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相看两相知》》 · 兰思思 · 2026-07-25
下午刚吃过饭,关海波就出去了,大厅里因此气氛和谐轻松。
方好手头的事一做完,就忍不住翻开层层叠叠的文件夹,把深埋在无数级子目录下的几个残存游戏打开来玩。
董其昌坐在位子上嘟嘟哝哝,对面的季杰被他的牢骚搅得有点烦躁,蹙眉道:“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关总让你去就去呗。”
“唉,我这刚出差回来没两天,在家连个囫囵饭都没吃着,本以为今天晚上没事了,得,又来了这么一出,我女朋友非跟我翻脸不可。”
唐梦晓笑呵呵的拿手指着他道:“你呀,也就这点出息,谈子有五六年了吧,还没把女朋友混成老婆,你这辈子算捏在她手里了。”
董其昌不示弱的扬起脖子,嘿嘿笑着反驳道:“老唐,别光顾说我啊,你最近是不是沙发睡得少,忘本了?”
唐梦晓眉头都不带皱一下,保持着笑意道:“可不么,我正争取睡地板呢,沙发哪比得上地板啊,睡沙发容易骨头疼,躺地板上多好,还能健身呢,是吧,小董?”
一办公室的人都跟着呵呵的乐。
董其昌有一回说漏了嘴,抱怨睡了一晚上的地板,头昏。结果惹来众人的浮想联翩,他再怎么解释都已经是水洗不清了。
季杰适时的截住两人的拌嘴,正色的对董其昌道:“别的应酬你想推掉倒也罢了,商联的酒会,我劝你还是得去,能碰上多少精英呢!别说你了,这次连小陈都得去。”
董其昌立刻扭头问方好,“哟,真的呀,小陈?”
方好正为这事烦恼呢,懒懒的哼唧了一声,并不热衷。
经过一段时间的“实战”,她发现自己实在不善于交际,每每看到人家风度翩翩,寒暄得宜的谈吐,她就止不住的怯场,虽然季杰偶尔也安慰她,什么都是练出来的,习惯了就好了,可她终于还是放弃了向前冲的打算,难度太高,她怕夜不能寐。她承认自己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关海波对她的变卦不置可否,他本来就没指望她能有一番建树,清醒是迟早的事儿,说明她至少还有些自知之明。
只是今晚的酒会,不知为何,他执意要拉她同往,方好万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上。
季杰笑道:“小陈如今正努力向我们看齐呢,这阵子跟着关总到处跑,前两天我还建议他,新的销售可以少招一个,直接提拔小陈得了。”
方好抽空白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季哥少拿我开涮好不好?”
董其昌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老板特别点了名的,哪好意思临阵开溜?
“既然如此,我一会儿得跟关总打声招呼,早点回去,换身行头才行,唉,也不早说。”
季杰经他这么一提醒,倒想起了什么,转身对方好道:“小陈,晚上的酒会得穿礼服,你有吗?”
方好歪头看看他,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没有。”
她低头望望自己穿的那一身,不解道:“穿这个不行吗?”
季杰笑起来,“也没什么不可以,我是怕你到时候会很忙。”
“为什么?”
“人家多半会当你是茶水妹,让你跑腿啊。”
方好先是呆了一呆,这才狠狠瞪了他一眼,季杰只顾仰着头哈哈大笑。
窘归窘,方好心头倒是一振,酒会要穿晚礼服?她没有,是不是意味着可以就此逃过了,一念至此,一下午低落的情绪又迅速饱涨起来。
她也不急着声张,心心定定的继续玩游戏,只等临出发前跟老板汇报一声,打他个措手不及再乘机溜之大吉。
临近六点,关海波才赶回公司,他走路向来脚步飞快,经过方好身边时,只看见她手忙脚乱的关窗口。
关海波觉得好笑,故作没看见,对着季杰他们扬声道:“大家赶紧把手头的事情处理掉,十分钟后一起走。”
紧接着又压低声音对方好道:“你过来一下。”
“哦。”方好刚刚完成“毁尸灭迹”的工作,心虚的应了一声,等扭过头来,只看见他匆匆的背影,手上仿佛还提着什么东西。
方好慢吞吞的收拾着东西,想到自己策划好的那个“计谋”,止不住在心里嘿嘿一笑。
她进门的时候,关海波正站在窗边,举着矿泉水瓶子大口喝水。
天气越来越热,即使到了傍晚,暑气还是很难消散,弥弥的团拢在地面,把城市当成了砂锅,慢条斯理的用文火来炖着,是一种缓慢而无止尽的煎熬。
“关总,酒会上,女宾是不是要穿晚礼服啊?”
关海波转头睨了她一眼,平静的点了点头。
方好小心的遮掩掉嗓音里的愉悦,用遗憾的眼神望着他道:“可是我没有哦。”
如果他此时脸上出现懊丧或气馁的表情,方好一定很有成就感。
关海波在她满怀“期待”的注视下微微一笑,拿手一指桌上的纸袋,“那儿有一件,你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方好杵在原地没动,使劲甩了甩脑袋,努力清除掉眼前的“ZUMa”的幻象。
“愣着干嘛,快去啊!”
她彻底没脾气了,瘪着嘴走上去拽了袋子就往外走,唉,老板要做点什么事,向来考虑得周到,不留后路,她还能说什么。
“去哪儿?就在里面换吧。”关海波出声止住闷头向外走的方好。
她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小套间。
方好平时买衣服不是粉色,就是紫色,她喜欢那些闪亮的,阳光般明丽的色彩。所以,当看到纸袋里这条黑色的长裙时不觉顿了一顿,不过细想想,礼服的颜色好象都是这么隆重而端庄的,如果有人穿粉色的礼服上场,大概会被人嘲笑卡哇伊。
应该是刚买的,标签都还没摘,她对着那个品牌和下面显示的价格伸了伸舌头,好在她是为公效力。
礼服其实很漂亮,裁剪简洁,肩膀处是细细的两根带子,裙摆是向里收的款式,到了末端,又陡然放开来一小截,宛如鱼尾。滑不溜手的质料,也许是冰丝,有一点弹性,所以很贴合身体,仿佛整个儿包在了身上,而她穿着不大不小,刚好。
她觉得遗憾,关海波的套间里没有落地穿衣镜,于是只能跑进盥洗室,那里也不过是一面挂壁镜,照不到全身的,她打量着自己两只光洁的肩膀,觉得有些别扭,她习惯了掩藏自己,此时不觉下意识的抬手抱住双肩,徒劳的想遮住什么。
她的头发入夏时刚剪过,险险的擦着肩部,平常一直是披着的,这两天嫌热,给挽了起来,配上礼服的效果,倒也相得益彰,脱胎换骨一般,成熟了许多。
出来时,关海波还坐在电脑前。
方好故意清了清嗓子,他的目光立刻调转过来望着她。
“这样子,可以吗?”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头一回穿得这么隆重,自己都觉得陌生和别扭,仿佛换了个人。
关海波只是凝视着她,半天没说话,目光象熨斗似的从上到下一点点卷过去,她于是更加觉得没底。
“那个,不然......我还是去换下来好了。”她有点沮丧的说。
“不用了,挺好的。”他说着,迅速的将愈渐灼热的眼眸调转开去。
那晚他的失控搞得两人均很尴尬,随后的几天,方好见了他都有些闪。他也知道自己有点操之过急了,为了避免再度刺激她,近来在她面前刻意的斯文了不少。
“真的?”难得听到老板的夸赞,她迟疑的审视他的脸色,欲辨别真伪。
关海波再次转过脸来看她时,那眼里就只余了欣赏,朝她笑了笑,肯定的点头道:“很不错!”
他把握得很准,刚刚在服装柜一眼就相中了这件,穿在她身上,果然再合适不过,陈方好是块璞玉,稍加料理,便能发出夺人的光彩,当然,她还需要一点自信。
他眼里毫不掩饰的赞美渐渐感染了方好,她于是不再觉得拘束扭捏,施施然向前跨了两步,今天的鞋子也是很细巧的一款,跟礼服配着甚为搭调,迈起步子来,婀娜而轻盈,而脸上的笑依旧是恬静纯美的。
就连季杰等人乍一见她,也是相当的惊艳。
董其昌更是朗声笑道:“小陈好样的,失恋了也不消沉,赶明儿哥哥再给你介绍个好的。”
方好不禁偷偷瞄了瞄关海波,他面色如常,无动于衷。
其实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刻意避人,但关海波天生不喜张扬,方好又正羞涩,虽然已经逐渐接受“现实”,但心头的一丝疑虑仍然时不时溜出来拜访她一下,总觉得象做梦,眼一睁,就会发现其实是在自作多情,这样的状态下,又怎么可能会主动去向旁人挑破?
盛嘉的员工一进公司见识到的就是他们“主仆”二人奇特的相处模式--错误“屡训屡犯”的方好和骂得再凶也从不踢人的关海波,也许一开始大家还有些困惑和猜疑,时间长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关海波是个完美主义者,容不得半点瑕疵,方好这样的小杂役如果入得了他的眼,旁人反而能把眼瞪出来,他留着她,无非是向其他员工昭示,他不是忘恩负义,不讲道义的老板。
商联的酒会历来很受业内人士的重视,不仅可以了解最新的行业信息,交流时事动态,更有一些行业楚翘及相关部门的要人出席,因此一向搞得生机勃勃。
季杰等人显然也是酒会的常客了,各自熟门熟路的去找人聊天,方好紧绷着一根弦,小心翼翼的跟随在关海波身边,在眼花缭乱的宾客间穿梭,寒暄是老板的事儿,她只需要不停的点头,微笑,保持微笑即可。
每当出席这样的所谓大场面,她都会觉得紧张和不适应,如果这时候有人让她选择是上厅堂,还是下厨房,她铁定会很没出息的选后者,虽然她的厨艺也没多少特色。
出门的时候没吃什么东西,一通走秀下来,她就开始脚力虚软,肚子里咕噜咕噜叫得极不雅观,幸亏人多,有很稳定的音波盖着,不至于让人笑话。
关海波偶然间回头,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倒是发现了端倪,“是不是饿了?”
她很老实的点头。
“饿了你不早说?”
方好眨眨眼,没吭声,看他那么投入的跟人聊,她怎么好意思开口败兴。
关海波脚下拐了个方向,领着她朝自助餐区域走去,“先去吃点东西。”
酒会上放了一些自助食物,也有可供休憩就餐的桌椅,两人各自挑了一盘,随便找了个靠墙的位子落座。
仍然不时有认识的人过来打招呼,方好一边慢慢的吃,一边同情关海波,坐下来都快十分钟了,他盘子里的食物就没怎么动过。
远远的,一个胖胖的老头大步流星的往这边走来,目光贼亮的盯着关海波,脸上是将展未展的笑容。
关海波没有象对待其他人那样,等着对方慢慢走近再适时的起身,微笑,而是立刻放下刀叉站起来,热情的回迎了上去。
两人在距方好五米远的地方驻足谈话,神态亲密友好,看得方好好奇不已。
她估计这人来头不小,从老板脸上那五星级的笑容和诚恳的表情可以轻易判断出来,只是方好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应该没来过盛嘉,而他们说起话来也是高一声,低一声的抑扬顿挫。
她津津有味的注视着老头,没成想老头的目光忽然电光一样向她扫来,她立刻讪讪的对他笑笑,低下头去,耳朵里却能听到他朗朗的询问声。
“难得见你带女宾来啊,那位是?”
方好正拿叉子去叉一片牛肉,闻听老头的疑问,立刻也竖起了耳朵,如果人的耳朵会象兔子那样自由摆动,那么她现在的双耳铁定是立得笔直。
可惜关海波的声音远没有老头那样硬朗高亢,压得极低,仿佛交心一般。
她很快的仰起头来再度看过去,老头却忽然爆发出极大的笑声,“果然郎才女貌,海波,可喜可贺啊。”眼里却没有多少祝贺之色。
方好心里涌起一股热浪,翻腾来翻腾去,直觉得有点轻飘飘的。不用琢磨,都能清楚老板是怎么跟人介绍自己的了,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公开两人的关系。
她在心里美滋滋的想,其实,当老板的女朋友感觉还挺不错的,虚荣心的迅速膨胀使她脸上的甜笑久久无法退却。
关海波重新归位,见她若有所思,笑靥如花,很是意外,“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方好这才惊觉过来,立刻收起花痴嘴脸,手上又恢复了叉牛排的动作,掩饰着问:“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商联的主席汤震。”
方好一吐舌头,恍然大悟,这名字,如雷贯耳啊,难怪老板这么恭谨了。
见过了汤震,关海波才算真正放下心来,专注的吃东西。
方好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关海波这趟来的目的竟然就是侧面向汤震“展示”一下她。
汤震对行业里的后起之秀一直很留意,也很支持,对关海波更是赞誉有加,逢人就爱夸他几句,从来不掩饰他的爱才之心。
前不久,关海波偶然听说汤震有意要拉拢他与自己的某个侄女,他在商界里混了这几年,很明白面子的重要性,如果等汤震向他开了口自己再拒绝,多少有些驳人家的面子,他不愿意得罪这位重要人物,所以才想到了这一招。
只要不是汤坧本人开口,彼此之间自然就无尴尬可言。
酒会进行到一半,陆陆续续的还有宾客进来,既然是向行业内开放的,那么,在酒会上遇到闵永吉夫妇就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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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玖在S市的机械制造行业可以列入三甲,实力雄厚,不仅如此,其参与社会活动也是相当地积极踊跃。滕玖在市社会福利中心设立了以其命名的慈善基金,专门用于救助残疾孤儿,在S市闻名遐迩。年初被海外的康明集团收购时,因为是优化并购,也未对滕玖公司造成大的负面影响。
康明集团是一家在海外上市的实业集团公司,由华裔富商林健南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一手创建,以金融起家,没几年就在华商中声名鹊起。后来康明逐渐开始发展实体工厂,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几十年来长盛不衰。
从九十年代开始,内地逐渐成为投资圈钱的热土。早期来华投资的探险家们经过短短几年的努力,尝到了丰厚回报的甜头,纷纷回去大力宣传,一贯对内地投资持谨慎观望态度的林健南也终于动了心,深思熟虑后,以重金买下了无论口碑还是运营都良好的腾玖,有心要借这块牌子打入内地市场。为此,他专门派了爱婿亲自前往督战,而非仅仅雇佣一个职业经理人来打理公司,可见其对腾玖的重视。至于他在美国的其他产业,则由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别管理。
回国,对闵永吉来说不是件难受的事,相反,他一直渴望回来。只是,既然已经结婚,就不得不处处为妻子着想--他是众所周知的模范丈夫。
初来S市,闵永吉总觉得与商界的沟通交流远远不够,所以频繁地在各种场合露面,增进影响力。林娜身体状况良好的时候,也会跟他一起出来散散心。
腾玖本来就久负盛名,而康明集团更是名声赫赫,这次又是携巨资进驻S市。作为康明集团的代表,"滕玖"的当家人,闵永吉夫妇自然颇为惹人注目。
闵永吉一如既往的矜持沉稳,带着和煦的微笑,与来往的人士攀谈。林娜却脸色苍白,即使薄施脂粉,也难掩病容。
方好从看见那两个人走进来就开始浑身不自在,不停地看表,眉心悄然间揪到了一起。关海波看在眼里,不觉紧抿双唇。
他不是不明白,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因此,虽然心里隐隐的不舒服,他也还是尽量保持大度,故意忽略方好的坐立不安。
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碰面了,闵永吉跟关海波先行握手、寒暄。
"方好也在啊?今天晚上真漂亮!"林娜的赞美溢于言表。方好在她眼里看不到半点虚假做作,不免暗暗怀疑是因为自己的道行不够深。
碍着人多,方好也无法给闵永吉脸色看,只含糊点了个头,而那声"永吉哥"即使杀了她也是不肯叫出来的。
盛嘉正与腾玖合作,自然有许多话题可以聊。不久,季杰也颠颠地跑来--他是腾玖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正好乘着这次机会与腾玖的高层探探口风。滕玖的成品油采购还有一部分没有脱手出去,加上其扩充的生产线上所需的各类加工刀具,实在是一笔不容小觑的采购数目。
闵永吉对盛嘉还是比较肯定的,尤其是售后的沟通方面,可谓顺畅快捷。很多大代理商无论问题是大是小,都要求客户按投诉流程走上冗长的一遍;而某些直接供货的外方厂家则是一副令人生厌的大爷态度;而盛嘉的服务、效率均无可挑剔,虽然代理服务费也收得相当可观。
四个人的言行举止都是彬彬有礼。方好礼貌归礼貌,但一直冷着脸,也没有多少话,只在不得已的时候应答两句。
林娜对她仿佛有一种特别的关注,眼神总是若有似无地往她身上瞟,有时被她撞上,也不过朝她点头一笑。
方好不知道她对闵永吉跟自己的故事究竟了解多少,闵永吉会告诉她吗?有这个必要吗?即使知道了,她也不介意吗?
不过,该介意的那个人好像应该是自己!
她发现自己越追究越深,这些问题其实以前有机会可以得到答案,从妈妈那里,从闵奶奶那里,或者她可以直接去问闵永吉本人。
可是她偏不愿意那么做。她情愿当鸵鸟,如果可以,她一辈子都不想见到这两个人!
然而生活就是这么兜兜转转,本以为可以永不相遇,没想到还是会狭路相逢,而且是一逢再逢。
话题的主动权一旦落入季杰掌中,旁人基本就可以歇着了。他插科打诨,说得热火朝天,一个人足以撑起一台场面。闵永吉始终含笑听讲,在恰当的时候点缀几句,他柔和关切的目光间或会投向林娜,有时,她还没开口,他就已经知道她要什么,并且很自然地递过去给她,四目相接,两人于是会心一笑。
季杰忍不住羡慕地赞叹:"闵总跟太太感情真好,看得我们这些单身汉眼热不已啊!哈哈!"
在众人善意的笑声中,方好很僵硬地低下了头。
只有她知道,闵永吉一直都是个细心的人,很会照顾女孩子,以前跟她在一起时他就是这样。如今,他的这些柔情蜜意都用在了别人身上。虽然已经隔了三年,虽然方好已经决心要将他划为路人,然而,那么多熟悉的细节映在眼里,她还是觉得胸闷气堵。
她始终溜边坐着,他们的话题她插不进去,也不感兴趣,这时终于觉得落寞无聊,乘着谈话停顿的空当儿站起来,"对不起,我去趟洗手间,你们慢慢聊。"
关海波睃了一眼她拉得有点长的面容,略一迟疑,还是身子一侧,让她过去了。
季杰只当她是闷了,也没在意,其他人,包括闵永吉在内均是神色如常,唯有林娜的脸上浮起一丝尴尬,仿若是歉疚跟不安。
方好谁也不看,就这么扬长而去。
然而,随着她的离开,气氛无形中低落下来,只有局外人季杰还在痴缠代理问题,一副志在必得的气势。
闵永吉遂为难地一笑,"虽然跟盛嘉合作很愉快,但是我们也不想坏了公司的规矩。况且,这件事一直是葛经理在负责,你们如果有意向,具体细节找他谈会比较合适。"
季杰立刻见好就收,"那是,那是,得按流程办事。"
闵永吉又补充道:"盛嘉的售后有口皆碑,这个我们是知道的。不过,在选择代理商方面,腾玖仍然会以质量为最基本的前提。油品这个东西,要么不出事,一出就是大事。所以,无论是选择还是考核供货商,我们都会非常慎重。"
关海波深以为然地点头,"这个闵总可以放心,我们代理的是德国DP公司的全进口产品,素来以性能稳定著称。"
方好从洗手间出来,找了个角度远眺关海波那个方位,见他们依然兴致勃勃,她撇了撇嘴,不想继续回去像木头人一样杵着,便四下寻摸,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躲了进去。正好对面有个液晶电视,在放不知名的歌曲,长发美女临着海,神色痛苦地叨来念去。她在附近搞了点儿饮料,假装看得津津有味。
不久季杰晃过来,见了她,很是惊讶,"小陈,跑这儿来猫着啦?"
方好仰头望他一眼,又瞅瞅远处,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其实什么也看不见,"谈完了?"
"没呢,他们还在侃,我就先撤了。唉,小陈啊,电视在家看就行了,来了这里,怎么也得好好见识见识啊,走,我带你溜一圈去。"
方好抵死不从。刚才跟着关海波逛了那么一大圈,已经够她受得了,又要微笑,又要保持优雅的风度,难度跟海的女儿上岸差不多--步步都是走在刀尖上呢。她来这种地方,根本就是找罪受!
正好有认识的人经过,攀着季杰的肩聊得热乎,她乘机溜之大吉。
换个角落,继续蹲点儿,只是这一次,没电视看了。
关海波左等右等,不见方好回来,不免有些焦虑。这丫头一向没有方向感,别是转迷路了。
对面的林娜刚巧也在跟闵永吉低语:"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闵永吉瞥了眼她的面色,点头道:"好,那你先坐着,我去跟汤先生回个话。"他又朝关海波微笑道,"麻烦关先生陪我太太坐一下,我去打声招呼就来。"
关海波笑着答应了,待闵永吉走远,他掀了掀眉,问林娜:"闵总这么赶时间,难道还有别的应酬?"
林娜道:"不是,我身体不太好,在这种环境里坐久了会不舒服。"
关海波心里一动,她的脸上有种他似曾相识的东西,但没有追问,心里却隐隐地猜测着什么。
闵永吉跟汤震等人打过招呼便往回走,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来回穿梭,隔着人群,他还是看见了方好,独自一人,呆呆地缩在角落里,面前是一杯果汁。
他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举步朝她的方向迈去。
方好眼前蓦地被一个身影挡住,她迷茫地昂起头,见是他,便绷起脸来没搭理。
面对面了,闵永吉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尤其是看到她还是这样一副态度。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他终于问,语气柔和。
方好别转了脸,瓮声瓮气道:"不用你管。"
还是那样孩子似的赌气,可是她却没有像前几次那样一看见他就逃开,闵永吉低头笑笑,情不自禁在她身边的椅子里坐下,"好好,你还在生我的气?"
"……"
"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他这样说着,心里还当真为难起来。
如果一句两句就能说得清楚,也许他三年前就告诉她了。事实上,他现在的确没法解释,不管用什么借口,都抹杀不了他先辜负了她这个事实。
方好没好气地道:"不知道就别说,我又没逼你解释。你走吧,小心你太太追过来。"
"她不是那样的人。"他的口气很无奈。
"我管你们是什么人呢,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你。"她难得的声色俱厉,还好厅里人声鼎沸,没人注意。
闵永吉一贯风云不变的脸终于白了一白,但他很快克制住了,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方好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如遇到救星一般,她急忙去接,是老板。
"闵总跟你在一起吗?"他沉声问,但带着一丝不稳定。
方好不知怎么有点心虚,但还是"嗯"了一声。
他顿了一顿,才道:"让他赶紧到三号会客室来,他太太出事了。"
会客室的沙发上,林娜无力地依靠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闵永吉扑过去就在她随身的手袋里翻找,他始终低着头,没人看得见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关海波在他身后冷静地开口:"你在找硝酸甘油?如果是,我已经给她服过了。"
闵永吉顿时停下来,顺势跪在沙发前轻轻地呼唤林娜,声音里满是焦灼。
林娜终于动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闵永吉大舒一口气,扯松了领带,脑门上冷汗密布。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低声地嗔责,语气里却全是庆幸。
林娜还无力开口,只是歉疚地望着他,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关海波替她解释道:"她等你不来,说觉得胸口闷,想出去透透气,没走两步就摔在地上,幸亏走廊上没人。"
门是关着的,方好始终靠在门背上,没敢近前,对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而关海波的目光向她瞥来时,那眼里有种异样的深邃,让她不觉攥紧了手掌,心乱如麻。
闵永吉的脸僵硬无比,牢牢地握着林娜的手,也不转过头来,哑声道:"谢谢!关先生真是细心!"
关海波淡淡道:"闵总不必客气。"
闵永吉旋即打电话给司机。
关海波等他交代完,便道:"既然没事,我们也该走了。"
闵永吉这才站起来,转过身,与他握了握手,再次表示感谢,目光掠过方好时,有短暂的停顿,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方好有些机械地跟着关海波出来,依旧在喧哗的厅里漫步,但神思缥缈,失魂落魄。
关海波见她状态不佳,没多久也领着她告辞了出来。
季杰等人都还在兴头上,酒会后大概还会有别的节目。
坐在车里,方好依旧魂不守舍,游荡在自己的思绪中。关海波也不打断她,专注地开车。
"林娜……得的是什么病啊?"方好突然间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关海波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紧,漠然道:"心脏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
"我大伯也是这个病。"
"那她……严重吗?"
"不清楚。"
方好垂着头又不说话了。
关海波扭过脸来,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头,继续向着前方,慢悠悠道:"你是不是在猜想闵永吉为什么会娶她?"
"……"
关海波轻轻哼笑了一声,面庞却有些僵硬,"其实不难猜,或者是为了利益,或者是因为同情,或者……兼而有之。你希望是哪一种?"
方好深深地吸气,吐气,依旧沉默。
关海波再开口时,声音便不再那么轻扬,沉沉的,有点震慑,"如果,是你希望的那一种,你就能原谅他?即使你原谅了他,意义何在?"
方好不禁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只觉得迷惘。
的确没什么意义,可人有时候在意的,往往就是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一路沉闷地开到方好的公寓楼下,车子一停,她就默默地解开安全带,准备下去。
她的心里很乱,仿佛有人硬塞给她一堆东西,推又推不掉,可是又必须想办法处理。如果闵永吉真的是因为林娜的病而娶了她,方好不会觉得惊奇,他是个好人,心地善良,她从小就知道。
然而,她怨了他那么久,忽然发现她怨的这个人其实也很可怜,这种心情,让她茫然失措。
关海波在她推开车门前的一瞬抓住了她的手,她回过头来望着她,眼里有种迷路孩子特有的惶惧--他看在眼里,只觉得心疼。
"记住,一个人,要向前看,别回头,也别为难自己。"
方好定定地听,良久,点了点头,可眼里并没有十分的释然。
他看着她下车,穿着黑色礼服的身姿渐行渐远,终于隐没在楼洞的昏暗之中,感觉到某种莫名的怅然若失,仿佛她不是下了他的车,而是从他心里走出去一样。
怔怔地发了会儿呆,他不觉自嘲地笑笑,有些涩然。
即使他的初衷只是想找个伴儿,他还是没办法不在乎她心上始终耿耿于怀的那个人。虽然他对她一直存着很自私的想法,而他自己,也并未从一开始就打开心扉真诚待她,可感情的事,一旦开始,根本就不能潇洒地说停就停。现在,他已经有了陷进去的感觉。
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正在悄然笼罩上来,淡淡的,却挥之不去……他隐隐感到了妒意。
也许,这种依赖只是基于一种长期而来的习惯,但他却很清楚地知道,如果陈方好离开,他会无法忍受,仿佛原本完整的心缺了一只角。
39
方好急匆匆地赶到电梯口时,秦志刚跟春晓正吵得如火如荼--确切地说是春晓一个人正吵得有滋有味,而秦志刚只是抱着膀子洗耳恭听,一手在下巴上拂过来拂过去,满脸看好戏的表情,春晓于是更加怒不可遏。
"怎么回事呀?"方好人还没走近,已经急切地问开了。
地上散乱着粉扑、眼影盒、唇膏、睫毛夹子、剪子、小刷子等细碎的化妆工具和材料,有些小瓶子都破碎了,流了一地亮晶晶的液体,难怪春晓急红了眼。
秦志刚赫然扭头,看见了她,脸上立刻换了副别样的神色,"呵呵,陈方好,很久不见了啊!"
几年前,秦志刚还在企业里朝九晚五的时候,颇为游手好闲,有事没事就喜欢往关海波的公司里跑,跟方好很熟识。后来他开了酒吧,一下成了大忙人,就很少来了,更多的是关海波去找他。
春晓正控诉得带劲,没想到他竟然认识方好,不觉瞪着她问:"这人哪儿的?"
"他是关总的老同学。"她见春晓仍然一脸的气愤,就扯扯她的衣服,息事宁人道,"算了,别吵了,再闹下去,满大楼的人都给你们招来了。"
春晓指了指一地的狼藉,"那这些怎么说?"她只觉得心痛不已,精心准备了一上午,要去参加实战演习--在某商场做现场化妆讲座,据说还有人给打分,作为竞争"培训师"的有力砝码--谁知兴冲冲地赶路,竟与从电梯里冲出来的秦志刚撞了个正着,化妆品和小道具摔了一地!讲座要是讲砸了可怎么办!
秦志刚在一旁向方好道:"我先纠正一下啊,我可一句没跟她吵。"
他先前还挺绅士地帮忙给她捡着地上的东西,后来见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撒泼,便索性袖手旁观了。
春晓一下又来火了,"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吵?你走路长没长眼睛啊?"
秦志刚望了望天花板,嘀咕一声,"又来了。"然后扬起嗓门道,"哎,我也不是故意的。"
"哈,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有理了?"
"那你想怎么样?我赔钱给你你又不要。"
"有钱你就拽啊?你以为钱能买到一切呀?"
"比如--"秦志刚好笑地望着她。这女孩子有点意思,吵架还不忘上纲上线。
"你能买来时间吗?!"春晓痛心疾首,要重新准备这么多啰里啰唆的东西一时半会儿哪够,而且她把每件物品都按使用的先后顺序排好了位子。虽说只是画一张脸,但本质上跟医生做个手术没什么区别,复杂细致着呢!
秦志刚慢悠悠地讥讽了她一句:"我看你时间挺充裕的嘛!"
方好趁着他们唇枪舌剑的工夫已经把地上能捡的东西都捡了起来,眼见春晓火苗又噌噌地往上蹿,顾不上别的,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一个劲地推她回公司,"快去收拾吧,再耽误下去,真要赶不上了。"
春晓横眉立目地又瞪了秦志刚一眼,远远地指着他嚷,"我今儿要是没过关,回头再好好找你算账!波哥的同学是吧,很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方好对着直翻白眼的秦志刚尴尬地笑笑,"她人其实挺好的,可能今天太紧张,你又不巧,撞在枪口上了。"
秦志刚睥睨着她,"陈方好,你还挺善良的嘛。"
方好腼腆地笑着走在头里,领他进盛嘉,"关总等你小半天了,老不见你上来,才让我出来瞧瞧。"
秦志刚嘻嘻一笑,压低嗓音道:"哟,还叫'关总'哪,是不是得改改口了?"
方好顶怕他口没遮拦的打趣,顿时有些无措起来,好在关海波的办公室已经到了。
关海波见到秦志刚就笑吟吟地问:"跟人吵架了吧?"
秦志刚挑挑眉,"你是顺风耳还是千里眼?这点儿小事都瞒不过你。"他边说边走上去兜胸给关海波来了一拳,"这阵子又在忙什么,我那儿连脚都不去沾沾,是不是给谁缠住了?"然后又朝方好瞥了一眼,哈哈大笑。
方好怎能不明白其中的喻义,脸微微地红了起来。
关海波把手头的文件等物往边上一推,笑着让他坐,又问:"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绿茶吧,咖啡那东西喝多了伤身体。"秦志刚边说边向准备出去忙活的方好追加了一句,"谢谢啊,小嫂子。"
方好窘得夺路而逃。
关海波笑道:"你别逗她了,她脸皮薄。"
"嗬,这么快就护上啦?我记得你以前训起她来可不是这么温情脉脉的--到底不一样了哈!"
关海波只笑不语。
两人没扯几句,秦志刚烟瘾就犯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甩了一根给关海波,又自行点上,吸一口,缓缓地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一边四下观望,"还是你这儿好,清净!"
关海波啼笑皆非,"你早年不也挺清净的?怎么哭着喊着无聊呢?现在又得了便宜跑我这儿卖乖来了。"
"我呀,是没你那水平跟毅力,不然,咱也开个什么软件公司,物流公司,贸易公司,总之开什么都比我那酒吧档次高啊!"
关海波也把烟燃上,他难得在办公室抽,但老朋友来了例外,"你少在这儿寒碜我,租子收着没有?"
秦志刚有钱后在几处地方置下了房产,专门出租给人家当办公室用,最近闹了点儿纠纷,他亲自上门去解决。刚好那地儿跟聚林大厦离得很近,他就顺道来看看关海波。
"嗨,也是一横的,谈了没十分钟,差点儿跟我掐起来,回头我就找顾律师帮忙开战去。"
他嘴里的顾律师正是关海波的前"女友"顾司琪,关海波听着,低头笑了笑。
秦志刚歪头嘬着烟,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海波,你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我还真不明白了,这顾律师哪点比不上陈方好?要相貌有相貌,要资历有资历,要背景有背景的,你跟她发展,将来能省多少事呢?哎,你到底喜欢陈方好什么呀?"
关海波四处找烟灰缸,总算在文件柜旁边的矮几上摸到个不锈钢的--也是方好买回来的,还擦得亮晶晶地闪着光--他两指一夹运过来,摆在二人面前,又将自己的烟从唇边拿下,顺势在里面掸了一掸,抬起头来时,见秦志刚还目不转睛瞅着自己等答案。
关海波知道他跟顾律师关系不错,踌躇着不知该怎么措辞好,想了半天才淡然道:"谈不上喜不喜欢,她比较让人省心。"
秦志刚让烟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一边咳,却一边哈哈笑着道:"关海波,你算是活明白了!嗨,想通了也是,女人啊,什么家世,资历,都他妈扯淡。找个条件比自己好的,你还得回过头来看她脸色!累不累啊!就说从前那个施云洛吧,你把她哄上天了,结果可好,人拍拍屁股就转枪头!我对你真是失敬啊,海波,真是有见地!赶明儿我也找个老实单纯的,将来让她伺候我!嘿嘿!"
关海波被他这通诠释搞得有点发怔,似乎是那么回事,可又不全是,一时只得干巴巴地附和着笑上两声。
一根烟抽完,秦志刚的绿茶还没上到位,他不免嚷嚷起来:"你这小媳妇手脚可够慢的,这么半天了,炖个鸡汤都差不多了吧?"
关海波也有些纳闷儿,起身打算出去看看动静。刚把半掩的门拉开,尚蓓蓓就端着一杯茶进来了。
"方好呢?"关海波皱眉问。什么时候她也学会转差使了?
"我不清楚,她刚刚把这茶给我,让我端进来的。"眼见老板脸色微变,忙补充一句,"大概去忙别的什么了。"
关海波走出门口两步往方好位子上看,果然是空的。
"关总,三点的会还开吗?"尚蓓蓓小心翼翼地问,又瞅了眼里面坐得老老实实的客人。
"开。"他说,皱一皱眉,又道,"一会儿你把陈方好给我叫来。"
"哎。"
秦志刚摸着早已经变温的茶杯,不明所以,起身道:"海波,那你忙吧,我也该回去了,麻烦事儿多着呢。有空去我那儿放松放松。"说着又促狭地挤挤眼睛,"带她一块儿来。"
关海波有点儿心不在焉,也没多留他,应和着就送他出了门。目光四下里睃着,却怎么也见不到方好的影子,一层阴霾渐渐浮现在他脸上。
到了电梯口,秦志刚扫了眼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想起刚才春晓大吵那一幕,情不自禁地咧嘴一笑。
直到会议开始,方好也没去老板办公室"报到"。关海波实在不明白她哪根筋又没搭对地方,就算是害羞被秦志刚说笑了几句,也不至于要这么大反应吧?!
他手头一堆的事儿,无暇顾及方好,于是窝着一肚子火,到了点儿,就匆匆往会议室赶。
一踏进门,却见方好端坐在老位子上,垂着头,正钻研摊在面前的记事簿,状似很认真,看不出任何异样。
关海波把手上的资料往投影仪旁重重一撂,低沉着嗓音质问:"你怎么回事?上哪儿去了?不是让你来我办公室吗?"
方好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表现出对关海波空前的漠视。他的脸开始泛黑,可又发作不得,开会的人陆续进来了。
权当她没听见自己说什么吧!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小陈来得真早嘿,刚我还说要问你拿份文字介绍呢,找你半天没找着。"季杰不由分说,拉开方好对面的椅子就坐下来。
方好把手边一份仅两页纸的文件递给他,还朝他笑了笑,"是这个吧?"
季杰接过来,翻看两眼,点头,"没错!你真细心啊,呵呵。"
关海波顿时气苦:原来她没聋,听力正常着呢!
人已经到齐,数双眼睛充满期待地盯视在他脸上,关海波只得按捺住心头的愤懑,专心开会。
他这一趟深圳没白跑,又带回来几个投标项目,今天的任务是讨论可行性方案并将这些项目分配出去。
每逢此类会议,方好是钦定的记录员,因为之后的投标书制定她都有要参与。
关海波开会有个习惯,喜欢让方好在电脑里即时记录下会上讨论出来的结果或是有益的意见和建议,省得开完会再靠回忆和简单的笔记重开炉灶,既费脑子又费时间。
方好做这一套已是熟门熟路,可是今天却屡屡失手,不是调错文档,就是录入错误,有一次还差点把关海波的一个重要文件给误操作删掉了。
眼看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众人纷纷替方好捏了把汗。孟庆华有点儿看不过去,他就坐在方好旁边,此时探身过来,对方好低语,"要不,我来帮你敲吧。"
方好纹丝不动地坐着,却是一脸的倔犟,低声道:"不用,我可以。"
好在接下来她果真收敛了心神,没再出什么妖蛾子。
会议一结束,关海波就押着方好去了自己办公室。门一关,他顿时脸一沉,"陈方好,你到底是怎么了?无缘无故就消失,开会也没心思,你给我好好说清楚!"
方好把脸别向一边,始终一声不吭,神情犟得像头小驴。
她在他面前很少这样,关海波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她这个样子,八成又是那姓闵的惹上她了,也只有闵永吉能让她情绪波动如此强烈。一念至此,他心里竟涌起一股凉飕飕的酸涩,如果真是这样,他非疯了不可。
"你说话呀!哑巴啦?"他抬高嗓门朝她轻吼了一声。
方好终于转过头来,她脸上的神情非同寻常,再也不是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样儿,显得异常端凝和郑重,关海波不禁心里一紧。
"关总,上次我问你的问题你还记得吗?"
"什么?"他被她没头没脑的话问得愣住,迷惑不解地瞪着她。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关海波一怔,他没想到她竟然还在纠缠这个问题。
他不是傻子,明白这种情况下什么样的答案可以让女孩子满意,可是张了张嘴,甜言蜜语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尤其是此时,被她冷冷地盯着,好似被胁迫一般。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问这个干吗?"他迟疑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有勇气突破,于是找了条小道妄图抄个近路。
方好过于郑重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微笑,可是她的眼圈旋即就红了。她不想让他看出来,迅速转过脸去。
一直以来,关海波习惯了方好在自己面前憨憨傻傻,打不退、骂不倒的牛皮劲儿,忽然之间她这样不苟言笑,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他一下子适应不了,竟有些怔忡。
"你……到底怎么了?"
她再次望向他的时候,关海波能明显感觉她的面庞在微微抖动,而她竭力克制着。
"还是我来替你回答了吧。"她的声音颤抖而不稳定,他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摇摇晃晃起来。
"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傻,好糊弄,对不对?你'喜欢'我,因为我让你省心,对不对?你'喜欢'我,因为你说什么我都不敢反对,总会心甘情愿地伺候你,对不对?!"
方好的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倾泻下来。
那时她欢欢喜喜地端着茶准备去孝敬秦志刚,刚到门口,正好听见秦志刚问出了那个同样困扰她的问题,于是收住脚步,没有进去。
她知道偷听是可耻的,可她真的渴望知道。关海波也许不会在她面前表露什么,可是对着他多年的同学加好友,总能透露些许心理活动吧?
但他接下来的回答和秦志刚的诠释像一盆凉水将她从头浇到脚,所有的困惑都有了顺理成章,合情合理的解释!
在得不到答案的那些时间里,她有过各种各样的猜测,也曾大着胆子幻想老板也许真的是爱上了自己,而当这个念头涌上心头时,她有种偷吃到蜂蜜一般的甘甜!
而现在,所有现实或不现实的、合乎逻辑或不合乎逻辑的猜测通通被推翻,他选择她的原因只剩下她耳朵里灌进来的这一个,真实,而且残忍:
原来老板也曾被人伤过!原来他找她不为别的,只是图个省心!那一刻,方好只觉得心碎欲裂!
她咄咄逼人的一连串问号把关海波彻底震慑住了,他有足足十秒钟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他赫然皱眉,不相信似喃喃追问:"你刚才……在外面偷听?"
可是,现在去追究她的行为是否"道德"是一点儿意义也没有的,方好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朝门口奔去。
关海波错愕之下,飞扑了过去,用力拽住她的胳膊,"方好,别冲动,你听我说!"
方好使劲地甩着手臂上的束缚。她此时心灰意冷,什么也不想听,突然觉得很伤心,为什么她喜欢的男人总爱打着自以为是的小算盘?
难道爱情,真的是只有女人才会相信的乌托邦?
她如此决绝的神色与举止让一贯沉稳的关海波也慌了手脚,因为她从没有过这样的狠劲儿,他一点防备都没有,而他的解释又是那么疲软和苍白:"你误会了,方好,不是你认为的那样……那些话都是秦志刚开玩笑的,你也当真?!"
方好哪里肯信,拼命地想挣脱他的手掌,嘴里胡乱地嚷着:"你放开我!从今天开始,我谁也不想伺候了!"
关海波听她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顿时又急又怒又心疼,却也无可奈何,狠狠心,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吼道:"陈方好,你冷静点,行不行?"
方好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给吓懵住了,果然安静下来,两个人相对瞪视着彼此,气喘咻咻。
门却在此时被推开,满脸焦灼的季杰闯了进来,一眼撞见这令他瞠目结舌的情景,从来都是半敛着的双眸一下瞪得老大,连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老板竟然--调戏陈方好?!
"你出去!"关海波狼狈不堪地对赤裸裸盯着这边的季杰低叱一声。
季杰咽了口唾沫,回过魂来:职场规矩,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忙不迭地道:"哦,好!好!"一边往外退,一边还不忘加一句,"我刚才敲过门的。"
关海波扭过头来望着怀里的方好。她眼睛通红,神色悲愤,此时又不听话地挣扎起来。
"你别这样,我们,我们好好谈谈……"关海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无力过,几乎语无伦次。
方好执拗地扭动身子,十分不合作。关海波还没来得及劝说,门再一次被推开--还是季杰!
他刚才已经出离震愕了,此时方清醒过来,抢在头里嚷道:"关总,出大事了!"
"什么事?"关海波头痛欲裂。
"我们给腾玖代理的成品油出了问题,他们整条生产线都停下来了!"
40
手机一刻不停地响,再悦耳的铃声听多了也是一种恼人的煎熬。
方好坐在沙发上,双臂环抱住膝盖,直眉竖目地瞪着脚边唱得正欢的手机,嘴里犹自嘟嘟哝哝,"你还打来干什么?无非是想说那些话不是真的。可我就是相信!你再怎么解释也没用!告诉你,我受够了,你甭以为几句糊弄人的话就能让我回头……"
这几年来所受的种种"不平待遇"就像河泥一样全部翻腾上岸,方好越想越觉得自己比小白菜还可怜。
她只顾对着电话发牢骚,却不敢伸手去接,因为明知说不过关海波。他是谁?两年来,顺利攻下客户无数,如果有"谈判高手"的评选,他绝对挤得进前五名。而自己,不过是小小的一名幕后杂役,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她才没有傻到去硬碰硬呢!
手机终于筋疲力尽,停止了叫嚣,方好这才长吁一口气,脑子里还余音袅袅,微微发涨。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大吵大闹过。想想下午在他办公室里的情景,伤心之余,又觉得面颊发热,自己长久以来努力保持的淑女形象算是毁于一旦了。
唉,管不了这么多了!
她瞄了瞄客厅墙上的钟,快七点了,不禁猜测,他这时候打来,难道腾玖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想想不太可能,这次的事件好像很严重,不然关海波也不会听完季杰的陈述就火烧火燎地撇下自己就走了。
做了数次面部处理后,方好才低着头,眼睛通红地从老板办公室蹩出来。
没有人对她的异常表现出该有的关注,一则对她这副样子同事们基本已经司空见惯,更重要的是,大家的精力全被眼下这个棘手的大麻烦给牵制住了。
方好临下班前还听到孟庆华在给德国的供货方挂电话,一遍遍的老没人接,悠闲的欧洲人大概还在餐厅里享用美食,气得他几乎要摔话机。
油品代理没了事小,但腾玖的一条生产线全部停下来,若要论起损失和修复费用,那才是天价!如果处理不当,盛嘉非再次跌到谷底不可。这次关海波的压力一定很大。
方好发现自己又在不自觉地替老板操心了,顿时扬起手,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瓜,暗骂自己一声:真没出息!
关海波和盛嘉前景如何,已经跟她没关系了。在偷听到那令她伤心欲绝的"真相"的一刻,方好就已经下定决心要逃开了--就像当初为了闵永吉而从家乡逃出来一样。
她承认自己不勇敢,也不坚强,遇到麻烦的第一个念头总是逃。可天性使然,她也没办法,仿佛唯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全然没想过撤离的同时,早已是伤痕累累了。
可是,即便如此宽慰自己,心情还是低落得无以复加,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生气过,伤心过,好像长久的期待一下子落了空。
一旦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情绪,她又有些惶惧,自己真的期待过吗?
自从关海波向她"表白"以来,她似乎就没踏实过,仿佛一脚踩在云端里,随时都有可能摔下来。
现在终于着地了,踏实了,心里却撕扯得生疼。
吃着泡面,电话再一次响起。她的胃明显抽搐了一下,迟疑片刻,还是撂下碗过去查看,这一次,却立马接了,因为是春晓打来的。
"在干吗呢?"春晓轻快地问她。
"吃泡面。"她回答得有气无力。
"这么惨?那赶紧出来,我请客,在欣同乐!还有我们一帮同事都在!"
"……你中奖了?"
"没啊!不过也差不多了。你猜,我今天下午的现场讲演得了第几名?"电话里,春晓的声音每个字的音调都是上扬的,傻子都听得出来她很兴奋。
"不会是第一吧?"她闷闷地问。
"Bingo!"
"那恭喜你哦。"
方好的落寞跟春晓的神采飞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春晓顿时察觉到了,收敛起欢快,谨慎地问她:"你怎么了,听上去像蔫萝卜似的,谁欺负你了?"
方好抽抽鼻子,梗着嗓子道:"哪有,我……感冒了。"
"哦,这样啊!"春晓复又笑起来,她今天心情太好,话也多,"哎,波哥的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呵呵,我刚才对他是那个什么了点儿,你下次见着他,替我跟他说声抱歉哈。"
春晓就是这样的火筒脾气,急起来能举刀子跟你拼命,可是一旦意识到自己错了,也从来不惮于承认和低头。
方好含糊地应着,心里却恨恨地道:"骂得没错,骂得好!"一想起他哈哈大笑着说出的那些混账话,她就怒不可遏--那些话句句都像刀子似的扎在她心上呢!
"说这么半天,你到底来不来啊?"
"不了,我累,想睡觉。"方好什么兴趣也提不起来,一口回绝了。
春晓以为她真的身体不好,遂未勉强,干脆地道:"那你好好休息吧,记得多喝点水,睡一觉就没事了。"
挂了电话,方好继续没滋没味地吃面。泡面微辣,吃着吃着,不知怎么就把眼泪给呛出来了,一串串断线的珠子一般落入汤碗,她欷?#91;着再也咽不下去,抛下还剩了一半的面就去把电视打开,企图赶走一些扰人的寂寥和烦闷。
可是,电视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眼前晃来晃去尽是关海波那张黑黢黢的脸,一会儿对着她微笑,一会儿沉着脸训她,可更多的,却是他搂着她时,方好所感受到的那种飘飘然,好似荡秋千,摇来晃去,虽然有点险,却心情飞扬。
脑子里各种相冲相克的念头横七竖八地掐着架,乱糟糟地闹作一团,天这样热,烦躁起来,心情的低落指数简直可以用乘方来计算。
她终于受不了,用沙发靠垫捂住自己的脸,拼命憋住气,恨不能就此将自己解决了,从此一了百了。
为什么她会生就这样优柔寡断的性格?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她妈那样,杀伐决断那叫一个嘎嘣脆……
她正自己跟自己激烈地交战,门铃忽然间叮咚响了两下,紧随着又是两声,很急促。
这一天是注定不得安生了。
方好一个人住,向来谨慎,在猫眼里向外张了两眼,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轮廓分明的脸,布满了焦虑。她一下子慌张起来,双手来回地绞搓,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门内团团转。
"方好,快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传来关海波低沉的声音。
老板的眼睛是有透视功能的!
方好没辙了,而且大热的天,把人挡在外面的确有点不厚道,咬咬牙,手搭在门把手上,又迟疑了几秒,终于旋开。
关海波手里拖了个箱子,神情略显疲惫,见了她,仿佛陡然松了口气,拉着箱子就跨进门来。方好紧抿双唇,在他身后把门关上,默默地随着他走进客厅。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的香味,关海波闻着,不觉皱了皱眉。
方好朝他手上的箱子瞟了一眼,垂着头一声不吭,可是,也没有了刚才在他办公室里的那股子猛劲儿。
关海波没有坐下来,立在客厅中央定定地望着她问:"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的手机还在沙发上躺着,很显眼的红色,让她无言以对。
关海波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如果他当她只是自己的员工,也许一切就好办了,可是现在,她于他又有了另一层含义,作为他的"女朋友",他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才是合适的。
也许,他一直就不了解女人,尤其是像方好这样的--他一直认为她是最省心的,虽然头脑简单了点儿,但对自己向来言听计从,无须操心,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也会爆发,而且是为了一个在他看来相当莫名其妙的理由!
都说女人是情感动物,以前不甚在意,今天他彻底相信了。
省心?他想到自己曾轻飘飘地说出这个词语时,真恨不能嚼下自己的舌根。
事实上,没有哪个女人是省心的!
关海波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就为那几句玩笑话气成这样,你觉得至于吗?"
方好耷拉了脸,梗着脖子,仍然保持沉默。
至于,当然至于!
也许男人找女朋友,可以持无所谓的态度,甚至很随便,为了某些难以启齿的理由--她想起那天在他家沙发上他对自己迫不及待的样子,顿时又羞又恼,仿佛再一次证实了什么。
可是对女人来说,接受一个男人,首先是他对自己要真诚,其次还要自己喜欢。
如果他找自己纯粹是为了解决那种事情,那她跟那什么还有什么分别?!
她无意识地掰弄着自己的手指,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关总,你能看得上我,应该算我的荣幸。可是,我仔细想过了,我们俩,真的不合适。"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含有赌气的成分,证明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也的确是这么想的,虽然他很好,她很容易就能喜欢上他,或许,她早就已经喜欢上他了,可在感情面前,她是个较真儿的人。她不希望自己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或者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真心相对。
如果不是这么执著,她也不会在三年前为了闵永吉的负心而跑出来披荆斩棘地闯荡。
关海波没有给过她必需的安全感,她在他面前除了接受和服从,似乎别无其他选择。
可是,话一说出口方好还是感到有一丝懊丧和不安浮上心头。如果他对她的"分手宣言"没有异议,他们之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她会不会因此而后悔?
但是,既然已经说出来,就容不得她后悔。她可以不聪明,可以不能干,但绝不能失去尊严。她可不想从一个被老板呼来喝去的职员再变成他呼来喝去的"黄脸婆"。
关海波却久久没有做声。
心里不是没有震动的,她的话仿佛击中了他某些阴暗的心理。他也这么以为,自己能看上她,是她的荣幸,一种恩典,只要他开了口,她不会有问题。这样说的确恶俗不堪,可在他心底某处黑暗的小角落,的确就有这样的想法。
也许,换个其他的女人,高兴还来不及,而她,竟然因为他的一句随性之言而拒绝了自己。
这还是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陈方好吗?
而当她这样清晰地说出这番话来的时候,他的心里除了难堪,还有一点抽痛和深深的惶恐,就像当初在他落魄的时候,她提着行李向他道别,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心上泛起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时,他坐在桌子面前,狠命地抽着烟,望着她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也随之被一点一点地抽空。此刻,也是一样,而且,失落的情绪更加强烈!
原来又笨又傻的陈方好并非可有可无,三年的相伴,她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自己的心田!
他不能很清楚地把握自己对她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他不敢说自己真的就已经爱上了她。因为爱情,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彻底远离他,他再也不愿相信。
可是,他日益感觉到自己在精神上对她的依赖已经如此明显。也许,这种依赖只是基于一种长期而来的习惯,但他却很清楚地知道,如果陈方好离开,他会无法忍受,仿佛原本完整的心缺了一只角。
他伸手搭在她肩上,哑声道:"抬头看着我。"
方好缓缓地仰起脸来,目光一接触到他的眼眸,就止不住地想逃开,而他却把她的脸拨过来,正对着自己,"如果我说……我是因为喜欢你才想跟你在一起呢?"
如果?方好在心里苦笑,说得如此牵强,这又何必。
她无言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肩头拉下,神情执拗。她不需要他的施舍,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关海波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她脸上的坚毅与她平日的乖顺是那样的不相称,令他惶惑不安,不得不猜想道:"是否因为她还惦记着那个人,所以可以这样轻易地推开自己。"这个理由一经涌起就变得如此可信,仿佛她所有怪异的言行都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他的脸逐渐泛青,心里一阵阵地涌起凉意。
的确,他不过是想找个伴儿,可是,最起码,这个伴儿对自己要有一些真心吧!
如果她的心永远都系在别人那里,他执著地要把她留在身边岂不可笑又可怜?
他需要走到那一步吗?
难道,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对峙,似乎都找到了自己可以依托的那个理由,然后逐渐心灰意冷。
又有电话进来,是关海波的,他看了眼号码,眉心略拧,立刻接了。
他讲电话的时候,方好紧绷的神经才稍有放松,听得出来,应该是季杰打来的。
"嗯……好,你直接去机场,在二号门等我……我已经出来了,半小时以后能到……好,一会儿见。"
这个电话来得正是时候,提醒他现在还不是考虑儿女情长的时候,有更紧迫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关海波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常态,对方好道:"我得去趟德国,马上就要动身,腾玖那边的事还没解决,有些问题在电话里谈不清楚。"
方好见他神色凝重,也有些紧张,轻声问他:"会有麻烦吗?"
关海波转开脸去,望着外面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心情并不轻松,半晌,才闷声道:"还不清楚,去看了才知道。"
他脸上的沉重令方好深深的不安,如果连一向稳操胜券的他都没有把握,盛嘉能否逃得过这一劫?
她不知不觉中又开始拼命绞手。
关海波低头时无意中瞥见她这个熟悉的小动作,心头蓦地柔软下来--她一紧张就会这样。
原来,她终究还是替自己担心的。
他放缓了声音道:"我们的事,先别急着下结论。我离开的这几天,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有浅微的凉慢慢地渗进方好心里。他的语气如此冷静和理智,跟在谈判桌上订一份合同没什么区别。
她是对的,没有人可以撼动得了关海波,没有任何事可以让他失态,更何况是她,痴痴傻傻的陈方好?
但是,她毕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让他烦心,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陪着他走到门口,关海波脚步滞了一下,并不回头,淡淡地嘱咐她,"少吃泡面,那东西防腐剂太多,对肠胃不好。"
方好稍稍一怔,心里略微回暖了一下,轻轻"哎"了一声。
一到门外,他立刻变得脚步匆忙,全然没了别的心思,只顾提着箱子往楼下赶,他的背影果敢而决然,方好突然有种预感,他会没事,公司也会没事。
可是,看着他一点一点地离自己远去,直到消失,都没再回头望她一眼,她忽然觉得鼻子里酸酸的。
小时候,她在路边的草丛里捡到过一串水晶项链,也不知道真假,反正很漂亮。虽然从小老师和家长都教育要拾金不昧,可她实在喜欢,于是起了私心,将它东藏西塞,又怕被大人发现之后要挨骂,结果整天提心吊胆,心神不定。直到有一天把它重新扔回了草丛,才算找回心安。
后来她逐渐明白,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不要觊觎,否则只会自找烦恼。
曾经,她以为闵永吉是属于她的,谁知最后连这点自信都落了空,她于是更加不敢贪心。
关海波于她就是那串项链,虽然华丽,却不属于她,反而会成为沉重的拖累,唯有丢弃,才能找回原来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