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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婉儿的后宫日记》》 · 年清清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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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的后宫日记》

作者:年清清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今晚,怎么这么安静。我躺在床上,一直闭着眼睛,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很快入眠,但就在刚才,我居然听到了长街上的梆响。一声、两声……,我还能数出梆响的次数。

一丝讥笑扯在了嘴边,怎么会这么安静呢,安静到我这如此僻远的角落都能听到从长街上传来的梆响。

我缓缓睁开眼睛,在更烛的亮光下,直盯着床顶的雪纱帐。这不是那边的屋子,我对自己说,不要再想那边了,何苦又添惆怅?

是惆怅吗?怎么能不是呢。移居这里,已快三个月,这么多日子,那个人……有没有想过我……。我又扯了一丝苦笑,坐起身来,环视了这间屋子,酸楚的想:也许他永远都不会想我了,三个月又算什么,也许更长的日子,我也只能在这里度过……这或许,是我最好的归宿。

我倒了杯茶,坐在南窗下。更烛微微的跳烁着,虽然渐近夏五月,但在这样的夜晚却仍带着丝丝幽凉。值夜的宫女在西间炕上打着盹,我动作轻柔,并未令其惊醒。这样很好,她不必过来待立,我也不必担心打破这份幽静。

这就是我的归宿,我想。在这偌大宫庭的某处角落,这间屋子里。有宫婢、有更烛、有当年的春茶、有新糊的窗纱,所有应有的份例,我样样不差。只是,不可能再有――他。

我苦笑,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放纵自己想念他。那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想来终其一生都只能在思念中度过,那我不如一开始,就放弃这份思念,淡淡地独自过活。

淡淡地,我真能够做到吗?

我突然想起了那一年,那繁花似锦的春天,我也是淡淡地走进了顺贞门……

初见

那一天是两黄旗的秀选,天气很晴朗,和煦的阳光普照在每一个女孩身上,映托出我们青春亮丽的脸庞。大家在顺贞门前集齐,由总管太监捧着名册,按五人一班引入陛见。我和晓莲妹妹正好在同一班。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他端坐在紫檀盘龙宝座上,恭奉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御选。我们走进去,立而不跪,我没有垂首,所以他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他。他有着天神一般的威严,或也许他就是天神,我告诉自己,这就是皇帝,我满洲的天子。

太监开始报我们的旗籍与父职,我却突然看到他的嘴角似微微上扬,似露一丝浅笑。我有些疑惑,不知皇帝因何而笑?正出着神,却听得太皇太后转头对皇太后说:“卫武家的这两个格格倒不错,模样也生得好。”皇太后亦点头。于是,我和晓莲妹妹都留了牌子。几天之后,慈宁宫派出了两顶轿子,把我们抬进了紫禁城。

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我和晓莲没有参加复选就直接进了宫,也不记得在慈宁宫看到太皇太后时都说了些什么。我能记得的是圣恩浩荡,太皇太后将我跟晓莲就留在了慈宁宫,留在了她的身边。

而他,每日都会来慈宁宫请安。他会饶有兴趣的盯着我,而我却不敢像秀选那天一样直视于他。

直到有一天,我奉太皇太后懿旨题联临溪亭,他悄悄的走近,淡笑不语。一旁的宫女提醒我圣驾到此,我微微惊讶,转头即看到了含笑的他。他似乎心情不错,我福身接驾,却听他轻朗的笑道:“好个清凉之处。”既而又笑问:“何故沉思而不知朕之近耶?”我垂目答曰:“奴才奉太后太后懿旨题联。”他俊眉微挑,随即转身向案,取联阅之。

阅罢,他笑问:“前礼部侍郎文胜是你什么人?”我答道:“是奴才先外祖。”他又道:“朕听说文胜诗礼世族,诸孙中最喜一外孙女,五岁令其开蒙,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无所不读。那可是你?”我回说“是”。他突然停止说话,看了我半晌,说道:“把头抬起来,看着朕回话。”语气中似透着不满。

我依言抬头,迎上了他深邃的眼眸,没有因为他的不满而胆怯。他笑了,眼眸中带着些许赞赏,他说:“你当时在乐志斋①,可没有这么躲闪着朕。”我浅笑,知道他说的是秀选的那一天,这让我不自觉的又回想起初见他的那一刹那,他帝王尊贵如天神般的风采,深印在我脑海中,以至于我当时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接着说道:“你题的这几副对联都甚好,可呈太皇太后圣选。”我含笑说“是”,这次没有垂目。他盯着我的笑容,眼眸犹如一池黑暗的深潭。我没有回避,因为他仍如初见时那样捕获了我。

半晌,他开口问我:“你今年十几了?”我答道:“十五。”他若有所思,眼神闪烁不定,他似乎想决定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决定。他就这样转身,走出了两步后,侧首丢下一句:“朕明日再来。”便径直离去,几近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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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整晚没睡,或许应该说整个慈宁宫都没人入睡。那天夜里,仁孝皇后②临盆在即,精奇嬷嬷回禀说,皇后是胎位不正,孩子一直生不下来。我和晓莲彻夜待奉在太皇太后身边,苏麻喇额涅嬷嬷则不住的在佛堂内祈求神灵的保佑。

到了第二日巳正,皇后诞下了太子,宫内无不欣喜。但接踵而至的却是,皇后的驾崩!

我至今还能记起当时的一幕幕情景。太皇太后坐在佛堂里,一夜未眠已然很憔悴,又值如此噩耗,悲痛不已。既而皇太后至,掩面呜咽。宫中女子、内侍,俱相垂泪。

我当时在想,皇上也必定十分悲恸,圣驾前可有人劝慰?唉~我不禁轻叹,我曾问过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视他为自己的良人,处处为他尽心。现在想来,大概就是从我十五岁的及笄之年吧。

至那以后的很多日子,慈宁宫几乎没有了欢笑。仁孝皇后之丧,三藩事急,他每日仍来慈宁宫,但每日都匆匆离去。他有时会不禁意的看到我,但马上又转向别处。我知道,他已经忘了“朕明日再来”,这让我莫名的感到有些无奈与伤感。

太皇太后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她意味深长的说:“婉丫头,你今年才十五,再长几岁吧。”我知道太皇太后是疼爱我的,苏麻喇额涅嬷嬷也说,我很投太皇太后的缘。那时候,先帝的公主都已经下嫁,侍奉在慈宁宫身边的,只有我、晓莲还有镇国公高塞之女三格格。

三格格的额娘是科尔沁部的格格,因为这个原故,三格格自幼就养育于太皇太后宫中,太皇太后十分喜爱她,还亲赐三格格名曰“戴佑”。

事实上,我和晓莲更多的时候是在陪伴三格格,她是一位极聪慧的宗室格格,清书③熟谙,诗词也通。她曾有一次要求“课读”④讲书、读文章,但又在“课读”开讲后,甚觉无趣,拉了晓莲就逃出书房,使得“课读”一时不知所措。

好在太皇太后视她为心肝宝贝,处处维护,少有责罚。所以,我们在春季咏玉兰、夏季咏蔷薇、秋季咏丹桂,冬季咏腊梅。我们为甘霖填过词,为瑞雪作过赋……

我们在太皇太后的庇护下,在慈宁宫里过着惬意的日子,丝毫没有感觉到“三藩”所带来的忧心与不安。

只是呀,那样的日子,我再也不会拥有了。

注:①乐志斋:养性斋。

②仁孝皇后:孝诚仁皇后。

③清书:满文。

④课读:教书师傅。

承王

我又倒了杯茶,却突然觉得有些饥饿,想了一下才记起,原来我昨晚并没有吃什么东西。我打开桌上的食盒,捡了块澄沙饽饽,才咬一口,就因它的油腻而皱眉,只好又选了块梅花酥,勉强充饥。

梅花酥是内饽饽房做的,用木模套以梅花形,故名“梅花酥”。每逢经筵日讲,间歇时献茶水饽饽,多为梅花酥,取其“清雅”之意也。

我又想起他册立皇太子的那一年,他终于注意到了我。我被命为御前陪侍,侍候皇上御经筵,充“答应”之职。每每听讲官们论经史、讲通鉴,皆使我如获至宝,心中大有进益。有时候听得入神,奉茶侍墨颇有怠慢,他也不恼,另命太监服侍,只是满座讲官诧异不已。

有一次在养心殿,他笑着问我:“诗所谓‘孔雀东南飞’,何不西北飞耶?”我笑答:“盖‘西北有高楼’,故不飞矣。”他听罢大笑,点头称是。又一次在弘德殿,他说:“‘萧韶九成,凤凰来仪’,且从何而来焉?”我回:“九天而来。”他笑语:“何以知九天而来?”我道:“《楚辞》中言‘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故而得知。”他听后亦点头称赞。

这样的御前对答时常发生,他常喜欢在经筵结束后考我,当听到令他满意的答案后,会含笑点头、会拍手称赞,会时不时的看着我。

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沉醉于御前对答,我甚至希冀每日的“日讲”我也能陪侍在他身边,而不光只限于每月逢二①的经筵。

也就在那个时候,承王频繁的来慈宁宫请安,那一位深得太皇太后喜爱的宗室显贵,太皇太后从不让我与晓莲回避。

承王的眼神是灼热的,很多时候我不经意的抬眼,他目光却是正看向我。我想一定是太皇太后默许、甚至是乐见的。不然任哪位亲王也不敢在慈宁宫正殿,在请安之际,肆意凝视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甚至丝毫不曾避讳!这样的情况,每每如是,太皇太后却十分高兴,言语谈笑间,充满了对这位承亲王的喜爱和宠溺。

三格格私下对我笑言:“看样子,太皇太后有意要将你指给承王做福晋。”我大惊:“格格不可乱说,怎么拿我取乐?”三格格笑道:“谁敢拿你取乐?是不是到时就知道。”我知道这偌大的宫廷里,无风不会起浪,三格格如此说,自是有一番道理。我当时心中极度不安,如果太皇太后真要将我指给承王,那我该怎么办?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是当今圣上,如果他不愿意我指与承王,一道旨意即可让我留下。我又想到了太皇太后,如果我去求太皇太后,她会不会怜悯我,让我继续留在慈宁宫?但所幸这一切都还是未知,太皇太后并没有下旨要将我指给承王,想到这里,我又慢慢的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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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该来的又怎么能躲得过呢。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当今圣上册立公遏必隆之女为新后。二十四日,圣上谕礼部:“朕恭奉圣祖母太皇太后慈谕,稽古帝王宫闱之制,必备妃嫔,以襄内政。今册封佟佳氏为贵妃、李氏为安嫔、章佳氏为敬嫔、董氏为端嫔、马佳氏为荣嫔、纳喇氏为惠嫔、郭络罗氏为宜嫔、赫舍里氏为僖嫔……”

那几天,宫里何止用“热闹”二字形容!东西各宫我是不能全部瞧见了,只这慈宁宫里,来请安、来道喜的妃嫔、福晋,在京的公主、格格莫不朝服朝冠,齐簇一团;金凤翟鸟,含宝衔珠。她们给太皇太后纳福请安后,都聚在太皇太后跟前凑趣,有时候,竟有一二十人。

我不知道我心里想了些什么,我曾经为此哭了一夜,但第二天仍若无其事的在太皇太后身旁侍立。我不知道这些贵妇人们在说些什么、在笑些什么,我只是在太皇太后身旁侍立,其它的我什么也听不进去。

后来,我病了。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总是有人重复的说“恭奉圣祖母太皇太后慈谕……册封贵妃、册封嫔”,又有一个声音说“太皇太后的慈谕里没有你,怎么会没有你,太皇太后想把你指给承王,慈谕里没有你……”我害怕极了,不停的想睁眼,可是怎么也睁不开。不……不要把我指给承王,皇上,皇上也愿意把我给承王吗?有个声音说:“皇上为什么不册封你?皇上不喜欢你,承王喜欢你,把你给承王……”不!不要再说了!我拼命的挣扎,可怎么也没有用,我又掉进了黑暗里。

当我醒来时,我感到我的背是湿的。晓莲坐在床头,高兴道:“千万别掀被子,多出一点汗就好了。”我看她眼睛下黑了一圈,想必她守了我很久。宫女把我醒来消息报了进去,不一会儿,三格格进来了,说道:“吓死我了,你睡了一天了。现在天又黑了,马上是第二天了。”我笑了笑,想坐起身来,晓莲却不让。执意要我捂好被子出汗。

苏麻喇额涅嬷嬷也进来了,她说:“佛主保佑,烧也退了,汗也出了,明日可就大安了。太皇太后有旨,你想吃什么呀,尽管说!养好了,明天一早就去请安。”我卧着垂首谢了太皇太后的恩,心里却苦想道:“烧退了,病就真的好了吗?”

烧是退了,可我仍病了半个月。也就从那时开始,我再也没有陪他御经筵。他赐与了我许多吃食,但同样的,承王居然也送来了许多。一位宗室亲王,居然能光明正大的向一个御前陪侍的“答应”赠送示好,而且就在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内!这似乎已经不是默许,这也许已被太皇太后所承认!

承认什么了,承认我将是承王福晋吗?太皇太后同意了是吗,他也同意了是吗,他们都同意了……是吗?那我,是不是也该同意了……

注:①逢二的经筵:每月初二、十二、廿二各一次。

爱恋

终于,当春天到来桃花却还未盛开的时候,太皇太后对我说:“我欲将你指婚给和硕承亲王,你可愿意?”虽然,类似的话在过去的几个月曾不断在我梦中出现,几乎成为我的梦魇,但当我亲耳听到太皇太后如此说出时,我居然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难受。大概是,我已经难受过头,心已麻木。我只听得自己说道:“奴才听从太皇太后旨意。”太皇太后很高兴,她笑道:“如此,著即请皇上传谕吧。”

我记不清我怎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也记不清我有没有吃东西,我只是昏昏沉沉的躺在炕上,直到宫女来回,说皇上传我去乾清宫。

我跟着引路的太监进了乾清宫东暖阁,纳福请安。他正盘腿坐在南炕上看折子,见我来了,便阴沉的盯着我,我心虚低头,不敢回望他。就这样过了好久,久得几乎令我窒息,他突然冷冷的说道:“太皇太后要将你指给承王,你同意了。”我有些颤抖,回说:“是。”他不语,又盯着我半晌,最后他轻喝:“你出去。”我犹如大赦,垂首退出。不想刚一出暖阁,身后便传来“叭”的一声响,原来他将刚才看的折子,使劲扔在了地上,唬得乾清宫的总管太监、首领太监忙不迭的跑进去,惶恐侍立。

我片刻不想多待,急急的从西庑房出月华门回慈宁宫,因为我不愿任何人看到我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这事终于成了定局,我再也不能侍侯在他身边,即使想偷偷看他一眼,也是不能的了。我将如何才能忍住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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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枕泪不曾干,早上起来请安,眼睛肿得像桃一样,着实掩盖不住。三格格说:“奇怪了,晓莲的眼睛肿了,说是迷了眼,你眼睛怎么也肿成这样了?”我一时回答不出,幸而她并没有再问,倒是太皇太后见晓莲没来请安,便命人去传太医来瞧瞧。

我们陪着太皇太后坐了一会儿,就退了出来。三格格笑着调侃我:“承王福晋,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哭成这样?”我扯了丝笑,知道依三格格的聪慧,怎会看不出?况且,我也并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她见我不语,叹了一声道:“这些年你也看到了,承王也算是极好的,你当了他的福晋,也算是天作之合了。”我仍不语,自顾回屋去。

三格格跟了我进屋,遣退侍候的宫女,在我一旁坐下,语重心长:“婉儿,你可知道承王爱上你了,是他求太皇太后指婚的。外面不是有句话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细想想,你当了承王福晋只怕才是最好的。”我愣了,因为三格格的话似乎说得极对,但我怎么也没心思去“细想”。

三格格离开了,我没有依礼起身相送。我只是在想那句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又想承王,他爱上我了吗,他怎么会爱上我,他为什么要爱上我,他为什么求太皇太后指婚?我只是在给太皇太后请安时,见过他几次罢了,他为什么要用那样炙热的眼神看着我?我又想到了皇上,他也用炙热的眼神看过我,而且何止一次,为什么他不要我!想到这里,我竟然一阵心悸,再也不能想下去。我大口的喘气,试着缓解疼痛,但泪水却滴落了下来。我不能骗自己,我应了那句话,我是“难得有情郎”。

我愣了一整天,上灯的时候,皇上突然命太监来传我。我心一惊,破天慌的头一次,我不想去见他。但是,怎么又可能容我所想?我仍被太监引进了乾清宫,这一次,是在昭仁殿。

他坐在西间南窗下,一脸阴霾。我不由的害怕起来,战战兢兢的上前请安,他凌厉的目光立刻射向了我,我赶紧垂头,不敢看他。

他冷笑了,说道:“为什么不敢看朕,你在怕什么?”我不敢回答。他又说道:“朕今日召承王入宫,告之太皇太后慈谕,承王竟然欣喜若狂!”他盯着我,似要看穿我,然后说:“看样子,他居然爱上你了!”我惊慌的抬头,迎上的是他嘲讽的双眼。

随即嘲讽转为冰冷,他厉声问道:“你认识承王多久了?”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根本不算认识承王,我甚至没与承王单独说过一句话。他见我不语,越发恼怒了,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身为朕的秀女,竟敢与承王有私!”我一惊,立刻辩道:“奴才一心服侍皇上,不曾有私。”他怒道:“你一心服侍朕?那又为何同意做承王的福晋!”

我被他的怒气吓到了,心中满是委屈。天知道我并不想当承王福晋,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可是你不要我,为什么你不要我?

我心里酸酸的,咬着下唇。他的眼神突然变了,说道:“你过来。”我依言上前,他一把将我拉跪在地上,随即俯身吻住了我。我一时大惊,慌忙往后退避,他粗鲁的按住了我的头,更加狂烈的吻我。

我不知所措了,这一幕曾是我期盼过的,但却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我依着自己的心,感受他在我口中的吮吸索吻。终于,他放开了我,眼中充满了阴魅,声音低哑道:“你说过了今晚,你还能当承王福晋吗?”说罢他竟邪肆的笑了。

我明白他话中之意,双颊因羞涩而娇红,心也跳得厉害。他又吻我,然后戏谑我:“或许,即便过了今晚,你还是想当承王福晋?”我模糊睁眼,还在为刚才的吻喘息着,并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他不悦了,切齿道:“朕问你,你想当承王妃吗?”我直视着他,水盈的眼眸看入了他的深邃,然后媚眼一笑,清楚吐出一个字:“不。”他满意了,托起我的下颔,细啄我的唇角,然后抱我进东暖阁。

那晚,我成为了他的女人。

伤逝

第二日,我被封为贵人。他按例恩赐了朝珠、项圈、金玉如意等物,并且命我移居到景和门南庑房。这让众人都十分不解,景和门南庑房是属于坤宁宫的庑房,紧挨在昭仁殿后,按例并不在后宫居住之列。但他不以为然,仅以“陪侍”为由,回明了太皇太后,再命我去磕头。

太皇太后坐在宝座上,一直看着我,似在端详,似在研究。这种景象我并不陌生,曾有两次与此番相似:一是乐志斋秀选的那天;一是进入慈宁宫那天。唯一不同的,这一次,太皇太后没有了笑言,她微微皱了眉,似有些无奈。

半晌,她轻叹着说道:“这也许是定数吧。”就这样,算是应允了我的身份。

以后的几天里,说我是圣恩优渥,半点也不为过。 他夜夜翻我的牌子,让我在他的龙床上抵死缠绵。他会啄吻我的颈项,在我耳边说:“朕该在你入宫那年,就封你做贵人。”他会在进入我时,微喘低吼:“婉儿,你真是太美妙了。”更甚至,他会在欢爱时,邪肆的问:“我的承王福晋,你现在是在谁的身下承欢?”我又羞又恼,作势要推开他,他却大笑起来,轻而易举的桎梏了我的双手,更加强势进出。我从来不知道皇上会是如此的贪欢,他几乎每夜都让我像是小死了一回。

就在我承恩泽露的同时,太皇太后将晓莲指为了承王的福晋,而承王却因为坐事①,罚了三年俸禄。我知道这一切都与我脱不了关系,但我无暇顾及,我已经沉浸在了,他给我带来的纵情怜爱里。

这样的日子有多久?十天……还是八天?我感谢上苍,能让我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也感谢上苍,能让心爱的男人对我百般呵护。虽然,那呵护是如此短暂,但却也是如此的让我快乐并且铭刻。

哎~我叹气了,我告诉过自己,不要再想那一段甜蜜,但总是又忍不住,一次次的回忆。我回忆他说的每一句话,回忆他看我的每一个眼神,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所以我更加苦涩,这样易逝的恩宠,我却还甘之如饴。

我成为贵人的第八天,是二月二十六日。那天天没亮,他从我身上离开,匆忙去了皇后宫,而我因为恩爱了一夜,正沉沉的睡去。后来宫女将我叫醒,我急忙赶去时,孝昭皇后已经崩逝。

悲伤之情溢于言表。二月二十八日,皇上亲送孝昭皇后梓宫至武英殿安置,然后每天必去梓宫前举哀。辰时往,申时还,几近如此。

他没有再召幸我,应该说他没有再召幸任何妃嫔。但我仍能看到他,因为他会传我去东暖阁陪侍,侍候批阅奏折。

皇上的朱批,在大行皇后大丧时改为了蓝批。他有时会看着那刹眼的蓝,沉闷好一阵子,我上前换茶,他又会似带埋怨的看着我,仿佛此刻我不应该出现。

我很心酸,他不但思念孝昭皇后之深,而且对孝昭皇后愧疚之深。他有一次突然问我:“大行皇后素来无病,怎么会暴病而崩?皇后病时,朕在何处?”我无言对答,因为我们都清楚,是在昭仁殿的龙床上。他从来不信鬼神,但有一次居然说:“朕昨夜梦一老者,鹤发童颜,从东往西,谓之朕曰:‘君家有新妇,亦有丧妇也’。朕问其故,老者笑曰:‘自古新来旧去,定数也’。朕再欲问时,他已飘然而去,朕方才知是一位仙者。”他说完,竟深沉的看着我,那神情直令我发麻,最后他竟然吐出一句:“你是那个新妇吗?”我惊恐不知所措。他看着我,一直的看,看我的惊恐,看我的不知所措。然后,他递给我一串蜜腊十八子,说:“这是大行皇后之物,你先替朕收着。”我双手接过,他突然状似十分疲惫,闭上了双眼,冷冷道:“你跪安吧。”

这以后,他再也不传我去陪待。我明白,他的愧疚迁怨到了我。

这就是暴风雨将要来临的预兆,只可惜,我没有更好的觉察。至到有天夜里,他突然来到南庑房,喝退了值夜的宫女,惊醒了睡梦中的我。我不知缘由,愣愣的看着他,他却面不露色,只是目光凌厉的盯着我。

我有些不安了,他冷漠的问:“你可有梦到过大行皇后?”我回说没有。他说:“朕梦到了。”说完停了一下,马上接着问:“大行皇后的蜜腊手串何在?”我起身从妆奁中拿出,刚要呈与他,不料串线竟然断掉,橙黄的珠子蹦蹦跳跳撒了一地!我慌忙去捡,他一把拽起我的手腕,寒声怒道:“你竟敢对大行皇后不敬!”我颤抖回道:“奴才不敢。”他冷言:“你损坏大行皇后心爱之物,还说不敢?”我吓坏了,喃喃说:“奴才知罪。”他喝斥:“你早就应该知罪了,你的罪大了!”说罢将我怒甩在地。

我咬唇忍泪,他背对着我,双手握拳。好半晌,他冷冷开口:“天亮之后,你迁到西五所去,为大行皇后守制诵经。”说完,他绝情而去。

我趴在地上,默念着他的话,一切都太突然了,我根本就来不及思考。我试着想理一下头绪,但袭卷而来的,更是一片昏天黑地!我开始掉下泪来,越掉越多,宫女惊慌进来搀扶我,我根本就看不清她的面容……

诵经

天边开始泛白,我依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只小玉兔抚玩,思绪已从那令人揪心的晚上拉了回来。值夜的宫女醒了,慌忙过来侍立。

她叫作柳翠,是从慈宁宫就侍候我的一等宫女。按例,我只有四个宫女,但太皇太后又将她赏给了我,以示对我的殊荣。

我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她扶我起身,担忧的说:“主子睡一会儿吧。”我摇头,示意她侍候梳洗。

柳翠倒是梳得一手好头,可惜我已幽禁于此,不见外人,于是只随意梳了一个髻,插上了簪子。

天空已经大亮了,我走出屋子,站在院里遥望着他的方向。他现在是在睡梦中了,还是已经起床了?他睡得好吗,有没有像我一样,听到了梆响?他做梦了吗,这次又梦到了谁?有没有可能,梦到了我……

我不禁一笑,如果他梦到我,会是梦到什么时候的我呢?十五岁那年的临溪亭,还是十七岁那年的御前对答,再或者,是十九岁的娇艳羞涩?我不觉笑得更深了。

我的另外四个宫女:四喜、四秀、春来、庆香,过来请安。我回头看向她们,她们又一起向我福了半身。我轻问:“现在什么时辰了?”红玉回道:“卯初二刻了。”

卯初二刻了,他已经起床了。我再回望了一眼他的方向,仿佛看到了太监正服侍他更衣,又有太监奉茶奉水,侍候他梳洗。

柳翠悄然来到我身旁,轻声道:“主子,主子昨晚没吃什么东西,现下想必已经饿了,请主子先回屋吃些饽饽吧。”我其实早已经饿过了,但看她担心样子,不由心中一热,点头回屋。

柳翠早已经将各色饽饽摆了几个碟子,我说过,这里不是冷宫,该我的份例,我一样也不少。可惜我实在吃不下多少,只略选了几块,其余的,命柳翠和四喜她们拿下去吃了。

我磨好了墨,开始抄经文,这是我每日的功课。单只是诵经又能有多大功效呢,不如一笔一字抄下来,这样,才能记得住,记得牢。

太阳渐渐升高,屋子里也不似夜间凉爽。四秀和庆香,一边一个的替我扇着扇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特别怕热,清晨尚可抄写些经文,若至午后,那是半点也懒怠得动。

正抄着,膳房的太监抬了早膳来,四喜、春来便开始摆桌子。天气热得着实让我心烦,哪里还有胃口吃饭?柳翠、四喜又苦劝了一回,我只得就些小菜,吃了碗粥。

再抄了一会子经文,便开始出汗了,我看看格架上的自鸣钟,已快到巳正时分。这自鸣钟是我受封贵人时,他赏下的。没想到,我迁到这里后,居然有太监趁送例银过来,把这自鸣钟也给我带来了wωw奇Qisuu書com网。我不想猜想这是谁的主意,只是我喜欢这自鸣钟,所以,就留下了。

我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放下了笔,四秀见状,便放下扇子替我收拾书案。我走到了南坑边坐下,把经书摊在坑桌上,手里拿着念珠,开始诵经。

宫女们便退了出去,因为自来诵经念佛,皆不需人在旁侍候,以表虔诚之心。

我诵的是《大悲咒》,按例,要反复诵九遍。我正一字一字的念着,觉得有人走了进来。我背坐着,想猜是柳翠,她总是担心我,害怕我饿着了,也害怕我热着了。我没有理会,自顾的诵经。

那人没有说话,渐渐走到我身旁。突然,一股熟悉之感顿时涌上心头,我立刻转头,老天,真的是他,那个令我日思夜想的男人,此刻就在我面前!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皇帝冷着脸,面露不满的问:“怎么?你忘了规矩了吗?”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我已顾不了福身请安。我站了起来,贪婪的看着他,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只要我一眨眼,他就会不见。

他提高了声音,道:“朕在问你,你忘了规矩了吗?”我的泪立即滚了出来,他在问我话,这不是梦,他是真实的。于是,我哭道:“没有,没有忘记,从来也没有忘记。”

皇帝看到我的眼泪,表情明显缓了下来,他就看着我哭泣,突然低哑的问:“你为什么要哭?”我抽泣着,直言回道:“因为皇上。”

他微愣住了,又问:“为什么是因为朕?”

我已顾不得什么,我一直都是任性而为的,我现在最想的就是扑进他怀里,哭尽所有的委屈,而我也真的这样做了。

我走近他,小心翼翼的碰触他的袖角,他虽然僵硬着身子,却并没有避开或拒绝。于是我大胆的依进他怀里,声泪俱下,哽咽说道:“因为想皇上,一直想……”

皇帝僵硬着的身子,在听到我哭着说想他时,一下子就软化了。他双臂环住了我,放任我在他怀中哭泣不休。

我把我的委屈都哭了出来,他有些不知所措,开始轻拍我的背安慰我。我仍很伤心,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皇帝有些烦躁了,沉声说道:“好了吧。”我赌气,回说:“还没有。”他不想我会如此放肆大胆的回答,一时竟哑了口,随即便闷声笑了起来。

笑了之后,他开始吻我,吻我的头顶,再吻我的发际、耳垂。我吃了一惊,他便趁机吻住了我正呜咽的小口,唇舌纠缠,透出强烈的饥渴。

他伸手探入我的衣襟,并且作势要探入更多。我立刻感觉到了他的火热,但是这样太疯狂了,宫女、太监就在屋外不说,而且,只隔着一挂竹帘,门根本就没关!

他有些急迫的将我压到坑上,我惊呼道:“不要,现在……”他一挑俊眉,不悦的哼道:“不要?”已是扯下我的亵裤。我无力反抗,下一瞬,他悍勇的挺腰,一举进入。

我吃痛的呻吟出声,弓起身子适应他的进出。他粗喘着,激情的冲刺,伴杂着愉悦的低吼。

汗水不断的渗出我的额头,背后已湿了一片,我紧咬着下唇,阻挡即将脱口而出的娇吟。他见状眯起了双眼,俯身肆虐我的双唇,强迫我出声。

我急促喘息,微弱的说:“有人……在外面……”他居然邪肆的笑了,更加强势。我顿时明白了,他是故意的,他不在乎被窗外侍候的人听到。

南庑房

不知过了多久,他餍足的抚上我的腰,懒洋洋的低语:“你胖了,还应该再长胖一点。”我无力说话,压在身下的纱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发髻也已散乱,热气一股接一股的扑向我,几乎要令我晕厥。

他离开我整装,我模糊的看着他,又热又倦,觉得双眼酸涩不堪。我闭上了眼睛,不想立刻就沉沉的睡了去。

睡梦中仍是躁热,没有半点凉风,半梦半醒中,感到汗水正从额头滑向颈后。屋子里没人吗,柳翠去哪里了,今天怎么没有人持扇拂凉?我勉强睁开眼,果然,一屋子的安静。

我掀起丝被的一角拭汗,突然惊觉到自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来。我迅速坐起,发现自己是在床上,于是立即探首寻找某个身影。

但是,那个身影不在,他走了!我感到无比的失落,拉起丝被环抱着自己。

“主子醒没有?”我听到柳翠在门外低问。

“还没有了,姐姐进去看看吧。”却是春来的声音。

柳翠便掀帘进屋,我发现此时不雅,于是伸手将床帐放下一半,自己隐于帐后。柳翠见我已醒,连忙向我福身,口中笑道:“主子醒了?奴才伺候主子起身吧。”说罢便叫进福巧、庆香,端水、奉衣的服侍起来。

我见她们个个都露着笑脸,十分欢喜的样子,心中不禁一阵感叹。各宫的宫女自然是盼着主子能得宠,这样自己的脸上也有光彩。自从我守制诵经于此,她们日夜服侍,如同旧时,不曾有丝毫怠慢,但我从不有一日颜笑,她们亦不便笑。今日皇上一来,她们必定为我大喜,故神情愉悦,掩饰不住。

我穿好了衣服下床,问柳翠:“什么时辰了?”柳翠回道:“刚到未正二刻。”未正二刻?那我并没有睡多久。

柳翠一边为我梳头,一边高兴的说:“主子,御前太监首领王公公已在外面候着主子多时了。”我见她一脸喜悦,知道还有下文,于是问道:“有什么事吗?”果然,柳翠喜笑颜开的回道:“万岁爷有旨,接主子回南庑房了。”

我一愣,心中百感交集。他命人接我回去?他已经宽恕我了?他今天来我这里了,想必气已经消了,要不然也不会……我羞涩的低眼,微微扬起了嘴角。

在外面候着的那个王公公叫做王磊,年龄不过二十出头,长得倒也乖俏,按宫里的说法,叫长得很得人意。他为人还算谦诚,说话、做事也谨慎,很得皇上心意,所以,年纪轻轻就当了御前的首领太监。

我梳洗完后,王磊在门外请安。我走了出去,见院中停了一顶凉轿,便有点纳闷。王磊侧身低头,笑着解释:“外面日头大,万岁爷赏贵人坐轿。”我心中一暖,浅浅一笑,他疼人的时候,真的很叫人窝心。

我回到了南庑房,四喜和四秀忙着取水、沏茶,柳翠、春来、庆香三人且在西五所收拾东西,还未曾过来。我一人坐着扇凉,却又见王磊来回:“万岁爷让贵人去东暖阁了。”我放下扇子,随王磊出南庑房,过交泰殿进入了乾清宫东侧门,此侧门入内,便是东暖阁了。

皇帝正端坐于书案写字,我上前请安,他看了我一眼,命侍候的人等都退了下去,自己仍低头写字,并不言语。我轻轻的走到书案旁,很自然的,伸手磨起墨来。

我们都没说话,就这样安静的过了一会子,他突然说了声:“茶!”我便将一旁几上的茶碗奉上。他掀起茶盖,慢慢的打了打飘浮的茶叶,然后看着我说:“朕要的是奶茶。”我微微一怔,但马上又一笑,回说:“是。奴才立刻让顾太监准备。”完着,便欲走出去吩咐。他又叫住了我,道:“不必了。”说罢,便喝了手中的茶,再将茶碗递与我,我接了仍放在旁边几上。

转过身来时,才发现他正看着我,黑眸里的深沉,着实让人难以捉摸。我有些尴尬,但马上又掩饰的笑道:“皇上有什么吩咐?”他的目光又在我脸上游走了一回,方才道:“朕听说,你抄了一匣的经文。”我回说:“是。”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太皇太后的意思,你为孝昭皇后守制诵经,其心可嘉,现已将过百日,故命你搬回旧处,以表体恤之情。”我忙垂首回道:“谢太皇太后圣恩。”

一会子又无语,他也没心思写字,略让我侍立了一会儿,就命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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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我去慈宁宫请安。早已有人回禀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一面和苏麻喇额涅嬷嬷笑着,一面对我说:“我正和苏麻说,婉丫头要来请安了,只不知是什么时候,可巧就来了。”说着,便命我坐下。

三格格和晓莲闻讯而来,我起身相见,三格格携手说道:“你终于来了,都快叫人想死了。”自然年轻姐妹,几月未见,越发异常亲热。

太皇太后叹道:“宫里的妃嫔,只难为你有这个心。当初皇上来说,你感念孝昭皇后恩德,自请为皇后诵经守制,我还有些不舍。但后来又想到孝昭皇后在时,对你也是喜爱有嘉,你为皇后诵经,诚心可表,便应允了。如今孝昭皇后已将百日,想必在天之灵亦感到你的诚心。”一番话,说得我有些愣木了。

但我并没有更多的时间发愣,三格格便接着对我说:“你去西五所的这三个月,我们因为你是守制诵经,不敢探望,但你好好歹歹也该派人带个话出来,怎么只言片语也没有?害我们好想。”我听了心里甜甜的,正欲说话,却听晓莲先道:“姐姐必定也想我们,只是守制诵经何等大事,诚心为化,岂能与外联系?”三格格亦点头。于是,大家坐着说了一会子话,便各自告退。

在回去的路上,我不停的回想太皇太后说的话。皇上说……我自请为孝昭皇后诵经守制……?他没有提那串十八子,也没有说我对孝昭皇后的“不敬”?但他那天是那么的愤怒,为什么回禀太皇太后时,又说是……我自请?我有些不敢想象下去,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要知道,他是如此的愤怒的定了我的罪……

我疾步回到乾清宫,有股急切想要进去弄清楚的冲动,但最终被我压制下来了。我转向慢慢的进了南庑房,柳翠、四喜等连忙为我换衣、扇凉,我突然觉得很累,几乎一闭上眼,就会与周公下棋。

沐浴之后,屋里留了值夜的庆香,其余的都退了出去。王磊却来了,说皇上命我去昭仁殿。我看看天色,已经全黑,这时候叫我去昭仁殿?他今天没有翻人牌子?那正好,我也想见他,于是换回了衣服,跟王磊去了。

我想我一定是十分娇娥妩媚,且双眼柔情似水,否则他不会在见到我后,露出一副惊艳的神情,然后立刻遣退屋里的太监,煽情的吻我。我回吻着他,将所有的疑问转化成了舌尖的缠绵。

半晌,他喘息的放开我,抵着我的头问:“你去慈宁宫了?”我略略点头,他状似漫不经心的,一边啄吻一边问我:“太皇太后说了些什么?”一语提醒了我,那团迷雾、那股冲动,又催促我想马上问出口。但我还是犹豫了,因为我清楚,他怎么可能告诉我真正的答案?于是,我在心中默叹了一口气,轻轻的说道:“太皇太后说怪想我的,还让照往常一样过去请安。三格格和晓莲妹妹也陪坐着,大家说笑了一会子,就命出来了。”他没再说话,亲吻着引领我与他共赴激情。

比起早上的经历,晚上的他就耐心多了。一阵肉体的纠缠后,我筋疲力尽的躺在他身下,睡意席卷而来。恍忽间,有人拭去了我额头上的汗水,又恍忽间,我身上的重量突然一轻,接着便有徐徐的凉风扇来。

我微微翻了下身,正要沉沉的睡去,隐约间,却听到有人低语了一句:“你怨恨朕吗?”怨恨?朕?他指什么?

我朦胧睁眼,他就躺在我身旁,硕健的体魄,俊朗的面庞,浓密的睫毛掩在闭合着的眼帘上。他显然已经睡了,想是刚才我听错了?正想着又要合眼,却瞥见他手中还半耷着一把描金大折扇,原来,这就是凉风的出处。我不禁嘴角上扬,甜甜的进入了梦乡。

甜蜜

日子似乎回到了仲春以前。清晨的时候,皇帝御乾清门听政,然后换衣服去向两宫请安。晚膳后(晚膳为13点至14点左右),皇帝会来我的南庑房,但不巧的是,我多半在小憩。皇帝偶尔会将我弄醒,然后看着我惺忪的双眼说:“怎么困成这样?你倒是个从不接驾的主!”我闻言一笑,慵懒如猫儿般依入他怀里,继续入眠。皇帝怀抱着我低笑起来,显然他喜欢我这样,他仍如以前一般恩宠我,仿佛那西五所的一百天,根本没有存在过。

而且,我怀孕了。是仲春时他给我的孩子,在我腹中已经三个多月。现在我才回想起,在西五所时他为什么会说我长胖了。皇帝很高兴,虽然后宫的妃嫔已经给他生了不少孩子,但每次再有宫人怀孕时,他仍会很高兴。我想着以前在慈宁宫时,常有挺着肚子的格格进来请安,今天这一位,明天那一位,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二位喜笑颜开。奇怪的是,我当时从没羡慕过她们,或也许那个时候我就知晓,终有一天,我也会怀上他的孩子吧。

我用过了淡粥,坐在临窗书案,背靠在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宋人杂集翻看。庆香拂扇,四秀换茶,四喜过来笑道:“主子今日不歇午觉么?”我笑着摇头,自顾看书,算着乾清宫摆膳的时辰,我在等他。

正翻了几页,外面廊上半垂着的竹帘有了响动,有人站在门口说道:“奴才请贵人的安。”我听出是王磊的声音,示意宫女打起门上的竹帘。王磊走了进来,侧身站在明间,身后跟进一个提食盒的小太监,王磊接着说:“奴才奉万岁爷谕旨,赏贵人饽饽。”说着,小太监便打开食盒,将饽饽一碟一碟的放在桌上。

我起身谢了赏,抬眼看见桌上装着梅花酥、豌豆饽饽等物的黄龙瓷碟,知道这是皇帝的随膳饽饽。

王磊领了小太监去复命,我仍旧坐回椅子上看书。

柳翠笑言:“跟以前在慈宁宫一样,万岁爷总是喜欢赏主子梅花酥。”

“主子喜欢吃豌豆黄,万岁爷每次也都赏了。”四喜也接口说道。

我含笑,一面翻着书一面问:“那你们喜欢吃什么呀?”柳翠、四喜笑回:“奴才没有什么喜欢的。”

我看着她二人:“这可就说假话了吧,柳翠跟庆香喜欢奶子饽饽,四喜跟四秀喜欢澄沙江米面糕,春来喜欢蜜饯干果。我说的可对?”

她们两个马上笑道:“主子记得好清楚,奴才再不敢欺瞒主子。”说得满屋的人都笑了。

我笑着继续看书,左手抵住扶手支撑着头,渐渐的略觉眼皮沉重起来。我已经习惯每日都要小睡一会儿,顺着周公的意思,我轻闭了双目略作养神。

庆香一直在旁边拂扇,轻轻的,呼吸着扇页上那淡淡的玫瑰花香。然后,风停了,熟悉的气息至远而近,我很快落入了一个宽广的怀抱。我笑了,但仍闭着眼。

皇帝从身后环住我,然后用手抚弄着我耳垂,在我耳边呵气轻语:“我的贵人,你又不接驾?”

我微微一动,顺势将头靠进他怀里,含笑不语。

皇帝低笑,俯下身子亲吻我的耳垂。我任由着他,但缓缓的睁眼坐起。

“我的贵人,你醒了?”他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我媚眼含丝,檀口轻启:“爷来迟了。”即而起身,整理书案上的细物。

皇帝拥住我,斜过肩胛,耳鬓斯磨:“怎么迟了,朕可是撤完膳就立马过来的。”

“那就是撤膳撤迟了。”我睨他,同时覆上他抚摸着我小腹的大手。

他低笑,反握着我的手,顺着话搭调:“是,是撤迟了。朕明日撤早一点可好?”

我咯咯一笑,柳眉弯弯,但笑声即刻就被他含在了嘴里。

他喜欢肆无忌惮的缠绵,不管夜幕是否降临,也不管宫女是否退尽。他喜欢啃咬人的颈项,喜欢吮吸人的香肩。在外他是威严庄肃的帝王,在内亦是个宠姬疼妾的男人。我知道他宠惯我,至少现在如此,所以,我有心逗弄他。

“爷,现在不行。”我娇喘,微弱的声音更像是引诱。

“嗯?”他低哝,将脸埋入春光半泄中取索。

“爷……”我又轻呼。

他停住了,额头上渗出薄汗:“别动……”低喘着,将头抵在我胸前。

我眼角含着深笑,伸手抚上他乌黑的发顶。我没有对他说“不”的权力,他能停下来,完全是因为他的怜惜。

笑意在嘴角化开,我捧起他的脸,迎上了□深黝的双眼。

“婉儿……”看到我的笑脸,他有些懊恼。我扑噗一笑,不愿给他时间多想,主动送上柔嫩唇瓣。

皇帝眉头微皱,但马上化被动为主动。我想起他刚才的模样,在唇齿纠缠间竟又闷笑起来,他一愣,好像立即明白了这一切。

“婉儿。”他切齿轻昵:“你胆子不小!”

我无辜:“奴才身子不便,不能侍奉圣驾,请爷恕罪。”

“朕偏不恕。”他挑眉。

“爷,大热的天,爷要保重身子才是。”我楚楚可怜。

“那得看你怎么替朕解火?”他暧昧轻语,双手握住我的腰际。

我含笑,自顾扣好半敞的衫衣,双臂圈上他的颈项,娇滴:“奴才这里正好有冰镇的切片西瓜,最是清热降火,爷放开奴才,奴才给爷取来。”

他不放手,皱眉:“哪里来的西瓜?”干果虽然常赏,但从未赏过这些凉物。

抚上他的眉头,那是很好看的眉型,我答非所问:“爷还是不皱眉的好看。”

诚然,此语道出,令他十分的高兴,嘴角自豪的上扬起来。

握住我不安份的手,低头轻吻:“不要吃太多的西瓜,对你身子不好。”

一阵暖意袭心,我好是感动。西瓜是性寒伤胃的凉物,有孕之人不宜多食,血虚体弱之人更需忌口。这大暑天里,往年的时候,他赏赐西瓜从不间断,唯独今年一个也没赏下,原因于此,我虽早已猜着,但听他亲口说出,更觉呵护贴心。

“今年的西瓜还没尝过了,吃一两块不妨事的。”我撒娇。

“只准吃一块,其余的赏人罢了。”他宠溺道。

“是。”我满心欢喜,如蜻蜓点水啄吻他的唇,柔柔的依入他怀里。

七夕

暑日到底难捱,况住的庑房座东面西,当了斜阳西晒。晌午的时候,外面廊上垂下竹帘遮日,门上再挂竹帘,屋里几处都搁了冰,略略能消些暑气。我倦怠异常,并没有多少力气走动,除去给两宫请安,几乎都待在了屋里。

好在窗户用的细纱,两边十分明亮。偶尔观书吟赋、自弈临帖,或戴佑、晓莲来一处小坐,或宫女、太监一回闲话。

小腹日渐隆起,皇帝越发怜爱,每次来庑房,少不了温柔缱绻,意浓情深。

渐渐七月入了秋,顿时便凉爽了许多,廊上的一排帘子全卷了起来,抬眼可见交泰殿。四喜和庆香在小圆桌上装着巧果攒盒,柳翠打点着荷包香袋。

又是一年乞巧节,各宫女眷按例打点节礼赏与亲戚。我家里只有我和晓莲两个女孩儿,兄弟年幼,尚未娶亲;叔父家里倒有一位从嫂并一位妹妹。再就是外祖家里,也有两位嫂子、四位姐妹。

我自识字起,便与众姐妹们在外祖家一处读书。外祖疼爱至甚,亲取“文韵”二字为我之学名,妹妹晓莲则名曰“文歆”。外祖家姐妹自是亲密不同,几如自家骨肉。所以,凡有节礼,固然不可少。

“主子,都分齐了。”四秀将写好的礼单呈上。

我看了看,平直方正、几类馆阁,这便是历来执笔太监的字体。

“高进呢?”我轻问。

“在外面候着了。”四秀略抬高了嗓音:“主子叫高进。”

高进立马进来侍立,他是我名下的首领太监,这出入宫廷,带信赏物,自然是由他去。他也是个极灵利机敏之人,我略吩咐了两句,便命他带着节礼去了。

柳翠开始往炕桌上摆各色的巧果、蜜饯小碟。大凡节庆之日,宫女都会将这些应节的吃食、瓜果,或用漆盒、或用碗碟,摆在屋里的各类桌子上,以添节庆之喜。

“我好像记得去年的七月七,大家在慈宁宫投针影玩,柳翠你拿了一个头彩。”靠在引枕上,手里把玩着小玉件,一句话勾起了柳翠的记忆。

“主子还记得这个?奴才只不过遇巧罢了,比奴才投得好的人多了去了。”她笑回,眼神中透出闪亮,那毕竟是整个慈宫宁里的头一名,由太皇太后亲赏了一对金锞荷包。

“可不就是遇这个巧么?不然怎么叫乞巧节?”我笑说。

四喜奉茶过来,一面把茶盏放在炕桌上,一面笑道:“主子别夸她,瞧她美的,今年还能得头彩,我才服她。”

柳翠亦笑着回口说:“当着主子的面,今年你要是得了头彩,我也服你。”

我含笑不语,她们两个都是慈宁宫的旧人,自小一处长大,所以经常开开玩笑,彼此也不臊、也不恼。

随后,晓莲来了,带着她的小宫女云雀。

“姐姐的首领太监什么时候出去的,不知现在到了没有?”她一脸期盼,因为高进带出去的,除了巧果、荷包外,还有我与她的平安家书。

“走了有一会儿了,可能快到了。”我想起了那一片清碧的什刹海,荷叶田田、柳绦依依,家就在不远处,家里面有……

“姐,我想阿玛、额娘了。”晓莲依坐在我身边,眼泛泪光。

“姐姐也想。”我伸手安抚着她的背,示意宫女们退了出去。

“姐,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也是七月七,晚上额娘在院子里设下香案,让我们祭拜许愿。我那个时候并不知什么是许愿,一心只想吃供案上的瓜果糕点,于是,额娘就在一旁帮我许……但许的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拉了她的手,接下去:“额娘说:‘乞求九天上的织女,传授天工之巧给我家的两个格格:大格格文韵、小名婉儿,小格格文歆、小名晓莲。”

她吃了一惊:“姐姐记得?”泪珠不觉已经滑落。

握紧着晓莲的手:“当然记得。那年,我八岁,你才六岁,刚开始读书。”我含笑,回忆着儿时的一点一滴:“额娘说,不管是男儿还是女子,原本都应该读书,读了书才能明白事理。额娘还说当年外祖也是这样说的,比如,这汉人的文字可以闺中游戏,我满洲的清书便用于恭呈递写,读书识字,原就是不分男女的事情。”

“阿玛也说过,咱们家的格格,决不比别人家的阿哥差。”她枕在我的腿上:“姐,我想回家去,我们两个都回去,哪怕只有半天也好。”

“这是说傻话了。以前在慈宁宫,蒙太皇太后恩典,我们倒也回去过几次。可是现在,你细想想,那是再不可能的事。”

她突然支起身来,直盯着我的肚子看。

“怎么了?”我问。

“姐姐也要当额娘了……”

我抚上小腹,甜甜的笑着。这里孕育着圣上的孩子,一天天的长大,偶尔他翻身、他踢脚,做为母亲的我都能够感觉到。

晓莲没有再说回家的事,我叫进柳翠,把摆着的果盒撤了,放上了棋盘围局。不一会儿,三格格来了,说着今年的巧果怎么好,味道怎么可口,慈宁宫又有多少宫女盛水等着正午浮针试巧,后面园子里又是怎么设香案果供。

宫女们过来换了一回茶、并在旁边轻拂起扇来。

看着要到午初三刻(11点45分),三格格和晓莲告了辞。柳翠、四喜等人,在走廊外面放下一张小几,各自搁上一碗清水晾晒,引得景和门的小太监也来凑趣。未初时分,用过晚膳,下午,高进回来复命,回禀家里人谢赏、望我保重身子之类的话。

今天,他没有来。傍晚摆“克食”时候,王磊奉旨过来传赏巧果饽饽桌。完了,他轻描了一句:“奴才下午伺候万岁爷在弘德殿听讲官们进讲,直到传‘克食’的时候方散,万岁爷又命奴才到贵人这里传赏。”

我浅笑,王磊是个老成谨慎之人,说话拿捏有寸,如此“轻描”,怎不明了?

赏的巧果桌,原就是摆着喜庆好看的,谁又能真正爱吃?柳翠、四喜却高兴不已:“主子,适才王磊跟奴才私下说,万岁爷赏的巧果桌,除了贵妃娘娘和七位嫔主子,就只有主子了……”

“不要胡说。”我立马止住,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什么叫‘私下’?太监与宫女什么话可以私下言语?”

二人被唬住了,愣了一下才叠叠说道:“奴才知错了。”

她们从未见过我训斥人,更未被我训斥过,我不想发难何人,只是借了“私下”二字制止她们的多言。

望着一弯皎月,各宫华灯初上。后面园子里,必是焚香乞巧、切瓜分果。我乏倦,经不起人多闹腾,况三格格与晓莲亦不想去。

抚上了小腹,今天是七夕,他只可能翻一个人的牌子,抑或是…不翻?我淡淡一笑,低头看着肚子,今晚,至少我也不是一个人……

登高

今年闰了一个三月,节气提前,八月中秋刚过,越发凉意袭袭。转眼进了九月,各宫各院又摆起了重阳节花糕。

我只感着肚子一天天的沉重,行动愈加不便,皇帝疼爱殊甚,太皇太后、皇太后亦加怜顾,最后索性连慈宁、慈仁两宫请安也懒怠了。

“贵人在想什么呢?仔细针扎了手指头。”果里之妻坐在一旁陪笑着说。

“贵人在想用什么色儿的丝线,那花绣得跟真的似的。”富恰之妻也笑言。

我回过了神,摸了摸绣成一半的玉兰,眼里透出精神:“这还是我额娘给我描的花样子,带了进来让我绣着玩的,打发日子罢了,哪里有什么真的假的?”

“贵人谦虚了,贵人绣着玩的都这样,那奴才们的那些劳什子才叫见不得人呐。”富恰之妻急忙说道,果里之妻也附和。

我淡笑不语,挪了一下背后的靠枕,想换一个舒适的位置,柳翠遂过来扶侍。

果里之妻与富恰之妻是一等精奇嬷嬷,按宫里的规矩,凡遇宫人怀孕,皆有精奇嬷嬷随之侍候,以补宫女年轻不知生育之事。所以,她二人每日必来陪侍一回,说些经验之谈,或嘱咐宫女一番。

“贵人的腰又酸了?”果里之妻面带忧色:“依奴才们的意思,贵人还是多去园子里走动走动,如今秋高气爽,菊花又开得正好,最适合游玩。”

柳翠听得此话,未待我开言,便先道:“嬷嬷别说,劝了主子也不知多少次,就连三格格跟二姑娘来说,主子也是懒怠得动。”

富恰之妻听了连连摇头:“这样到底不好。贵人已有七个月的身子,应该时常多加走动,老待在屋子里……”她突然止住,果里之妻也慌了神,二人急急起身跪在地上。

“万岁爷圣安……”

他来了?我转头看去,盈盈浅笑,似水柔情。

皇帝走进暖阁,王磊在后面低声示意,嬷嬷、宫女遂跟着退了出去。

我并没有下炕,他已坐在炕沿上,轻拥我入怀,伴着淡淡的茉莉香味袭来,那是南省进贡的薰香。

“刚才在聊什么?”一只大手已抚上我的肚子。

我亦抚上那只大手,媚眼低弯:“没聊什么,不过说说绣花的事。”

他拿起绣花绷子看了一眼,轻道:“以后别绣了,又劳神又费眼,绣它做什么?”便扔在了一旁。

“上次爷不让我临帖,说又费神又冻手,现在又不让绣花,那我还能做什么?”依在他怀里,我娇嗔。

皇帝宠溺的低笑,呵心细语:“陪朕去外面走走可好?”

我心中微震,抬眼看他,映入在目是一片柔情。

“爷是说到园子里赏菊?”他想必听到了果里之妻等人所说的话。

他微笑,亲昵的凑近耳边:“不是。我们去景山。”

“景山?”我着实吃了一惊,他仍旧微笑,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我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听错,心里顿时雀跃,丝毫不加保留的显露在了脸上:“什么时候去?”

“现在就去。”

我听了,高兴的想穿鞋下炕,却因为大腹便便险些失了平衡,所幸被他一把抱住,自然又是皱了一回眉头。

我顾不得这些,扬声唤进宫女伺候换衣,王磊遵着皇帝的谕旨安排暖轿。不消片刻,两乘轿子绕过了钦安殿,直出神武门,停在了景山前殿。

还是那一片清幽之处,“陟彼景山,松柏丸丸”,再伴着黄甘菊的淡淡清馨。一路走着游玩,看过东边养的小鹿,西边养的仙鹤,伺养太监跪地迎接,皇帝心情大好,连连放赏。

登山的时候,他突然下令不让太监与宫女跟随,独自拉了我的手,顺着石阶往上爬。

“爷这是去哪里?”他走得不快,但我跟着仍很吃力。

皇帝侧首,笑道:“杜牧有诗‘九月齐山登高’,你也忘了么?”

我立即明了,心里甜甜的,只跟着他九月“景山”登高。

再爬了一段山路,额头略略出了汗。一手握在他掌中,另一手则抵在酸软的腰间,檀口微喘。他见状,将大手一横,整个揽住我的腰,我顿感舒服许多。

“累了?”耳畔低问。

“嗯。”我点头。

好在几步之外就有一处石凳,他带我在此歇脚。又因为石凳凉,于是将我安置在了他的腿上。

我搂着他的颈项,微微羞涩,大白天的在屋外坐于他怀中,这可是头一遭。

他看出我的意思,爽朗笑起来:“怎么了?这里没有别人。”说着将耳贴在了我的腹部细听胎动。

我心中一热,伸手抚上他帽顶的红缨,那云龙描金的纹线,那质地柔软的杭锦,再由那皇帝乌黑的发辫一路向下。

“婉儿。”他低叹:“重阳节后,朕便要陪奉太皇太后去遵化温泉。”

我微愣,灵光内敛,琢磨着这话中的含义。

但他没有说下文,于是我轻问:“三格格她们也去么?”这是当然的,在慈宁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幸汤泉,多半都要带上三格格以及我与晓莲。

只是这次……我突然会意,难道他是为这个而欲言又止?呵呵~不由抿嘴一笑:“可惜今年我不能侍奉太皇太后了。”

他脸色深沉,迟疑半刻方说:“朕最迟一个月就回来。你在宫里,每日还是去皇太后那里请安,别老闷在屋子里,如今连景山也爬不了一半……”他果然是放心不下我。

我乐不可滋,打断皇帝的话,站起身来:“谁说没爬到一半?已经快到山顶了。”一面说,一面拉扯他起来,又顺着石阶向上。

他仍揽住我的腰,为我减少脊背的负担,嘴里又说:“朕可不是说着玩的,你若哪天没去皇太后宫请安,叫顾问行报于朕知道,绝不轻饶!”

我咯咯笑起来,他横在我腰间的胳膊略微紧收:“你不信?”

“不敢。”我忙止住:“奴才遵旨便是。”

他满意的松了力道,轻啄我的额际:“朕很快就会回宫,你闲来无趣,可以叫三格格……”他立马哑口,因为三格格也要陪奉太皇太后。

三格格去温泉,晓莲也去,少了她二人作伴,我如此倦乏,只怕越发肆意懒怠。为此,他一阵沉默。

“爷放心,有精奇嬷嬷陪着,我还会闷么?”可他仍旧不语。

登至了山顶,眺望一回,便从另一处石阶下山。王磊和柳翠早等候在山下,见皇帝与我下来,立即松了一口大气。

抬轿太监顺过轿子来,众人扶侍着回到了宫里。

是夜,我朦胧入梦,被子却叫人轻掀起一角,我的立即落入一具温暖的胸膛内。借着更烛微微睁眼,他正无比轻柔的拥我入眠……

慈谕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祈,只是本人才思平平,更新很慢。自从那日之后,一连几天,晚上我独自入睡,半夜醒来却发现自己竟躺在他的怀里。他的睫毛浓密纤长,煞是好看,鼻子光滑高挺,我用丹蔻的指尖触摸上他厚实优雅的唇型,这是属于爱侣间惯有的亲密。

然后,他从睡梦中扰醒,用那炽热的唇带给我一阵细吻,再像安抚淘气的婴孩一般,哄着我继续入睡。

接着便是重阳节正日,果里之妻、富恰之妻几个精奇嬷嬷打早就来请安。正好用早膳的时候,皇帝赏下了一桌花糕饽饽,于是就分给了精奇嬷嬷们。

御医又来请脉,说一些“喜脉平稳,胎孕和谐”,每是如此。

我仍靠在炕上绣那天的玉兰花,轻针慢拈,锦线细捻,想着他说绣这些东西劳眼费神,一缕浅笑浮上,殊不知,只为了打发时日罢了。

明日,皇帝便要陪奉太皇太后去遵化温泉。今天清晨自床上醒来的时候,他还未起身,嗅上我的发梢,似带无奈的轻叹:“朕今晚就不来了……”不舍之情俨然显露。

我的笑意更深,一旁陪侍的四喜、四秀也猜着了八分。

她俩侧首轻语,渐渐低笑。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好笑?”我亦笑问。

“没……没什么,主子。”四喜掩饰。

我乐了,这可是明摆着说谎。“那四秀你笑什么?”

四秀年轻,心直口快,见我问她便如实回道:“奴才们说,主子笑着好看。”

“哦?因为笑着好看,所以你们刚才是取笑我?”

“不……不是。”她俩连连摇头。

“那是为何?”我饶有兴趣,星眸轻闪。

四喜不敢言语,到底是四秀老实,小心翼翼的回说:“奴才们说,万岁爷一定喜欢看主子笑,因为主子笑着好看……”

“四秀!”四喜立即打断四秀的话,在我一旁低首:“奴才们知错,主子责罚。”

自然,主子圣眷恩宠,做宫女的津津乐道,原是无可厚非。只是内廷的规矩,奴才不能妄议主子,更何况于当今圣上?

我正欲开口说话,却听到窗外有王磊的声音。

“赶紧去收拾,衣服、首饰都拣常用的。”王磊略显急促。

柳翠掀帘进屋,喜形于色:“主子,御前首领王磊有话要回主子。”

王磊已跟着进来,站在明间低首说道:“万岁爷命奴才来告知贵人,说明天贵人也一同去温泉,叫收拾一下常用的东西。”

什么?我尚未回过神,四喜、四秀却先高兴起来。

“一起去?皇上说的?”我满心欢喜,但又犹虑,我的身子……他怎么突然……

“是。万岁爷还命贵人屋里的首领太监、一等女子并精奇嬷嬷、接喜嬷嬷随行侍候。”王磊口齿清楚,脸露笑容。

我心中一阵大喜,眼前尽是皇帝的柔情,犹虑已被冲淡。柳翠、四喜她们更是忙开,王磊告退后,便这屋、那屋的收拾起来。

果里之妻和富恰之妻得命赶来,忙不迭的张罗。

“凡一律衣物,都选贵人时常爱穿的带上,越是贴身越好。”

“那边天冷,又得住上一段日子,棉衣袄褂大毡别漏下了。”

“翠姑娘可记着,贵人的首饰也要拣家常戴的,不常戴的可以不必拿。”

果里之妻与富恰之妻想是奉命,又嘱咐了一遍。

我仍在欢喜当中,手里拿着绣活,却是一针也扎不下去。满心里想着,怎么突然就让我跟着一起去?他又是怎么回的太皇太后[奇][书][网]?他现在是在东暖阁看折子,还是在弘德殿听讲官进讲?今天……他到底还来么?

想到这里,我竟然想马上见到他!看了一眼格架上的自鸣钟,午正二刻(12点半),他应该在东暖阁。

我穿鞋下炕,站在衣镜前打量自己,月白色妆花袷袍,桃红米珠鞋,发髻没乱,朱唇微点。引得柳翠忙来问:“主子要出去?”

我微笑:“出去一会,你们不用跟来。”

说罢,出了庑房,直奔乾清宫。

总管太监顾问行正巧从东暖阁侧门出来,迎面遇见,顾问行打千请安,又问:“贵人这是要见万岁爷?”

我点头,顾太监便进去禀告,眨眼的工夫,出来回说:“万岁爷让贵人进去。”

我也图轻快,直接就从东暖阁侧门走了进去。

“婉儿,过来。”他坐在南窗下的炕沿上,温柔的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笑意盈盈,将手放进了他的掌中,他一使劲,我便坐了一个满怀。

屋子里太监自然是早已退了下去,他笑问:“早上的花糕吃了吗?”

“嗯。”我点头,搂着他的脖子,两只脚俏皮的在空中上下摇晃。

“怎么这样开心?”他呵呵低笑,抵着我的下颔,轻闻襟领间的淡香。

“因为皇上让我陪奉太皇太后去温泉。”我如实而答,这原就是我来东暖阁的本意。

他抬眼看我,又一阵低笑:“原来你一直想去,怎么不跟朕说?”

“爷奉太皇太后幸温泉,怎么好带后宫?我又怎么好说?”

他亲昵的凑近,双眼迷情,二指轻揉丹唇半点:“你这小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我娇嗔,张口咬了下去,力道虽轻,但事出突然。

皇帝立即抽回了手,我胜利的挑眉,但他怎会罢休?托起下颔,便是一记强吻。

缠绵加温,纠结转深,越发急切,索性转身将我压倒在南炕上。

“不行……”这可是乾清宫东暖阁。

“不许不行!”他低喝,热血愤张。

我并不打算欲推还就,只是得换间屋子,于是微微吐出三字:“这里冷。”

他停下了动作,额间渗汗,口中微喘,只吐一字:“好。”便一把抱起我,出东侧门直进昭仁殿。

共枕同眠虽常有,但真正侍寝已有月余未曾。怀孕使我十分敏感,每个动作,更是让我宛转喘息。

他很兴奋,霸道却又带温柔,强势却又显亲昵。

指尖埋进宽阔的肩背,我咬唇迷眼:“爷为什么……突然叫我去温泉?”

他同样迷蒙的双眼半睁,轻哼低哝:“想知道?”

“是……”我吞下娇吟,艰难吐出。

他爱抚住我的腰,声音因韵律而颤抖:“这是……太皇太后圣祖母的慈谕……”

汤泉

九月初十日,上奉太皇太后幸遵化温泉。辰时(7点-9点),上诣慈宁宫候太皇太后登辇,上随辇行,出神武门,设卤簿,在京王以下文武百官,俱服蟒袍跪送……本日起居注官:色冷、张玉书。

四天后,皇帝奉太皇太后到达温泉。巳时(9点-11点),他亲奉太皇太后龙凤辇进入行宫后,遂率领内大臣、侍卫、大学士、三品以上官员,诣孝陵。

我便在太皇太后跟前请安陪奉,三格格与晓莲也坐在一处。

太皇太后对我招手笑道:“你过来,我摸摸。”

我明白意思,羞涩的走了上去,厚实温热的手便放在了凸起的肚子上。

“动得厉害么?”太皇太后满是笑容。

“是。”母性的神采立即表现在脸上,思绪微闪,便就想到了他。他极喜欢摸我肚子,有时甚至贴耳上去,自哝自语一阵……

“哟~他动了。”腹中的胎儿踢了一脚,太皇太后惊喜万分。“苏麻你来摸摸,这孩子动了。”

苏麻喇额涅嬷嬷连忙上前笑陪,说:“托太皇太后的福,这一定是位阿哥。”太皇太后更加高兴。

三格格跳了起来:“让我摸摸。”

太皇太后逗弄她:“小姑娘家摸什么?有你自己摸的时候。”

说完一阵齐笑,戴佑尚未明白其中的意思,太皇太后见她模样,越发笑了一回。

再陪着坐了片刻,太皇太后乏力的挥了挥手:“你们也累了,都回屋歇息去吧。”,众人便退了出来。

三格格与晓莲留在太皇太后的行宫院里,我则被安置在皇帝的行宫内。

扶了扶疲倦的腰身,四喜搀扶着我回屋。

行宫的屋子,本就在皇帝到达前,便把一切用具家什都收拾齐备了,柳翠、果里之妻等人又将这屋子里里外外规置了一遍。

我软绵绵的靠在炕上,四天的车轿劳顿,着实让我吃不消。

王磊在门外报传御医进来请脉。我以为我听错了,至少应该是高进的声音,王磊这会儿应该在孝陵侍候。但事实上,带御医进来的,就是王磊。

御医请脉之后,接喜嬷嬷又进来查看,最后确定“胎喜稳固,母体无恙”。屋里侍候的人方才松了一口气,王磊亦露喜色,我想他大概高兴,一会可以不用担惊受怕的向皇帝回话吧。

“三格格跟二姑娘来了。”宫女报说。

戴佑与晓莲嘻嘻哈哈的来到炕前,我无力起身,就请她俩在炕桌另一边坐着。她二人倒有神精劲儿,依旧嘻哈的说个不停。

“你这屋里的炕垫、靠枕、被褥怎么跟你在宫里屋内的一模一样?”又指着床的方向:“连床帐帘子都一样!”

晓莲亦才发觉:“真是一样的,姐姐把宫里用的炕垫、靠枕也带来了么?”

我浅笑不言,灵眸泛星,思量着怎样言语。

还是果里之妻口快,捂嘴笑道:“二姑娘说对了,可不就把宫里的被褥垫枕都带来了。”

“这是为何?”

“三格格、二姑娘哪里知道这些?”果里之妻解释:“贵人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子,最忌移床,把宫里贵人炕上、床上铺着的被子、褥子都带了出来,一件不漏的铺在这里,为的是害怕动了胎神。”

富恰之妻接着说:“就连贵人的衣服鞋袜,都是常穿常用的,不敢带一件新的。这屋里摆放床的位置,也要跟宫里的位置一样才行。”

戴佑、晓莲听得似懂非懂,只喃喃点头。

到了晚上,他来我屋子,柳翠正在妆镜前替我散发。他一进来就挥退了下去,然后走到我身后,轻柔的梳着我头发。一下、两下……再略显笨拙的将头发编成了疏松的发辫,但皇帝一时找不到捆绑用的丝绳,微微停顿,索性将自己发梢上的东珠坠角发绳解下一根,为我捆上。

这好似“结发”一般……

※※※

遵化的温泉,四季沸腾如汤,故又称汤泉。泉池用巨石瓮成,清澈见底,无数气泡从水底冉冉升起,犹如串串珍珠。

太皇太后坐汤沐浴,戴佑、晓莲亦陪,而我今年却是不能。腹中的孩子踢了我一下,我摸了上去。怎么了,我的儿,额娘说错了么?若不是因为你,额娘也会在泉池里坐着。

我笑眼轻弯的走在离泉池不远的梅树林里,树枝上结着梅花骨朵,等待着这仲冬里的第一场雪到来。梅林内,有一处流杯亭,那是一个六角的龙亭。所谓流杯,是指亭内地面凿有九曲石槽,温泉池水沿槽缓缓流动,如将酒杯置入槽内,杯随水转,很快就能将酒温热。

这是学着古人之雅,把酒临风、吟诗诵赋,可惜我亦不能饮酒,白白辜负了这苍山池泉间的一脉豪情。

不过,这里到底有我所喜之处,池清山高,雾气迷漫,飘渺似仙界云端,婆娑如瑶池阆苑。每日闲睱游玩,着实令人心旷神怡,他看在眼里,心情亦加极好。

“贵人走了好一会了,要不先歇歇再走?”富恰之妻陪侍我每日闲步。

我笑:“哪有这么娇贵?如今比在宫里大有精神劲了。”

富恰之妻满堆脸容:“这样最好,奴才们也替贵人高兴,到底来这里,贵人的气色比宫里好多了。”

我回以微笑,抚上肚子,这孩子又踢了我一脚。也许,是他累了。

于是,暂坐在流杯亭的亭栏上歇腿,撇眸间,却发现亭外细石子上躺着一纸素笺。

“四喜。”我轻唤,示意她拾起掉落的笺纸。

她原是识字的,拾起看了一眼,呈上:“主子,好像写的诗词。”

“诗词?”我疑惑:“怎么掉在这里?”

“主子忘了,昨日万岁爷在流杯亭曲宴文臣,想是收拾时纳下的。”柳翠一旁笑着解释。

我也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大概是哪一位的诗稿遗落在此。

轻展开折叠的一角,温润的笔迹映在眼帘,并夹带了栀子露研化的淡淡墨香。

万里长空只一星,往古来今自独行。

孤伴幽清霜皎月,浅映闲池路人影。

新雨后、若浮萍,几曾追忆也有情。

流水落花随风去,宛泣低吟似魂灵。

闲步

几天之后,皇帝因孟冬享太庙返回北京城,我与戴佑、晓莲留在汤泉陪奉太皇太后,承王并内大臣、侍卫等人亦在此,不曾还京。

承王,这是宫女太监在我面前,几乎不提的两个字,而他仍是太皇太后所钟意的近支亲王。这次幸遵化,裕王、恭王、纯王都没有来,太皇太后独命承王一同陪奉。

他也是一个显贵肆傲的人物,我知道晓莲的心事,她爱极了承王,即使太皇太后早将她指与了承王,只等着再赐婚期,可三格格说,承王看晓莲的眼神,冷淡无光,有甚至避开交集。

我心中不免担忧,但每次看到她在我面前细描着承王的点滴,说着从宫女处传来的承王的事情,那般眉飞色舞,那般纯情浓意……这是爱一个人的滋味。我静静的听她诉说,分享她的喜悦高兴,或也许……承王很快就会将眼神化为无限深情。

雾霭散去的梅树林,越加清馨怡人,绣鞋踩着地上干枯的枝叉,传来咯吱细响。我绕过了流杯亭,走到了更远的地方。树林接着一片又一片,掉落的树叶层层铺在小路间,伴着来人的移动沙沙作响。

一个身影就跃入了眼眸……

一身藏青长袍,一件靛蓝行褂,一顶红缨暖帽,似悠闲信步于林下,似愁思辗转于树间。会是谁?这装束看来是宫里的侍卫。我缓缓而近,直到看了分明,亦使那人发觉了旁人的存在。

原来是他,皇帝宫中的一等侍卫性德。

我倒并不陌生,以前充职“答应”御前陪侍的时候,侍卫性德亦时常侍奉御前。他满腹经伦,文华横溢,甚得皇帝器重,每每经筵进讲、随侍扈从,多半在列。

小太监已上前说道:“请回避。”性德大概也认出了我,侧身低首一旁,等候着我走过后,方敢抬头。

可是,我并没有挪步,嬷嬷、宫女簇拥着,我轻启唇:“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是一个词藻极好、才情更佳的人,我不禁想知道他在此吟何新句。

“臣在此思量一个下句,不想扰了娘娘。”他恭答,但有些迟疑,大概没料到我会问这些。

眼中闪过微动,如星光般划亮:“那上句是什么?念出来听听。”

“是。”他又是一阵迟疑,然后略直起身子,环顾四周巍巍山脉,薄唇吐出:“娘娘见笑,上句是:一砚浓墨泼山黛。”

“果然好句。”我赞叹,思量几分。“可有下句?”

他回道:“臣虽想了一个,只是不好。”

“是什么?”

性德敛神,仿佛若有所思,顿了一刻方念出:“半抹残阳染桃红。”

我心弦微动,残阳?这略显着凄凉。但没说透,淡淡的阖下睫毛:“下句也好。山因浓墨而黛,桃花因落日而红,极美的一幅春晚景色,刻画得入木三分。”

“谢娘娘夸奖。”他恭身回答。

“不是夸奖。”我笑:“侍卫性德素工诗词,满朝皆知,区区联句,自然不在话下。”我定眸看他,只是他不敢看着我,心里有些好笑,大凡我满洲儿女,皆不似汉人那般畏手畏脚、怕言怕语,亦没有汉人那儒套繁杂的规矩,更何况嬷嬷、宫女也同在一处。

我一笑,说:“我也有一个下句,不知可否?”

果然此言一出,性德略感惊讶的抬眼,但接触到我的目光后,又觉失态的垂了下去:“请娘娘赐教。”

我领着众人转身,朝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了几步,然后扭头对他缓缓念出:“一砚浓墨泼山黛,半枝素毫醮水青。”

回来的路上经过流杯亭,不想三格格与晓莲却在那里玩耍,瞥见我的身影,便招手邀我过去。

亭子里已摆上了两张矮几,几上放着佐酒食盒,小宫女用竹勺舀酒,再将酒碗放置在石槽里温热。

三格格笑:“我们到处寻你寻不着,你去哪了?”

我未答,只回笑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曲水流觞你还不知道么?”三格格说,轻扬着她的柳叶眉。

晓莲便笑着解释:“她今天好雅兴,学起古人来了。”

我含笑,柳翠拿过垫子来,我挨着亭栏坐下,她二人兴致倒高,直接铺着毡垫,坐在了地上。

温热的泉水在石槽内缓缓流动,轻带了细薄如纸的荷叶盏弯过几个曲回,朦朦的热气弥漫起来,散发出梅甘酒的清香。

“可惜你不能吃酒,这酒极好。”三格格捞起一盏来。

我挑眉:“这也不算什么极好。若等到这片梅花开后,坐在亭子里吃今年新制的青梅酿,再闻着亭外腊梅的香气,也不知道是花香还是酒香,那才叫极好。”

晓莲笑着,说:“只怕我们回去的时候,这梅花也还没开了。”

“对了。”三格格一面将喝尽的酒盏递与宫女,一面对我说:“你刚才遇到承王没有?”

“承王?”我不解,略停了一下说:“怎么问起承王?”

三格格笑道:“我们才来的时候,远远的看见承王在亭子边上,晓莲还高兴得不得了了,可走近的时候就没看到了,所以问一下你从那边走来看到没有。”

这话说的,晓莲连忙就着石槽里的水泼她:“什么高兴得不得了?你看见了?就你胡说!”

三格格避水嘻笑,我亦一阵好笑。

一会儿酒尽兴毕,大家各自回行宫。柳翠扶着我,关心的问:“主子今天累着了吧,奴才马上命人烧水,伺候主子沐浴。”

我点头,今天的确是走得太久了。

“贵人。”果里之妻迎面而来,略带喜悦:“奴才正要去找贵人了。”

“什么事?”她是留下来看屋子的,要去找我,想是太皇太后有什么吩咐?

果里之妻连忙说道:“万岁爷回来了,在屋里了……”

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不知道了,只知道心中狂喜,疾步走去,宫女打起毡帘,我抬脚而入,不想皇帝正在帘后,一下子就撞到了他怀里。

“婉儿。”他护住我,皱眉:“你急什么?”

“急着来看爷。”我美目盼兮,盈盈的勾上他脖子。

眉头立即舒展,喜悦呈现在他脸上:“你去哪了?”

“去外面闲走了几步。”

“都有哪些人跟着?”他横抱起我坐在炕上,习惯的将我放置在腿上。

我如听话的学生一样背着课业:“柳翠、四喜、富恰嬷嬷还有两个小太监。”

他略点了下头,没有再问。只停了一会儿,又低低在我耳边问道:“想朕么?”

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笑:“爷想我么?”

他闷笑出声,我也不急,好有心情的看着他眼中的一闪一动。

“想。”他微吐出此字。

我媚眼如丝,丹唇微动:“我也想……”双唇已贴到了一起。

生产

皇帝从宫里复来遵化,路上又添了一批护军、侍卫官员,但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阿玛也在这批官员当中随扈到此。

第二日,他传谕王磊安排相见,我跟晓莲自然是欣喜万分。

阿玛的身体、精神都极好,因为骑马的关系,穿着一身褐袍行褂,戴着红缨暖帽。王磊领阿玛进来,我与晓莲起身相迎,阿玛躬身垂手,笑问:“贵人安好?”

“阿玛可好?”我回道,一面请阿玛坐下,宫女立即献上茶来。

王磊自是一个聪明之人,意示宫女们都到外面听候吩咐,屋内就剩下了我们三个。

晓莲接过阿玛手中喝完的茶盏,连连问:“阿玛身体可好?额娘可好?伯启的马骑得怎么样了?”

“阿玛跟额娘都好。我这次奉旨随扈,没想到贵人与你也奉太皇太后在此,皇上亲命相见,实在是圣恩浩荡。”

阿玛说完,又看着我凸起的小腹,那是快九个月的身子:“贵人身子可好?”

“阿玛不必担心,女儿挺好的。每日御医都要来请脉,精奇嬷嬷、接喜嬷嬷、守喜太监一大帮子的人守着。”我笑回。

“这是奴才家里天大的福份,能得贵人降于奴才夫妇……”

“阿玛!”我轻呼,如同在家一般撒娇:“阿玛又说这些,中秋节的时候阿玛与额娘进宫来看女儿,已经说过一遍了。什么贵人不贵人的,我只知道我是阿玛与额娘的女儿。”

“阿玛。”晓莲亦撒娇说:“难道我不是阿玛的女儿么,阿玛只想着姐姐,我不是阿玛家里的福份么?”边说边佯露一副哀伤之色。

“又在贫嘴。”阿玛见晓莲如此,连忙笑道:“你跟你姐姐都是阿玛家的福份,这是上托天恩,下荫祖德……”

“阿玛。”我笑着打断,就怕阿玛又绕回到那些话去。

腹中的孩子却在这时狠踢了我一脚,我抚肚皱眉,身子不稳的斜支在炕上。

“姐姐?”晓莲看出不适。

“没什么。”我摆手笑道,安抚着肚中的孩子。

“贵人不舒服?”阿玛站了起来,担心不已。

我笑:“没事的,阿玛。是孩子淘气,就跟以前额娘常说伯启一样。”

阿玛听得我如此说,似乎也回想到了额娘怀伯启的情景,脸上闪发出幸福的光芒。阿玛是深爱额娘的,我想,就如同现在的他对待我一般吧……

过后几日开始,小腹便偶有阵阵不适,御医来请过脉,接喜嬷嬷也查看过,说足月在即,并无大碍。皇帝眉头不展,一脸担心,偶尔他起兴问我:“想生阿哥还是格格?”我不加思索的笑回:“格格。”他听了一时心情大好,愉悦的说:“朕想要阿哥,你若想要格格,朕下次再给你。”

我双颊微红,孩子还没有出生,就说起下次来了,抚上肚子想了一想:“若这次就是格格呢?”他不急,亲啄一笑:“那就下次再生个阿哥。”

“下次也是格格呢?”

“那就再下次。”

“再下次也是……”

“婉儿!”他呵起我的痒,使我在炕上避闪不及。“你别想逃,总有一天你为朕生下一个阿哥。”

“是。婉儿遵旨。”我咯咯的笑,亲昵环上他的腰,令他高兴不已。

但是,生产一直是女人最难过的坎。

阵痛,在清晨就已经开始发作,午后愈发明显,精奇嬷嬷、接喜嬷嬷忙个不停。

皇帝疾步进来,我正靠在炕上,因为一波阵痛而皱眉。

“婉儿。”他一脸心疼,声音不知怎么竟有些颤抖:“你别怕……这些个嬷嬷都是极有经验的。”

我回以一抹微笑,我不怕,只是怎么觉得他倒像有些害怕。

“痛么?”拉住我的手,他早就不管屋里是否有旁人。

“不痛。”我摇头,呼吸却因又一波疼痛而急促。

屋子正中的产床设好时候,阵痛已经频频。我身边的宫女已经被指派到外面帮忙,屋里全是精奇与接喜嬷嬷。

一波接着一波,汗水直往外冒,指尖没进身下的被褥,牙齿紧咬着布巾。果里之妻不停的为我拭汗,嘴里念叨着:“贵人再忍忍,就快出来了。”

“唔……”我吃痛出声,又是一阵大汗。

接喜嬷嬷抚上肚子,极富经验的说:“贵人用力,再一会就好了。”

用力……我已经用了无数的力,从天黑到现在,每波阵痛都叫我用力,我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咬着的布巾被人取开,一枚参片放进了我嘴里。

“用力……贵人,再用一点力……”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抓着被褥的十指已经僵硬,额头上的汗水不停的渗出,疼痛持续着,耳边嗡嗡作响。他在哪里,那个呵护疼宠我的男人现在在哪里?我想见他,就是现在,他不在我身边,他不在……

我强忍疼痛,略作呼吸,十指无力,双目紧闭。果然……

“贵人,贵人!”果里之妻惊呼。

“贵人,贵人快醒醒。”

一时之间,嬷嬷们惊恐万分。有人抬起我的后项,喂我喝水,我紧闭着牙关,水就顺着我的脖子流下。

“贵人醒醒啊,贵人。”是富恰之妻的声音,可怜她已经吓得哽咽出声。

“快去叫太医,快去!”有人说。

有人将手指探到鼻息处,我屏住了呼吸。

“天呐,贵人,贵人!”果里之妻摇晃着我,撕声叫出,却伴着一道铜盆落地的巨响,一声颤抖的惊呼:“皇上!”

他来了,我心底窃笑。

无力的手握进了熟悉的大掌,耳边传来急切的声调:“婉儿,婉儿睁眼。”

不,我不睁,我已经没有力气睁眼。

“文韵!”手被紧握着,他在叫我的学名,这是一种命令的语气。

“啊……”疼痛再也忍不住,但嘴里含着的参片差点被呛了进去。

我干咳着,连忙吐出参片,皇帝铁青了脸,一干精奇嬷嬷跪倒在地。

“爷……”我微弱出声。

“别怕,一会就好了。”他安慰着我,手心传来无限的热量。

接喜嬷嬷见状,急忙扯下外面一间的门帘,拉挂在产床中央,隔开我的上下身。

我咬牙,开始用力,这次力气十足,可宫缩的强度更大,又是一阵吃痛叫出。我撇了他一眼,他皱着眉头,亦不好受。

“爷还是不皱眉的好看……”干涸的嘴唇沙哑吐出。

“婉儿。”他低哝,随即对着帘子喝道:“你们是做什么的?怎么还没接生出来?”

“快了,快了,贵人再使一下劲。”一叠叠急促回答。

是,我使劲,我突然很有力气,因为他就在我身边。

“哇……哇……”一道清脆的啼哭划破夜空。

“是位皇子……”

我有了一位阿哥,我笑着,他亲吻我的额头,丝毫不顾众人正在齐呼:“恭喜皇上,恭喜贵人……”

育儿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在昨天夜里消然落下。屋子里暖暖的,翠玉缸里竖着一枝枝精致的水仙,孩子刚吃过奶,心满意足的睡在炕上的小吊床里。

我扶在旁边看他,小小的,双手撅着一团,小嘴嘟嘟的作吮吸状,眉角似动非动,尔后竟又在睡梦中笑起来。我不禁轻轻的拉住他的小手,放进他的小被褥里,再抚上他的眉眼,睫毛又细又长,我心里美美的,孩子长得很像他。

一只大手覆上了我扶着吊床的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来了,身子微微侧依,靠进了他的怀里。

“又睡了?早上这么安静,到晚上却闹腾得慌。”皇帝无奈的苦笑。

“他夜里饿了,当然是哭着要吃的,怎么会是闹腾?”我宠溺着儿子,一如他宠溺着我。

“朕不管。”他从后面拥住我,好似另一个孩子。“昨晚已经折腾了一宿,今晚叫乳母们来抱去伺候。”

我眉眼弯弯,轻声细语:“这几日小阿哥扰了爷的安宁,今晚爷还是回寝殿去……”

“朕偏要在你屋里。”他打断我的话,眉头略挑,指着小吊床中的儿子,邪肆魅笑:“今晚,他跟朕,你只能选一个。”

“那我选……”我眼中闪着狡黠,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而后,收目看向熟睡中的儿子。“我选……”

“你敢!”果然,他略显沉不住气,手臂收紧,凑到我耳边切齿威胁。

我低低笑出声,扭动着想松开他的紧桎,但未果。

“今晚叫乳母抱出去。”他强硬的命令,不容说情。

“爷说让我选的。”小声嘀咕着,一脸无奈,一脸抱怨。

皇帝半眯着双眼,危险的贴上脸颊,却又用极其温柔的声调问道:“我的婉儿,你到底选谁?”

我睨他,嘴角轻扬,他挑眉,顺势啄了一吻,仿佛已经认定我会选择令他满意的答案,不必另作语言。不想睡梦中的儿子,却在这时毫不解风情的哼呀起来,我急忙推开他,轻摇着小吊床,哄着儿子。

好在儿子并未哭闹,哄了一下子,又睡着了。我松了一口气,甜甜的看着这小家伙,幸福洋溢在脸上。

他有点无奈,伸手抚上我戴着的紫貂抹额,心痛的说:“你瞧你,身子还没复原,怎么经得起折腾?这要是回了宫,还是要让乳母们伺候的。”

我重新依进他怀里,玩着皇帝衣襟上的盘龙金钮扣:“爷什么时候奉太皇太后回宫?”

他微愣,然后干咳了一声,说道:“太皇太后说瞧着你的身子,还需多养几日,等孩子满月后……”

“我已经大好了,不用再等满月,爷近日即可奉太皇太后回宫。”我忙说,心里暖暖的,太皇太后幸汤泉已经两个多月,如不是因我,想必早已回宫。

“不行。”他立即否道:“路上又是风,又是雪,你的身子如何禁得住?”

“爷。”我轻唤,语句温柔:“我已经待在屋里快二十天了,不必非要坐足一个月才让出门,况车轿内又暖和,风雪哪里挨得到我?”

他沉默不语,我赖在他怀中,一边玩着他手上玉板指,一边继续说:“小阿哥还未给皇太后请安,只怕皇太后也想见小阿哥。我是想,小阿哥的满月,还是应该在皇太后跟前请安才是。”

他仍不语,只是将拇指上的板指取了下来,任我玩耍。我知道他已经动摇了一半,于是趁机撒娇:“小阿哥的小床就安置在我车里,乳母跟在后面车上伺候,回京城的路又是新修的,十分平稳,爷说这样可使得?”

他闻言一笑,抵上额头,宠溺的轻叹:“你都安排好了,还需要问朕?”

我知道他同意了,媚眼低弯,红唇上扬,他迷情的附了上唇来……

宫里的靠垫坐褥都换上了新的,墙上挂着《婴戏图》,炕桌上放着一对高足百子盘,盘内装着飘香的苹果。

四秀、春来、庆香三人因没有跟着去温泉,现见我回来,便过来磕头请安,又见炕上睡着小阿哥,遂又给小阿哥请安,众人喜笑颜开。

我想着刚才在慈宁宫,乳母抱了小阿哥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喜欢之极,亲手接过抱在怀里,贵妃娘娘并各宫嫔位、贵人,都在一处凑趣,恭喜声连连。太皇太后也很高兴,忙叫皇太后抱到自己跟前来,含贻弄孙一回。

孩子在熟睡中醒来,哼呀的嘟弄着小嘴吮吸着。我会意的笑了,抱起他,抬手解开衣襟的钮扣……

“主子,叫奶嬷嬷来吧。”柳翠见状,急忙上来劝道。

我微怔,随即笑着摇头,孩子闻到了奶香,大口的吮吸起来。

宫女们一脸愁容:“主子,万岁爷吩咐叫奶嬷嬷伺候小阿哥,奴才等若违背圣意,万岁爷定会怪罪下来的。”

“没关系。”我轻拍着儿子,一脸母性的光辉:“有我了,皇上不会怪罪的。”

“什么不会怪罪?”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皇帝轻步而进。

众宫女慌恐跪倒在地,我一笑,仍旧靠在炕上,喂着儿子。

“怎么不传小阿哥的乳母?”果然,他俊眉一紧,责问着我屋里的人。

“奴才知错……”

“爷。”我伸手拉上他的大掌,让他坐在炕沿上,然后对地上的宫女道:“你们下去吧。”她们大赦而退。

他仍皱着眉,看到贪婪吮吸的儿子,轻叹:“婉儿,现在是在宫里了。”

“我知道。”我笑。

他停了一下,略清了清嗓子说:“小阿哥以后……”

“爷。”我打断他,柔柔的浅笑:“小阿哥晚上由乳母们伺候,早上就在我屋里,若是饿了,仍由乳母们喂奶。”一口气说完,当话音停落的时候,心中添上了一丝苦楚。

“婉儿。”他叹息,伸手抚上儿子戴着的宁紬小帽,额头抵在我的鬓间厮磨。

看着儿子已经吃饱入睡,我轻柔的放下,盖好小被褥,皇帝更是轻柔的为我扣上衣扣。我习惯的依进他怀里,他衣襟间挂着一串多宝挂,宝石冰凉的触感在指尖沿伸。我突然想起了那串蜜蜡十八子,也是如此冰凉,当那天一粒粒散落在地上的时候,这个男人,是如此让人心惊害怕。

我心中一紧,连身子也跟着颤抖,丝毫不敢再想下去。

“怎么了?”他感觉到异样:“冷吗?”

我不言,一动不动在他怀里。他摸了摸坐着的炕褥:“炕冷了,叫外面的人再烧热一点。”

“不,爷。”我道,抬眼望着他担心的目光:“炕是热的,我不冷。”

至少,他现在对我是宠溺呵护,眷顾情深。那么,就够了……

新年

孩子满月的时候,阿玛与额娘奉旨进宫看望,自然,他们二位欢喜之极,我诞育了皇子,这是整个家族的荣耀。

晓莲的婚期赐下来了,定在正月初十,三格格亦有婚约,太皇太后一发高兴,赐了正月初八日,让她们二人一前一后的热闹出阁。只是,定下日子之后,三格格与晓莲便奉旨出宫回家,在家里俟嫁出阁。算算日子,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家里想必正急赶着准备嫁妆吧。

岁末临近,各宫添灯结彩,贴福挂联,喜庆非凡。腊月二十三日小年,御茶房奉旨恭进太皇太后、皇太后年例干果,再赐内廷各位年例干果。腊月三十日除夕,正午在乾清宫赐宴内廷。我在太皇太后宫多年,妃嫔齐集一处看得多了,只是,这一次我与她们列席而坐。

乾清宫正殿内,东、西各摆了三张宴桌。贵妃、安嫔在东边第一桌,荣嫔、惠嫔、宜嫔第二桌,敬嫔、端嫔、僖嫔第三桌。西边的第一桌,是我与布贵人、伊贵人,第二桌是郭贵人、贵常在、英常在,第三桌是戴格格、万格格、勒格格。奇+shu$网收集整理众人皆着吉服吉帽,八团绣纹、东珠红缨,秋香色、香色、葱绿色交相辉映。

皇帝穿着缂丝龙袍,外罩石青四团云龙衮服,头戴吉服冠,端坐在正中的宝座上,总管太监献酒,毕,赐内廷各位酒。席间无言,唯有杯箸起落之声。我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他面容和悦,太监正殷勤布菜。

我含笑回眸,却正好迎上了对面坐着的贵妃与安嫔的眼眸。贵妃微笑着向我点头,安嫔也笑着,侧首向贵妃低语了什么,双双而笑,好似她们看到了我刚才的“偷看”。心中暗猜着,羞赧垂目,终席再无话。

正月新年,各宫各处贺年、聚坐不暇,只是我的屋子在昭仁殿后面的坤宁宫东庑房,与东、西各宫不在一处,自然彼处的热闹情景,在我这里淡了许多。

额娘命人带进平安家书,说晓莲的嫁妆已经样样齐备,只等着初十那天出阁。我心里无限感叹,想着几年前,自己还是额娘怀中的宝贝,转眼间,一个要出嫁了,另一个的怀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宝贝。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的看向躺在炕上的儿子,我的宝贝正睁大着眼睛,骨碌碌的看着他的额娘。我甜笑,拿着小摇鼓哄他,他更是寻声张望起来。

我看着有趣极了,探进小被褥去摸儿子的小手,儿子却紧握住我的一根指头不放,我感动上心,情不自禁的附下身去亲吻宝贝的额头,儿子居然在此刻咧嘴开笑,我惊喜异常,忙叫柳翠、四喜过来,她二人也是惊喜一番。

“毛柱儿,你哥哥毛贵儿在隆宗门那儿,你去见他了不曾?”窗外传进来小太监们的闲聊。

“见了。今日万岁爷赐宴几位王爷,我哥跟了纯亲王进来……”

“你们小声些,有话边上说去,仔细惊扰了主子。”早有宫女出去制止。

我一笑,对柳翠说道:“叫毛柱儿进来。”

柳翠领命带了进来,我笑问:“你们刚才在说些什么?”

毛柱儿垂首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刚才说万岁爷赐宴几位王爷,奴才的哥哥随纯亲王进来,奴才便去隆宗门与奴才的哥哥见一面。”

“皇上还在赐宴几位王爷?”我低语,看看自鸣钟,已经赐宴两个多时辰了。

“是。”毛柱儿回道:“听前面的谙达说,万岁爷在与几位王爷分韵作诗、填词了。”

作诗填词?我眼底一闪,心里暗思起来,近支王公中,少有几位能懂诗词,皇上与他们作诗填词,不知又是怎番情形。我又即刻想到了侍卫性德,若说他是词藻优美第一人,半点也不为过,若他也奉旨填词,不知又有何等好句?

我心中拿定主意,笑道:“毛柱儿,你去乾清宫看看,皇上跟王爷们都做了什么好诗词。”

毛柱儿是识是字的,素日也知我喜爱这些,便“着”的一声领命去了。

我仍旧转过身来哄儿子玩,可惜小家伙已经累了,打了一个哈欠,很不给我面子的自顾着闭眼入睡。

我爱溺的笑了笑,为他盖好小被褥,一道阳光就在这时穿透了云层,直射到了窗棱外的地面上。我心情极好,穿鞋下炕走出庑房,初春的太阳就照耀到了我的身上,温度虽然不高,却仍很晃眼|Qī|shu|ωang|。我用一手遮住前额,阳光下各宫殿顶上的琉璃瓦,黄澄澄的混为一片,闪发着金色的光芒。

坤宁宫、交泰殿、对面的西庑房,我一一的看着,然后是乾清宫……我突然心中一惊,直觉有人在某处看我!稳住了自己,四处查看,果然,在乾清宫的扉门墙边,瞥到了一个身影。

承王?隔着一段距离,我仍认出了他。一袭石青的四团金龙补服,二层金龙朝冠,直立在那里,没有回避,没有隐藏,只是愣愣的看着我的方向。偌大的宫院内,似乎只有这两处身影,他一动不动,我倒有些不自在。

深吸一口气,隐住心中的不解,略看了承王一眼,回眸转身,才发现宫女们原来在我身后侍立,她们显然也看到了承王。

“太阳倒是好,只是忒晃眼了些。”我轻言。

四喜忙道:“可不是。主子回屋吧,外面虽有太阳,但到底是化雪的天气,干冷得很。”

我没有再回头,径直进了庑房,但我仍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这个目光,这种感觉,我其实并不陌生,在慈宁宫,曾经不止几次的上演。

只是,我早遗忘了。在过去的日子里,我心中至始至终只有一个人,而后,再是另一个小小的他……

过了不多时,毛柱儿回来复命。他呈上一页稿纸,笑着回道:“奴才去乾清宫,顾谙达说,万岁爷命裕亲王、恭亲王、纯亲王,承亲王还有一等侍卫性德各做诗词,韵角不拘。众人皆知侍卫性德的词做得最好,连万岁爷也时常称赞,所以,奴才便拣了词的字稿出来,请主子过目。”

柳翠将稿页呈到我手中,果然是那日一样的笔迹,再看那字里行间,宛转无奈,如泣如诉,好一首动人心肠的《水龙吟》。

寂孤无语点香炉,寒风依旧入户。

绵绵夜雨,归心似箭,难踏征途。

凝神侧听,昔年往事,朝朝暮暮。

对此时情苦,难托尺素,黄粱梦、几时种?

不忍梦中低诉,枉自嗟、望长安路。

越太白山,悼离人墓,念忘情湖,何日重逢?难忘春雨,初现此处。

引痴人留顾,青衫尽透,此心永驻。

春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射到了东暖阁的软缎织金帐上,我朦胧睁眼,娇弱无力的揭开帘帐一角,阳光正从窗棱间撒落到屋内,外面已经大亮了。

被褥凌乱,发辫蓬松,我扭头看了看旁边的明黄暗纹枕头,他早已经起床。什么时辰了?我想,伸手自枕角边摸出一个小怀表,“卡嗞”打开,指针对着辰初三刻(7点45)。脸上露出了柔媚浅笑,他这会儿,应该正在乾清门听各部院衙门奏议政事吧。

我伸了伸腰,寻找床角各处散落的衣物,却听得帘帐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朵红云浮上脸颊,虽说是自己近身的宫女,但让她们看到我此刻的模样,实在不雅。于是连忙裹紧了被子,面朝里边佯装未醒。

帐帘被掀起,阳光肆情的照射进来,接着感觉到床沿凹下去了一块,我正疑惑,只听那掀帘人怜爱低语:“还在睡呢?”

他下早朝了?心里不由欢喜。

皇帝俯身上来,将我鬓角的发丝顺到耳后,声音充满了宠溺:“婉儿,该起了。”我翻过身来,他正笑意浓浓的看着我。

“爷先出去,我马上就起来。”拽着锦被,我媚眼如丝。

他一脸玩味:“为什么要出去?还有什么朕不能看的?”

我娇嗔,且不管他,用被子挡在胸前坐起,左手一扬,重新放下银钩上的帘帐:“爷不许偷看,我一会儿就好。”

帘外立即传来一阵爽朗的低笑,然后他说:“进来吧。”便有宫女捧着洗漱之物而入。

我穿好里衣下床,柳翠、四喜上前伺候着穿外袍、洗漱,皇帝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饶有兴趣看着我起身梳妆的每一个步骤。我微红了脸,坐在镜奁前,柳翠梳着发髻。

突然,我定神看着妆匣里的镜子,不禁“哎呀”叫了一声。

宫女们惊诧的看着我,他立刻走到我身边:“怎么了?”

怎么了?双手紧拢着无领的衣袍,,红霞上泛,他居然还问我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么?快松手,让朕瞧瞧。”他略显着急,试着拉开我的手。

“不行……”我含羞回口,但终究力量悬殊,他轻而易举的掰开,露出了颈项上的几处小红印子。即刻,他放声大笑,心情愉快之极。

我越发脸红,现在是暮春时节,天暖气和,身上只套着一件无领织锦袷袍,只怕早就被柳翠她们看到。想到这里,我瞟了宫女们一眼,果然,她们相视会意而笑。

一时恼羞不得,檀口清晰吐出:“你们先出去。”宫女含笑而退。我起身扑进他怀里,粉拳落下:“爷还笑呢?都怨爷!我早就说过不要弄在脖子上,爷不信,这下可好,叫别人看见成什么样?”

他安抚的搂住小蛮腰,心情极好:“怕什么?朕每次掀你的牌子,都是由敬事房记了档的,儿子都生了,这点子小红印子,你还害羞成这样?”语罢,更是将灼热的唇贴在我耳垂脖脉之间。我心跳加速,直觉想推开他,但哪能得逞?越发被他抱得更紧,狂热的唇瓣嗫住了小嘴,如痴如醉,难舍难分……

才穿好的衣袍又已散落一地, 我趴在他胸前低喘:“爷叫我一会子怎么回屋了?” 皇帝一只手拉过锦被盖在我身上,另一只手则抚玩着我披散在他身上的长发。“那就不回屋去。”挑起一缕头发,放在唇边轻吻。

我心甜如蜜,将手贴在他胸膛上,他因激情而产生的狂热心跳也才刚刚平息。再顺手摸着他的发辫,发绳上捆绑的金玉坠角,沉甸甸的压在辫梢。

“饿了吗?”他突问。

“嗯。”我如实回应,我的确尚未用早膳。

他听后,好像是一件极其开心的事一样灿烂着笑容。他说:“待会儿你陪朕用膳,然后再随朕去太皇太后宫请安……”

紧跟着不久便是皇上的万寿岁,皇帝率王、贝勒、大臣诣两宫行礼,再御太和殿赐诸王、贝勒、公等茶宴。

三格格与晓莲奉太皇太后懿旨各自跟着夫君入朝,至慈宁宫处请安。我在屋里闲坐着,乳母抱进小阿哥来,我接了放在炕上哄逗着他。小家伙已经学会翻身,并且咿咿呀呀的能握住自己的双手,我摇着小鼓,儿子高兴的寻声开笑。

“小阿哥一天吃多少回奶?”我问一旁的乳母。

乳母笑道:“一天要吃五六次,小阿哥极听话,睡前吃一次,夜里不哭不闹,一觉睡到天亮,再吃一次奶。”

我只听不语,一面仍哄着儿子。过了一会儿,三格格与晓莲来我屋了,三格格一见小阿哥就高兴不已:“哟,长这么大了,快让我抱抱。”一面说,一面抱起小阿哥坐在炕上身子轻摇。

晓莲挨着我坐着,我见她面带桃韵,气色极好,真真是个新媳妇的样子。于是含笑,低低的问她:“承王对你好吗?”

这一问,可让晓莲立刻红霞满面,宫女奉上果盒、茶盏,乳母在一旁扶伺小阿哥,如此人多,她只恨没个地洞钻下去。

三格格看到,便笑:“承王福晋害羞了。”

我亦会意,于是遣退乳母和宫女,再低低的笑问晓莲:“回门的时候,额娘可问你了什么没有?”

“没。”晓莲含羞只语。

三格格越发笑开,脱口即出:“你怎么不问她出嫁的时候,你们家太太跟她传授了什么没有?”

晓莲羞得忙作势上前拍打,嗔道:“就数你狂,你出嫁的时候,你家太太传授没有?”三格格并不理论这些,见晓莲反问,两眼骨碌一转,挑眉回道:“我额娘传授的多了,要不要我说来,你听听、学学?”

说得我都笑了,晓莲把脸埋进我怀里,撒娇:“姐姐,你瞧她说的。”

三格格又抢先笑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叫姐姐也没用,我们满洲从来坦坦荡荡,不似汉人那般扭扭捏捏,你在哪学的这些?”

我拍着晓莲背,柔声轻笑:“三格格说得在理,这屋里又没有别的人……”

谁料,三格格的眼珠又在眶里打了一个转,狡黠如狸的凑到我面前:“婉儿,倒是你说说,你使的什么招让皇上对你独宠专房?”

我先是一愣,既而含羞啐道:“戴佑真真该打!”引得她一阵大笑,我与晓莲恼不得、羞不得。只听窗外有人回道:“主子,王磊奉旨赏主子千秋例银。”

三格格又接语笑道:“连生的日子也巧,只差着一天,万寿节后便是你的千秋,赏赐的例银、古玩也多,生怕把你委屈了。”

我且不回应戴佑,含笑向外说道:“叫王磊进来吧……”

瀛台

暑日来临的时候,皇帝移居到了西苑瀛台,我奉旨随驾。瀛台周匝环水,亭阁互望、树木荫茂、翠柳绕堤,极是一处清凉之所、消夏之地。

孩子已经开始长出乳牙,拿着什么玩的东西就往嘴里塞,我无奈的看着他,只得用手绢为他擦拭嘴角流出的口水。

“安布,小阿哥饿了,咬自己的手指头了。”六岁大的太子坐在炕沿边上,双脚悬在空中一晃一搭,笑嘻嘻的看着坐在炕中央的弟弟。

“小阿哥不是饿了,是牙痒痒了。”我笑着解释,看着年幼的太子,他是皇帝的心头肉,今年移居到瀛台避暑,自然也是将他带在身边。

“牙痒痒?那可怎么办?”太子好奇的追问下去。

我笑道:“牙痒痒了就想咬人,小阿哥太小了,咬不了别人,所以就咬自己的手指头。”

“那拿我的手给他咬吧,他这么小,咬自己会疼的。”太子一脸仗义的将手伸到弟弟面前。小家伙咿咿呀呀的,顺手探出,正好握住太子的大拇指,小手上沾着的口水过到了太子手上。

我一阵感动,太子是皇帝亲养,时常绕膝在皇帝身边,以前陪侍圣驾充职答应的时候,太子甫四岁,最喜玩笑迷藏,皇帝有时也命我陪着太子玩耍,久而久之,太子竟称我为“安布”。安布,满语,姨母之意也。

“安布,小阿哥抓着我的手不放了。”

果然,儿子正抓着太子的手,还一面咯咯直笑,这笑声悦耳,最后引得太子也跟着笑起来。

我拿着手绢将他们小手上的口水擦干净,顺势再让儿子松开握住太子的手,谁料儿子竟不愿意,腾空的小手朝我一抓一抓,双臂微张。我会意,弯腰将他抱起来,儿子满意的坐在我腿上,扯着我的袖口,又咯咯开笑。

太子看着直笑,但不说话,我微笑着:“太子热么?冰格子里的西瓜已经凉透了,太子现在吃吗?”

“吃!”到底是个孩子,瓜果点心岂有不爱的。

宫女们便进来放上炕桌,取出西瓜,再摆上干果、饽饽,任太子拣喜欢的吃。儿子这下着急了,咿呀着也要吃,我含笑,拿着半块糟子糕喂他磨牙。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开始犯困,倒头就在我怀里睡着了。乳母轻接过去,我小声说道:“不用抱出去,就放在我床上吧。”乳母低应点头。

太子笑道:“安布,小阿哥睡了,我们去亭子边捉鱼玩。”一边说,一边已经下炕,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别看太子只有六岁,拽着人的手却很有劲,他此刻十分开心,急急的想立即走到湖边。“太子慢点,天气热,一会子又出汗了。”

太子闻言看了看我,笑着慢下了脚步,我牵着他一路闲走,不时侧首看他。他穿着的一件宝蓝宁紬暗花单袍,腰间垂着荷包、扇套、羊羚角鞘小刀,脚上登着石青小朝靴,头上戴着嵌珠凉帽。小手包裹在我掌中,我有些失神,想着用不了多久,儿子也会长成这么大,然后,我再牵着儿子的手,一样陪他玩耍。

湖畔的小径的确怡人,微风袅袅吹来,柳波荡漾,扑面凉爽。太子高兴的松开我的手,疾步跑向牣鱼亭,唬得身后的嬷嬷、太监急忙赶上前去。

“快来,快来!”太子向湖中撒着鱼饵,不多时,便引来无数鱼儿唼喋。太监拿着网兜向水中一舀,鱼儿四处惊散,抬起时,还是有几尾落网。

太子高兴拍手:“放桶里,快放到桶里。”太监照做,复又下水兜鱼,太子十分开心。

嬷嬷拿着绢帕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太子只在欢呼雀跃,越是出了更多的汗。

突然,他余光好像瞟到了什么,我顺着看去,竟是承王!

承王怎么在这里?我想,有点思索晓莲是否也在。但马上又好笑起来,如果是在宫里,承王进来,晓莲跟着去慈宁宫请安是有的,可现在是在瀛台,承王必定是到涵元殿去面圣议事。

“承亲王。”太子唤到,承王也已走至亭前。

他一身单纱四团龙纹补服,双层红宝石顶凉帽,嘴角含笑、面容可亲,站在亭侧微微的颔首:“皇太子殿下,贵人娘娘。”

“承亲王,你捉鱼么?”太子喜笑颜开的跳到承王跟前。

“臣不捉。”

太子偏了偏小脑袋,接着问:“那你来做什么?”

承王低道:“皇上召臣觐见,臣路经此处看到太子跟娘娘,故来问安。”

太子听承王说不捉鱼时,便有些不高兴,于是也懒得再语言,只对承王说:“那你快去吧。”

承王略说了一声“是”,便要转身离去,但他又停住了,竟然回头看向我。我不解,正欲发问,却被他抢先一步。

“娘娘,小阿哥好么?”

我愣了片刻,不想承王会出此语,但马上笑道:“挺好。”

“小阿哥长乳牙了吧?”他好似经意又不经意的闲问着。

我敛神,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又不好不语,只得又道:“长了几颗了。”

承王笑着,那神情好像小阿哥就在他眼前,又好像他在感叹自己料事如神。我知道承王的姬妾为他生了八位格格,却还没有一位阿哥,而晓莲才过门,也还没有消息。想到晓莲,我不由多了一句:“承王福金好么?”

他的神色略微一收,只一瞬间,又带上了微笑,回道:“极好,谢娘娘惦念。”

怎么能够不惦念?我在心里暗想,那是我自己的亲妹妹,嫁给了眼前这位仪表堂堂、善骑善射的显贵亲王,她是否能得到夫君的垂爱,即使她早就深爱着自己的丈夫。

“热……”太子玩得大汗淋漓,一摸自己的扇袋,折扇居然没带出来。嬷嬷、宫女忙拿手里的团扇为他扇风。

承王见状,取出自己的折扇呈给太子,太子伸手接过,“刷”的一声打开,那扇面上字迹却让我一阵眼熟。

“太子,给我看看。”我轻言。

太子会意,将扇子递与我,果然,那是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样婉转动人的词阙。

“这是侍卫性德题的词吧?”我不禁问了出来。

承王先是一怔,但随即微笑:“是。的确是臣命容若题在上面的,娘娘何以认出?”

我一字一字的看着,余光可以觉察到承王的注视,我笑:“侍卫性德的才气不凡,我曾在皇上那里见过几阙,所以认得。”

承王笑意更深:“若说容若的词藻,满朝文臣的确都觉惭颜,听说娘娘……”

“承亲王!”一道生硬的嗓音响起,皇帝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似带不悦。

众人连忙行礼,太子清脆的叫着:“皇阿玛。”

承王垂手一旁,皇帝越过他,直到我面前,端详了一回。面隐微怒,侧身看着承王,却是对我命道:“你先带太子回去。”

我心中一颤,他的眼神,他的语气,勾起了我最想遗忘的记忆,我不由的害怕,那毕竟是我心中的一处创伤。皇帝见我不动,越发火大,危险的半眯着双眼,在我耳边低喝:“还不快走!”

“是。”回应着,我牵了太子的手,不敢回视的离开牣鱼亭。

折扇

幽幽长夜,瑶琴琵琶声切切。

点点哀愁,颦儿独倚铜雀楼。

低低细语,人生恰若不了棋。

默默回头,泪别髫龄人空留。

晚上哄睡了儿子,映着透亮的莲托烛台,指尖慢慢的抚上牛角套坠扇钉、乌木细纹扇骨、还有金边宣纸的扇面,词句如此哀宛、神彩沉密、笔韵自如。我不禁宛然一笑,若有机缘,倒想再会会这一位朝臣皆赞的一等侍卫。

“你在看什么?”皇帝的嗓音响起,当看到我含笑抚摸扇子的时候,极其不悦。

我回头看他,他脸上带着微怒,目光凌厉。大多数时间里,我是被他宠溺着的,我的一笑一颦,他流连迷情。而现在,他却沉着脸色,一副不易亲近的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黑眸一沉,一把夺过那只折扇,更加阴霾:“承王的扇子怎么会在你这儿?”

我小心翼翼的挨到他跟前,双臂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放胆抱住了他,小脸埋入他胸前:“爷……”我轻唤。

他僵硬着,声音冷淡,只吐一个字:“说!”

我感到有些委屈:“爷在生什么气?”

“承王的扇子怎么会在你这儿?”皇帝紧捏着折扇,力道之大,扇骨咯吱作响。

我心里酸酸的,有些害怕他无名的发火,又有些抱怨他现在的冷漠,仗着自己平日皇帝怜爱的小性儿,我索性赌气不语,只这样抱着他不放。

他倒没有耐心,冰冷命道:“说话啊。”

“不说。”我回口,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皇帝的君威受到了挑衅,自然要给挑衅者应有的教训。他竖眉,稍微使劲就让我松开了环抱的双臂,并且被他双手反捏在腰间。我眉头皱成了一团,贝齿下咬,倒不是他弄痛了我,事实上他也没使多大劲儿,只是我心里特别委屈难受,一阵憋闷。

皇帝本来想给我抗旨的惩罚,但当看到我倔强的眼神,咬唇的上齿,表情突然软了下来。伸手轻摸因挤咬而充血的唇瓣,无奈叹息:“越来越任性了。”

我将头偏到一侧,赌气不理。我们都没说话,这样僵持了半刻,他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我不解的转头看他。笑过之后,他貌似无奈的直视着如星般的双眸,我也直视着他,最后,我开口:“爷……”

“嗯?”他挑眉,似乎料定我会先开口。

“下午的时候,太子的折扇忘在屋里了,承王便将自己的扇子呈与太子,后来爷命我回屋,一时走得急,便忘了把扇子还给承王,所以……”

他用手指点住了我的唇,示意我不用再说下去,而后把扇子展开,看了一遍,哼道:“这扇子朕先替承王收着,明日叫王磊给你送一匣子朕御题的折扇,你挨个看个够。”

我扑噗一笑,知道他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我对着扇面上的词阙入神,所以才有此语。再抬眼看他,果然略带点醋意,胡乱的将扇子合拢扔到了一旁。我笑弯了眼,踮脚勾住他的颈项,红唇微启:“谢爷的赏赐。”如我料想的一般,他低头吻了下来。

眼里含着狡黠,灵活的舌尖在他口中挑动,他强迫自己暂停,微喘着抵在我额头说:“嗣后遇到这些王贝勒,你可命他们回避,如有不从者,朕不会饶他。”

我把脸埋到怀里,低声闷笑,他突然拍着我的背脊,似有意无意的说了句:“今日顾太监来报,说贵人郭络罗氏添了一位格格。”

“真的么?这是件大喜事,又要恭喜爷了。”

他看着我,似乎要从眼里看到心里,我笑着,灿烂无比。好半晌,他促狭了双眼,嗓音如魅凑在我耳边:“你不是说想要位格格么?”

我扬着嘴角,明白话中的含义,但用手抵在他胸前:“我已经有了小阿哥了。”

“但你还没有格格……”

“爷怎么知道我没有?”轻挑眉,微动眸,极有兴趣的反问。

他立即放开我,看向我的小腹。“你……”

呵呵捂嘴,我作势要跑,皇帝急忙抱住,立马问道:“传太医了没有?”

我心里暗暗咋舌,他似乎把玩笑当真了,于是我轻推着,喃喃的说:“爷先放手,抱着怪热的。”引来他一阵笑意:“你抱朕的时候怎么不热,朕抱着你就喊热了?”

我双颊泛红,一时情急:“爷放开我,我肚子里并没有格格。”

“那也不放,朕马上就给你一个……”

说完低身打横一抱,窗外的夜蝉声声唱响。

当蝉鸣再次“嗞喳”的时候,我的睡梦被它吵醒,懒洋洋的支身穿好单纱衣袍,吩咐宫女抬进澡盆子,侍候沐浴。

柳翠、四喜面带喜色,见我早起的模样,彼此耳语一番,又相视而笑。我狐疑,连忙坐到镜奁前面左右端详一遍,还好,白晰的颈项上并无其它痕迹,方才放心一笑。

昨日那把扇子单单的躺在海棠高足几下一角,他说他替承王收着,结果只是随手一扔,今日也不收,也不捡,竟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我笑着叫四喜将扇子拾过来,展开再看了一看,想起昨夜他说的那些话,那番醋意,真是当时不觉察,过后方知晓。

“主子,水放好了,奴才伺候主子?”

“不用,你们在外面候着就是了。”我道,顺手将扇子放进了妆奁桌的什锦抽屉里。

沐浴过后,再用完早膳,跟往日一样,乳母抱了小阿哥进来,我哄他玩一会儿。太子偶尔也会来玩耍,但多半时候是领着小太监捉蝈蝈、捕知了去了。

皇帝忘了捡那把扇子,但其他的可没忘,王磊果然送来了十几把御题的折扇,诗、词、赋皆有。我一一展开,笑了笑,想着是否可以赏给本家、亲戚。

“主子,承王福金打发人给主子送东西来。”柳翠捧着一只漆花提盒进来,放在桌上打开一看,原来是一盘新鲜的荔枝。

这东西倒是稀少,南省每年夏季星夜赶程的进贡,原本就没有多少。皇帝恭进了慈宁、慈仁两宫,再赐了妃嫔,能赏与王、贝勒、大臣的,更是少之又少。晓莲素知我喜欢这种鲜果,大老远的,从承王府送到瀛台来,我心里一阵感动。

“送东西的人呢?福金可有什么话没有?你叫那个人进来。”我对柳翠说道。

宫女便打起竹帘,柳翠带进一个首领太监模样的人来。那人打千请了安,回说:“福金说娘娘喜欢吃荔枝,便命奴才送了进来。”

我笑道:“回去谢谢你们福金。”又叫柳翠放了赏,那人谢赏退下。

“主子,要放到冰格子里么?”四喜询问,炎炎暑日,宫人都爱将鲜果放在冰块上透凉一番,再取出食用。

“放吧。”我接过抱在乳母怀里,却仍手摇脚登的儿子,一面吩咐:“待会儿太子来玩的时候,记得取出来给太子吃。”

荔枝

夏日过得很开心,我瀛台的屋子挨在涵元殿东侧,窗外是一片茂密的树木和一声声鸟啼蝉鸣。我大多时候是在屋里陪儿子玩耍,小家伙在炕上爬来爬去,甚至可以支撑着我的手臂站立起来。

傍晚太阳西斜,皇帝带着我去湖畔闲步,凉风习习吹来,柳绦沙沙作响。我微笑,这种感觉就好似回到了儿时的什刹海,涟涟的水光,额娘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坐在小船上,阿玛亲自摇桨,然后划入田田的荷叶,我小手一伸,摘下一只莲蓬来。

“额娘,额娘。”我高兴的叫着。

额娘接过去将莲子剥开,掐掉莲心,喂进我的嘴里。“好香啊,额娘也吃。”额娘笑了笑,剥了另一颗喂进了晓莲嘴里。

妹妹的乳名为什么要叫晓莲?我曾经问过阿玛,但阿玛只笑不语,我又问额娘,额娘摸着我的头,眼睛笑成了月牙:“因为生你妹妹的时候,正是什刹海里荷花开得最美的时候。”我有点喜欢妹妹这样的乳名,那么我的乳名又是怎么来的?额娘乐不可支,说我古灵精怪得紧,阿玛却宠溺的笑道:“婉儿呐,你的乳名……”

“婉儿。”皇帝温柔的轻唤,拉回了我的思绪。

“爷?”我扭头看他,随即抿嘴一笑。

他拉住我停下脚步,抬手为我整理额间被风吹乱的发丝,我双目含情,以为他会问我刚才在想什么,我想告诉他现在什刹海里开满了荷花。但他……

“中海那边有一片荷田,你跟朕坐船过去,摘一些新鲜的藕蓬。”

我双眼一亮:“爷!”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所想?

他满意的看着我的惊喜,心情不错:“你一路上都看着湖面,朕会不知道你在想正黄旗的那片什刹海?”

“是。”我高兴,自顾说着:“什刹海的荷花开得最好,芡实也多,每次管厨房的买办出去,都会买一大包回来,家里人都爱吃这个。”

他含笑听我说完,然后问我:“现在还喜欢么?”

我心中更是一喜,怎么会不喜欢,那可是我儿时的记忆啊,只是,他不会知道这些的。我摇了摇头,轻轻微叹:“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不语,只是笑着拉了我的手,走到渡亭边上了小船。太监划着桨向北,慢慢驶入了那片荷田,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莲蓬,不由忘情的探出身子去。

“小心点。”皇帝稳住我的腰,让我大胆的伸长手臂,轻而易举的摘了下来。

我高兴极了,又瞟到一个大一点的,连忙叫太监划过去,伸手就摘着了。他的兴致也很高,帮着我在荷叶中寻找莲蓬的影子,船就一直围着荷田打转儿,不消多时,即是满载而归。

霞光映在微微荡漾的湖面上,岸边的垂柳更显得婆娑迷眼。皇帝亲自数着采摘到的果实,我拿着团扇在一旁替他扇凉。

“明年二月再多种一些荷花,等到夏天的时候,朕带你来瀛台避暑,这里就跟什刹海差不多了。”他说。

“爷……”我一时竟不知如何表达,只是叫了一声“爷”,余下的,便柔柔的靠在他肩膀上。

“谢谢爷……”

皇帝笑了,很开心,我一动也不动的靠着他,小船驶回了渡亭。他牵我上岸,渡亭里候着的王磊、柳翠等人见状,垂目会意的露出了笑容。我也有些羞涩,想要抽回他握着手,他不许,握得更紧。我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我,那神情好像在说“怕什么”?

蝉鸣吱吱唱响,我扬起笑容,手指一收也握住他,柳径上映着一对幸福的身影。谁也没想到,第二日……

“主子,主子,万岁爷在主子屋里,主子快回去吧。”四喜慌张跑来,我正带着太子,乳母抱着小阿哥,从渡桥出了瀛台,一路向北岸的柳径闲步走着。

“皇上在我屋里?”我惊奇:“皇上不是去慈宁宫问安了么,这么快回来了?”

“是。”四喜一脸着急:“主子快回去吧,万岁爷没看见主子,正生气了。”

生气?这是从何说起?“怎么了?”我直觉这其中必有蹊跷。

“奴才也不清楚,只知道刚才万岁爷来屋里没看见主子,就问主子去哪了?奴才回说:‘主子去了瀛台外面的北岸’,万岁爷就不高兴了,叫奴才快把主子找回去。”

这有什么不高兴的?我心里暗想,只得转身往回走。但狐疑又问:“皇上还说了别的没有?”四喜想了一想,在我身旁低声回道:“奴才还听见万岁爷问王磊,说承亲王今日要来瀛台,到了没有?王磊回说:‘没有到’。”

这就对了,又是承王。我苦笑,不知为什么,他极不喜我与‘承王’二字沾边,再加之上次那把扇子的事情,他甚至还说:“嗣后遇到承王,不必等他行礼,你只当没看见,自己走开就是了,也不用说任何话”。看来,他是怕我在北岸,迎面遇上奉旨来瀛台的承王。

我不觉心里又有些好笑,皇帝有时真像个孩子,得了自己喜欢的,就“密藏”着一个人玩耍,不与他人看到。况且之前,太皇太后欲将我指与承王,那次他就已经极其不悦,发了一次火。再则,上次遇到承王,他看我的眼神也的确……有些无礼……

宫女与太监都在屋外诚惶诚恐的侍立着,见我回来都松了一口气,柳翠上前打起帘子,我轻步跨入。

“爷……”我甜甜的叫着,如往常一样。却发现屋子里并不止皇帝一人,有一个太监,俯伏颤抖在一旁。

“承王府经常给你送荔枝?”他开口就道出这一句,冷冰冰的,面无表情的坐在炕上,也不看我。

怎么了?我不解。但马上发现小圆桌上有一碟新鲜的荔枝,再看看那俯伏在地的太监,正是平日送荔枝进来的,承王府的首领太监。

“回答朕。”他说,似从牙缝里挤压出来,每一字都显得紧迫。

我有些发怔,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些什么不对劲,但还是如实回答:“是。”

皇帝凌厉的目光立即向我射来,似乎我并不应该回答这个“是”字,心里随之一抖,但仍很坚定的回视了过去。

“好。”他切齿,隐闷着怒气。

我有些明白了,难道他以为荔枝是承王送来的?忘了承王福金是我的亲妹妹?我暗暗叫糟,这个误会就大了,正想开口解释:“爷……”

“住口!”他喝斥,我吓了一跳。

“这人你认识么?”他指着那个太监,冷笑着看我。

“是承王福金的首领太监。”我平静的回答,清楚道出是“承王福金”的太监,而不是“承王”。

他更加冷笑起来,笑得让我心里发麻:“承王福金?朕并没有忘记承王福金是你的妹妹,她送荔枝给你,的确在情理之中。”

我勉强笑了笑:“爷,这本来就是……”

“来人!”皇帝又喝断我的话,王磊立马进来。“把这个奴才拉下去打四十大板,告诉承王撵出去,不许再用。”

“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那太监磕头如捣蒜,立刻被屋王磊命人拉了出去。

忤旨

屋子里就剩下了,我跟他两个。我莫名的害怕,他贴面凑到我跟前,冷冷的扬起唇角,声音如魅般幽幽传来:“婉儿,朕是不是太宠你了?你说什么朕都会相信?”

我一脸委屈,但他不管,紧接着转至我身后,伸掌抚摸细腻的颈项,我直觉避开。他指尖悬空,眼中露出了警告,我喃喃出声:“爷别这样。”

“那你想怎样?”他危险眯眼。

我不语,思量着是否能和跟上次一样,抱住他撒娇。但他又不徐不疾的追问:“婉儿,你想怎样?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包庇承王?”

我吃惊看他,目光冰冷得可怕,显然,撒娇是不能了。

“我没有……”

“你还敢否认?”他一抹冷笑:“朕来告诉你,那个太监是承王跟前的奴才,承王分府的时候,太皇太后亲自赏的,你以为朕会记错吗?”

什么?!

突然,他捏住我的下颔,怒气毕现:“你居然还敢说是承王妃派来的!”

我吃痛的抬起头:“爷……”

“今天你叫得再温柔也没用!朕如果不是提前回来,还真不知道承王会送荔枝给你示好!而且还不止一次!”我被他勒住说不出话,只听他越加的愤怒:“而你,为什么要收下?”

我颤抖动着嘴唇,牙间挤出一字:“痛……”

皇帝眯起了阴黯的双眼,但随即松开了手,我立即揉着快要瘀青的下巴。他在一旁冰寒着脸看我,等待我回话。

“我……我不知道那是承王的太监,他来送荔枝的时候,只说是承王福金派来的。”

“是么?”他不信,仍是一脸冷淡。

“是。”我回道,事情变成这样,我应该才是最吃惊的人,而他却一脸被人欺骗的样子,我看着也憋闷。

哼哼~他冷哼出声,轻视蔑笑:“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借口。”

借口?我回目惊诧,即而有些气恼,想着他平日的千呵护、万怜爱,如今吹弹可破。心里不由一酸,扬声问道:“皇上以为这是借口?”

“不是么?”他口气恶劣:“别以为朕不知道,承王每次进宫来,都会站在乾清宫的扉门向内廷看你的屋子。朕仁爱包容,以为只是他一厢情愿,不予重责,不料来至瀛台,竟然变本加利!送荔枝示好?他以为你是谁,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还是你忘了,你已经是皇子的生母!”

我一时急了,直言脱口:“皇上怎么这样说?难道我心里除了皇上,还有别人么?”此句一出,伤心顿涌,想来素日的千般恩爱,难道只建在“色”字头上,于心灵之间,竟是如此薄弱不堪。

他沉着黑眸看我,见我伤心动气,眼泛泪光,他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不定,半晌方才试探的开口:“你有吗?”

我扬首,不惧于他的怒气,清晰肯定的吐出:“没有!”

他又阴沉的笑起来,那笑声令我头皮发麻,笑过之后,他道:“好,好。既然你说没有,那么朕就信你。”

可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结束,闹到这个份上,难道只有皇帝可以生气发火?这件事来得这么不明不白,这个人不理不论,就先发难于我,还喝斥、发脾气。不过,显然他也不想这么快结束,径直的走到我的妆台前,“刷”的一声拉开什锦抽屉,他伸手抓起那把折扇。

“这是什么?”愤怒、阴霾、凌厉,一一体现。

我何尝没气?直视着他,面不改色,直说:“承王的折扇。”

他好像更厌恶我直言实话,怒喝:“你也知道是承王的扇子!朕把它扔了,你却捡回来当宝贝一样放在抽屉里!!”

我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在说什么?什么捡回来!什么当宝贝!这扇子是他随手扔,我也随手放的,没想到这也成为了话柄?还是……说穿说透了,他不相信我。嘴角带上了那丝讥笑wωw奇Qisuu書com网,这个表情我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了,但现在做来,尚不陌生。

“这你又怎么说?”他一字一字吐出,瞪着我的那丝笑,觉得十分刺眼。

我抿嘴、扬唇、挑眉、讥笑,然后直视他:“没什么好说的。”

“你………”他不料我会如此答,他至少以为我应该说些什么来解释,而这样不明不白的回复,似乎更像在隐约其辞。他气极了,额上的青筋也在颤动,长臂一挥,将桌子上的荔枝狠狠扫落在地。而这声“哐当”并不能解气,他又走到炕桌前,紧接着又是一片磁器碎地的响声,一样东西因摔落而滚到了我脚边。

芡实?我没有看错,是芡实,可是怎么会有……

我抬眼看他,难道……

“你不识好歹,不配朕讨你欢心!”看着满地撒落的茶水、鲜果,他双拳紧握在侧,压抑着怒气,切齿说出。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恨得牙痒痒吧,我本来因为芡实有些感动,但也许过去他太宠我了,而我也太得宠,面对皇帝如此的愤怒,我竟丝毫不惧,反唇相讥:“皇上什么时候需要讨奴才的欢心?”

我立刻看到了他眼冒火光,这个时候,就算他会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果然,他极怒上前钳住我的双臂,力道之大,几乎要被折掉。“好!说得好!”愤怒之极,竟然说不出别的话。

胳膊痛得难受,我咬紧了牙关,决不嚷痛求饶,可泪水却不争气的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只觉脸颊滑过了两道湿痕,有一道滑到了唇角边上,咸咸的。

皇帝并没有松手的意思,只是力道略小,但我已经痛得麻木,什么也不想洞悉了。这样僵持着,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如果在以前,我也许会用撒娇来缓解,但今天,不用了,我只想他赶快的离开。

“你听着。”好半晌后他切齿,冰冷依在、怒气未消。“你是朕的女人,必须安分守纪的扶伺朕躬,朕方对你恩宠有加。倘若在你不守本分……”他黑起了深黝,露出一丝嗜血的快感。“那就别怪朕对你无情!”

我睁大了双眼,僵硬了脊背,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好像有一盆冰水从我的天灵盖直接淋下。是吗?这就是我的良人,带我登高的那个人,带我泛舟采莲蓬的那个人么?现在的他,却是如此令人心寒。

本分?呵呵,多么讽刺的字眼。我自幼读书不下千卷,恪勤恪孝,岂不遵“本分”二字?不守本分?这就是他对我“妇道”的评价打分?我气不打一处来,口不择言的说道:“奴才愚钝,不知道‘不守本分’是什么意思。皇上的妃嫔、贵人甚多,奴才哪能比得上她们?皇上若说奴才不守本分,那撵了奴才出去,大家都干净!”

“你说什么!”他暴喝,没人敢这像挑衅皇帝,从来也没有人这样不顾性命。

我抬起下巴,重复:“皇上惹嫌奴才,就撵了奴才吧。”

“文韵!”他咆哮:“朕已经够纵容你了,你不要再恃宠而骄!你叫朕撵你出去,你有什么好处?承王能要你吗?他敢吗!”

我也越发生气,动不动就提承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心里只有一个人,一时我心灰意冷,这样的良人,我爱的竟是这样的良人……

他气得发抖,话也说得很急:“你自己想想,朕如果还不够宠你,那你就回你什刹海的家当大小姐去吧。”

“谢皇上开恩。”我低低微吐,就是这句话,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刹时,一片寂静。

“你再说一遍。”他道,声音出其的平静,似无风的水面,更似隐藏着汹涌的波涛。

如果我现在偏头不理他,如果我后悔了不再作声,那么他很可能会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或许冷嘲热讽,或许拂袖而去,那么就不会再有后来的事情了。但是……

“谢皇上开恩……”我清楚的,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楚的重复。

“啪!”我以为他扬手打了我一耳光,因为他的确扬手了,但是,我并没有预期的疼痛--他的大掌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随即他一踹脚,梨木绣墩飞到了一旁。手支撑在桌上,他怒喝:“王磊!”

王磊应声而入,只怕外面的太监、宫女早就摸清了屋内的动静。

“贵人忤旨,着即放还本家!”

“万岁爷?”王磊惊诧万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搞不清皇帝此刻是什么想法,也许他真是气愤极了,转身拂袖即往外走,至到门口处,王磊又询问似的叫了一声“万岁爷”……

“收拾东西,马上送出去!”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小阿哥

帐子仍是雪纱撒花流苏帐,被子还是藕色暗纹锦被,纤手习惯性的往枕头边一摸,果然,还是那一样的赤金镶珠小怀表。这是在哪?怎么这么熟悉?对了,我想起来了,他撵了我,把我放还了本家。那么,这是在什刹海家里?那么,阿玛、额娘呢?

我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微微眩晕,双手绵而无力。

“主子别动,让奴才来侍候主子。”

咦?怎么会有柳翠的声音?她跟着我出来了?我不记得……

“主子……”一碗银耳羹端到了我面前,我正好觉得口渴,抬手拿了银匙吃了几勺。再看那端碗的人,却是四喜,难道她也跟我出来了?

柳翠奉上茜色绢帕,我拭着嘴角,身子向后靠在枕头上,轻问:“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柳翠与四喜相对一望,笑道:“主子?奴才们一直在瀛台扶伺主子啊。”

瀛台?这里是瀛台?我坐直了身子,环顾着屋子的四周。哦,是了,这帐子、这薄被、这怀表,可不是在瀛台么?我记得他拍桌子踹凳子的叫王磊进来,命令马上收拾东西送出去,后来……咦,后来怎么了?我觉得有些不适的皱了一下眉,轻揉着太阳穴。

“主子?主子哪不舒服?奴才去传太医。”

“不,不用。”我止道,想了一下,问柳翠:“王磊呢?”

柳翠笑了笑,回说:“刚才还在这儿了,想是现在回涵元殿侍候万岁爷去了。”

回涵元殿?王磊没把我送出去,就回涵元殿了?这是怎么奉旨当差的?

“去叫高进把王磊找来。”我道,思量着想下床。

柳翠、四喜立刻跪在床前,连连说道:“主子别下床,主子要什么,奴才给主子取来。”

“怎么了?”我犯疑,一时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床上。“我怎么了?”

她二人回道:“主子刚才晕倒了,奴才们都吓坏了。传了太医来诊脉,太医说主子是喜脉,已经有两个月了。”说着磕下头去,口中又道:“奴才们给主子道喜了。”真是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只是,送我出去的人呢?我暂且听不进这些恭喜之言,只想着皇帝已经下旨将我放还本家,那现在王磊在哪?一恍神,又想着皇帝刚才的怒气与无情,不由心中楚楚的,而现在我有了身孕,晕倒了醒来,这事就没下文了?

“去把王磊叫来。”我又道。

“主子?”她两个不解其意,正欲再问,王磊正好在这时轻脚进来。我想他大概是来看我醒了没有,没想到我正坐在床上,柳翠等跪在一旁,于是连忙上前,打千笑道:“奴才请贵人的安。”

“你来了。”我声音平淡,伸手拉开锦被。“不用收拾了,就这样走吧。”

“主子……”柳翠、四喜急忙将手护在床沿,阻止我下床。

“贵人……”王磊立马扑过来,同样跪在床边。“贵人饶了奴才吧。”

我不解:“这是怎么说的?皇上命你送我出去,难道你敢抗旨吗?”

“贵人。”王磊面带无奈,即而又想起什么似的,笑开了颜:“奴才还没给贵人道喜,贵人的身子有喜了,奴才恭喜贵人,贺喜贵人。”一连磕下头去。

瑰唇一抿,什么也不想听,直视着王磊:“不用道喜了,先送我出去吧。”

“奴才不敢……”王磊一张苦脸。

“有什么不敢的?”我冷哼:“皇上可没说有了身孕,就可以违旨不出去,不是吗?”

“这……”

“也不用为难你们,我自己去问。”

“贵人,贵人!”一叠叠急促喊道,王磊焦眉烂额:“贵人不心疼奴才们,也要心疼一下万岁爷啊。恕奴才大胆多言,贵人也是知道的,奴才在万岁爷跟前这么些年,万岁爷对贵人怎样,奴才看在眼里,心里也明白。今日万岁爷动了怒,还在气头上,现在贵人有了身子,要是再一去,万岁爷岂有不更动怒的?奴才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番话说得我有些愣住了,可回神一想,旨是他下的,立即出去也是他说的,现在突然知道有了身孕,王磊不敢轻举妄动,可事实上他也没正式收回前面的旨意。这算什么?我若不走,倒像是我要赖在这里一样!

越想越闷,正想开口,一个声音却先我而启。

“安布!”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快的跑进来。

“奴才给皇太子请安……”众人齐道。

太子倒不管,直接走到我床前:“安布,你怎么呢?”

我本来郁闷的心情被这声清脆的问语打消了,只见太子额头上渗了汗珠,便拿出绢帕为他拭去,笑道:“太子怎么来了?”

太子顺着坐在我床沿上,两脚悬空,露出明黄的小龙靴。“安布不舒服么?”

我笑着摇摇头,从太子的扇袋里取出折扇来为他扇风,嘴里说道:“太子去哪里玩了,满头是汗。”一面又瞟见跪在地上的王磊、柳翠、四喜三个,正悄悄的退了出去,想必十分感激太子的解围。

@奇@太子也顺着我的眼光回头看了一下,但马上又扭过头来,对我说:“安布,皇父刚才生气了,摔了好多东西,太监都不敢进涵元殿去。”

@书@“哦?太子听谁说的?”生气摔东西?那我要生气怎么办?憋在肚子里?

@网@“我亲眼看见的。我在涵元殿里,皇父进来就摔东西,我害怕,就躲在西间不敢出来。”太子睁大了眼睛。

“侍候太子的嬷嬷、太监们呢?没在太子跟前?”我皱眉,这些奴才在做什么,太子年幼,可不能把他吓着了。

“嬷嬷跟太监们都不敢进来。”太子说。

我有些担心太子是不是受到了惊吓。“太子害怕么?”

“不。”小脑袋轻轻一摇,继续说道:“后来王太监跑进来,说传太医,皇父又摔了一些东西。”

“那再后来呢?太子怎么出来的?”

“后来皇父就走到了西间,看到了我,王太监进来了说一些话,皇父就笑了,叫王太监带我出去玩。”太子断断续续的说着一些字句,也难为他只有六岁,却记得如此清楚。

可我心里很不爽,他是皇帝,他当然可以摔东西,生气了摔,传太医也要摔,也没看见孩子在屋里,这要是吓着了可怎么办?一意的只知道发怒,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说什么眷恩隆宠,什么圣恩优渥,现在想来真是讽刺之极。

一手拉着太子的小手,安慰道:“太子别怕,就在我这里跟小阿哥玩吧。”

此言一出,倒提醒了自己,我怎么忘了儿子?不过真是巧得很,话声刚落,乳母就抱了小阿哥进来,我一时感慨万分,接了放在怀里。儿子高兴的咿呀去拉太子的衣袖,太子笑着一躲,儿子不依,直奔着想站起来向前。

“贵人,小阿哥能扶着炕桌站在炕上了。”乳母笑道。

是啊,不久儿子就该学走路了……我怎么忘了儿子……我怎么舍得下他?

更烛

夜很深了,窗外的夜蛩和秋蝉一唱一和,更烛微微的跳烁,这要是以前,该是多么优美的弦律,只是我今天辗转难眠。值夜的宫女不敢打盹,轻轻的靠着碧纱厨,注意着我的动静。

“你去睡吧,今晚不用守了。”我出其不意的发话,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主……主子……”宫女吞了吞唾液,显然还没在惊吓中回神。

我慢慢坐起身,映着红红的灯罩,越觉得有些燥热。

“茶。”我说。

宫女愣了一下,马上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从外面的的炕桌上倒了茶水奉上。

我喝了一口润嗓子,打量着这个宫女,她是我随驾瀛台,内务府派在我名下扶伺的。叫什么我不知道,多大了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排着顺序与柳翠她们一样轮流的值夜。

我突然也不知哪来的兴致,我问:“你多大了?”

“回主子的话,奴才今年十五。”有了刚才的经验,她这次回答得麻利多了。

我笑了,仿佛想起了我也曾有过的十五,那个花枝招展的暮春,那个阳光和煦的顺贞门……停!我蹙眉,懊恼自己乱想,不再作声,将空杯子递还给了宫女。

“你下去睡吧。”淡淡的,有气无力。

“主子?”她到底不敢,竟跪在了地上。“奴才惹主子生气了么?”

“没有。”我浅笑:“我想一个人静一下,你下去吧,把门阖上即可。”

“主子……”

“下去!”

宫女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我屈膝在床,额头埋在膝盖骨上。更烛不停的跳动,一闪一闪的,把映在床帐上的影子拉得更加曳长。然后,另外一个影子出现了,重叠在我的影子上。我抬头,并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他早该来了,迟了这么多天,我真是错估了自己的位置。

他抿着嘴,一动不动直直的看我,目光炯炯,好似那跳烁的更烛。我没有动,直视了他一会儿,就收目敛神,又看着屈膝的双腿。

皇帝漠然,酷酷的:“起来。”

我一愣,因为他冷淡的语气,不觉背脊凉凉的。这是圣旨,我在心里笑,乖乖的起身下床。

他旋即转身走到外间,坐在炕上。外间也点着更烛,只有一点点亮,根本就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我正犹豫要不要过去……

“过来!”他已经命道。

一袭淡青色丝质衣裤,长发在入睡时被轻绑成了发辫,我柔柔的挪步,很轻盈走到他的脚踏前,可他根本不看我,自顾的拿起炕桌上的杯子倒茶喝。

我耐心的等着,看着他把茶喝完,看着他放杯子,再看着他对上我的双眼。他的黑眸深黝,背着烛光,我一时竟看不到底,嘴唇仍抿着,嘴角略勾起不满的弧度。不满?还有什么不满的?因为我还没出去?因为这个而不满?

想到这里,我不觉有些闪神,眼眸一眨,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立刻不悦,深黝直射着冰冷,那种寒意,就算我不看他,也能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我反射性的又看了回去,他的目光开始凌厉,怒气在上升,嘴唇正在似动非动,我有一个预感,他好像要说……

“跪下!”果然是这两个字。

我垂目,两排贝齿紧咬,藏在红唇下,却化作了一丝狡黠微翘。

“唔……”一声干呕,我微微侧首捂嘴。

他皱眉,被这突发的状况搞蒙了。

“呃……唔……”干呕更加厉害,右手捂着嘴,左手抚上小腹,眉头已经绞紧,露出十分难受的样子。

如果这样,他还要命我下跪,我就……

还未想完,皇帝已经开口,并明显透出着急:“你过来。”

过来?还要怎样过来?我已经站到他身旁,只需向前一步便是炕沿,还不够“过来”么?可他显然还没想到这点,坐在炕上等我挪步,这样不错,至少他好像忘了命我“跪下”一事。

只是我真不知道还能怎样挪步,要是在以前,他会亲自拉我过去,可是今天他在耍酷。

我咬唇,这无疑要我出一招杀手锏。

“我……恶……”正欲说话,又伴着一声呕,而且听来更加难受。

皇帝一把将我拉过去,与他相挨而坐。我得逞了,按住胸口,学着晨吐之后那样的深深吸气,他很自然的,伸手替我顺抚着背,缓解我的不适。心中得了意,余光晲他,他的表情好似漠然没变,但手心却是暖暖的。

“怎么吐成这样?”他问,语气虽淡淡的,关心却透得明显。

我蹙眉摇头,不发一语,好似仍很难受。

他索性一横臂揽进怀里,让我靠在他的胸前,另一手抚上我的胸口替我缓解。我微愣,意外他会突然亲昵起来,我以为他至少还有一会儿的冷漠等着我认错、撒娇。心中不觉有些触动,纤手也轻轻覆上了他的。

这个小动作令他高兴:“好些了吗?”他低问。

“嗯。”我回应,脸颊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再习惯性的抬手,如往常一样抚摸起他衣袍上的云龙织纹,丝质的感觉立即顺滑到了指尖上。他便握住我的手放到嘴边,我相信这也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胆子越来越大了。”他轻哼,咬着我的指头,要开始算旧帐了。我会意一笑,想抽手,但只会被握得更紧。

“是谁给你的胆子?”他见我好了许多,便开始声言厉色起来,横在腰间的手也勒紧,只是好像并没多大火气。“朕那天不过责备了你几句,你就开始顶撞朕,甚至还敢忤逆朕躬……”磁性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既而我的下颔被托起,对上了他薄怒的双眼:“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大概是吧,我仍笑,柔顺的依在他怀里,这种感觉让我熟悉舒心。

他被我的笑容愣住了,因为我此刻柔顺得太突然,以至于他那点薄怒即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略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你知错么?”

我没回答。

他又有点不悦,提高声音:“朕问你话,嗣后你还敢这样忤逆朕躬?”

“不敢。”如果是这样的问话,那么我回答。

他很满意,将就托起的下颔,低头覆上我的朱唇。但既而又想到了什么,轻啄了一下便放开。“这几天你为什么不来涵元殿?”

我微愣,这几天?笑容即刻浮上,难道皇帝一直在等我去涵元殿?即使他是如此火大,但仍希望在涵元殿看到我?眉眼笑弯了,含情脉脉的看着他,他迷了情,但仍先掌控着自己想要知道的。

“为什么不来?你想不侍朕躬?”他再问,声音沙哑。

不侍朕躬的罪名大了,我心里明白极了,脸上也灿烂极了,他在涵元殿等我,是想我去给他磕头认错,但几天都没动静,他不耐烦了,所以才会亲自出现在我屋里,而且势必带来了埋怨与恼怒。

现在他又玩味的看着我,非我要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有何难?我故意蹙下眉头,声音孱弱:“我不舒服……”

“怎么了?”果然,他皱眉追问。

我微微吐了口气,身子绵软的靠着他:“这几日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就吐什么,所以没有去给皇上请安……”

好了,不用说了,因为皇帝已经心疼的堵上我的小嘴,吻得一团稀里胡涂。

“爷……不行……”软香哝语吐出,叫人面红心跳,骨头酥麻。

“朕知道!”皇帝咬牙挤字,压抑着又不知从哪里来的怒火……

嫔位

奉旨,贵人吴雅氏德蕴柔嘉,淑慎持躬,壶范端庄,章娴诗礼,兹奉太皇太后慈谕,著封为嫔,应行之礼尔部察例具奏。

那天晚上,皇帝留在了我屋里,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床离开。我想到这几日的冷战终于结束,心情好了许多,叫进宫女来侍候更衣,没想到柳翠、四喜等人全部齐集在一处,跪到我的面前磕头道喜。我疑惑不解,众人便迫不急待的磕头禀告,原来皇帝已经传谕礼部,封我为嫔。

我一时也很吃惊,但喜悦之情即刻充满心间。我对于封嫔晋位并不在意,一直以来,我只是希望能够陪伴在自己所爱的人身边,能得到他的宠爱呵护,为他生下子女,只要这样就足够了,至于是什么份位并不重要。况且,宫里诞育阿哥、格格的内廷各位甚多,论资排序,我还在后面,所以这次突然间的晋封嫔位,的确让我受宠若惊,喜出望外。

不敢迟疑的更衣梳洗完毕,我直奔涵元殿谢恩。皇帝含笑着看我磕完头,仍是习惯性的伸出一只手,我会意,拉住那只手顺势坐在他腿上。他柔情的抚上小腹,对我低哝:“早上害喜得厉害吗?”我暗中吐了吐舌头,他似乎还惦记着昨晚我编排的那番“不适”。

低低的浅笑,引起了他的不解,但我不会让他知道我暂时还没有开始害喜,于是媚眼如丝的环上他的颈项,瑰唇轻扬:“今天好多了。”他挑眉,有点怀疑,但看到我神彩飞扬的样子,他也笑了,没有再问下去。

然后,他说他第二天要去巩华城,又说天已立秋,等他回来之后便要搬回宫里去。我正思量着是否要叫宫女先收拾一下东西,皇帝突然揽紧我,对我说回去以后,按照嫔例我要搬到东、西十二宫的其中一个宫去。

我微愣,但马上浅笑起来,会是哪个宫呢?我看着他,一面等待他的明示,一面想着内廷各宫:东边景阳、永和、延禧、钟粹、承乾、景仁;西边咸福、长春、启祥、储秀、翊坤、永寿。景阳宫是御书房,景仁宫是圣上龙诞之处,这两个宫都不住妃嫔,而承乾宫是贵妃娘娘所居,也不住其他嫔御。那么,剩下的九个……哪一扇的宫门将是我要搬入的?

但他看我的眼神突然有点复杂难懂,也许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含笑问我:“你喜欢哪个宫?”我也笑,心里却淡淡的,我喜欢现在住的屋子,喜欢紧紧的挨在昭仁殿后面,即使那屋子座东面西,冬日少光、夏日西晒。可是我说了没用,这是我不能选择的,我只能含笑回望着他。

正如我所猜,其实在他心里,早就已经决定了答案。见我没有回话,他便直接了当的告诉了我,准备我移居的那座宫殿,叫作“永和宫”。

永和……不知为什么,当我听到这个名字时,居然有一种讽刺的感觉。讽刺?我看向皇帝的眼眸,深黝不见底,但眼角却带着上扬的色彩,显然他很满意这个宫殿,这样的安排。我敛神寻思,总觉得这两个字,看似一种美好的祝福,又好似在……

我定眸直达他的深黝,但他避开,将头埋进我胸前,聆听我的心跳。我一笑,大概是我多心了,我怎么会觉得那两个字,是他有意的在祈愿我们之间……永远和平……

“主子……”四喜小心翼翼的走过来,轻声唤着在梨花斜榻上闭目小憩的我,我略睁眼,示意她说下去。

“主子,王磊来了,有事回主子。”

王磊?我微支身子,怎么可能,他不是昨日侍驾去了巩华城?惊讶之余,忙命四喜传他进来。

王磊疾步而入,在斜榻前打千请了安,然后禀道:“回嫔主子,万岁爷命奴才来侍候嫔主子回宫。”

“皇上回来了?”我更是吃惊,昨日才去,今天就回来了?而且没回西苑,直接去了宫里。“皇上什么时候回宫的?”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

“今日午时,内务府奏闻纯亲王病重,万岁爷从巩华城急驰而还。”

我心中一紧,这是皇帝的幼弟,太皇太后最疼。病重?急驰而还?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那现在,纯王的病怎么样了?”

王磊听罢,双腿一并跪到地上,两眼含泪说道:“回嫔主子的话,纯亲王已于申时薨逝,万岁爷悲痛不已,传旨辍朝三日,现在慈宁宫陪奉太皇太后。”

什么?!纯王薨了?纯王素日无疾,怎么会突然……

我不敢想像,而且,而且端午节的时候,纯王福金进宫请安,才刚怀上身孕,纯王如果……那他的福金现在……

“唔……”我突然感得不适,来不及起身,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主子,主子。”宫女们叠声叫道,虽然着急,但心里都明白原故,并不十分惊慌。四喜为我顺着背,柳翠伺候漱口的茶水,可是我胃里一阵翻绞,歪在榻沿呕个不停。倒是王磊被吓着了,面色苍白:“奴……奴才去传太医。”说完便往外面跑,他大概害怕我也是突然“病重”。

“不必去叫。”趁着反胃的间隙,我高声的道。

“嫔主子……”王磊闻言转身,犹豫不定,我甚至觉得他可能已经吓得发抖。

“我没事。”我道,缓息轻吐。

摸着肚子,想着纯王福金那张清纯可人的脸庞,那样一个贤淑宜家、恪敬夫命的女子,如今身怀六甲,正该享受丈夫的疼爱,不想却遭此变故,任何人都承受不了!

“纯王福金……”我看向王磊,双唇抖动:“怎么样?”

“回嫔主子,奴才不知……”

我觉得有丝悲凉,五月份在慈宁宫,纯王福金给太皇太后请安,纯王因担心她怀孕初期,恐受了暑动了胎气,竟在宫殿外徘徊等候,甚至奏请太皇太后想早点带福金回府,用情至深、体贴至甚,阖宫皆知,羡煞旁人。而今……

“嫔主子……”王磊又侧身低唤,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还在想是否该传太医。

柳翠在一旁已看明白,于是笑道:“磊公公不用着急,主子这是有了身子在犯喜韵。”一面呈上一小碟盐浸的梅干,我略对她点了点头,拣了一块含在嘴里。

她说得没错,这只是前两天我骗皇帝的“不适”,真正开始了而已……

朕惟内廷赞化,爰资椒房之修,茂衍宜家,位备掖庭之贤,珩璜叶度,既仰赞夫坤元,纶綍宣恩,宜特申夫巽命。咨尔吴雅氏,德蕴柔嘉,淑慎持躬,壶范端庄,章娴诗礼,肃穆兰宫,允称九嫔之列。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册封嫔吴雅氏为德嫔,尔尚其抑承锡命,最令德以长绥,祇荷耀于褒嘉,邵芳徽于益懋。钦哉。

※※※

PS:该段册文中,除了“册封嫔吴雅氏为德嫔”系《圣祖实录》原话外,其余皆系作者一时兴起,凭空YY,若有不妥之处,列位不必指出,直接飞砖。飘~

永和

纯王薨逝之后,皇帝辍朝三日,但终因手足情深,倏尔盍逝,悲恸万分,最后连了十几日都没心情理朝政,章奏俱交内阁。哪料,七月二十八日地大震,京城倒坏城堞、衙署、民房、死伤百姓甚众。

内廷各位惊吓不轻,皇帝急忙诣慈宁、慈仁两宫问安,再传召内阁、九卿、詹事、科、道满汉各官齐集,商议各处赈灾。

我在永和宫担心不已,乳母早将小阿哥抱了过来跟我在一处,可是,圣上可好,慈宁宫怎么样了?王磊带了一个小太监忙不迭的跑进来,见我安然无恙后,顿时大松一口气,跪在地上又磕头又请安。我知道他是皇帝派来看望的,于是问他圣驾如何?王磊回说圣驾去了太皇太后宫,让各位妃嫔、贵人都待在自己宫里,毋要走动。我安下一点心,转身进入西暖阁找出以前的经文及佛珠,诵念祈祷。

傍晚,皇帝来到佟贵妃宫,命众嫔、贵人、常在等后宫各位齐集一处。那可真是花团锦簇的一片,东珠玛瑙、织锦描金,再配上一个个的花容月色,即使众人面露出担心后怕的样子,但仍是各自有美丽动人之处。

宜嫔郭络罗氏和我都怀有身孕,佟贵妃特意询问关心了我们两个,皇帝在一旁看着,好像很满意,但不说话。

佟贵妃说道:“今日皇上传旨让各宫姐妹不要随意走动,但大震之后,臣妾跟众姐妹们尚未到太皇太后、皇太后面前请安,所以讨皇上的示下,明早臣妾可否同众位姐妹去向两宫请安?”

皇帝略想一下,点头说道:“也好。若今晚再无震动,你们明天一早就照以前的规矩去请安吧。”

众人齐声说“是”,佟贵妃又道:“早上的大震,内廷有几处宫殿坍了些瓦片,掉在外面倒不妨事,只怕掉在屋面,伤着了各位姐妹。所以今晚,各宫里命上夜的宫女、太监多加一倍,姐妹们都需要仔细小心。”

话音刚落,众人中便有担心害怕之声,私下接耳交语。皇帝本是拿着一盏茶,轻抹着茶叶,见大家窃语不安,便看了佟贵妃一眼,佟氏不解,倒是惠嫔纳喇氏明白,立即安慰说道:“姐妹们也不用太担心,内廷的各宫各屋在世祖章皇帝时皆已经整葺修缮过,梁柱结实、瓦铛也紧密,早上那么大震动也是好好的……”

“惠姐姐说得是。”宜嫔接过话去,声音脆响如筝。“我在钟粹宫只觉得有些摇晃,摔碎了几个杯碟,其余都是好好的,宫女、太监们的屋子都没坏。”

僖嫔赫舍里氏随之说道:“我宫里也是。”

“我也是。”端嫔董氏亦是。

皇帝将杯盏放回几上,似带赞赏的看着宜嫔,一扫先前的沉闷:“宜嫔,你当时一点也不怕?”言语之间,关心之情流露。

“啊?”宜嫔俏皮的睁大眼睛,好像没料到皇帝会这样问她,但马上会意过来,回说:“臣妾不怕,因为来得太突然,臣妾回过神时,东西已经摔碎了,地震也已经过去了。”

皇帝竟然一笑,玩味的说:“你大概是吓蒙了吧。”

佟贵妃见皇帝笑了,也陪笑着说:“宜妹妹有着五个月的身子,还是不受惊吓的好,臣妾愿意相信宜妹妹没有害怕。”

皇帝笑着点头,一时众人也有陪笑的,屋里气氛极好。

终于,皇帝想到了我,他笑着启唇,我直觉那是一个“婉”字,但他说出来的却是:“德嫔,你害怕么?”

真傻,在内廷面前,他从不叫谁的名字。我嘴角微扬,恬静如水回视:“回皇上的话,臣妾害怕。”我没有说谎,我的确害怕,我从一开始就担惊受怕到亲眼看见他毫发无伤为止。

“怎么了?”他神情一敛,不明其理,急急的问:“吓着了?”如果此刻只有我们两人独处,只怕他还会拥我在怀,怜爱的安抚。可惜现在不是……

“德妹妹的身子也受不得惊吓。”佟贵妃看了一下皇帝的神色,既而又对我说:“妹妹传了太医没有?怎么说?”

我才发觉造次了,连忙低低的回:“谢娘娘关心,太医来请过脉,说脉相平和安好。”

“那就好了。”佟贵妃似松了口气。

惠嫔坐在我上首,侧过头来也关心低言:“妹妹要放宽心情,不要太过紧张,今晚上早些安歇,明日再传太医来请一次脉,方为妥当。”

我抱以感谢的微笑,颔首轻回:“多谢惠姐姐。”

皇帝仍看着我,然后转目看了一眼后宫各位,说:“你们也累了,都回宫休息去吧。”众人闻言,只得福身退出。

佟贵妃的承乾宫与我的永和宫相邻,两个宫门之间不到一箭之地,惠嫔的延禧宫又在永和宫的前面,所以,大家退出来后,惠嫔便邀我同行。路上她又说了些关心之言,并且执意送我到永和宫门,我心里很是感激,携手说道:“请惠姐姐到我宫里用盏香茶。”

惠嫔笑道:“今日不了,德妹妹还要早点歇息,等明日再来打扰吧。”说着,两个太监打起宫灯前引,她再略微回头:“德妹妹进去吧。”我不好辜负,微笑转身进了宫门。

乳母抱着小阿哥过来接我,笑着哄他:“小阿哥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儿子快满周岁,早已会认人,在乳母怀里伸手直扑向我。我接了过来,他便在我怀里手舞足蹈的高兴,吓得精奇嬷嬷忙说:“德主子小心身子,让奴才来伺候吧。”

我不愿意,抱着儿子进了屋,陪他在东间炕上玩摇鼓。

随后,竟然听到窗外有人急说:“万岁爷圣安!”门帘一响,屋内的人也福下身去。

“婉儿……”皇帝大步进来,显得有些急促。

我惊讶的抬头,他的目光看到了儿子,便命乳母:“伺候小阿哥回屋休息。”乳母赶紧抱了下去。

我从炕上站起来,心中有惊讶有欢喜,他怎么,怎么又到我屋里来了?忍俊不住,见宫女已经退尽,便一下子扑到他怀中,皇帝长臂一圈,紧紧的将我搂住。

“早上吓坏了吧?”他怜爱的低问,透出心痛。

我一阵狂喜,他果然是为了我说的那句“害怕”,我就知道他一定会追到我屋里来,关心我、安抚我,只怕他刚才遣散妃嫔,也是想早点到我屋里来细问一番。心中不由越发的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却以为我仍在后怕,沉声怒道:“王磊那个该死的奴才,他居然回朕说,德主子一切安好,朕放心才没有过来……”

“爷。”我低唤,声若清弦,娇若含胭,再从他胸前仰起如花的面庞,脉脉看他。“王磊没有说错,臣妾的确一切安好,至于害怕,是后来怕起来的,王磊并不知晓。”

“不用怕。”他低咛,双眼含情,似乎还有些担心我会受惊吓,又在我耳边下放定心丸药:“婉儿别怕,朕今晚留在你屋里,什么塌下来都由朕给你顶着。”

再也说不出什么,如此浓情,只怕我今生难偿。皇帝早已迷情于那两点朱唇,我岂有不踮脚送上?

一室瑞脑生香……

姐妹

作者有话要说:[投诉] №1 网友:amelie 评论:《片片蝶衣轻》 打分:2 发表时间:2007-03-02 02:10:18 所评章节:25 靠,你还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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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老娘已经很努力了。我封嫔的册封礼定在了十月十三日,前一天,内务府送来了应赏的如意、项圈、耳坠、数珠、荷包等物,太皇太后、皇太后又另赏了厢玉如意一匣九柄、金累丝万事如意簪一对、喜字镶珠流苏一对、伽南香十八罗汉一盘、小、大荷包各九对。

佟贵妃打发人请我到她宫里吃茶,谈笑间拿出了一只翠雕佛手荷叶珮,权当是庆贺之礼。各宫的嫔位或厚或薄,也都有一份贺礼送来。

柳翠同四喜整理着礼物,一面笑说:“端嫔娘娘送主子的翡翠镯与僖嫔娘娘送的那只,好像是一对儿,竟分不清谁是谁的。”

“是么?”我歪在西次间炕上,玩着小玉把件。

柳翠笑盈盈的将两个锦盒拿过来,说道:“主子瞧瞧,看奴才说得对不对。”

我取出来对比着细看一遍,果真像一对儿似的,成翠色泽也一样,于是笑道:“好生收着吧,这大概是同一批的玉贡。”

柳翠答应着“是”,四喜又接着笑道:“主子的镯子,金的、玉的,不知收着了多少,只是不常见主子戴在手上。”

柳翠接口笑说:“你侍候主子这么久还不知道么,主子是嫌戴着镯子每日拿笔写字碍手,就连妆盒里宝石戒指,主子也嫌写字时碍手了。

四喜回说:“知道倒是知道,只是万岁爷赏下这么多,主子一样也不戴,万岁爷不问么?”

我听了一笑,这丫头倒是关心得许多。皇上何偿又没问过?我说玉镯子太沉,他便命人送来做工精巧的嵌珠金镯,我又说金镯子耀眼,他又赏下东珠手串。他好像希望我跟他的其他女人一样,伸手便是金珠宝石一片。只是我不爱,到最后,他也无可奈何。

柳翠见我没有说话,看不出喜怒,便使了个眼色给四喜,四喜连忙走到炕前躬身说:“奴才刚才失言,请主子责罚。”

我笑:“你是关心我,怎么说是失言?我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主子么?”

“不,主子当然不是。主子待奴才们恩重如山,奴才跟着主子,是天大的造化。”

正说着,便听外面太监回道:“惠主子来了。”

我支身坐起,四喜忙蹲下侍候穿鞋,柳翠刚搀扶着下炕,就见惠嫔含笑入内。

我上前携手:“惠姐姐请坐。”说着往上首让坐。

惠嫔笑道:“德妹妹快坐,仔细身子,就在炕上歪着罢了,哪里需得着下炕接我?可见还当我是外人。”

我道:“惠姐姐哪的话,我从不当姐姐是外人。”正好柳翠奉上“阳羡春”,我含笑:“惠姐姐请用茶。”

惠嫔喝了一口,接着说:“我是极喜欢德妹妹,所以三天两头的来永和宫,妹妹别嫌我叨唠就好。”说完,命自己的宫女捧进来一个纸盒,又道:“这里面是上好的燕窝,妹妹也是常吃的,并不稀罕,只是到底是我的一点心意,望妹妹不要笑话,且收下吧。”

我连忙笑说:“瞧惠姐姐说的,我感谢还来不及了,怎么会笑话?难为姐姐想着我,前几天送来了两瓶蜜荔枝,今日又是这么一匣子燕窝,我倒是无以回报,惭愧得慌。”

“我说吧,又拿我当外人了,既是自家姐妹,需谈什么回报?”惠嫔故作不悦。

我自知失言,便思索着和她的心意,陪笑:“如此,是我说错话了。”命柳翠:“把惠主子送来的燕窝收好,再拿一个金锞荷包给跟惠主子来的宫女。”

惠嫔和悦了颜色,命她的宫女:“还不快谢德主子的赏。”那宫女便跪地磕头,拿着荷包退下了。

惠嫔又说:“明日是德妹妹的好日子,后宫的姐妹必要来永和宫热闹一番,妹妹的身子……”一面说一面看着我凸起的小腹。

我顺着她的目光,极其温柔的抚上肚子,微笑说道:“姐姐不用担心,不碍事的。况且,宜姐姐的身子比我的更加沉重,我还担心,因我的事情而累着了宜姐姐。”

“那你倒不必担心她。”惠嫔笑开了眼,说:“宜妹妹最是爱热闹的人,挺着七八个月的身子,后面的花园、各宫各院的到处走动,今早上还来我宫里了,坐了没多久,又往长春宫僖妹妹那里去了。”

我稍稍放心,又听惠嫔接着说:“我见德妹妹倒是恬静如水得很,老喜欢待在屋子里,只是妹妹有着身孕,应该像宜妹妹那样多走动才好。若妹妹嫌一个人孤单,我每日来陪妹妹走走可好?”

我心里一阵感动,看着惠嫔,她亦恳切的看我,果然那是一番真心实话,好似只要我点头,她便会从立刻拉我去花园里走走。只是,我这懒怠的毛病,从怀头一胎时就纳下了,况且也并不觉得身子有什么不适,于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就连他,也是莫奈何的皱眉、叹气、摇头了。

“惠姐姐。”我轻唤,抬手越过炕桌,惠嫔会意,亦伸手过来拉住。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彼此相顾微笑,许久,我方吐出几字:“姐姐对我真好。”

惠嫔握着的手亦反握住我,语气极轻,笑容又极温和:“我可是把你当作亲妹妹一样的疼爱……”

第二日一早,永和宫摆嫔位彩仗,南府奏乐,正殿设案焚香,跪听礼官诵读册文。尔后到太皇太后宫、皇太后宫行礼毕,再到皇帝宫行礼。

他很高兴,亲自扶我起来,见我穿着朝服,项圈压肩,三串朝珠齐身,显得小腹越发的凸出,又戴着沉甸的朝冠,金约勒住额发,耳朵上再坠着三对东珠耳坠。不由的有些心疼起来,于是扶我坐到南炕,大手轻握上腰两侧,低问:“累了吧?腰酸不酸?”我心甜如蜜,如果不是碍于朝服不便,真想立即圈上他的颈项,依进他怀里。

他见我没说话,便拉我靠到他肩上,似带安慰的说:“礼也行完了,一会儿回到屋里,就把这些沉重繁杂的东西取了、换了,穿那件香色八团喜相逢吉袍,就轻松了。”

我仍不语,这样靠着了一会,他又说:“朕赏了果桌和饽饽桌,有你爱吃的榛子糕。”

“爷。”我终于低唤。

“什么?”他有些不急待的想知道下文。

我抬头离开他的肩膀,如水的看他:“我先回宫了。”当然立即从他脸上,看到了十足的失落。

我忍笑冉冉起身,他拉住手腕不放:“婉儿……”

我轻回:“贵妃娘娘跟众位姐姐过一会还要来我宫里,爷让我先回去准备一下。”他听是如此,方才松了手。

我走到了门边,皇帝又叫住我,走上前来握住我的肩,一副不舍的样子。“你别太累了……朕,晚上再来看你。”

我笑着点头,盈盈退后,转身出去了。

贺宴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不好意思,因为个人原因,此文以后可能每周只能更新一次。

如果有一天作者弃坑,必会另外通知。不好意思~轿子从承乾宫经过,在承乾门前停了下来,四喜伺候我下轿,入承乾宫去请佟贵妃。

承乾宫佟贵妃是皇帝生母慈和太后的内侄女,皇帝的姑舅表妹,孝昭皇后驾崩之后,内廷妃位最高者便是她了。

我绕过宫门影壁,可巧看见宫女打起正殿的大红猩猩毡,佟贵妃吉服吉冠的出来。一见我,她便笑道:“德妹妹大喜,我正要过去给妹妹贺喜了。”

我欠身行礼,她连忙上前扶住,说:“妹妹小心,用不着行礼。”又看见我一身朝服大装。“这是从慈宁宫过来?”

我回答说“是”,又道:“特意来请贵妃娘娘的驾,到我宫里去坐坐。”佟贵妃含笑点头,遂拉着我的手,一路往永和宫去。

刚进了宫门,柳翠便迎上来请安,回说:“惠嫔娘娘跟宜嫔娘娘、郭贵人已经来了,正在西次间吃茶。”

佟贵妃笑吟吟向我:“她们来得可真早。”一面说一面携手进了正殿。惠嫔三人见了,忙起身让座、行礼,又向我贺了喜。我一一回礼,命宫女好生侍候,便告退到东暖阁换衣服。

没有过多久,安嫔、敬嫔、布贵人、张常在等各宫各位也到了。大家彼此见过,贺了喜,便在正殿西次间、西梢间各摆了一桌菜肴,皇帝赏的果桌、饽饽桌随宴一旁。

佟贵妃坐在上座,看见众人都入了席,好像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惠嫔道:“怎么没看到纳贵人?”

惠嫔闻言,忙解释道:“纳妹妹昨晚偶感了风寒,所以今日没能来。”

“早上传太医了吗?”贵妃问。

惠嫔笑回:“已经传了,吃了药正发汗了。”

佟贵妃方放心点头,既而又笑对众人道:“今日是德妹妹大喜的日子,大家姐妹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不要拘紧才是。”说完,拿起白玉雕花缀尾乌木筷,首先挟了一片燕窝冬笋脍鸭,众人微笑,方才各自动筷。

宜嫔坐在我对面,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好看的丹蒄,轻轻拈起均瓷调羹,优雅的喝着红果鸡汤。然后,又持箸慢拣一品芽黄炒鹿肉,同样的乌木筷尖,在她手中却显得格外的灵细轻巧。

也许是肚子太大,她略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后面的枣朱撒花镶边椅搭,衬上她的鹅黄八团福寿喜纹紫貂领吉袍,很夺人的眼目。

荣嫔马佳氏笑道:“宜妹妹身上好香,这是什么香料,怪好闻的。”

宜嫔朝自己身上看了一下,笑回说:“我今日并没有戴什么香袋、香囊,荣姐姐闻到的,只怕是德妹妹这屋里薰炉里香气吧。”

荣嫔仍笑:“不对,不是薰炉的香,真真是在你身上的。”

宜嫔诧异的抬手闻了闻袖口,好似明白了,笑道:“哦,是我手上的指甲油,今日是头一次用,还不知道它这么香。”

安嫔李氏便问:“难道宜妹妹以前没涂过?”又看了一眼她手上。“这颜色倒是比我们常用的好看,是皇上专门赏给宜妹妹的吧?”

宜嫔满颊红晕,含笑不语,众人都料到了八分。安嫔目光一转,又扭头看向我,笑说:“想必德妹妹这里也有吧?”话虽是调侃,却露出那点子酸意。

我陪笑着,心中虽不解安嫔此言,但也不敢待慢,忙道:“安姐姐说错了,我这里并没有。”

安嫔还想说什么,不想佟贵妃却在这时转头问我:“德妹妹的小阿哥在哪里,怎么不抱出来我们瞧瞧?”一面说一面满心的期待。惠嫔也高兴,笑说:“小阿哥这会儿在歇中觉吧?”

我回道:“没有。”遂命柳翠去后殿叫乳母将儿子抱过来。

儿子一见我便开心的伸手,要我抱他,嘴里还咿咿呀呀的不停。我抱过他放在腿上,他便开始抓桌上的勺、筷玩,乐得整桌的人都在哄他。

佟贵妃看着高兴,伸手过来,说:“让我抱抱。”

儿子并不认生,张手投入了另一个怀抱,还咯咯直笑,贵妃更是百般依哄。荣嫔、惠嫔喜欢得不得了,也争先来抱,宜嫔见小阿哥可爱,摸上自己的肚子,语露温情:“德妹妹好福气,|Qī|shu|ωang|要是我这胎也跟小阿哥一样就好了。”

惠嫔听了,忙笑:“宜妹妹别着急,妹妹这怀的铁定也是位阿哥,到时候,可不是一样么?”说完,也有真心笑的,也有陪笑的,满席不断。

宜嫔方晓有些失言,羞红了脸,但又反口问惠嫔:“惠姐姐这么会瞧,那德妹妹这胎是位阿哥,还是位格格?”

“也是位阿哥!”惠嫔爽快的轻拍一下桌子,毫不犹豫的笑答。众人更是笑了。

我觉得有些恍惚,摸上了小腹,想着惠嫔的话,我倒更希望这是一位格格。皇帝的子嗣甚旺,但大多三、四岁就夭折了。太皇太后曾经下旨,将皇子抱与内务府大臣家,在宫外抚养。如今,荣嫔的小阿哥和惠嫔的保清阿哥,都养在宫外,而我的小阿哥,尚还养在宫里。如果,这肚子里又是一位阿哥,的确让我有所思虑。

佟贵妃越发的高兴,小阿哥扯着她衣襟上的多宝挂,乳母忙去哄他松手,佟贵妃止住,干脆整串取了下来,任他玩耍。我见贵妃如此喜爱儿子,也不好阻止,那小家伙便更加肆无忌惮的玩闹起来。

用完膳后,大家坐起一处吃茶点,又说笑了一回,便陆续告辞。贵妃喜欢小阿哥,就将那串多宝挂留给了他玩耍。

惠嫔、宜嫔、郭贵人仍留在我这儿,惠嫔因笑道:“宜妹妹早就想来看望德妹妹,只是德妹妹也忒恬静了,从不出宫门半步,我们总怕叨扰了你,故此不敢来。”

我忙笑着解释:“惠姐姐是知道我的,我虽懒散不爱走动,但在屋子里也是闷得慌,就盼着有人来叨扰了。”然后又转头看向宜嫔。“听说宜姐姐最爱热闹,宜姐姐要是能跟惠姐姐一样,常来看望妹妹就好了。”

宜嫔马上笑回:“那是自然,况且,我还要经常来请教惠姐姐并德妹妹……”话到一半,她便垂目看向自己的肚子,慈爱尽现。

我们见她那神情,也猜着了几分,各自心下含笑。惠嫔凑到她面前,说:“我跟德妹妹都是过来人,有什么尽管问就是了,再则还有你妹妹,也刚有了一位格格。”边说边看向一旁的郭贵人,郭贵人与宜嫔是异母的亲姐妹,同住在钟粹宫。

我便顺势问郭贵人,道:“郭妹妹的小格格好么?”

“好。”一提到孩子,只要是母亲都笑弯了眼。“早上我来的时候,她还吵着想跟着来呢。”郭贵人回忆着,想必此刻的心已经飞回钟粹宫了。再坐了一会,她们也告辞了。

吃醋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以后每周只能更一次,作者弃坑之前,必会提前告之。谢谢!晚上,宫女侍候完洗潄、编发辫,我歪在炕上拿着《日讲四书解义》翻看,皇帝如约而至。我故作没看见,不下炕,不说话,只对着炕桌上的“一莲三托”烛灯翻书。

他低笑着来到我身旁,半个身子也歪在炕上,眼中仍是那般常见的宠溺:“累了吧?”大手如以前一样,抚上了肚子。

我不答,放下书侧身依进他怀里,那股淡淡的茉莉清香,那是沐浴时香胰的味道。

他换手在我腰间摩挲,眸里情意盎然,我连忙按住,嗔笑:“爷别动,怪痒的。”他一笑,又亲昵的贴到我耳边:“朕也乏了,侍候安歇怎样?”

我笑眼睨他,勾动着一丝妩媚,再带上三分的调侃、七分的认真。“爷是说爷来侍侯我?”

他本已经坐起身在炕沿上,听见如此说,便又附身压过来,我动弹不得,唇角的笑容明亮如焰。他一挑俊眉,笑容如我:“当然是朕侍候德主子。”

我亦不客气,说:“如此,就有劳爷了。”

皇帝坐身起来,我也将身子轻挪向炕沿,他便低腰拿起脚塌上的云凤如意鞋替我穿上。我脸上微微有些红晕,双脚落地还没站稳,他忽地一把将我横腰抱起,我尚未料及,轻轻惊呼一声,本能的圈上他的颈。他笑了,十分得意,说:“朕侍候德主子去东暖阁,德主子抱紧了。”声音之大,只怕窗外的宫女、太监听得一清二楚。再看屋里满点着的灯烛,已将他和我的影子如真的投映到了窗棱上,缓缓的,移动到了东暖阁。

然后,他竟熟练的为我宽衣,就好像曾经有过多次一样。我有些恍神,又有点入迷,烛光映在他脸上,我想让这一刻再多停留一会儿,右手轻轻的抬高,抚上了他的脸,确切感受他的真实。皇帝侧颈吻上了手心,温和的轻唤:“婉儿……”随手放好了最后一件衣袍,拉过锦被将我盖住。

他笑:“德主子满意吗?”我不语,扯好被子裹紧自己。皇帝便自己褪去衣袍,掀开被子钻了进来,我习惯的赖到了他温暖的怀里。

“今日累了,快睡吧……”

“爷。”我看了一下他微闭的眼眸,唉了唉,又轻轻呵气:“爷刚才去钟粹宫了么,宜姐姐今日想必也累着了。”

他略睁开眼,黑黝已是牢牢的迫视我,再沉吟片刻,声音带着戏谑:“朕都在你床上了,你还要朕起身去钟粹宫?”

“不……”我有些惊慌,下意识的抱紧他,我没说要他现在去。

皇帝突然笑起来,紧紧将我抵在他坚实的怀里,嘴唇贴在我的额际,却是说:“你快放手,朕好起身穿衣服。”

“爷……”我娇嗔,明明他抱得比我紧,却还叫我放开。

哈哈哈,他朗声大笑。“朕的婉儿口是心非。”笑过后再略松手看着我,带着玩味:“你为什么要朕去宜嫔宫里?”

我沉吟几分,说:“宜姐姐的身子比我还多两个月,爷若心疼我累着了,自然也要心疼宜姐姐才是。”

他微笑,表露出一丝赞许,温暖的大掌抚盖着我的脸,声音极其的温柔:“你喜欢宜嫔吗?”

我笑道:“宫里的姐姐们都对我极好,没有不喜欢的。”

他“唔”的轻语一声,大拇指挪动着,摩挲我的脸颊,我觉得有些痒痒,便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按住他。他一笑,双眸直盯着我,好像在思索、犹豫什么。

“爷?”我先开了口。

“婉儿……”皇帝略动了动唇,终于说了下去。“你刚才不是问朕,去了钟粹宫没有?”他微顿,又看了看我,见我一副等待下文的模样,便清了清嗓子,继续的说:“事实上,朕来你屋里之前,已经去看过宜嫔了。”说完,他竟直直的看着我,用的是试探的眼光。

心中不由的有些紧张起来,也顾不得真实的感受,连忙笑问:“那宜姐姐可好?下午回去的时候,没有没小睡一会儿?晚上腰间酸痛不酸痛?”一口气,说了许多。

他仍直视我,好像在辨我这番话的真伪,但不久就显出十二分的高兴。在被褥下搂紧我的腰,笑道:“你们真是极好姐妹……”

我忙推他,皱眉:“爷勒住我的格格了。”

他听了急急松手,坐起了身,作势还要掀开被子瞧看,我拽住不让,说了声:“好冷。”他一时便不知所措了,满脸的担心,神情带着懊恼。

“是腰酸了还是肚子疼?”他准备披衣唤人。

我瞧着他着急的模样,不由眼眶一热,他是在乎我的,至少现在还是。后宫里这么多的妃嫔,只要他仍旧在乎我,就够了。

双手毫不犹豫的伸出被子,此刻一点也不怕冷,张开搂住他。他皱眉,拉高棉被替我遮盖。我低哝:“都不是,是小格格踢了我一脚。”

他关心:“踢疼你了?”

“不疼。”我摇头,侧脸贴到他胸膛上,聆听心跳。

他方才放了心,又呵呵低笑起来,胸腔的微颤传到我的脸颊。“朕的小格格不会这么顽皮,这肯定又是一位阿哥。”

我不信,抬头看他,笑道:“我这是小格格,宜姐姐肚子里的才是位阿哥了。”

皇帝笑意愈浓,翻身换了一个姿势,把我舒服的安置在他怀里。然后继续了刚才未完的话:“你跟宜嫔真是好姐妹,朕方才去看她,坐了没多久,她就说今日永和宫人多,怕你累着了,让朕到你宫里来。朕来了,你却也担心她累着了,又让朕去钟粹宫看看。”

他好像越来越开心:“婉儿,你们两个这样为对方着想,朕很高兴。”

我侧头看着他,神情淡然,静静的听,不作言语。他微愣:“怎么了?”

“吃醋了。”小嘴一扁,脖子一扭,我故意逗他,凭的是他对我的宠爱。

皇帝只怕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惊讶之余,却又带着喜悦。然后闷声低笑,终于憋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我脸朝帐内不理,他扳过我的身子,轻点着鼻尖,笑问:“为什么吃醋?”

我偏头不语,他捉狭着双眼,贴上我耳根:“因为朕先去了宜嫔的钟粹宫?”

“不是。”我闭上双目慢回。

耳边又传来他的低笑:“还说不是?若是为这个而吃醋,就不值了。不过……”他突然停住,没有了动静。我疑惑,缓缓睁开,却看见他一副守株逮兔的样子,正是在等我睁眼。一时恼不得,急不得。

一抹玩味在他脸上加深:“不过,朕偏要你吃醋。”大掌已经不安分的摸上我小腹,他的脚缠住我的,一个怀抱翻身,煽情吮上撅起的红唇。

抵住他的肩,因为他刚才的话而故作不悦,口中那小寸丁香并不与他配合。他不管,呼吸开始急促,右手稳抬起我的腰部,左手扯了一个软绵绵的靠枕塞到腰臀之下。我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欲擒故纵,连声娇嗔:“臣妾不能侍驾。”

他不理,自顾扯我的衣扣,一路细吻,低喃哄诱:“婉儿乖,你可以的……”

“臣妾,臣妾不能……”

“乖,听话。”再退下亵裤,他喘息得厉害:“婉儿,你这刁人的小东西……”

“啊……”我赶紧咬住下唇,却咬不住他的呼声。

紧紧抱住他的双肩,承受一阵阵的欢娱。隔扇门外就有值夜的太监,不知是否已因这羞人的粗喘呻吟而回避。

他餍足了,我也已经无力,圈在他臂膀中沉沉入睡,背后微微有些生汗,我喜欢这样的微汗潮温,带着情爱的气息。

“婉儿。”有人在轻叹:“宜嫔和你朕都……”只是,我已经睡着,后面说的什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

内廷㈠

从那天以后,宜嫔便常来我宫里小坐,她的性格灵韵开朗,又不失庄端淑雅,说起话来落落大方。所以,宫里上至太皇太后、皇太后,下至常在、答应,都对她很是喜爱。

宜嫔的文墨也极通,棋弈更堪精湛。偶尔,我跟她两个挺着肚子分别坐在炕桌两侧持子对局,一下就是半个时辰以上,急得两个宫的嬷嬷、宫女苦劝不已。终局数子,或她赢,或我赢,大家彼此乐一回,输赢倒不重要。

若是惠嫔也来了,我们三人便在一处斗斗纸牌,敲敲核桃、榛果,说说家常话。遇到天下雪的时候,雪花漫天飞舞,院中的腊梅更是散发沁人的馨香,于是就命人用帷幙将殿前抱厦的两侧挡住,在里面设下暖椅、脚炉,然后大家围炉烹茶、赏雪观梅。

有一次,惠嫔掐下几朵腊梅温在酒里,我跟宜嫔正拿着手炉闲聊,皇帝踏雪而至,刚绕过宫门影壁,就看见我们坐在抱厦内。众人起身行礼,他大概没有料到惠嫔和宜嫔也在,先是微微一愣,然后马上笑道:“朕刚才去承乾宫瞧了贵妃,也想来瞧瞧你们,你们倒是凑在了一处赏雪,如此雅兴,怎么不叫上朕?”

说完,便命人侍候椅凳,坐在了我与宜嫔中间。宜嫔笑吟吟的将自己的手炉递给了皇帝,让他取暖,惠嫔则斟了一杯酒奉上,为他去寒。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皇帝饮下酒,然后听到他连连的称赞“清香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