一个人在骑士们面前立剑说道:“我以吾剑立誓,埃鲁因将承载荣耀,扫尽一切压迫与不平,我的子民,我的臣民们,将遵照先贤的誓言,沿着这道路行走下去,若有一日,光辉弃我们而去,这剑也将不再庇护此国。”
一千六百年前,一面旗帜在大平原的战场之上冉冉升起,映着那一日初生的晨曦。
“那么我们为何而战?骑士们,克鲁兹人们,我的兄弟们——为了胜利,为了未来,为了明天,为了我们的后人,不再生活于敏尔人的阴影之下。我们需要的,不是施舍,男人们,告诉我,我们需要什么?”
手持金炎之刃的王侧耳倾听。
长风拂过云端。
那候鸟张开羽翼,发出哗哗的声音。
九百九十年前,雾精灵在至高之廷立国。
“这片永眷的森林啊,从此以后就是我们的王国了,精灵们,我们跋涉万千,为的就是寻找这片永驻之地,我们在此初生,在此安眠,从此以后,再无战争——”
一个纪元之前,两个伟大的意志在云巅之上交汇。
“黄昏,这一次时代不同了,未来不再将属于你与我们。”
骑士举起长枪,发出宣誓,苍穹之上一点青光,璀璨如霞。
然后是千千万万的声音,嘈杂无比,在他脑海之中回响着: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放弃权柄?”
“你能确定失败的后果吗?”
“玛莎她在做什么。”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退让……”
“重启世界吧,对不起,我们失败了……”
布兰多闭上了眼睛。
听啊,这是先贤之声。
无数代人的奋斗,无数代人的流血与牺牲,那些记载于历史之上的,以及那些为历史所遗忘的,长河流淌,如同河面上闪烁的粼光,每一个记忆的片段,都犹如一段史诗流转。
而这一切,都拥有一个终极答案。
布兰多重新睁开眼睛时,眼底深处倒映着那银色的网格,犹如白银之火,熊熊燃烧。他抬起头,目光仿佛可以穿透云端之上,看到那一排排排列于沃恩德世界之外的矩阵,无数光线正从这些卫星之上垂下,穿透云幕,坠入地面。
整个战场,仿佛都为银色的线分割开来。
“这就是Tiamat的法典。”
“时间与空间,能量与质量,在此时此地,不再区分彼此,什么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终极的力量?”
“存在——”
“无数人,牺牲了无数生命,所为了达成的一切,正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为了文明与秩序能够存续,为了理想与信念可以继续闪耀下去。”
“所以说。”一个声音轻声开口道:“我们没有理由退让。”
一个半透明的女性身影像是被从云端投影而下,落在布兰多身边,她的身形微微扰动着,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提亚马斯女士,或许我应该称呼你为玛莎?”
“我?玛莎?还差得远,那也不是我可以攫取的权柄,它不属于我。”女人笑着摇了摇头。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你所安排好的,你究竟是谁?”
布兰多感受着体内共鸣的力量,他若这一刻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枉拥有过一世的经验,他如此轻声问道。
白看着他,用口形说了三个字。
至圣者。
“那么,为什么?”
“你心中还没有答案么?”白回过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晶簇大军,开口答道。
“这究竟是什么力量?”布兰多抬起头,看着漫天而降的银色光柱,如同雨点一般穿透云层,一束束垂落在地平线上。
“这就是权柄,整个世界的权柄。”
“这个世界,由它而成,为它而生,它就是黄昏之龙苦苦追寻的东西——世界的真相,但可惜,它只属于真正的王者。”
“真正的王者,你是说谁?”
白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或许是你,但还算不上,但或许终有一日,你会得到那把钥匙。所以说,乘现在,好好感受一下它,这可能是我最后能为你们作的一件事了。”
布兰多并没有听出这句话的背后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地的震颤正变得愈发明显,晶簇大军几乎近在眼前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凝视着前方的战场上,那一刻,仿佛千万个意志加诸于他之上,无数声音在他脑海之中萦绕回响着,汇聚成一句话。
“这是我们的权柄,我们的国度,我们的文明,我们的历史,这是时间与空间,神赋予我们的利刃,这是琥珀,改变命运的剑,有朝一日,它将回溯一切,改变一切——”
“上前一步吧,我们的继承者,我们的王,我们将亲自为你加冕,带上桂冠,沐浴山呼,接过这权柄,去终结这一切,命运与锁链。”
布兰多五指向上,轻轻一托。
在黑疫军团的正对面——
晶簇的整个正面军团。
轰然一声巨响,数以百万计的晶簇,凭空离地而起,在半空中无助地挣扎着。
战场上竟有一瞬间死寂。
沃恩德的大气层之外,犹如星环一般排列的矩阵之中,数以千万的卫星表面爆发出一条条明亮的光带,散发出强烈的光芒,疯狂地运转着。
一条明亮的光河,倒悬在了整个世界上空,它横亘于长空之上,宛若一道流淌的银河,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那一刻。
整个世界为之共鸣,世界深处,仿佛回荡着一个声音,那柄真理的权杖,正在从世界的上空缓缓降下。
它紧握在布兰多手中。
玛达拉的女王陛下甚至都忘了去捡自己的水银杖。
亡灵领主们丝毫没有发现他们君主的失态。
阿德妮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塔古斯勒紧了缰绳,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玛莎……在上啊。”众骑士们几乎是呻吟着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节来。
在所有人背后,梅蒂莎神采奕奕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满是深深的崇拜之色,但她在看了一眼同伴们,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向着一个方向奔去。
“攻……攻击?”
亡灵领主中,有人干巴巴地这样问道。
因斯塔龙忽然回过头。
“援军呢?”
“援军在什么地方?”
他厉声问道,晶簇大军在正面的进攻真的被那人一个人遏制住了,它们在阵线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隙,他忽然意识到,这时候只要有一只生力军可以从侧翼插入这个战场上的薄弱点,那么这场战争将一锤定音。
可是——
援军在那里?
黑疫军团?
不,它们还不行。
他和勃兰克同时回过头,去寻找梅蒂莎的身影,可那里有银精灵小公主的踪影,因斯塔龙和这位元帅大人面面相觑。
战场上的风忽然之间变得更大了。
布兰多回过头,乱舞的发丝几乎要遮住他的眼睛,迷住了他的视线,但他默默地没有开口,他只是在等,等待梅蒂莎口中的生力军的到来。
他相信这位银精灵小公主,如同信任自己,他知道,梅蒂莎绝不会骗他。
他在静静地等待着。
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头顶之上,仍旧星河灿烂。
提亚马斯的投影在他身边,面色不改。
风变得狂乱了起来。
那横扫过战场的风,仿佛是突如其来,亡灵的阵营之中,黑色的旗帜忽然一面一面高高扬起,猎猎作响,转眼之间,就已是一片旌旗的海洋。
气流卷着砂砾,如同尘暴一般,从整个战场之上一道道扫过。
亡灵巫师与尸巫们抬起头来。
黑暗领主与亡灵将领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
它们跳动着灵魂之火的眼中,映出一面面张扬飞舞的黑玫瑰旗帜,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疑惑。
这风,从何而来?
……
第一百九十一幕圣贤之战(四)
风,来自于西面的丘陵。
行走于各地的吟游诗人之间常常流传着这样的传说——长风飞扬,巨兽则行于苍穹之上。
而风,是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
“那是什么!”
有亡灵巫师忽然尖叫起来。
那是四道长长的、彼此交错的银线,它像是四道刺眼的利剑,在顷刻之间划过整个战场的天空。
它们所过之处,天空上的晶簇与魇虫,如同雨点一般落了下去。
众人下意识地随之仰头,看着那延伸向前的银线视野的尽头划出一条弧,又转而飞了回来,这一次他们可以看清:那是一头头矫健的巨龙,但它们修长的颈项之上,硕大的头颅上非但生着巨龙的犄角,还有一支笔直向前的独角。
“龙——”
“不,那、那是……”
全身披挂银甲的骑士一前一后坐在长鞍之上,前面的骑士手持五米长的梭状长枪,后面的骑士手持巨盾。
他们的脸完全掩盖在银色的面甲之下,金属上浮刻着精致神秘的花纹,冷漠而高傲。
像是述说着千年之前那个属于他们最荣耀不过的身份。
银精灵禁卫,龙王骑兵。
他们高举长枪。
“Varlor!”
龙骑士们齐声高喊。
“Varlor!”
胜利的呼声响彻云霄。
在他们身后,天空中闪烁的银色光点如同繁星一般,出现在东面的地平线上。
“银精灵!”亡灵领主们近乎不敢置信:“玛莎在上,那是银精灵!”
那是一片银色的洪流,正从洛尔伟德丘陵之上席卷而下,那是无法计数的重骑士,雪银色的盔甲在夕阳下闪耀一片,帽盔之顶上雪白的羽毛如同波浪一般上下起伏着。
他们手中的银色双头剑,与背后背负的精灵长弓,证明了骑士们的身份。
他们曾经在瓦洛卡击败过敏尔人,击败过山民,击败过女巫,击败过亡灵大军。
他们的荣耀,记载于胸前的勋章之上,那是一柄交错的枪剑,那剑,是霜咏者辛娜,那枪,是一位英雄的圣物。
那个英雄。
曾经是属于他们的公主。
他们是索德卡拉重骑兵,是林歌军团,是精灵之傲。
而千年之后,圣者之战以后,银精灵终于再一次回到了这片土地之上,只为了这一场谁也无法置身事外的战争。
所有人的头顶上,巨龙开始加速,一头头扎入到战场上空。
一个细小的身影正驾着战马靠近银精灵的重骑兵团。
梅蒂莎长发随风飞舞,坐下的神马与银精灵正在冲锋的重骑兵团越靠越近,当两者之间形成一条平行线时,她忽然昂起头,高举起长枪,呼喊道:“SlavorClarVarlor!”(索瓦圣地,胜利!)
银精灵骑士们纷纷回过头来看着她,他们面甲下的目光流露出一丝疑惑,但随即这种疑惑变成了狂喜之色。
他们举起长剑,放在胸前。
那是银精灵战士至高的礼节。
那是无言的信任。
是对于英雄最高的礼遇。
小公主微微一笑,内心中满是骄傲与自豪,她面前幻境交织,仿佛回到千年之前,那场梦幻般的战争之中。
那是凡人对抗命运的战争。
他们赢得了一切。
而此刻,英雄与战士们又再一次回到这里,为了那个神圣的誓约而战。
她高举起手中的长枪,竭力喊道:“圣银谷,万岁!”
“圣银谷,万岁!”
圣歌军团的骑士们齐声应和,战场上响彻一片,如雷奔腾。
“索德卡拉的骑士们!”梅蒂莎长发飞扬,她将长枪向前一划:“随我来!”
“公主殿下,万岁!”
整个重骑士团顿时在战场上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骑士团从上至下,从骑士团团长到骑士队长,竟无一人反对,仿佛他们本该如此,本应当听从这位公主殿下指挥。
因为她是梅蒂莎。
林歌军团历史上最传奇的军团长。
她是精灵们的英雄,沉睡于先古殿堂之中的英灵。
梅蒂莎并入重骑兵团的前锋之中。
她犹如手握一柄雪亮的刀锋,这刀锋曾在千年之前握于她手中,而此刻亦是如此,它毫不留情地插入晶簇大军的咽喉之中。
在那最恰如其分的一刻。
布兰多抬着头,欣慰地看着支军队,他心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着,那是梅蒂莎对他的许诺,他知道,她一定会做到。
他松开手。
无数晶簇从半空中落下,重重地摔在地面上,令整个战场都为之一震。
因斯塔龙看着从自己身边涌过的精灵大军,不禁长叹一声,即使在军事天赋上,他发现自己仍旧稍逊于那人身边的这位公主殿下。
“发起反攻!”
他和远在战场另一头的某位亡灵的主宰者同时下达了这个命令,因斯塔龙高举长剑,带着阿德妮与她的骑士们从丘陵上一卷直下。
而女王陛下低下头,拾起水银杖,她漆黑的眼神中这一刻才终于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
“银精灵,你们总算没失约——”
晶簇的攻势正在土崩瓦解。
它们在整个战场上开始向后溃退,从战线之上一一脱离,亡灵的各个军团立刻竖起一面面代表追击的黑色旗帜,一一整队,并重新投入到追击之中。
从整个战场上空向下看去,顷刻之间,纵横数十公里的战场竟开始呈现出一面倒的迹象。
最后退却的是晶簇的空军——
它们在利维坦庞大无匹的躯体的掩护下,从容不迫地向着战场南方退去,银精灵的龙王骑士立刻缠了上去,不过几白龙王骑兵在利维坦身边就好像是蚊子一般,根本不能对它造成任何威胁。
布兰多知道如果让这东西从容离开,只怕这场战斗还远远有得打,而眼下这个战场上,也只有自己有能力留下对方而已。
他几乎是立刻腾空而起,就向着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道黑影从他身后超了过去。
布兰多下意识地微微一愣,心道好快的速度,他抬起看去,发现超过他的竟然是一名银发少女,对方看起来明显并非是亡灵,她穿着一套十分古怪的战甲,那战甲的风格迥异于沃恩德的传统风格,表面布满了流线型的线条,质材仿佛是金属,但表面布满了晶格网络,仿佛更与他在死霜森林见过神之遗骸更为类似。
安德莉亚回过头,用震惊的眼神看了布兰多一眼,但她没有打算多说,只深深地记下这个年轻人的面容,然后便继续向前飞去。
“芙蕾雅?”
布兰多却在看到对面面容的时候大吃了一惊,虽然那银发少女的面罩遮住了她的上半脸,但那下半张的脸蛋与额头上的女武神印记和芙蕾雅是何其相似?
更不用说,她背后那张开的三对光之羽翼,不正是芙蕾雅的女武神武装么?
但安德莉亚却对他的喊声充耳不闻,她在半空中开始加速,天空中很快出现了其他的战争女武神,她们纷纷飞向云层之上的利维坦,然后将一个个黑色球体向前丢去。
那些黑色的球体在天空上旋转着,很快固定下来,悬浮在半空中,它表面浮现出一道环形的红色光束,然后彼此连接在一起,竟然将庞大如山脉一般的利维坦锁定在一片红色的光网之中。
“坐标确认完毕!”
安德莉亚高喊道:“龙王大人,请降临——”
“龙王?”
布兰多一愣,心想难道龙神巴哈姆特还存在于这个世上,但他还没来得及在心中质疑这个猜测,就听到天空中传来一声冷哼。
云层上竟然张开了一只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睛。
接着一对遮天蔽日的双翼。
那是一头龙。
它的体形,竟然丝毫不下于游弋于长空之上的利维坦。
它甫一出现,便一爪子按向利维坦的头颅,那巨大的爪子仿佛可以撕裂云层,一爪爪向利维坦头颅之上的独角,爪子的阴影扫过大地,竟然让战场上空都为之一暗。
利维坦发出一声怒吼,它摆动着身躯,显然并不愿意就此屈服。
但可惜,那巨龙的爪边竟然闪现出一片片银色的光斑。
布兰多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他看到那哪里是什么银色的光斑,根本就是一片片亮银色的卡牌,这些卡牌在半空中旋转着,然后汇聚如一。
巨龙口中发出一声冷冰的声音:“送终刀锋。”
一道横亘的天地的黑影从利维坦庞大的身躯上横扫而过。
利维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竟从中断为两截,断裂处化为无数水晶碎片,从半空中缓缓坠落。
“一、二、三、四……六、七……”
布兰多默默数着那头巨龙从云层上露出的头颅的犄角,不多不少,正好七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头龙拥有七支犄角。
那是传说中奥丁的情人。
那是邪龙之王,卢比克沙漠之中的死神犬首奥格莱丝特的老师,玩家之为“师匠”的七极龙王芙西娅。
然而她竟然是一位旅法师。
……
第一百九十二幕决裂
利维坦如小山般的尸体矗立在天边,映衬着如血一般的残阳,云暮低垂,还有少数晶簇盘旋在它上空,作最后的殊死抵抗。
而在整个战场上,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从天空向大地之上俯瞰,代表奎林那尔圣银谷精灵大军的银色洪流与亡月帝国的黑色大军正一分为四,从各个方向上追逐着黑色土地上残存的紫色部分,晶簇们四分五裂,零零星星地散入四方的雾气之中。
天空之上,一艘艘漆黑的战舰正在进场。
那些仿佛幽灵船一般的浮空战舰如同虚影一般出现在半空中,空间发生了大规模扭曲,在扭曲之中,这些战舰一一化为实体——
“陛下,我们的舰队进场了。”
“哼。”
手持水银杖的至高者冷淡地发出一声轻哼,但漆黑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情绪波动,虽然所有人——或者说亡灵心中都明白,巫妖戴林绝对心怀叵测。
“告诉戴林,来得正好,让它准备战斗。”
艾萨克愣了愣,连忙低下头道:“可陛下,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
女人回过头,不经意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竟让艾萨克产生出如坠冰窟之感,仿佛自己的心思完全为对方所看穿,这位亡灵巫师吓得战战兢兢,赶忙低下头。
“我我我明白了,陛下。”
“你明白了什么,艾萨克卿?”
“我……”
她伸出雪白的食指,指尖指向战场之上,问道:“亡月的帝国只有一个敌人了吗?”
女王陛下的语气轻描淡写,但亡灵领主们却面面相觑。
布兰多从半空中降了下来。
亡灵的舰队的进场给了晶簇与魇虫最后一击,再加上战争女神与七极龙王的存在,天上的战斗已经用不上他再插手。
他落地之后,立刻看到一脸焦急的德尔菲恩,心中不禁微微一愣,心想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自己了;他心中清楚对方这些日子以来表现出的顺从,其实不过是她的伪装罢了,但眼下对方脸上的神色,却不像作伪。
不过最先迎上来的却不是这位宰相千金,而是因斯塔龙。
“布兰多先生,请你马上离开这里,这里是一张亡月之海东面的地图,沿着地图你可以从最短的路线抵达埃鲁因,如果不行的话,你们还可以去卢比克,从卢比克外海乘船前往埃鲁因,比九凤方便很多。”
这位玛达拉的未来之星一看到布兰多,立刻对他说道,并且还从怀里掏出一枚水晶来,布兰多一眼就认出那是一枚传讯水晶,稍微有点儿魔法能力的人都喜欢用这种传讯水晶来记录信息。
“怎么了?”布兰多一愣。
“玛达拉的皇帝陛下可能要对你不利,领主大人。”宰相千金皱着眉头,这才开口道:“亡灵的舰队进场之后,形势就变得对我们不利了,就算银精灵站在我们一边,场面上对我们来说也是劣势,何况银精灵未必愿意为我们出头,哪怕梅蒂莎她是他们的公主殿下。”
布兰多心中一紧,立刻意识到还真有可能,他回想了一下这位亡灵的至高者在游戏之中的表现,无论从那一方面来看,对方都绝对不是一个心怀仁慈或者说优柔寡断的人。
如果对方认出自己的身份来,说不定真会对自己动手,哪怕仅仅为了她在埃鲁因方面的攻势更加顺利。
“她怎么敢?”阿德妮一脸不可置信:“那位龙王大人还在天上,她会坐视亡灵背叛盟友么?”
德尔菲恩摇了摇头,并不认同这位天真的团长小姐的看法:“七极龙王芙西娅在历史上就是亡灵的盟友,别忘了亡灵过去与敏尔人的关系,退一万步说,以她的身份,也不大可能再插手凡世的事务,这和与晶簇交战是截然不同的。”
这位宰相千金思路清晰,一瞬间便想清楚了这里面潜在的关系,布兰多也明白虽然不清楚失名者与芙西娅在这场战争中扮演的角色,但很难说它们会不会介入到凡世的战争之中。
他也不会把自己的安危寄希望到虚无缥缈的可能上。
因斯塔龙也赶忙点头道:“布兰多先生,德尔菲恩说得没错,陛下对埃鲁因势在必得,她也早听闻过您在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中的表现,再加上你之前的表现,她说不定这时候已经下令要对你们动手了。”
“布兰多先生。”他恳劝道:“你身手不凡,要带着阿德妮小姐他们离开这里并不困难,实在没必要和帝国的舰队动手,我没猜错的话,七个军团的军团长,再加上它们的家臣,帝国在这里至少有十个极境高手存在,您就算再强,在对付了他们之后,又怎么和亡灵大军交手呢?”
布兰多不禁有些惊讶地看了因斯塔龙一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因斯塔龙先生?”
“我当然明白,但黑暗贵族必须信守承诺,布兰多先生,何况我不希望看到你和帝国起冲突,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布兰多抬起头来。
“谢谢你,因斯塔龙,但眼下可能晚了一点。”
因斯塔龙回过头去,面色微微一变,暗叫了一声糟糕,因为他看到天空中亡月帝国的舰队正在改变阵型,但那并不是追击的阵型,而是摆出了一条漂亮弧形的战列线。
显而易见的,那位指挥舰队的巫妖戴林是打算围困他们了。
事实在地面战场上,各个亡灵军团也正在往回赶,它们很快从几个方向上收束回来,黑压压一片,将布兰多等人围在了战场中央。
“布兰多先生……要不要我去和陛下谈一谈,或许她会看在您对帝国的帮助上改变态度……”
因斯塔龙生怕布兰多会突然出手,先前布兰多一个人阻挡晶簇一个军团的那一幕在他心灵深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帝国或许能够留下对方,但一定也会付出惨烈的代价。
但晶簇的威胁眼下还远远谈不上结束,它们是赢得了一场战争,但下一场战争呢?
因斯塔龙心中十分费解,为什么陛下会看不透这一点,仔细想来,帝国对于埃鲁因这个小小的地方像是有着某种执念,埃鲁因的战略位置虽然重要,但还不至于将它提到与布罗曼陀的黑玫瑰未来的生死存亡一致的地位上来吧?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搭档,吸血鬼塔古斯,他知道在政治上一向是自己的短板,否则也不会被发配到罗萨林这种地方——而这位出身于南方古老而显赫的血族家族中的副手,在这方面的才能则要远超出自己。
塔古斯却沉默着不发一言,只默默摇了摇头。
本来正皱着眉头的德尔菲恩恰好看到这一幕,宰相千金仿佛从中抓住了什么线索,她微微眯起眼睛,浅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叫我领主大人,因斯塔龙。”
布兰多左右环视,将亡灵的调动尽收眼底,在他身边所有人面色都变得凝重起来,阿德妮与她的骑士们都重新作好了战斗的准备,精灵游侠那奎尔也抽出一支箭矢,但他在身后的箭筒内摸了摸,不禁皱了皱眉——经过先前一场大战,剩下的箭矢已经不多了。
拉之羽翼骑士团的骑士们是卢比克王国的精锐,阿德妮自然不愿意让他们损失在异乡的土地上,更不用说还是为了一个陌生人而战。
可眼下,她却没有多说一句话,因为在她心目中,早就认定布兰多就是太阳神拉的使者。
因为若非拉神的使者,怎么可能拥有圣贤一般的力量?
所谓圣贤,不就是凡人的半神?
听了布兰多的话,因斯塔龙微微一愣,抬起头来愕然地看着布兰多,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布兰多答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家臣了。”
这就是决裂了。
因斯塔龙苦笑,没想到埃鲁因与玛达拉之间脆弱的同盟关系仅仅只在战场上维持了如此短的时间,或许本身这种同盟就是单方面的。
这位伯爵大人出于先古贵族一般的精神帮助了玛达拉,但陛下心目中却从未认同这一点,战斗才刚刚结束,她就要对埃鲁因人出手了。
作为亡灵的一员,他能够理解那位手持水银杖的至高者心中的想法,但此时此刻,却难以认同。
“大人。”他叹了口气:“我可以向你效忠,西面穿过雾气可以抵达索弥亚,我们向那个方向突围吧。”
“你不想我和帝国起冲突?”布兰多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大人,你心中再清楚不过,这场战争不仅仅是亡灵与晶簇的战争,如果说……”
布兰多看着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亡灵大军。
此刻天色渐暗,东方的天空中已经隐隐透出浅紫色,云层之上繁星闪烁,在夜色下,那片黑沉沉的军队中跳跃着数不清的灵魂之火的光芒。
他答道:“你说的我明白,但是你却不太明白你们的陛下的苦心。”
因斯塔龙微微一愣,抬起头来看着他,一时间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云层之上,亡灵的舰队仍旧在频繁调动,而芙西娅透过金色的瞳孔看着大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布罗曼陀的黑玫瑰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她的目光,不过她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哼,小丫头。”
……
第一百九十三幕交锋
迷雾中,战场上的变化快得有些叫人看不懂。
顷刻之前还在追击晶簇的亡灵军团,此刻已经团团将它们原本的盟友包围了起来——巧合的是,因为布兰多而逃过一劫的黑疫军团此刻正与梅蒂莎的林歌卫队正面对峙着。
它们当然不是银精灵的对手,不过在黑疫军团的左右,还有另外三支军团严密地监视着银精灵的一举一动。
亡灵的浮空舰队在半空中列队,然而它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在它们正前方是银精灵一族的龙王骑兵,只有区区几百名骑士,但他们在历史上的赫赫威名足以令任何一支浮空舰队都为之胆寒。
巫妖戴林显然并不打算把自己手头的力量的一大半都折损在这里。
布兰多等人的队伍在精灵骑士们的背后,队伍中此刻多了两个银精灵——其中一位自然是梅蒂莎,而另一位是则是银精灵索拉卡德骑士团的指挥官阁下,说起来布兰多曾经在安培瑟尔的战场上见过对方一面,再算上夏布利那一次,此时已经是第三次和对方打交道了。
巧合的是,每次的情形都差不多。
安培瑟尔时是他用了精灵一族的信物委托银精灵们前来帮忙,而在夏布利时,那时候银精灵们也恰好帮了他一把,虽然是为了梅蒂莎的关系,而这一次也差不多,要不是银精灵赶来救场,这会儿也就没有他和亡灵们什么事了。
这片战场上估计只会剩下无法计数的晶簇大军。
“领主阁下,我们又见面了。”
精灵一族大多面貌俊美,而白银一脉的银精灵更是如此,当初在夏布利时凤凰卫队的指挥官那美尼斯就是一个超级美男子,而眼下这位骑士团长也不遑多让。
对于这种天生的遗传优势,布兰多实在是嫉妒都没有力气,他只能苦笑道:“指挥官阁下,你在这里让我感到压力很大。”
“压力很大?”
银精灵骑士团长虽然不太明白这句人类的语言是什么意思,但这不妨碍他明白布兰多的玩笑话,温和地笑了笑。
“很抱歉。”
这当然是玩笑,两者都没有当真,布兰多抬起头来,看着半空:“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那要看领主阁下的意思。”
“你们离开吧,看起来如果我不满足她,那位皇帝陛下是不会善罢甘休。”
银精灵骑士团长看了他一眼:“您决定了?”
布兰多点了点头。
后者微微一躬身,看向一旁的梅蒂莎:“公主殿下?”
“我要留在领主大人身边。”
“可大家都很想念您,公主殿下。”
“能够在千年之后再一次与各位并肩作战,这已经让我十分满足了,我不敢奢求更多,您回去吧,现在的梅蒂莎已经不再是千年之前的那位公主殿下,我只是领主大人的家臣,我有义务留在这里与领主大人并肩作战。”
梅蒂莎微微一笑,回答道。
银精灵骑士团长叹了口气,他点了点头:“那么领主阁下,希望我们能在真正的战场上并肩作战。”
“一定会的,对了,帮我向那美尼斯问好,我上次回夏布利,发现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布兰多答道。
“所有银精灵都回了圣银谷,我们必须为了接下来的战争作长远的准备。”后者答道:“不过我会向他带去你的问候的,领主阁下,愿星与月的光辉始终照耀在您的头上。”
“也愿星与月的光辉与你同在。”
……
“银精灵撤退了……”
亡灵领主们远远地就看到了林歌卫队的动向,天空中龙王骑士也正在调头,虽然它们并不畏惧与银精灵交手,不过白银一脉在圣者之战中余威尚存,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当然这个世界上还是没有多少人愿意与他们面对面的。
一片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看起来这些银精灵还是不愿意为了区区几个人类和玛达拉交手,毕竟对方也应该清楚,这个世界上只有亡月的帝国可以与他们联手对抗黄昏。
这场战争中注定没有埃鲁因这个区区一个小小的王国的地位。
但在一片庆幸的叹息声中,那双始终冰冷淡漠的漆黑的眸子内里却没有一丝喜悦之色,她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自己的群臣一眼。
“艾萨克,跟我来。”
亡灵大军中很快分出一条道路来。
布兰多眯着眼睛,他首先看到的是水银杖,然后才是手持水银杖的那个人。对方和他记忆中差不多,那位亡月帝国的皇帝陛下,虽然在这个时代她应当比历史上更年轻一些,但这对于亡灵巫师来说其实差别不大。
她的容貌保持在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头非常罕见的漆黑长发与眼睛,据说这位女王陛下有敏尔人的血统,还有一种说法是她是奥丁的后代。
在这位女王陛下脸上是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这与白银女王康斯坦丝那种威严与高傲不同,这位亡灵的至高者纯粹就是冷漠,虽然私底下也有玩家称之为面瘫女王。
不过在布兰多的记忆中,这位至高者的确是很少表现出什么外在的情绪的,她就像是一具精密的机器一般,以严苛的手段统治着这个帝国。
说实话。
他本来以为对方会二话不说直接下令攻击的,对方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已经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了。
“因斯塔龙,塔古斯。”
亡灵的至高者首先开口,却并不是对布兰多,而是看向他身边的两人。留在布兰多身边的勃兰克顿时面现怒意,玛格达尔公主也皱了皱眉头,虽然说从身份上来说布兰多是远远及不上玛达拉的皇帝陛下,但此刻在战场上,双方作为统帅来说,地位其实是对等的。
更不用说先前布兰多表现出的实力,也应该足以赢得任何一个帝国主宰者的尊重。
所谓主辱臣死,或许其他人对此还没有什么概念,但作为深诸贵族之间游戏规则的前联军元帅,勃兰克显然明白这个女人是在展现她对于他们这些人的蔑视。
同样的道理,玛格达尔也在第一时间感到了不妥。
但布兰多却并不在意,他仍旧在打量这位传奇君主,前一世能真正见到这位女王陛下的人寥寥无几,玩家们对她的了解,大多来自于稀少的视频与图像资料,以及官方的一些宣传PV之上。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对方打照面。
“陛下,我们现在是伯爵先生的俘虏。”塔古斯看了自己的同僚一眼,平静地开口回答道。
因斯塔龙不禁有些感激,他知道若是自己来回答的话,他不可能向这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撒谎,但那样的话就绕不开他现在的身份问题。
黑暗贵族信守承诺,他虽然无畏于实践自己的诺言,但也明白在眼下这个时节揭开这个问题未必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果然,塔古斯一开口,玛达拉的女王陛下便将目光投向布兰多。
这一次,她的语气更加冷漠:
“我知道你是谁,人类,我给你一次机会,臣服于我,你可以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一切?”
女人冷冷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仿佛如同一柄冰冷的刀刃,令人不敢直视。
布兰多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他意志坚定,虽然还不至于心生惧意,但也感到有些吃不消。
历史上记载这位女王陛下是玛达拉的天赋君主,仿佛天生为水银杖而生,他原本还觉得有些夸大,但现在发现或许也不尽然。
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拥有如此意志的人物,竟然还隐隐超过他,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掌控黑暗的力量。
黑暗元素宝珠与权杖虽然强大,但对于任何承受者来说向来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意志不坚定很容易就会为之侵蚀,就好像那些被黑暗魔力侵蚀而变得疯狂的女巫一样。
布兰多虽然没有否定她的话,但这位手持水银杖的至高者却从后者的话中听出了他的意思。
“这就是你的回答?”
布兰多忽然有些好笑,心想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这个女人表面上冷漠仿佛对什么都不屑一顾,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小金人的话,说不定她可以轻易拿个影后什么的。
他点了点头。
后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亡灵大军立刻在她身后合拢。
布兰多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看起来你的这位女王陛下的野心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一定会把我连带戴林一起解决掉。”
他一边说,一边回过头,下一刻,白的虚影再一次出现在他身边。
“姐姐……?”梅蒂莎惊讶地低喊一声。
白的影像回头看了她一眼,故作不屑地回过头,目光转向正前方:“你若连这点能耐都没有,死在这里也是活该。”
“我可是被亡灵大军重重包围啊,提亚马斯女士。”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是你把我们丢到这个地方来的吧,除了免费看一场大戏之外,我们还能干什么?”
“还有自然宝珠和水银杖。”白答道:“那也是你的目标。”
“那么你打算让我用什么去和这位女王陛下争斗?”
“你不早已胸有成竹了么,伯爵先生。”
白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
第一百九十四幕水银杖的主人
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阿德妮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拉之羽翼骑士团的众人簇拥在她左右,手中剑尖向外对峙着百十码开外黑压压一片的亡灵大军。
身披重甲的十字军刽子手正一排排放下枪刃,关节碰撞之间吱吱咯咯直响,刃锋映着沉入地平线之下最后一线阳光,刀刃泛着黑曜石一般的光泽。
凰火坐在马背上,小手移到了剑柄上,柳先生护在她一侧,不远处,勃兰克、梅蒂莎都早已做好了一战突围的准备。
鬼车的剑术天才房奇显得有些犹豫,两位长老在他身畔面沉似水。
众人中只有因斯塔龙不住地在往天上看,他皱着眉头,好像想到了什么。
战场上远远近近已经看不到一只晶簇,天上的魇虫也早就飞得没了踪影。
但芬霍托斯海峡一片死寂,战争女神们悬浮在几千米的高空,安德莉亚和她的同伴们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
她们有些无法理解凡世的这种政治艺术。
芙西娅用略显冷淡的口吻说道:“由她去吧,凡人需要这些手腕,来处理不同阶层之间的关系,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过小丫头们,还不到你们插手的时候,矜持一点,你们可是女士。”
她们不禁面面相觑。
凡人真正把政治斗争变成了一门艺术,它优雅灵巧,而又冷酷决断,虽然令无数智者禅精竭虑,然而这一定是文明史上的大一进步——因为它至少脱离了血淋淋的野蛮,失败者不必担心被斩首或者活祭,家人也不会沦为奴隶。表面上温情脉脉,形成一种大家约定成俗的游戏规则,而在真正的天才手上,更是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亡灵的这位皇帝陛下显然正是个中翘楚。
布兰多心中无比清楚这一点。
在历史中,这位皇帝陛下起于微末,凭借一支水银杖空降到帝国的王座之上,在她威名未显之前,没有人知道她的出身、又或者来自于何方。
但凭借吸血鬼贵族的支持——在最初这种支持也并不坚定,充满了两面三刀的投机心理——她在短短七年之内,统一了亡月之海东部地区,将十四个黑暗贵族家族绑在一起,建立了永亡之地,与玛达拉的王廷。
拥有了自己的基本盘之后,这位女王陛下从此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她很快得到了亡月圣殿的支持与认可在寂亡谷地加冕为王,接下来便借以圣殿的名义发起了第一次黑玫瑰战争。
这次战争毫无疑问是神来之笔,它既转移了玛达拉因为七年内战亡灵领主彼此之间的仇恨,又让这位皇帝陛下有了一次完美的剪除异己的机会。
事实上所谓第一次黑玫瑰战争,实质上便是一次剪除异己的战争,卡拜斯、还有后来的血杖等传统意义上的亡灵领主都在这次战争中灭亡,更难能可贵的是——长年的内乱让玛达拉在这场战争的初始便拥有了一支精锐的军队,它使得女王陛下在达成了自己的目标的同时还依旧夺得了胜利。
这很重要。
因为因此战争才可以转化为红利,让她的追随者们从中受益,从而使这位皇帝陛下的地位在这次战争中进一步巩固。
玛达拉是一个特殊的没有国民的帝国,少数亡灵领主主宰着数以千万计的低阶亡灵的生死,而低阶亡灵没有智慧,也没有政治诉求,因为这个特殊的原因,因此这个国度一直以来很难形成真正意义上的中央集权的帝国。
但这位皇帝陛下还拥有水银杖,她也十分善于利用这一点,她要求亡灵们向水银杖而非向自己效忠,以宗教为纽带来维系亡灵领主们的骄傲,用水银杖与亡月之升的传说来完成了布罗曼陀黑玫瑰的觉醒——这实质上就是一次民族觉醒的过程。
并且通过这个过程,躲在幕后的皇帝陛下可以轻易将亡月圣殿推到前台,并以此判断亡灵们是否服从于她。
这可以说是异界版本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但这个女人巧妙地利用了这个黑暗国度的传统,让自己漂亮地完成了这个过程。
直到历史上星火之年前后,玛达拉国内事实上已经完成了实质意义上的统一,过去亡灵领主们割据一方的传统完全被废除,而大力发展的新的炼金术体系也让这个国度拥有了与过去完全不同的组织方式。
从那以后,便是整个大陆谈之色变的“黑潮”的来临。
这位女王陛下毫无疑问称得上是一位手腕杰出的统治者,虽然她独断专行,冷漠无情,但却是上天赐予亡月帝国最宝贵的财富,人们口口相传的玛达拉的天赋君主说的绝非是一个手持水银杖的木偶。
而是玛莎许意给玛达拉亡灵的天选之君。
在她的时代,她远超同济,克鲁兹人与法恩赞人的中兴君主远不如她,更不用说受陈朽的教条所约束难以迈步的圣奥索尔,以及在玛达拉这个巨人眼中不值一提的埃鲁因。
和这样一位存在面对面,布兰多说心中没有一点忌惮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克鲁兹的白银女王与她相比,或许与六十年前那位白银公主并没有太大变化,无非是拥有了一个帝国的权力而已。
而这位手持水银杖的至高者,哪怕是个普通人,也绝对是最为危险的那一类存在。
但偏偏正是因为这分忌惮,以及对于对方来历与个性的熟悉,却让布兰多从这位女王陛下的态度中找到一丝异样。
这时候德尔菲恩松开马缰来到布兰多身边,咬着耳朵对他低语了几句,在梅蒂莎把眉头皱得更紧、并用银色的目光注视她之前,挺直身子离远开来。
布兰多看了她一眼。
这位克鲁兹人的宰相千金的话和他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抬头看天,脑子里回忆着巫妖戴林的一些资料。
戴林是亡月的国度资历最老的那一批亡灵领主之一,事实上它曾经见过上一代的水银杖,也见过洛基,而它自身也是玛达拉最强大的三位巫妖之一。
正因为这样的原因,这家伙对于这位女王陛下的态度一直不甚恭敬。
而对方同时又是寒鸦舰队的指挥官——这支舰队是由一批亡灵巫师们所组建的,它诞生的时代还要在水银杖第二次降临之前,名义上属于亡月圣殿,但事实上却听命于一个名为“亡灵序列”的组织。
“亡灵序列”传说中为洛基所创立,因为洛基本人是亡月国度数千年来最杰出的亡灵巫师,所以这个组织也集合了玛达拉国内几乎大部分最强大的亡灵巫师与巫妖,它的总部位于亡月之海西面,世居于此的亡灵巫师们在那片土地上建立了数不清的高塔。
黯月巫师,事实上说的就是这一群“人”。
历史上因为亡灵序列的强大势力,那位皇帝陛下一直到第一纪末期龙影之年都没有动它们,只是让后来兴起的巴拉基列沃巫妖们与之制衡。
直到长夜之年终末之战,戴林与另外一位巫妖之王丧生于与金海的战争之中后,寒鸦舰队覆灭,亡灵序列才因此迎来灭顶之灾。
而今天,看起来这种进程似乎要提前了。
布兰多先前看到这支舰队进场的时间时,就有这样的预感,戴林显然是完全没把这位皇帝陛下放在眼里,要不是银精灵守约,只怕他的舰队就不是进来打扫残局,而是来帮这位皇帝陛下收尸了。
这位巫妖的用心可见一斑。
而它显然是有恃无恐,对方事实上也确实有这个本钱,历史上要不是终末之战中的意外,只怕亡灵序列还会存在很久很久,至少在第二纪元中期之前,玛达拉都不要想真正意义上统一。
虽然布兰多很怀疑终末之战中的意外或许也并不是什么意外。
只要看看这位皇帝陛下眼下的心思就明白了。
对方显然是想要假借他之手来干掉这位倒霉催的巫妖之王了。
布兰多默然不语。
他当然不想被这位皇帝陛下当枪使,但眼下显然由不得他选择,至少他想要突围,也要问把他们团团围住的亡灵大军们同不同意。
不过他心中更清楚的是,就算顺从了这位皇帝陛下的心思,对方也不一定会放自己离开,拿他为“戴林公爵”报仇倒是更有可能。
毕竟两者之间可没有任何盟约关系存在,眼下只能说是对方单方面地算计自己而已。
不过他倒并没有太过着急,这位手持水银杖的皇帝陛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恰好他也留了一个惊喜给对方,毕竟他太熟悉对方了——作为埃鲁因曾经最主要的敌人,他早就防着这位皇帝陛下的翻脸无情了。
他现在更疑惑的其实是这位皇帝陛下究竟是为何胸有成竹自己一定会顺从她的意思,要是自己从地面上的亡灵军团开始动手,那最后的结果对于玛达拉的亡灵来说未必是可以承受的。
……
第一百九十五幕巫妖戴林
想到这里,布兰多忍不住看了身旁白的虚影一眼。
他心想还有这个女人的心思究竟是什么?
对方好像迫不及待要想自己和这位玛达拉的皇帝陛下交手似的,虽然说是为了让自己得到自然宝珠和水银杖,但已经上当多次的布兰多压根就不相信这番鬼话。
“那么动机呢……”
他想起在离开元素屏障时,看到的白的灵魂融入那些悬浮于沃恩德几十公里外的天空上、彼此奇怪排列的构装体之内的场景。
对方眼下这个状态显然与当时的情形有些关系。
而先前他从元素宝珠中获得力量时候,明显感到权限来自于Tiamat的法则与玛莎,因此他才会一度怀疑对方是攫取了玛莎的权限,因为当时那些奇怪的构装体明显是Tiamat法则的一部分。
不过白却否认了这一点——虽然他并不能确认这种否认是否是真话。
“怎么?”
白留意到布兰多的目光,但并不太在意:“还在怀疑我?”
“很难不怀疑。”布兰多一边留意着亡灵的动向,一边说道。令他有些奇怪的是,亡灵大军虽然将他们团团围住,但却久久不肯动手,这与他所熟知的那位皇帝陛下的秉性有些截然不同。
在他的印象中,对方应当算是一个十分果断的人物。
“我可以告诉你真相。”白答道:“但你必须回答我一个疑问。”
“要确认女士提供的真相真的是真相,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布兰多想起对方在元素屏障反复欺骗自己的事情,忍不住开口讥讽道。
“那没有关系,我可以先提供我所知道的,如果你认为我说的是真的,你就回答我这个问题,反过来,你大可以不理会我,不是吗?”
“你又来这一套?”布兰多想起在元素屏障时的经历,忍不住怒道。
好在两人的心灵传讯,外人只看到布兰多脸色微变,却并未听到他们对话的内容。
“它行之有效,不是吗,选择权取决于您。”白面不改色地答道。
布兰多磨了磨牙齿,并未开口,反正他打定主意不会回答,不管白说了什么,要是这个女人说了真话,那么就等于他是白赚的,反正当初她在元素屏障骗了他不止一次,大家两讫了。
他沉默不语地看着亡灵大军的方向,代表皇帝陛下的亡月旗正重新回到大军的中央,如果说亡灵们接下来有什么动作,应该就在这一时半会之内了。
他伸出手,让霜咏者辛娜出现在自己手中,要论大范围攻击方式,他唯一的依靠还是这把水系圣剑,不过这东西发挥起来有点敌我不认,当初在法坦港要不是在女巫的梦境之内,就差点炸平了半个港口。
他之前之所以让银精灵们离开,一来是不确定那位皇帝陛下的心思,二来也是为了待会放开手脚发挥。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这样才好方便接下来的“谈判”。
因斯塔龙仍旧在一旁紧皱着眉头,布兰多看了这家伙一眼,心中不禁一阵得意。他很清楚这位玛达拉的未来之星的家族与那位女王陛下之间紧密的关系,因此才会故意提到对方先前的承诺,好叫他完全没心思去思考其他。
否则以这家伙的头脑,万一让他猜中了自己的心思,抓住机会提醒了那位皇帝陛下的话,那可真是彻底完蛋。好在凭借先知先觉的优势,他再一次在这位玛达拉的天才面前占了先手,倒是塔古斯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有意思的是这位吸血鬼先生却并没有将之点出来。
白见布兰多不说话,仿佛也并不在意他心中是怎么想的,自顾自地说道:“领主大人是不是想知道那个人的打算?”
布兰多有点不屑地看了这位梅蒂莎的姐姐一眼。“这位皇帝陛下不就是打算让我帮她搞定亡灵序列么,说不定还打着一石二鸟的主意,白女士,你不会打算用这个消息来和我交换吧?”
“自然不是,这只是附赠而已,你不好奇她打算怎么做么?”
“我能猜得出来就是她在亡灵序列的舰队中安插了人手。”布兰多冷笑道:“不过我不会让这位皇帝陛下失望的,我一定会给她一个最大的惊喜。”
“激怒她对你来说没有好处,伯爵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白板着脸答道。
“为什么?”
“因为水银杖。”
布兰多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那是另外一件事,我暂时不打算和她谈这个,但我绝对不会在这位皇帝陛下面前示弱,我很清楚她的行事风格,否则埃鲁因永无宁日。”
“你倒是对她十分了解。”白有点好奇:“好像你对亡灵特别关注。”
“九凤有一句古话。”布兰多答道。
“你是说床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恰好我也去过九凤,对那里的风土人情有一定了解,不过我觉得作为一个埃鲁因的臣子来说,你的反应有些过度了。”
“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白女士,现在是你回答我,而不是我回答你,对吧?”
白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你想问什么?”
布兰多正想要回答,但正是这个时候,亡灵大军中竖起了一面面旗帜,那些传讯的水晶塔也重新亮了起来。
黑暗中出现了一张绿色的光网,亡灵大军中立刻浮现出一片星星点点的绿光。
这无疑是进攻的信号。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最先动手的却并不是地面上的亡灵大军,而是天空中的寒鸦舰队。只见黑沉沉的舰队中忽然闪过一道闪光,其中一条浮空战舰率先开了炮,魔法的闪光跨过几千米的距离,一瞬间就来到布兰多等人的头顶上。
不过那道流光并没有击中布兰多等人,而是在距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就被一道透明的光罩给挡了下来,光罩在流光的冲击之下微微变形,但顷刻之间便恢复了原样。
这下不要说布兰多身边的人,就连亡灵领主们都大吃了一惊,因为在它们心目中戴林那位巫妖之王看起来显然对于手持水银杖的至高者没有想象中那么忠心。
在场的亡灵领主们都不是傻子,它们立刻将目光看向它们冷漠不语的女王陛下,心中或多或少有了些猜测。
不过对于此次事件的当事人来说,洛沙特的巫妖之王戴林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惊怒,虽然手下的人擅自出手让它或多或少感到有些不快,不过亡灵序列的舰队本来就不是它一个人的私产,前面也提到过,这支舰队是由一批亡灵巫师与巫妖们共同组建的,戴林虽然是它名义上的指挥官,但在大多数时候,这支舰队其实还是各行其是的。
与其说这是一支组织严密的舰队,还不如说是一支庞大的海盗船队更好一些。
所以当那艘轻型护卫舰开炮时,正在水晶球上观测下面战场上局势的戴林虽然有些不快,不过它很快就压下了这种不满,下达了让全舰队开火的命令。
它可以推迟让舰队进入战场的时间,但却不能在战场上明着违抗水银杖的命令,它虽然狂妄自大,但也明白那个女人如今已经拥有了亡月之海一半的势力,她忌惮亡灵序列的实力,但不代表着她可以因此而无视自己的威严受到挑战。
戴林是为了血杖的事情向这个帝国的中央示威,但它也明白,这种示威不能过头。
至于对一支小小的人类队伍动手,戴林当然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会有多大危险——开什么玩笑,那支被围困起来的人类队伍充其量也不过百十个人,就算人人都是法则巅峰的强者,也绝对不会对它的舰队造成任何威胁。
这再怎么说也是一支主力舰队。
至于那一百多个人全部都是极境高手这种可能性,戴林压根就没有考虑过,毕竟它是巫妖,不是无脑的僵尸。
不得不说,这位巫妖之王至少猜中了开头,但可惜它没有猜中结尾。如果说这位洛沙特的巫妖之王知道自己因为进场太晚,而错过了先前大战之中某些很重要的东西,那么它此刻或许会对自己的命令更谨慎一些。
当亡灵的舰队正面为绚丽的魔法光芒所笼罩时,手持水银杖的女人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里正好倒映出这最为璀璨的一幕。
她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而布兰多此刻就已经不是摇头的问题了,他事实上已经开始在内心中咒骂起来了,他不是没想到那个女人会在寒鸦舰队中安插人手,事实当那条护卫舰开炮时也早在他计算之中,所以他才会早早布置下防御,将那道魔法攻击挡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位传说中的巫妖之王会蠢到这个地步,看到整支寒鸦舰队开始齐射,正面绽放出一片明亮的火光时,他心中简直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无论寒鸦舰队再怎么一盘散沙,那至少也是一支主力舰队,当它开始齐射的时候,布兰多还没自信到可以一边扛着一支舰队的齐射,一边对下面的亡灵军团动手。
而现在他眼下显然只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立刻对寒鸦舰队出手,让它马上“闭嘴”,毕竟如果对方不闭嘴的话,他自身还好,他身边的人可能就要“闭嘴了”。
……
第一百九十六幕水银杖
布兰多没打算拿戴林开刀,不过后者自己作死那他也没有办法,心里面暗骂了一声蠢货,便将手中的霜咏者辛娜举了起来。
辛娜在浅海重铸之后,剑刃变得比以前更加修长,使它看起来有些像是一柄细剑,而且剑锷下还有花剑一般的波浪状的笼状护手,布兰多将之握在手中,护手上镶嵌的一枚海蓝宝石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如同水纹一般。
三个淡蓝光圈从剑身上打开,两前一后,光圈一瞬间扩张到半径一米左右,彼此转动着,仿佛是三道打开的光门。
“Mero!”
前方交织的银色光网还在抵挡着一束束从半空降下的流焰,亡灵舰队的炮弹像是雨点一样落在上面,但在辛娜的启动咒语被喊出的一刹那,一道蓝色的光柱骤然产生——从光网内部将之击穿,逆着亡灵舰队的魔法与炮火,直刺向漆黑的夜空。
那光芒是如此的璀璨,仿佛可以点亮芬霍托斯海峡的黑夜一般,也点燃了战场上的每一双眼睛,无数目光下意识地转了过去。
阿德妮与众骑士们只感到一阵劲风从自己脸颊边刮了过去,蓝色光柱所扬起的气流与尘云卷得所有人的发丝都飞了起来,拂弄着他们的面颊。
那一刻时光仿佛定格。
戴林正在与自己的学徒交谈,提醒它们要小心行事,别给那位女王陛下留下什么把柄,抓住机会给它找什么麻烦,如果是那样的话——它一如既往地恶狠狠地威胁这些没什么地位的亡灵巫师学徒,要将它们的灵魂抽出来丢进水晶塔中。
但这时有人好像吓呆了一样,看着舷窗之外。
这位老巫妖回过头,它几乎是从自己的椅子上弹了起来,水晶球从被它碰翻的桌子上被撞飞起来,滚落向地面。
这位老巫妖的黑洞洞的眼眶深处,灵魂之火缩成一点,它微微张开由白骨所构成的下颚,连代表舰队指挥官的权杖不知什么时候从惨白指节之间松开都毫无察觉。
如果它的眼球还没有腐朽,那里面一定可以倒映出那抹最为蔚蓝的光彩。
霜咏者,辛娜。
那是季尔诺德人的传说中的冬后,传说她降临时,万物冰寂,整个世界为一片白雪所覆盖,她发怒时,世界便在极度严寒中化为粉末。
她是北风女神的分身,代表着冬日的严苛与凡人对于自然的敬畏。
而浅海圣剑,就是这位女神意志的具现化。
万物寂灭,世界之冬——
每一把圣剑都有一个独特的技能,而辛娜的技能——热寂,就足以说明一切。
那是一个宇宙的尽头。
从辛娜上射出的,是一道由无数彼此环绕的光束所形成的蓝色光柱,它一往无前地向亡灵的舰队扑去,所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冻结,构成空气的元素与法则直接化为粉末,纷纷扬扬落下。
这片海峡,在还未进入冬季之前,便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雪花十分细微,像是灰色的粉尘一般,仿佛是什么的尸体。
那是法则与元素的尸骸尘埃。
临近它的黑魔法与亡灵舰队所喷发出的炮弹弹幕,好像被风化了一般,当光柱从它们之间穿过时,化为一片彩色的微尘,随风消逝了。
亡灵的舰队之上,骸骨水手们正在斩断拷在骨龙四肢上的镣铐,好让它们一头头从甲板上起飞,冰龙群咆哮着张开双翼,第一批已经离开船舷在天空上盘旋着准备俯冲。
但光柱从它们之间穿过。
没有冻结的景象出现。
二十多头冰龙直接像是碎片一般炸裂开来,漫天晶尘环绕在一起形成一团尘云,但这一幕发生得太快,船上的水手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光柱便已经刺穿了尘云,它首先掠过“幽影之骨”号护卫舰,甲板上的水手瞬间汽化,木板冻裂,这艘四十七米长的战舰从中断为两截,木板、冻硬的船帆、覆满白霜的零件,像是下雨一样从天上落了下来。
光柱穿过的一瞬间。
寒鸦舰队损失了三分之一的战舰,甚至包括了唯一一艘一等战列舰,亡灵序列们的宝贝,也是戴林的座舰。
这位拥有极境实力的巫妖之王,被正中船厂室,光柱直接击穿了它的腹腔。将它打成两段,剩下的部分全部化为粉末,它的骷髅头飞了出去,击中船长室内一副名画,然后又落在地板上。
眼眶内腥红的光点闪烁了一下,然后十分不甘心地消逝了。
“浅海圣剑……果然是你……”
玛达拉的女王陛下将手中的水银杖抓得咯咯直响,语气更冷,态度仿佛也更加坚决。
戴林的座舰在半空中化为粉末,所有亡灵领主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它们从未见过这么恐怖的力量,从浅海圣剑上传来的威压,几乎要让它们发自灵魂深处地战栗起来。
但布兰多的攻击显然并没有完,虽然辛娜的力量让他自己内心中都震骇不已,这不愧是塞伯斯以一人之力对抗一军的圣物,它在变得完整之后,其拥有的力量近乎已经接近了他当初见过的米洛斯所展现的力量。
那是神之力。
不过布兰多感到自己驾驭这股力量时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哪怕白赋予他的Tiamat的权限还在他身上,他此刻仍旧是圣贤领域的力量也是一样。
他暗暗皱了皱眉头,再一次加大了力量的输出。
这一次辛娜上喷薄而出的不再是光柱,而是一道锥形的风暴,它在越过了十几英里之后,直接将整个亡灵序列的舰队都笼罩了进去。
半个天空可以说都是一片湛蓝的光彩。
玛达拉的至高者眼中闪过一道沉沉的光芒,她是想借助布兰多的手干掉戴林没错,但这不代表她可以允许布兰多将亡灵序列的舰队毁灭,那已经是帝国的财富了。
她想都没想便举起了手中的水银杖。
那是黑暗意志的主宰——
民间常常传说水银杖可以打开凡世通往冥界之门,但上一世布兰多很少见到这位玛达拉的至高者真正展示水银杖的力量,哪怕她在玛达拉玩家面前也是一样。
她是一个手腕高明的统治者,但很少有消息提到说她是一位强大的亡灵巫师。
当然,布兰多猜测对方的实力可能不会低到那里去,至少极境是应该有的,毕竟玛达拉不是克鲁兹那样传承清晰的帝国,又有圣殿为王座背书,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中,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自身的实力。
事实证明了他的猜测。
当那个女人举起手中的水银杖时,他就感到自己与主物质位面失去了联系,确切的说,他感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漆黑的世界中。
他只怔了一瞬间,就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魔力之海。
身体周围虽然寂无一物,但却能感到澎湃的魔法力量,只是这种力量充满了恶意、冰冷与狂乱等负面情绪,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力量会有这样的属性,那就是黑暗魔力。
它同时也是暗元素的前身。
布兰多抬起头来,就看到了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女王陛下,对方手持水银杖,身上洋溢的力量气息果然在极境巅峰的水平。
但这令他感到有些奇怪,这位女王陛下不会不明白此刻他的力量已经位列圣贤,更不用说还有辛娜这种大杀器,她果断对自己出手,有恃无恐的后手就是把自己拉到这个水银杖构筑的世界中来和自己一对一?
这恐怕有些不太明智吧?
而且也不符合对方的性格。
但布兰多马上就明白自己大错特错,只见那位玛达拉的至高者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头波浪状的漆黑长发便无风自动起来,他大吃一惊地发现,对方竟然在吸取周围魔力之海中的磅礴魔力——
“吸收黑暗魔力?”布兰多差点以为自己感觉错了,就算是女巫,也不敢这么直接运用黑暗魔力,除非她想立刻变成一个疯子。
但事实证明这位女王陛下非凡没有变成疯子,而且她黑色的眸子里竟隐隐透出一丝金色来。
对方的实力从极境巅峰一路攀升,转眼之间便已经跨过了圣贤这道门槛,但这还不算完,布兰多明显感到对方的血脉和气息都在纯化,从黑铁、白银一路攀升到黄金之躯,才堪堪停了下来。
一位神祇。
布兰多完全呆住了——他头一次在这个世界感到自己所熟知的一切陷入了某种不可理喻的状态之中,仿佛原本的世界观都轰然崩塌了一般。
他从未听说过有人可以直接这么吸收黑暗魔力为己用的,当然,黄昏手下的杂种们除开不谈——如果说凡人都拥有这样的力量,那么他们还用得着对抗黄昏,黄昏本身就已经是整个世界的一部分了。
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水银杖的力量?
但布兰多马上就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猜测,水银杖本身只是还未完成的圣剑裁灭的一部分,就连黑暗宝珠和圣剑裁灭都没有这样的力量,何况区区水银杖?
……
第一百九十七幕众神之约
布兰多相信水银杖只是开启这个世界的大门,这种力量与极之平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极境之力是模拟法则,水银杖的力量是直接将魔力之海投影到主物质位面中来。
比起法则的等级,显然是后者更高。
而至于吸收黑暗魔力这种事情,显然是这个女人自身的力量。
可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布兰多皱起眉头,顿时感到有些棘手起来,黄金之躯是什么概念?那绝对不是他可以揣摩的,历史上他最强的时候,也不过是个伪白银之躯的大战士,在龙族之王俄温洛丝面前还不够一个指头的。
而眼下的这位玛达拉的皇帝陛下,所拥有的就是当年俄温洛丝的力量。
难怪对方这么有恃无恐。
这可就有些不大好办了——
但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闪电,他忽然想起,有什么人能够直接吸纳黑暗魔力为己用了——传说中的第十三月女巫,黑月的女巫。
历史上很多人都认为第十三月不存在,那么它的女巫也就应当也不存在,但也有一种说法认为黑月女巫是传承最特殊的一脉女巫,她是告亡者,带来世界毁灭的人,她即是女巫,又拥有黄昏的血脉,因此可以直接运用黑暗的魔力。
这个消息在前一世有些不太靠谱,但在这一世布兰多早已知道了黑月女巫的存在,于是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你是黑月女巫?玛达拉的皇帝陛下竟然是一位女巫?”
那个女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色来,但她没有答话,脸上的神色很快也重新变得冷漠起来。
不过就是这一瞬间的表情改变,在这个万籁俱静,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只有两人存在的世界中,实在很难逃得过布兰多的观察。
“你的真名是什么,女王陛下?”
每一个女巫都有一个真正的名字,就像是巴巴莎和糖罐,她们擅于伪装,但在自己所效忠的人面前时,往往都以真名示人。
布兰多当然不会奢望什么效忠,但他知道,对方不会拒绝回答自己这个问题。
因为他拥有黑暗之龙的传承。
果然,那位女王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开了口。只是她开口说出的话,却让布兰多目瞪口呆:“别以为你得到了我父亲的一部分传承,我就会表示什么,父亲的传承对第十三月没有什么约束力,黑暗之龙也不是我的主人,黑月的女巫是这个世界上最独特的存在,我只为了告亡而来。”
但她抬起头,看着布兰多一字一顿地答道:“不过告诉你我的名字也没有什么不妥,我的真名是苏菲雅。”
“你、你是奥丁的女儿?”
“怎么?”
“可是……”布兰多忽然明白过来,作为奥丁和巫后的真正血脉传人,对方的黑月女巫的身份从何而来,女巫一脉本就是窃取黄昏的力量而存在的,据说第一代女巫是由黄昏的血脉所造就的,巫后与她的后人拥有黄昏之龙的血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巫后会把自己的传承给予罗曼,而将黑月的传承给予自己的女儿,照理来说,不应当是反过来么?
而且苏菲雅这个名字让他微微一愣,总觉得这名字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似的。
“你看起来很奇怪,你的那个小情人本来就和我是对立的两面,我和她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理论上她也应当叫我一声姐姐。”
“等等,理论上罗曼应该比你更大不是吗?”
“闭嘴。”
女王冷漠地答道:“我本来不该和一个死人说那么多,不过看在你有我父亲的传承这一点上,我才勉强让你死个明白,玛莎、埃希斯还有女巫们早已约定好了一切,你认为你就是那个天定之人么?”
“可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一个王者。”
她一边说,背后竟生出几对光之羽翼来,那与布兰多自己的光之羽翼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截然相反,这位女王身后的光翼竟然是漆黑的。
“只有一个人,可以决定这个世界的命运,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白把你送到我身边来,你不必怪她,那是我的吩咐。”
“那女人果然不安好心。”
布兰多忍不住暗骂一声。
“你打算杀了我?”他问道。
“你也可以杀了我。”女王答道:“如果你做得到的话,我知道你拥有大地之剑,金炎之刃,浅海圣剑甚至是裁灭的认同,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做到的哈,不妨试一下。”
布兰多心中忍不住骂了娘,心想能做到就奇怪了,别说他现在拥有几把圣剑的力量,就算是再加一倍,那又如何?他现在圣贤领域的力量,而这位女王陛下表现出的明显是黄金之躯的存在,这怎么打?
他看到那女人举起手中的水银杖,立刻大声喊道:“等等!”
“你想拖延时间?”
“不,我有一个疑问,你说只有一个人可以决定世界的命运?”
布兰多一边问出这个问题,一边脑子里飞速转动着,他也不是傻子,心知肚明这位女王陛下的力量显然是无法长存的,否则她在历史上还用得着什么手腕?单单凭借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压服整个亡月帝国的所有反对的声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手腕不过是笑话罢了。
可是她没有。
事实上在历史上这位皇帝陛下非但没有那么做,甚至还很少在人前展示这样的力量,至少在活人面前没有展示过,也没有在玩家面前展示过,否则无论如何都应当有信息传出来。
这也就是说对方的力量明显是拥有某种限制的。
只是这种限制在什么地方,他目前还没找出来,所以他还需要时间,因此脱口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女王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答道:“拿到那把钥匙的人,就可以决定这个世界的命运。”
“你是凡人吗,女王陛下?”布兰多看到对方的神情,心下微微一沉,他心知肚明这位女王陛下也是一位天纵之才,不大可能没看出自己拖延时间的打算,但对方表现得从容不迫的样子,只能说明对方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中看起来是没有时间限制的。
那就只能从另外的方面下手了。
这样的话更是棘手。
“凡人?”
“玛莎将权柄交予凡人之手。”布兰多随口答道:“但最终还是由像是我们这样的存在来决定世界的命运,这与真理议会还存在时,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按照布加人的说法,我们所代表的秩序能级,远远高于这个世界本身,只要这种过去的秩序还存在一天,与黄昏的战争就永远不会停息,我们能做的是什么?和过去一样?可凡人的力量却在衰退,终有一日,我们会连传承都失去。”
“这就是所谓凡人的时代么?”
女王冷笑一声:“你真的相信凡人的时代?”
“什么意思?”布兰多皱起眉头来,连思路都打断了。
“那只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罢了,你真的相信众神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她用黑色的眸子看着布兰多,眼中全是轻蔑之意:“不,它们只是失去了力量,或者说是死去了也可以,玛莎对此无能为力,否则你认为她为什么会和埃希斯定下那样的约定?”
“什么约定?”布兰多心下一片震惊地问道。
“你不知道?”女王皱了皱眉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但她最终还是回答道:“玛莎向埃希斯许诺,只要她背叛黄昏,就授予她足够的权限成为Tiamta的主宰,换句话说,她会代替玛莎成为这个世界新的众神之王。”
“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玛莎大人也失去了力量,她必须要埃希斯来顶替她的位置,埃希斯在这个世界沉睡,其实就是为了避开黄昏之龙的耳目,接受Tiamat法则的改造,她要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自然可以放弃一切。”
“白她也是抓住这个机会攫取了Tiamat法则的权限,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带她去那个地方,我虽然不明白她打算干什么,不过我给她开出的价码很简单,那就是带你到这里来。”
布兰多强忍住内心中的震撼,艰难地问道:“所以说,所谓凡人的时代,其实就是为了掩盖新旧世界交替的谎言?”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呢?你的目的是什么,陛下?”
“我?”女王答道:“自然是成为世界之王,我有埃希斯——新的玛莎赋予我的天赋桂冠,我有七柄圣剑的眷顾,我将成为开辟下一个时代的真正的君主,我目光所及之处,就是我王国的疆域。”
布兰多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他轻轻摇了摇头。
而在芬霍托斯的战场之上,白的虚影正抬起头来看,目光中倒映出夜空中流淌的那一条闪耀的星河。
“姐姐,你对领主大人做了什么?”在她不远处,梅蒂莎冷冷开口地问道。
这位银精灵的长公主回过头,看了她妹妹一眼。
“你不会明白的,梅蒂莎。”她幽幽地答道。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有时候会想,或许我不这么选择,对你来说可能会更好一些……”
“梅蒂莎,你告诉我,我究竟是对,还是错?”
……
第一百九十八幕女王的考验
黑暗的世界中静悄悄一片。
女王注意到布兰多细节的动作,说道:“怎么,你不相信?”
布兰多没有回答,他内心中记忆犹如定格的片段一一闪过,那是黑暗中最为无瑕的光芒,纯洁如炽,仿佛可以包容一切,那温柔的声音如此开口,足以温暖人心:
“孩子,我必将予你以光作的双翼,因此才可以指你为王,有朝一日,我必将因你而荣耀——”
“可我要怎么样才荣耀你呢,母亲?”
布兰多抬起头来,他睁开眼睛,瞳孔的虹环内已经完全为一层浅金色的光芒所笼罩,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那眼底的深处,仿佛燃烧着一点明亮的火焰。
沃恩德因何而存在着?
是谁给予了这个世界第一缕光明?
她是万物众生的母亲,赋予了这个世界应有的一切,生命,智慧,文明还有善意。
她为她的孩子们指引了一条无比光辉的道路,千百年来,无数人受这祝福与眷顾走了下去,他们纵然一次次失败,但犹如天青骑士的长枪一般闪耀着的,是理想与希望。
理想与希望,它只因坚韧与不屈而荣耀着。
我们将荣誉于她。
因为终有一日,孩子们会脱离母亲的怀抱。
他们长大成人,独立自主,他们从母亲手中接过桂冠,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
那一天。
只有才能被称之为荣耀。
这是凡人的梦境。
但也是玛莎的梦境——
布兰多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动摇呢?克鲁兹人的长枪仍旧闪耀着,埃鲁因人又逐渐拾回了自己的信仰,亡灵们在这片土地上与千古的先贤们并肩作战,千年之后,银精灵的战歌再一次回荡在这片土地上。
没有人放弃自己的信仰。
文明的火种并未因此而熄灭。
“女王陛下,你何必要说谎呢?”他轻声叹道。
手持水银杖的女王愣了愣,她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这个男人,那眼神中既有惋惜,又有失望,但却带着一丝欣赏,转而变成了悠远的神色。
“你真的那么以为吗?”
“其实我只有一个问题,众神的火种因何而熄灭?”
女王闭口不言。
黑暗中,一片沉默。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人会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那个答案无形有声,自然回荡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之中。
它们创造了这个世界,给予了它一切。
终有一日,它们离开了。
但希望却一代代传递了下去。
在长达六个纪元之后,他们成为了众神最骄傲的孩子,他们的兄长们——黄金的先贤与白银的监护者,将一切都给予了他们,他们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代,黑铁之民。
而也是它的希望所在。
那么什么是凡人的时代?
或许他还看不清前路,但至少已有一个答案在他心中,布兰多相信这就是自己的本心,也是玛莎赋予他的一切,有朝一日,他或许会得到那个终极的答案。
但在此之前,他至少已经不需要再疑惑了。
他看着面前的女王,心中忽然有些感激,那些原本埋藏于他心中的疑问,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把剑出现在了布兰多身后。
如同冉冉升起的朝阳,那剑上燃烧着熊熊的烈焰,金色的纹理沿着它暗色剑身向上攀升。
那是不屈的抗争,埃鲁因人和克鲁兹人历史的起源——
然后是依次出现的四把剑。
最后一把是裁灭。
当那把黑暗的圣剑浮现在布兰多身后时,它立刻对水银杖发起了召唤,女王低下头,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自己手掌中躁动不安的水银杖。
“我并没有完全骗你。”女王叹了口气:“……可惜,希望你未来不要为自己此刻的选择而后悔,但我有些好奇,我以为我才是那个人。”
布兰多定定地看着她:“我曾经见过一个人,她比您更加坚定,她的想法崇高,但却因此而堕落——可在您的眼睛里面,我看不到一丝疯狂。”
听了这句话,女王黑沉沉的眼神闪了闪,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水银杖。
“白说我不太适合演戏,看来果然,但作为黑月的眷者必须抛弃掉自己的情绪,否则黑暗的情绪便会趁虚而入。”
“你真的是第十三轮月的女巫?”
女王点了点头:“除了最后那番话,其他的我并未欺骗你太多,其实我真的想过杀死你,因为我希望由我来完成我父亲的愿望。”
“是指奥丁吗?”
她摇了摇头,仿佛不愿意谈这个问题:“先前你说的是白银女王吧,对于她的死,我很抱歉,格温多琳她太过偏激,她也因此而付出了代价。”
布兰多微微有些吃惊。
龙后和芙西娅有血缘关系,他早已知道,而芙西娅与奥丁是情人关系,说起来,格温多琳真算得上是这位女王陛下的姐姐。
不过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感觉一切都乱掉了。
女王举起手中的水银杖:“这就是你想要得到的一切,洛基之杖是黑暗魔力在现世的投影,它是负面情绪在人心中的倒影,但一个真实的世界不能没有黑暗面,善与恶,光与暗,都是它的一部分。”
“裁灭与它所存在的价值,便是告诉世人,我们的价值观,是多样化的,它们彼此争论不休,但只有如此,才能让我们找出最为正确的那一条路。”
布兰多环视左右,将这个黑暗的世界尽收眼底,他虽然早有所料,但还是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所以说,这一切都是水银杖所营造的幻觉,这就是它的力量?”
女王摇了摇头:“并非幻觉,而是你内心中最害怕看到的东西,还有你心灵中最黑暗的一面,不看清自己的内心,不审视自身的软弱,就会被狂妄自大与黑暗所吞没,这就是洛基之杖的意义。”
当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
四周漆黑的世界仿佛开始变得明亮起来,虽然还模糊不清,但至少黑暗已经纷纷瓦解,化为碎片,逐渐开始消退。
而女王的力量也在迅速减弱,从黄金之躯的巅峰,一直消退到极境中游的水平,先前的一切,仿佛梦境一般。
但她的极之力量并没有散去,仍旧将两人隔绝在主物质位面之外。
布兰多知道,这是对方留给他的时间。
他开口问道:“埃希斯真的想要成为玛莎?”他想起在元素壁障之外缇弥丝与寇华之间那番谈话,似乎也隐约提及了这件事。
“这是真的,但对于她来说并非没有约束,玛莎大人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女巫们只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女王答道:“不过你不必知道这些,我只希望你能坚持你自己的选择,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从我手上夺走东西,只是这是水银杖的意志,我希望你能走得更远一些。”
“什么意思?”布兰多微微一愣。
但他却看到女王的面色恢复了冷然,她冷冷地说道:“在踏出这一步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布兰多,你明白你的选择所代表的责任么?”
“我不太明白……?”
女王看了他一眼,默默开口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很小。她松开手,水银杖从她手中飞出,划过一条弧线,向他飞了过来。
布兰多依稀听清了那句话:
“希望你不要后悔……”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水银杖。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被拉伸了,五颜六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飞速消退,当色彩褪去之后——黯淡的夜幕,在天边化为粉末落下的戴林的座舰,黑压压的亡灵大军,神色复杂的白和一脸怒意的精灵小公主,还有阿德妮和她的骑士们。
统统回到了他的视野当中。
唯一的不同是。
他手中握着水银杖。
时间在此定格。
……
黑暗的空间中,悬浮着数以千亿计的暗金色构装体,它们彼此纵横交错,构成一张密布于沃恩德天空之上的巨网。
这是一个寂静无声完全安静的世界,散发着荧光的大气层之上,虚空之中,偶尔漂过一些水晶碎片。
一道道白光从哪些构装体上闪过,当它们持续不断地变得明亮起来的时候,构成几条长达数千英里的光带。
一双安静的目光注视着这光带。
而另外两个声音在她耳边争执着,其中一个声音属于一头巨狼,它威风凛凛地站在虚空之中,以笼罩整个天幕的世界之壁为背景,银色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悬浮在它面前的白。
那个小小的精灵,还不及它鼻子尖大小。
“女巫,你把我从信风之环带到这里来,只是想拖延时间么?”埃希斯开口问道。
苏菲雅神色安静地答道。
“埃希斯,你过去不是这么急躁的。”
“这不是急躁,而是不安。”埃希斯摇了摇头:“你们明白的东西越多,你们就会对这个世界越心怀畏惧,我不知道你们心中是怎么想的,不过和你们不同,我从不心存侥幸。”
“那不是侥幸。”白忽然开了口:“埃希斯,你打算违背诺言了吗?”
……
第一百九十九幕王座与神权
白开口之后,空寂的空间中有相当长时间的沉默。过来好半晌,银色的巨狼才重新抬起头来。
她用一种有些淡然的眼神看着银精灵长公主的虚影,后者的意志弥散于整个空间中,但她却不以为意。
“小家伙,那是你们的游戏规则。”埃希斯摇了摇头,银色的鬃毛轻轻摆动着:“你们见过这个宇宙最终极奥秘吗,对于这世界上的一切真理来说,你们的生命太过短暂,仿佛只在我思维的某一个瞬间,你们便已经一代代衰败下去了。”
说完这句话,这头优雅的生物有些高傲地抬起头来:“所以,生命如此短暂的你们,无法懂得它的含义。”
“它是宇宙的一瞬,但亦是万物的永恒,它的诞生比你们所知的一切都还要久远,甚至在意识与宇宙本身诞生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它带来的不是毁灭,而是新生,我见过许多苟延馋喘至此的人,但最终的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不明白它有多强大,可说来说去,你还是背叛了,不是吗?”白讥讽道。
“这正是这一切的迷人之处。”埃希斯的目光中闪动着柔和的光芒:“诞生与毁灭从来不是一成无变的,因为你们的目光太过短浅,所以才只能看到眼下这一瞬间,晶族与能族,魇虫与我的族人只是它某一个瞬间所产生的意志,就像是凡人的梦境,我们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其本身也充满了变数。”
“你们的战争,我的背叛,与它来说无损分毫,你们的抗争,就像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们能够伤害时间本身吗?不能,无论是你们作恶还是行善,无论你们存在还是消亡,时间长河始终向前,即使万物不存,时间仍旧流淌。”
“这就是伟大的力量。”
白皱了皱眉头:“我讨厌你这种虚无主义者的思想。”
“我说了,这并非虚无,只是因为你们的生命太过短暂,所以才会有这种悲哀的感觉而已,而事实上,甚至包括你们短暂的生命,还有你们一些可笑的行为,在我看来也是有意义的。”
“甚至在它看来,也是有意义的。”埃希斯答道:“只是你我之间的意义,它的定义不同而已。”
“存在即是意义。”安静注视着沃恩德的苏菲雅忽然开口道,她回过头,这位女巫的面貌与玛达拉的女王截然不同,但眼神却有相似之处,都是同样的淡漠与安静:“不用争论了,你想得到了什么?”
“权柄。”埃希斯答道:“我立刻重启这个世界,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在下一个时代,在新生神祇的帮助下,你们可以获得更多机会,但这一次,太晚了,当它降临,你们就再无一丝胜算。”
“那不可能。”白断然拒绝。
“那是可能的。”苏菲雅静静地答道:“我同意你的要求。”
“陛下!”白回过头来看着她。
虚空中漂浮着三个存在。
两人一狼。
“神民与神,在过去与未来,一直主宰着这个世界的命运,这并没有什么区别。”苏菲雅答道。
“可她是……”
“她是埃希斯,沃恩德的新生的主神,那又如何?”她回过头看着白的虚影:“是世界选择它的命运,而非我们来决定凡人们的未来,这不是施舍,白。”
“哼——”
……
很少有人明白在此之前的一瞬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至少他们可以确定,那位亡灵们的女王陛下张开了极之平原,将布兰多拉了进去。虽然持续的时间只有几秒钟,但在几秒钟,极之平原消失,两人都毫发无损地回到了这个世界上。
布兰多高举着手,还保持着从半空中结果水银杖的动作。
心绪不宁的因斯塔龙反而最先看到这一幕。
他眼神微微一缩,差点失声喊出来,但虽然最终没有喊出口,他的动作却不可避免地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阿德妮与几个九凤人还好,梅蒂莎、勃兰克与德尔菲恩却在第一时间愣住了,她们用一种极度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布兰多手中的水银杖。
事实上布兰多自己也有点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那位女王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散开极之平原。
她想干什么?
前方的骚动很快波及到了亡灵队列后面的巫妖与尸巫们,当亡灵巫师学徒看到布兰多手中那水银杖时,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向后回头。
亡灵领主们也在一片片地回头。
它们的目光都聚集向女王陛下所在的方向。
几乎每一个人都不敢相信,水银杖会因此而丢失,它们以为那不过是人类所玩的把戏,但这种把戏太荒谬,荒谬得几乎可以一戳就穿。
但问题在于,怎么会有如此蠢的人会想到在众目睽睽之下玩弄这样一戳就穿的把戏。
在它们想来,这些人类显然不是这样的蠢人。
亡灵们的心中竟有点没底。
而当它们看到女王陛下手中空空如也时,这种恐慌便不可抑制地蔓延了开来。
“陛下……”
艾萨克脸色惨白——惨白到几乎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亡灵巫师的程度——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渗了出来,他结结巴巴地问道,紧张得好像下一刻就会因为心律失常而暴毙一样。
但女王没有回答他。
她一脸震惊,哆嗦着看着布兰多,仿佛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布兰多远远地看到这个女人的表情,就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卧槽,说好的“白说我不太适合演戏”呢?说好的黑月的女巫必须要抛弃一切情绪呢?人与人之间的基本信任呢——好吧,他是说人与亡灵之间的基本信任呢?
这还能不能好好的玩耍了?
他忍不住在心中大叫自己是个蠢货,明明知道对方在历史上就是个出了名的影后,奥斯卡小金人的最佳女主角得住,竟然在她那么说的时候还真的信了,什么是愚不可及——这就是愚不可及。
但布兰多心中最不明白的是,这女人究竟图的是什么,如果对方想要把水银杖给他而又继续维持自己的统治地位的话,那么最好的选择应当是选择在私底下交易,然后再造一支几可乱真的假货。
反正又不会真有人来确认水银杖的真假。
但她把水银杖丢给自己,又摆出这么一副造型来,就有点让他感到迷惑无解了,说是为了陷害他吧,这代价未免也有点太大了一些,何况还会打击她自身的威信,纯粹是多此一举。
可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什么理由。
除非这位女王陛下就是个腹黑控,单纯看他不爽想要玩弄他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布兰多总觉得越想越有这个可能。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这个问题,就听那位女王陛下大喊一声:
“抓住他,水银杖在他手术上!”
“卧槽!”
亡灵大军在一瞬间乱了起来,那绝对不是因为它们在调动而产生的混乱,而是真正的乱成一团,水银杖对于玛达拉来说意味着什么?
王座?权力?还是至高无上的地位?
布兰多不知道。
但他至少明白,那绝对是整个亡月帝国的最高信仰与精神寄托。
所以前线的每一个亡灵都彻底疯狂了,只要它们还有丝毫智慧,就不可能让水银杖落在一个人类手上。不等后面的亡灵领主们下令,前线的亡灵巫师学徒,尸巫和巫妖们就已经尖叫着下达了命令。
完全没有统筹与配合,所有亡灵就那么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
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包括梅蒂莎和一向乐观的希帕米拉小姐都变了脸色,对于他们这一小队人来说,这个样子的亡灵大军绝对比先前还要可怕。
关键是在乱军之中,亡灵们自己尚且互相踩踏,何况作为敌人的他们?
这还怎么突围?
但正当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一把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圣剑却从乱军之中升了起来。
奥德菲斯在黑夜中散发着如此璀璨的光芒,以至于所有人都不得不向着那个方向抬起头来。
灼热的圣光几乎在一瞬间就灼伤了成千上百亡灵的眼睛,从它们的眼眶深处直刺入灵魂之火中,久违的疼痛刺得它们发出尖利的惨叫声,有些低级亡灵甚至在一瞬间自燃起来。
接着第二把升起的是浅海之剑。
淡蓝色的光芒闪动着,如同波纹一般,向着四面八方荡漾开来,它所波及的亡灵立刻被冻结成冰块,方圆千米,万物冰封。
第三把是大地之剑。
第四把是苍穹。
当第五把圣剑升起时,布兰多忽然感到手中一股猛力传来,水银杖脱手飞出,他抬起头,只能看到一道黑影射向圣剑裁灭的场景。
“第五把。”半空中,芙西娅轻哼了一声,金色的瞳孔中微微闪动了一下:“还差两把。”
这一刻。
无穷无尽的威压从半空中降下。
……
第二百幕回归的神
当第五把圣剑冉冉升上天空时,前排的亡灵忽然之间停下了脚步,后面的尸巫与亡灵巫师学徒们由于视线被挡,还在焦急地督促着骷髅士兵前进,前后排的亡灵彼此撞在一起,一时间战场上一片混乱。
直到有人发出一声沙哑的尖叫声。
“圣剑裁灭!”
“快退,快退!”
不需要拥有智慧的亡灵指挥官们下达命令,那些不知疲倦、从来不会感到恐惧的低阶亡灵心灵深处仿佛第一次被不安的情绪所主宰,它们深陷的眼眶中灵魂之火剧烈地跳动着——挡在最前排体格庞大的十字军刽子手已经开始后退,这些高达十五六英尺的骸骨巨兽蛮不讲理地撞入后排骷髅士兵与弓箭手的集群中,巨大的胫骨仿佛是攻城锤一般扫得这些脆弱的亡灵成片成片地倒下。
接着玛达拉的中阶尸巫们便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去了与下层尸巫以及那些骨头架子之间的联系,它们震惊地看着整个战场上成千上万的白骨海洋开始溃退,它们席卷一切,甚至比它们所熟悉的人类军队退溃的场景更加可怕,更加具有毁灭性的。
因为它们的数量更多。
后排的尸巫集群与吸血鬼集群首先被冲散,在战场上也要保持优雅的吸血鬼贵族骑士们这会儿不得不放弃风度,变蝙蝠一群群从战场上飞了起来,他们虽勉强能克制内心中的不安与恐惧,但在一片混乱之中却找不到指挥,只能一哄而散向着女王陛下的方向飞去。
随后黑骑士们也被波及,来自于亡月之海中部地区的高贵黑暗贵族们出身于各个黑暗贵族家族与领地之中,它们是亡灵军团中最为高傲的一支军队,通常来说也是战斗力最强的一支——甚至不逊色于巫妖与骨龙。
不过黑骑士们在战场上的作用来自于重骑士集团冲锋,得益于亡灵的特质,它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支能够打出墙式冲锋的铁骑,因此被称之为布罗曼陀的铁幕,但此时此刻,当这面铁壁面对成千上万退溃的骷髅士兵时,也发挥不出丝毫作用。
就像人类的骑士们一样,这些爱惜羽毛的冷酷骑士们也在第一时间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它们挥舞着手中长长的马刀,带上自己的家臣与侍从开始徐徐后退。
黑骑士一退,基本上就宣告了亡灵阵线的崩溃。
在芬霍托斯海峡北面,苍白骑士的指挥官,巴巴罗萨公爵在战场外围看到这一幕,他犹如鬼灵一般的容貌上满是愁容,它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柄闪耀着黑色光芒的奇形巨剑,眼中更是露出了惊惧之色,当那个尸巫领主(也就是高阶尸巫)的副官上来询问时,这位亡灵公爵毫不犹豫地下大了撤退的命令。
裁灭,毁灭一切之物——
“女王陛下……我、我们怎么办……”艾萨克张着嘴巴,他虽然是人类,但他那光秃秃的脑袋上肌肉显得松弛而苍白,眼眶深陷,四肢枯瘦,使他看起来比骷髅更像是一具骷髅。
他没想到,女王竟然回应他的这个问题,玛达拉的至高者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发现对方那双冷漠的眸子里,竟然闪耀着狂热的光彩。
“陛……陛下?”
“你知道黑之预言上如何描述这一幕的么?”
“我……”
女王冷冷一笑。
“巴拉基列沃公爵派你到这里来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你再也回不去了。”
“陛下,不——”艾萨克瞪大眼睛,他看到女王将手按在他的胸口,轻轻将他向后一推,他身体一轻,眼前的景物便飞快地后退起来。
“啊——”这位亡灵炼金术大师发出一声惨叫,从高台上跌落而下,咔嚓一声轻响,无数支长矛便从他身上穿刺而过。
艾萨克像是垂死的鱼一样猛地一挺,它张了张嘴巴,黑色的血沫子喷涌而出。
苏菲雅冷淡地看了这个方向一眼,转过身去。
战场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一幕。
所有亡灵领主都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半空中冉冉升起的圣剑裁灭,虽然很多人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这把圣剑,但就像是面对天敌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感觉,恐惧止不住地从它们心灵深处涌出。
那些意志坚定的巫妖们还好,多数战士出身的亡灵领主们甚至瘫软在了地上。
接着开始后退的黑暗骑士,它们坐下的骨骸战马一匹接着一匹跪倒在地上,将它们从马鞍上惯了出去,少数倒霉蛋甚至摔断了脖子——虽然对于亡灵来说无伤大雅,但也足以让场面上一片混乱。
黑暗的君主降临了。
它必将主宰一切。
一圈黑色的波纹从圣剑裁灭上向着四面八方扩散了出去,战场上的亡灵忽然成片成片地跌倒在地上,它们的躯壳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眼眶中的灵魂之火却早已熄灭。
数以千万计的灵魂之火从战场上飘了起来,飞向半空中的漆黑圣剑。
苍之诗上如此描述道:“太初,
一个思想中诞生的世界,
一切之始,
世界处于一片混沌之中,
水与风,火与闪电环绕一切。
然后生灵从水中诞生,
繁衍于大地,
又受风庇佑,
由火焰赋予智慧,
玛莎从口中说出一个名字——那因塔。
光,暗,风,水,火,土,
六元素环绕这个世界,
本原的法则又形成了一万四千位神祇,
掌握这一切,
这事就成了。
——苍之诗,起始之书”
其中一位神祇,掌管着众生之末的死者的国度,它就是海拉,冥界之神。传说海拉陨落之时,冥界的权柄遗失于现世,它一分为三,其最重要的一部分,即水银之杖,遗失在大地之上,建立一个永亡的国度。
但玛达拉代代相传的传说中,海拉终归会回来,它会收回冥界的权柄,当那一日来临之刻,便是亡灵们永眠的安息日。
如今。
死者国度的君主回到了这个世界上。
几乎所有的亡灵,这一刻都感到了冥界巨龙海拉的复活,它在天空中,构成它的十七颗星辰熠熠生辉,早在君之年(Chaos327)以前,这个星座就已经崩灭于虚空之中。
而这一刻,芬霍托斯深紫色的天幕上,它与战争之龙并列,在狂怒之阿尔弗斯以北三十五度的天空上,构成一朵黑色玫瑰的形状。
十七颗星辰的星辉,齐齐落在布兰多的身上。
“十七颗卫星,海拉只是一位次级权限的神祇啊……为什么会有它的权限?”
芙西娅仰着头,喃喃自语道。
元素疆界之外的虚空之中——
两人一狼达成了最后的协定。
“海拉是洛基与安尔伯达的女儿,当日她的存在便是告死者计划的一部分,第一代仲裁之们规划出这十七颗卫星,划定了它的次级权限,是因为重启世界永远并非是先民们的第一选择,玛莎要让我们记住,那永远是最后,最无奈的一条路——”
苏菲雅看着散发着荧光的大气层,静静地说道。
“如今尼伯龙根之戒的权柄行于大地之上,他是这个时代最后一位君王,而你和他将是执掌这个时代最高权限的两个存在,如同第一代的先民与玛莎,而现在,你们必须共同决定这个世界的命运。”
“我自然明白。”仿佛之前发生了什么,埃希斯显得有些虚弱,它巨大的身体一如先前白的状态一般,变得虚幻半透明起来:“他也会明白这一点的,凡人的时代并非是一个时代就可以建立起来的,至少一次我们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和经验,将有一天,或许那真会成功——”
她摇了摇头:“虽然我并不怎么看好。”
“你必须坚定信念,埃希斯。”白皱着眉头答道。
“是玛莎大人。”苏菲雅静静地说道。
“这不需要你们来告诉我,在我和它同化的一刻,我就和这个世界的秩序化为一体。”埃希斯骄傲地答道:“这种同化本身就不是她取代我,也不是我取代她,我知道她留下了一些小手段,不过我也不会去计较——倒是你,小精灵,你在细胞核一十四中留下了一些什么东西,为什么我进不去?”
“细胞核十四本来就是伊莲的领域,那是这个世界最神秘的领域,纵使是玛莎,也不是万物的主宰,你是创造它们的人,但并不是独裁的暴君。”白淡淡地答道。
苏菲雅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哼,我不和你们计较,至少你们还算守信。”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承认这一点,也好,既然我们达成了一致,那么接下来轮到你实践承诺了。”白开口道。
埃希斯眯起眼睛,看了看散发着微光的沃恩德大陆:“你们还是不死心?”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你就是这么对待万物众生的母亲的,小精灵?”
“等你实践了诺言的那一刻,我才会承认这一点。”
埃希斯轻笑了一声。
她忽然站起身来,巨大的身体在虚空中缓缓舒展开来,她回过头,默默地看了世界晶壁之后一眼,然后昂起头。
……
第二百零一幕牧狼而行
那一刻,这头巨狼一身银色的毛发无风自动。
“呜呜——”
“呜呜呜——”
她收拢喉咙,发出一声悠远的嗥叫。
在此一刻——
回响在沃恩德的天空之上。
在埃鲁因的战场之上,威诺玛尔交锋的双方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亡灵们抬起头来,看着遍布晚霞的天空,亡灵巫师们从战场上的各个方向向中央跑去,红骑士雷帝欧斯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的随军巫师——那个正失魂落魄的、来自于亡月之海南方的巫妖。
“它来了、它来了……”
“什么来了?”
“那个传说……”
“我不明白,阁下。”
“看啊,海拉的十七星……它回来了,它们都回来了……”
雷帝欧斯皱着眉头抬起头来。
战场上早已是一片混乱,巫师们尖叫着,漫无目的地跑向战场中央的传讯水晶,整个战场上,都回荡着它们歇斯底里的声音。
而战场的另一端,芙蕾雅正抬起头来,显得有些愕然地向自己的卫士们询问道:“那是……狼叫声?”
“好像是吧,女士……”
“或许是于松山脉方向的狼群吧,别去管他们,亡灵们怎么了?或许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布伦希尔德女士呢,她来了吗,我需要女武神们组织起来,发动一次进攻!”
“女士,就在刚才,布伦希尔德女士她们已经离开战场了。”
“怎么会?为什么,有人对她们下达指令吗?”
“不知道,女士,她们向着东面去了。”
“东面,那不是女妖之王的军队所在的地方吗?”
芙蕾雅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来。
“啪嚓”一声。
糖罐有些愕然地看着落在地上打碎的蜂蜜罐子,浓稠的琥珀色液体从瓦罐的碎片之间渗透开来,亮晶晶的液体上,仿佛倒映出一轮圆月来。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上黑沉沉的松木天花板。
巴巴莎哆嗦着看着这一幕,在她身后喃喃自语着:
“它来了,它降临了……你听到了吗,我的主人。”
若是平日里,糖罐或许会斥责自己的仆人几句,但此刻,这个小姑娘脸上露出罕见的焦虑的神色。
“灾难之兆——”
她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忽然转过身,向屋外冲去。
屋外,女巫之王身边的两位双胞胎女巫正准备推门而出,三人直接撞在了一起,撞了个人仰马翻。
“哎哟!”
两个小萝莉顿时痛叫一声。
她们自从离开鲁施塔以来就一直与布兰多身边的女巫们看不过眼,若是过去,双方恐怕早打了起来,但这时两人脸上却来不及露出丝毫不满,其中一个小萝莉爬起来就冲着糖罐大喊道:“你有噬人魔书吗,快拿出来看看!”
“第六百五十页!”另一个萝莉则补充道。
糖罐已经爬了起来,飞快地将一本灰扑扑的黑色典籍从书柜上面取了下来。
她用手在黑色的封面上一扫,扫下一层厚厚的灰尘来,然后打开书本,扉页上的一排排利齿立刻缩了回去。
屋内一片安静,只剩下书页哗哗翻动的声音,一时间尘土飞扬,引得众人咳嗽不已。
但忽然之间,糖罐停了下来。
只见她手上厚厚的书本书页之间,写在上面的文字正一行行散发出明亮的金色光芒。
那只是短短的几句话——
……
芬霍托斯海峡上空,一片深紫色的色调,它正在吞没天际最后一抹金红,星辰如同沉在海底的沙子一般,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狼嚎声响彻云霄——
它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久久不散,萦绕在所有人心灵之中。
十城的传说之中,狼群是末日来临之前的征兆,它们总是在第一场暴雪降临之前席卷大地,从而撕碎一切整个严冬来临之前的希望。
狼嗥声,仿佛是北风之中梦魇,它驻扎在每一位最老练的猎手的心灵深处,令他们在噩梦之中,瑟瑟发抖。
但这一次,它们却令玛达拉的亡灵们望而生畏。
十一位少女出现在了战场之上,甚至没有人看到她们是从何而来,她们银色的长发随风飞舞,在岩石之上引颈长嗥着,呼应着自己母亲的呼唤。
狼群仿佛从各个方向上的雾气中显露出身形,它们环绕着战场前进,犹如一波波海浪,随后,便是无穷无尽的狼祸。
玛达拉的黑暗贵族们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
它们引以为傲的亡灵海洋。
它们曾经引以为大敌的晶簇的大军。
但在这片黑色的潮水面前都不值一提,那些小山般大小的黑色巨狼,四爪重重地落在地上,又收起,再彼此交错,奔行之间,发出雷鸣一般的声音,如同雨点一般落在每一个人心中。
哪怕它们的心脏早已不再跳动,但此刻,却同样可以感受到那股深深的惧意。
在数个纪元之前。
它们曾经数次毁灭这个世界。
关于狼祸的记载,记录于沃恩德那些尘封在历史尘埃之下的厚重典籍之中,字里行间,都充斥着毁灭于绝望的气息。
而今天。
它们再一次来了。
但这一次,却并非带着末日的宣告。
黑暗寇华站在一座高高的土丘之上,手紧紧地攥着拳头,那头漂亮的白色巨狼在她身边,口气轻柔地对她说道:“姐姐,这就是米洛斯大人对我们所说的,命运——”
“但我讨厌这一切,我讨厌这个世界,我讨厌那个男人。”
“母亲呢?”
“哼——”
黑色的狼群,如同潮水一般,从高丘的左右汹涌而过。
它们环绕着布兰多,仿佛拱卫着一位高高在上的君王,长嗥声此起彼伏,向着亡灵所在的方向直扑而去。
“黑暗的君主牧狼而行,末日之前,灾难在后。他的眼中,世界没有秘密——”
德尔菲恩怔怔地念出这段话来。
古老的话语,仿佛在这一刻应验成真。
因斯塔龙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不!”他忽然回过头,用九凤语对自己的同僚大声说道:“塔古斯,你还在犹豫什么,陛下给我们许意的那个未来,它实现了吗?不,它没有,塔古斯,我们必须阻止他,玛达拉绝对不能失败!”
说完,他便拔出佩剑向着布兰多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是如此的突兀,以至于一旁的梅蒂莎和希帕米拉都没有反应过来,凰火虽然听懂了这位亡灵爵士的话,但她站得太远,第一时间根本赶不过来。
因斯塔龙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布兰多身边,他举起剑一剑向后者刺去。
但布兰多此刻心神虽然系于五把冉冉升起的圣剑之上,却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只伸出一根指头,便挡住了因斯塔龙的剑。
后者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布兰多低头看着他:“你违背了你的承诺,亵渎了黑暗贵族的荣耀。”
“我不在乎,伯爵大人,杀了我吧,为了玛达拉,我死而无憾。”因斯塔龙脸上露出决然的神色,高声说道。
这时候梅蒂莎的长枪才将将赶到,枪尖直指向因斯塔龙的后心,塔古斯想要拦住她,但却被希帕米拉用法术阻拦在原地。
“别,因斯塔龙!”塔古斯脸上第一次露出焦急的神色:“领主大人,不要杀他!”
银精灵小公主的长枪停在了因斯塔龙的后心处。
因为她看到布兰多对他摇了摇头。
因斯塔龙脸色一片惨白,他当然明白自己刚才在死神门口走了一圈,亡灵不惧怕永亡,但面对毁灭,任何有智慧的存在的第一反应都是本能的抗拒。
除非它是疯子。
但因斯塔龙显然还没有疯狂。
“为什么不杀我?”他沙哑道:“伯爵大人,让我给给布罗曼陀的黑玫瑰陪葬吧,您手下人才济济,不差我一个人。”
“我不杀你,玛达拉也不会灭亡,你仍旧可以为你的女王陛下效忠,你还没看出来么?”布兰多回过头对塔古斯说道:“塔古斯,带你的朋友下去吧,他有点失去理智了。”
塔古斯摇了摇头,折腰对布兰多致谢,他叹了口气,上前拉住自己的同僚。
“塔古斯,为什么,你也背叛帝国了吗?”
“吾友,你还不明白吗,这是陛下的意志。”
“什么……?”
布兰多摇了摇头,这位黑勋爵堪称未来玛达拉的第一天才,他在战场指挥上的天赋无人能及,眼下或许还略显稚嫩,但在未来,他或许还要超过梅蒂莎,更不是埃鲁因三杰这样的人物可以媲美的。
不过毕竟人无完人,这位有些桀骜不驯的玛达拉将领缺乏敏锐政治嗅觉与眼光,除了与塔古斯之外,他在玛达拉内部几乎所有人的关系都并不那么融洽,或许正是因为早看出了这一点,那位玛达拉的至高者才会让他与塔古斯搭档。
事实证明,这两人也是最完美的搭档。
而想到那位玛达拉的女王陛下,布兰多不禁抬起头,向着那个方向看去。
在整个战场上溃退的亡灵大军中央,那位女王陛下与她的亲卫却仍旧坚持着没有后退,她的禁卫军犹如礁石一般,屹立在战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