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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九把刀杀手系列》》 · 九把刀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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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到了,就得退出。」师父蹲下。

「嗯。」鹰已经组好,将分离的枪具都放妥在方形枪盒里。

「退出后就别再拿枪了。说真格的,要不死,当杀手的都会存到好一笔钱。这么好赚的工作,多干一次都嫌无聊啊。」师父感叹。

「嗯。」鹰扣上枪盒。

「所以鹰啊,你要许什么愿呢?」师父端详着鹰的眼睛。

「……」鹰沉吟。

「别许太难的,像师父这样到四十多岁还在干杀手,实在是很丢脸。」师父又叹气。

「……师父,你许什么愿啊?」鹰好奇。

「遇到喜欢我、我也喜欢的女人啊。」师父皱起眉头。

……

然后鹰许了跟师父同一个愿,因为他想了一个小时还拿不定主意。

但鹰还没看到小说结局,那感觉要断不断的,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事了。

不,还有。

鹰很笃定地看着阳台上蔚蓝的天空。

「要不死,此刻的师父,一定还在哪里杀着人吧。」鹰笑道。

上次在纽约布鲁克区的街上巧遇刚杀了人的师父,两人相偕去喝咖啡,鹰才知道师父后来出了柜。

当定一辈子杀手的悲命啊。

------

每次鹰结束一次任务,就会从信箱里收到一份「蝉堡」的章节。

他没理会过这份小说怎么总知道他的新住所,因为每个杀手都会在任务结束时收到一份连载的章节。

这连载的小说像是装了追踪导弹似的,如影随形跟着每个杀手,让这些最需要隐密,也最自信能够隐密自己的杀手族类,感到匪夷所思。

上次鹰在执行任务时,遇到另一个杀手。

很巧,他们受雇自不同的委托人,却都指明同样的目标。

要杀一个人,就要观察那一个人的生活惯性,研究出最脆弱的那个「点」,并思考那个「点」所需要的种种条件。

风阻,光线,角度,警局的距离,与逃脱路线。

而两个杀手都因专业因素选了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天台,默契地笑了笑后,两个杀手聊了起来。

杀手共同的话题便是蝉堡的最新进度,还有相互补充彼此阙漏的章节,两人大肆批评一番,又开始猜测故事的结局。

最后目标出现。

「怎办?」对方笑笑。

「自己做自己的吧?」鹰苦笑。

于是两人同时扣下板机。

鹰从大衣掏出一朵花,放在天台角落。

「原来你就是那个爱种花的鹰。」

「嗯。」

「我是玩网络的月。」

「嗯,这阵子你很出名。」

之后就分道扬镳,各自寻着计划中的路线离开,各自细嚼这难得的相遇滋味。

------

宁是不是喜欢鹰,鹰不知道。一幅画并不能解释比一幅画更多的东西。

不过宁喜欢逗鹰说话,这是可以确定的。

某一次,鹰从躺椅上醒来,走进屋子从瞄准镜里观察那幅画的进度,却看见宁正拿着油彩画着自己的脸,然后拿了颗苹果到阳台。

「妳的脸。」鹰指着自己右脸。

「嗯?」宁假装不知。

「被画到了。」鹰暗暗好笑。

「喔。」宁抹了抹脸。

鹰继续翻着自行用订书机钉成的百页小说。

黄昏了。

宁看着含着花苞的波斯菊,咬着苹果。

「票我买好了。」宁看着鹰。

「嗯。多少?」鹰。

宁比了个四。

鹰折了架纸飞机,送了四张千元大钞过去。

这阵子,他已经学会折纸飞机的二十一种方法。

有的折法能让纸飞机飞得稳,有的折法能让纸飞机飞得奇快,有的折法可以让纸飞机飞得颠颠晃晃,有的折法能将风阻降到最低。配合不同的手劲与姿势,纸飞机跨越两座阳台的路线可以有七种变化。

宁打开纸飞机,收下钱。

「花什么时候会开?」宁趴在阳台上,清脆地咬着苹果。

「恰恰好是演唱会那天。」鹰微笑,难得的表情。

鹅黄色的风吹来,无数成形的花苞摇晃在鲜绿的茎杆上。

------

鹰期待约会。

但鹰没打算就这么结束杀手的身分。

说过很多次了,杀手有很多迷信,最忌讳的莫过于「这是最后一次」的约定。只要鹰还不确定宁是不是喜欢自己、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宁,他就还是个杀手。

一天和尚一天钟,一夜杀手一夜魂。

于是鹰又来到了死神餐厅。

「这次也拜托了。」一只手将桌上的牛皮纸袋,推到鹰的面前。

是上次暗杀肥佬的委托人。

鹰打开纸袋,看着照片,点点头。

杀了这个政商关系俱佳的黑道大哥,委托人在这一带再无敌手。

「可能的话,请在两个礼拜内做完这件事。」委托人附注。

「加一成。」鹰坦白。

------

如果说当杀手需要什么天赋,那便是「观察」的本事。

鹰慢条斯理地观察目标整整一个礼拜,并想办法旁敲侧击到目标接下来一个礼拜的行程。

目标在十三号深夜会去情妇家。

在那之前,鹰花了一星期探勘附近的高楼,选了一栋监视录像机死角最多,视野最好的天台角度。

可惜目标的运气不好。到了十三号那天,波斯菊还没开。

于是鹰到花店买了朵百合,然后绕到便利商店买了两盒牛奶。

如常,鹰将其中一盒放进微波炉。

「去哪?」宁翻着店里的时尚杂志。

「杀个人,去去就回。」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把自己说得很了不起,是男人在喜欢的女人面前最爱犯的毛病。」宁头没有抬,语气也很平淡。

叮。

「花明天早上会开,花开之前的晚上洒水,会开得最漂亮。」鹰将牛奶盒从微波炉拿出,放在柜台上。

「你在比喻什么吗?」宁捧着热牛奶。

「没。」鹰有点语无伦次了。

「杀人很好玩么?」宁的手比出枪的模样。

「问我不准。我这个人做什么都很无聊。」鹰耸耸肩。

「说得跟真的一样。」宁。

宁的视线停在鹰大衣口袋里的百合。

「妳有没有很喜欢看的小说?」

「要想一下。」

「那就是没有了。」

「问这个做什么?要借我你常在看的、用订书机钉起来的小说啊?」

「不是。我只是在想,一个很喜欢的故事如果没看完的话,会不会很难受。」

「怪问题。」

宁摇摇头。

鹰苦笑,静静将冰牛奶喝完,带着百合离开商店。

一个小时后,鹰出现在高楼天台。

架好枪,扣上瞄准镜,照例点上根烟。

------

这个夜特别漫长,湿气也特别的重,城市飘起了薄雾。

罕见的,第三根烟也熄灭了,目标迟迟没有出现。

长枪的枪管已凝了露水,寒意沁入鹰手背上的毛细孔。

「不大对劲。」

鹰看着目标应当出现的窗口,开始思索目标改变行程的可能性。

只有迟疑了半刻,鹰便决定按照自我约制放弃任务。

但鹰背后的安全门突然被撞了一大下,鹰刻意堆栈在门下的二十块砖头只挡了两秒,便被巨大的力道冲开。

但只要两秒,就堪堪足够。

「操,连我们老大的单都敢接!」

几个穿着夏威夷衬衫的混混冲出,大声干骂开枪,火光爆射,子弹在天台上呼啸。

鹰已冷静从地上枪盒中,抄出早已预备应付这种状况的的手枪。

蹲踞,将手枪摆架在横立鼻前的左手上,屏住气息,稳定地扣下板机。

咻咻声中,混混一个个倒下,但仆倒的身体却成了后继者的最佳掩护,让这场原本该更快结束的枪战延长了两秒。

八秒钟后,鹰的脚边躺了七颗发烫的弹壳,安全门前则堆了六个半尸体。

最后一个混混倒卧在血泊中,呼吸吃力,惊恐颤抖地看着鹰。

他的肝脏上方流出鲜红色的血,而不是致命的黑。显然鹰最后一枪稍微偏高了,没有命中混混的肝脏。

「说了,就还有命。」鹰蹲下,慢条斯理拆卸枪具,装箱。

混混没有选择,更没有职业道德,于是鹰很快便了解了一切。

原来鹰的委托人酒醉失言,在三个小时前已反被目标绑架,一番刑求折磨后,终于令鹰的行动曝光。

「但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鹰本想问这句话,却发觉邻近的大楼天台都鬼祟着些许人影,然后又迅速隐没。原来对方仗着人多,索性搜索所有附近的大楼可能作为狙击场所的天台。而还在其它楼搜索的混混听到了枪声,正赶往这里吧。

不能久待,也没有久待的必要。

鹰收拾好枪具就下楼,快速的脚步中还是一派从容优雅。

还未招手,一辆出租车已停在鹰面前。

「和平东路三段。」鹰坐上出租车。

------

看着降到一半的窗外,鹰本能地想要想很多。

但杀手习惯专注,也需要专注。

所以鹰养成了一次只想一件事的习惯,连在这种时候也压抑住鹰的本能。

「想女人?」司机看着后照镜里的鹰。

「嗯。」鹰。

「任务失败了?」司机。

「嗯。」鹰。

「别在意,我清理惯了。」司机。

「不好意思。」鹰。

司机不再打扰鹰的专注,将车里的广播音量调低。

后照镜里,鹰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定是个很美的女人吧,司机替鹰叹息。

出租车停了,鹰下车之前忍不住开口。

「你猜猜我会不会收到结局?」鹰。

「别太一厢情愿啊。」司机失笑。

「也是。」鹰下了车。

------

天快亮了。

鹰打开楼下快坏掉的信箱,里头果然放了新的小说章节。

「可惜没有The End的字眼。」鹰苦笑。

鹰慢慢走上楼,回到房间,一贯地打开枪盒,架起瞄准镜。

缓缓地,配合着不轻不重的呼吸,鹰用最细腻的手腕与手指,将镜头焦距调整到最饱满的窥视位置。

宁坐在木架前,背靠着墙坐着睡着了,食指与拇指间还夹着根画笔。

木架上的画已经完成。

悠闲躺在椅子上睡觉、拿着手枪的鹰,很有杀手的慵懒味道。

「妳会出名的。」鹰笑笑,撕下当天的日历。二月十四号。

鹰换了件深色衣服,走到阳台浇花,波斯菊几乎要开了。

在花几乎要绽放的时候浇水,花会开得更灿烂。鹰笃信不疑的哲学。

对面的阳台上,宁的喇叭还是放着那首名为花的歌。

鹰坐下,墨水笔在撕下的日历纸上写了几个字,折成了一架从任何角度都无从挑剔的纸飞机。

然后等着。

等着一道从任何角度都无从挑剔的风。

他很有耐心,因为等待是他最擅长的事。

「来了。」鹰千锤百炼的手掷出。

一阵风,托着纸飞机划过两个阳台间,那片逐渐湛蓝的天空。

鹰躺在椅子上,专注读着最新章节的小说。

「真想看看下一章啊。」鹰微笑,慢慢睡着了。

------

「好美。」

对面阳台摇曳一片金碧黄澄,波斯菊开得很美很美。

鹰说的没错。

宁含着牙刷,趴在阳台,欣赏着熟睡的鹰。

「爱看小说的猪。」宁将音乐关小时,发现地上的纸飞机。

二月十四号日历上的两串号码,跟一句很美的话,宁反复看了好几遍。

宁神秘兮兮地将人像油画推立在阳台上,想给醒来的鹰一个惊喜。

「情人节快乐。」

宁的手里捏着两张演唱会门票,静静等待鹰「嗯。」的一号表情。

金黄阳光洒在油画上,鹰轻握的手枪闪闪发亮。

很美的波斯菊,几页没有结尾的小说。

一架载着爱情咒语的纸飞机,再没有距离的两个阳台。

------

两个星期后,目标还是死了。

鹰的手法,鹰的角度,鹰的天台。

天台上没有花,但有几张烧成灰烬的小说章节。

有人说,开枪的人是月。

有人说,是鹰师父下的手。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九.杀手,月

——风华绝代的正义

1

士林法院外,十几辆SNG厢形车严阵以待的阵仗并不稀奇,每次有名人上法院,不管是影视明星或是政客名流,一沾上了官司,绝对是媒体追逐的目标。

但如此浩大的抗议阵仗可就不多见了。

莫约五百多名绑着白布条抗议的失业员工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哭肿了双眼,手里揣着鸡蛋与汽笛喇叭,声嘶力竭地悲吼着。

抗议布条写着「还我血汗钱」、「孩子上学没学费」、「吸血魔王害惨我全家」、「无良商人掏空退休金」、「预备上吊中」等等,有些白布条上还泼上红色墨水,格外触目惊心。

然后是冥纸。

漫天飞舞的冥纸,象徵这场公司掏空舞弊案的背后,葬送了多少人的家计幸福,与原本就微不足道、现在却再也抵达不了的小小梦想。

镇暴警察以替代役男打前锋,手持黑色盾牌,无奈地站在抗议群众前。为了没有正义的法律跟这些可怜的民众对抗,每个警察的眼神都流露出无限同情。

西装笔挺的奸商沈常德在四个高级律师的陪同下,一走出法院,就被潮水般的记者给团团包围。而法院界最有名的背后灵柯寺海先生,当然也没放过这次的机会,依旧双手高举白纸黑字的声明稿,照惯例站在主角沈常德的后面偷点镁光灯。

记者的麦克风疯狂伸递到沈常德的面前,抛出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

「沈先生!请问您对这次钜额的交保金额有什么看法!」

「对於积欠这些失业员工的薪资与资遣费,您有没有后续的补偿?」

「关於外界谣传您一直将营运资金汇往大陆的人头帐户,您有什么辩解?」

「请问高达八千万的交保金额,是谁帮您出的钱呢?」

「上星期壹周刊登出您经常出入顶上鱼翅,请问破产的你还有幕后金主吗?」

但是再怎么尖锐的问题,都扎不穿沈常德的厚脸皮,他默不作声,微笑向示威的群众挥挥手,这个动作让抗议的失业员工几乎要愤怒暴动起来。

「快点暴动啊?快丢鸡蛋啊?然后被镇暴的条子用水柱凉快一下吧。」沈常德持续假惺惺的微笑,肚子里都是邪恶的念头。

年近六十的沈常德面色极其红润,一点都不像申请破产、声称无力负担两千名员工追讨退休金与积欠薪资,应有的潦倒模样。

在申请破产的这段期间,沈常德的身边不乏正在念大学的校园美女陪伴。他採阴补阳的淫乱功夫,跟他藏匿侵吞巨款的本领一样高明。

除了美女,沈常德的口福依旧,还是有办法每周吃两次顶上鱼翅,将自己养得棒极,白皙的皮肤底下透着各种珍贵补品带来的漂亮血色。这样的面容为沈常德赢得了「吸血魔王」的绰号。

「关於这些为公司尽心尽力打拼的员工,我一定会请求认识的银行、与企业界的朋友代为处理,就算要我跪下来拜託,我也在所不惜。」沈常德感性地说,脑子里却是另一个念头。

高达八千万的交保金额不过是个障眼法。

比起沈常德掏走的二十七亿,区区八千万算得了什么?愚蠢的媒体只会绕着保释金额大作文章,说不定还会为他博取他不应得的同情。

「由於我在上次大选表态支持泛蓝,这次的起诉很明显是政治恶斗的栽赃抹黑。我相信司法很快就会还我清白,我也正在与我的律师商讨控诉壹周刊的不实报导,对於……」沈常德沉痛地发表声明。

殊不知,收贿的检察官在让沈常德交保后,并没有以有逃亡之虞的理由向法官提出限制出境的要求。再过六个小时,沈常德就会大大方方搭乘前往香港的班机,看是要转进深圳的基地,还是直飞美国旧金山的豪宅。

总之,决不可能留在台湾接受狗娘养的审判。

抗议的民众终於砸出鸡蛋,但由於距离太远,连沈常德的鞋子也无法沾到,悲愤的力量让民众开始往前推挤,一把又一把的冥纸从未停过。

镇暴警察立刻敲打盾牌警示,紧接着就喷出强力水柱,尝试驱散抗议的民众。

「这些下等人,冥纸就留给你们自己吧……」沈常德嘴角上扬,强忍着笑意。

突然,柯寺海双手高举在沈常德两旁的黑白声明稿,飞溅上鲜艳的红色。

柯寺海张大嘴,脸上都是花花白白的浆状物,黏黏答答,还带着生腥的气味。

聚拢在一块的记者全都瞪傻住眼,再也没有人多问一个问题了。

沈常德的眉心间,多了一个黑色的小圆洞。

小圆洞的边缘,是高速烧灼的焦。

而小圆洞的另一个出口,则是沈常德后脑勺巨大的不规则开口,脑浆、血水、碎骨、与肯定坠落地狱的黑色灵魂,全都一鼓作气炸裂出去。

在SNG现场连线的状态下,摄影机无声地将这恐怖绝伦、却又大快人心的一幕,即时传送到两千三百万双眼睛里。

沈常德忽地两眼上吊,双膝跪地,脖子机械式往上一抬,看着天上的白云。

三百公尺外,晾着白色被单的天台上,飘着同样的白云。

「别看着天空,你到不了那里。」月微笑。

2.

如果想你杀一个人,却因为太忙不能自己动手,聘个杀手是个选择。

不管你想聘雇哪种人做哪种事,越有钱的话选择就越多。

聘雇杀手也一样。

一箱满满钞票,说不定可以雇到使用火箭筒,用针刺飞弹彻底轰碎目标的恐怖份子。你的仇人将在爆炸声中血肉横飞,不满意都找不到理由。

没钱的情况下,其实也能凑出些廉价的方案,总有几个刚好缺钱嗑药的路边混混……那种穿了花衬衫,嚼着槟榔,随时露出挑衅眼神的低层次混混,愿意为了几张钞票冒一次险,将水果刀捅进你的仇家怀里。

你没看过吗?水果日报头条或是奇怪的八卦周刊偶而也会报导欧巴桑突发奇想买凶杀夫这样的事。只是品质难以保证。一分钱一分货,到底还是个道理。

或是乾脆选择分期付款?不过你得先找到退隐已久的吉思美。

但你不会想到月。

月很特别。

他身上的光不像太阳一样,耀眼得让人双眼难以直视。

就如同他的名字。

月的光淡淡地冉动着纯洁的银,为所有注视拥抱。

很少有杀手会将正义挂在嘴边。

他们做的事不够资格,或者在杀死另一个人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正义这一层。

偶而有杀手会出现错觉,觉得他的所作所为跟正义扯得上边。我想不能说是自欺欺人,只能解释为是偶而安慰一下自己的浪漫,带点世故的嘲讽。更可能的是,他们正好接到一张很合乎社会正义的单子……目标是个人人喊杀的过街老鼠。如此而已。

很少杀手会有理想。

杀手遵循的是法则,不管是公认的,或是自己的。

但法则不是理想。美其名,不过是职业道德的内在延伸。

遵循法则的意志,能令杀手在执行任务时心无旁骛,让整个过程尽可能的顺畅,排除不必要的困惑,例如情感上莫名其妙蔓生的杂讯等等。

但月具备以上两种,与杀手特质矛盾的美德。

月将身为杀手这档事,当作实践正义、完竟理想的必要素质。

3.

数月前,俯瞰城市的高楼天台,两柄狙击枪凝立在架上。

白云浮浮,两个巧遇的悠闲神枪手。

月,与鹰。

很巧,他们受雇自不同的委託人,却都指明同样的目标。

要杀一个人,就要观察那一个人的生活惯性,研究出最脆弱的那个「点」,并思考那个「点」所需要的种种条件。

风阻,光线,角度,警局的距离,人潮的密度,与从容的逃脱路线。

而月与鹰都因专业选了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天台,只能说目标真犯了太岁。默契地笑了笑后,两个杀手聊了起来。

杀手共同的话题便是蝉堡的最新进度,还有相互补充彼此阙漏的章节,两人大肆批评一番,又开始猜测故事的结局。

最后目标出现。

「怎办?」月笑笑,其实心中已有了计较。

「自己做自己的吧?」鹰苦笑。正合月的意。

於是两人同时扣下板机。

在两颗同样致命的子弹钻击下,倒楣的目标卧倒在毫无意外的血泊中。

鹰从大衣里拿出一朵花放在天台角落。

「原来你就是那个爱种花的鹰。」月不讶异。

「嗯。」鹰熟练地拆卸枪具。

「我是玩网路的月。」月大方揭露自己价值一亿的身分。

「嗯,这阵子你很出名。」鹰似乎也不意外。

很少有事情能够冲击到鹰的情绪,鹰的自制力绝强,来自於他对杀手法则的尊重,与天生的向往宁静。

「对了,你对报章杂志上对你的评论有什么看法?」鹰好整以暇将枪具装妥。

「你是指?」月也收拾完毕,站了起来。

「上头写着:尽管你呼应了社会大众的期待,但当鲜血在你脸上涂开,即使是为了正义,同样令人作呕。」鹰转述,阖上枪箱,站起。

「但总得有人去做。」月同意,但微笑。

鹰也笑了。

月的不疾不徐,以及对自己信仰的认知与自信,让鹰觉得很舒服。

「保重。」鹰潇洒地转身,挥挥手,不回头。

「祝你早日达成与自己的约定。」月莞尔:「这个城市,只需要吉思美跟我就足够了。」看着鹰的背影离去。

4.

於是,月在自己的网页上,写下这两句对话。

当鲜血在脸上涂开,即使是为了正义,同样令人作呕。但总得有人去做。

的确。

就像垃圾车清道夫一样,如果嫌臭不上工,一个星期,整座城市都将沦陷在无以复加的恶臭中。久了,每个寄居在城市里的人都会生病,每次呼吸都会被细菌塞满整个鼻腔。

更久以后,每个人都会对这样的气味习以为常。

「犯罪?你在开玩笑吗?不过是推了老太婆一把,帮她下楼梯快些罢了。」

或是「不会吧,走后门绑标那种事不是天天在发生吗?多看看报纸吧老兄!」

或是「有没有搞错……我自己生的女儿,我想怎么搞都行!」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入鲍鱼之肆,久闻不觉其臭。就是这个意思。

在这座城市里,长得像人的活动垃圾不少。既然是这种垃圾,就没有可燃跟不可燃的分别,更别提哪些是属於资源回收了。

杀手月,就负责清除这些人型垃圾,免得城市积久发臭。

如你所想像,不少贪婪政客、角头流氓死在月的手上。那些人不是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多行不义,就是根本龇牙咧嘴压榨其他人的幸福。

够资格被正义杀死的人太多。

某天你所知晓的某某人照片,赫然出现在月的猎头网站上,一点也不足为奇。

5.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让我们先用老套故事的老套叙述法碎写看看。

一个自诩为正义出头的杀手,听起来很自以为是,独断独行。其实是小时候不愉快童年的受创记忆,或是糟糕至极的精神遭虐经验,导致这位杀手将夺取他人性命作为矫正自己快要偏差的价值准绳的唯一手段(是的,说到将杀人作为唯一一种替自己解套的行动方案,本身就存在着爆炸性的封闭性格,能量过大,封闭依旧,发泄的管道只好横向膨胀扭曲下去),藉着俐落除掉不愉快的人事物,自我映照式剔除内在的邪恶突变。

事实上更可能的是,白天自以为解决了部份问题,夜夜入梦后才发觉无法摆脱根深蒂固在记忆里的不愉快污点。最终,这位杀手迷失在正义偏斜的天平里,逐渐变成偏激的危险份子。

典型的,创伤型的悲剧英雄。

这是好莱坞英雄电影公式里最着名的一条,广泛应用在家人被坏蛋杀死的警探,同事代替自己中弹身死的警察,遭遇恐怖轮奸并拍照的女律师,父亲因公殉职孤独长大的女探员上。对了,还有他妈的蝙蝠侠与蜘蛛人。

但月真的不一样。

你见过了就会知道,月俊俏的脸庞从未浮出一点阴暗的颜色。

正义让他容光焕发,笑起来有如银色月光。

因为月的正义,有强大的民主作为后盾。

这年头讲究民主的人都很受欢迎。所以月根本就是杀手界里的人气王。

月每个月都会在他的个人网站上,公开他「想」杀死的人。

这些额头长了靶心的倒楣鬼为什么名列榜上,全靠月从各个报章媒体上收集资料(不幸的,身为名人是必需的被杀要件,原因后表),想办法透过访谈与近距离观察,加以判断,过滤筛选。

但这些垃圾究竟会不会遭到清除,则是交给社会大众决定。民主的第二步。

猎头网站里,月会替这些「目标」照片下,附註一串阿拉伯数字。价钱。

价钱的标准通常都很高,是一般杀手价码的十倍、甚至二十倍。或多或少也代表着这些害虫不易清理的程度。

这样的高价自是当然。尤其猎头网站是公开的,这些害虫一旦看见自己的照片挂在上头,不吓得加派保镖将自己团团围住才怪。难杀得很。

网站附上好几组瑞士银行的祕密帐户,不同的帐户针对不同的害虫标的。杀人收钱,天经地义。任何人都可以透过各式各样的跨国转帐,指定某位印堂发黑的害虫,将钱汇进月的祕密帐户,成为赞助杀人的雇主之一。

月不期待每个在自己初选名单中的城市垃圾,都会遭到社会大众的唾弃。

金额没达到,月就不会动手,也会平息心中那股想要除之后快的冲动。

甚至反省。

自己为什么会列出社会大众觉得没有必要除掉的人呢?

是自己的人格中哪一角缺了陷,致使筛选失之偏颇?

还是社会大众无法像他一样,在最危险的距离,去窥看那些丑陋的最真实?

还是那些被列进去的大害虫,多多少少也有点讨喜之处,只是自己不懂欣赏?

「算他们好狗运。」有时候,月会得出这样草率的结论,笑笑释怀。

对於正义的定义,月毋宁是极为开放的。既不死抱自己对正义的审美观,也懂得欣赏社会大众对正义的看法。

久了,月开始觉得,正义肯定不是一组硬梆梆的定义,而是一堆随波逐流,可供即时诠释的个案。

但他依旧信仰光。

照亮这个世界的,因信仰而伟大的烛火。

6.

「TIME,亚洲地区年度最受欢迎人物。杀手,月!」

就是这么回事。

月,成为家喻户晓的杀手。

一个不接受任何单一委託,架设网站邀请大众聘雇自己的正义杀手。

想为民除害却无法亲自动手吗?

亟欲站在集体正义的一端吗?

迫切希望某个恶贯满盈的坏蛋,消失在这座城市吗?

捐助你能提供的金额,捐助你的正义,捐助你灵魂里最珍贵的部份。

一旦瑞士银行帐户内的数字飙升到月所定下的界限,一把枪便会装填好子弹。

喀擦。

「月会出动!」於是报纸上便会出现这个斗大标题。

「月又得手!」半年内,报纸就会做出耸动的追踪报导。

7.

佈告栏上贴着十大通缉要犯的赏金榜。

榜首贴着斗大的「月」字,也是唯一没有照片的通缉犯,空洞得很荒唐。

赏金:一亿。

「还是没有月真实身分的线索?」

陈警司很不满,几乎以咆哮的姿态,将整个警署的气氛压到最低。

大家面面相觑,低头做自己的事,不敢停手,免得成为被上司锁定轰炸的靶。

「警察!你们可是一群警察!怎么做事的!老百姓养你们干什么吃的!」陈警司大吼的模样,夸张得像是妄想角逐影帝的烂演员。

当局对月的存在很感冒,到了病态的地步。

过去三年来,就有三十四个政治人物上了月的赏金害虫榜。其中有七个被全民通缉,陆续被月暗杀。不负所託。

比起假惺惺的全民拼治安,月的效率跟诚意显然凌驾了警方好几百倍。

「一个杀人凶手有事没事就成了报纸头条,你们有没有自觉啊!」

陈警司继续大吼,基层刑警都在心里干骂着。

那陈警司你自己呢?你那大吼大叫的样子,其实也只是做做表面工夫吧?就连编列预算撰写电脑病毒骇掉月的网站这种轻而易举的事,陈警司也总是摆出高高在上的官威嘴脸。

彦琪尤其不满。

身为专案缉拿这位全民杀手的刑警,却是月的崇拜者。

月是什么模样?彦琪的原子笔,受着某种牵引似地划下一撇。

一个专业杀手的脸孔,几乎只有委託人会知道。有些目标摸着贯穿胸口、留在衬衫上的焦炙弹口时,连杀手的影子都没见到就没有气息。

月的脸孔深埋在网路背后。不需要委託人认识他,月也不需要认识委託人。

「他一定是个绅士,纵使不帅,也应该生得很有气质。」

彦琪是这么想的,还在素描本上画下她想像的月。

之前那个倒卧在立法院门口的贪污立委,彦琪也将一天的饭钱汇进月网站上的祕密帐户。那次的谋杀,她也有一份------而且感到荣幸。

所幸杀人网站上的帐户流通受到瑞士银行的保护,不可能被知道谁资助了月的「正义」,要不,一旦身为刑警的彦琪资援了全民杀手的事曝光,那还得了?又有多少警察暗地里也是支持着月?

月的电脑功力深湛,加上获得亚洲骇客界热忱的技术支持,警察要放病毒攻坚月的网站,总是徒劳无功,偶有佳绩,几天后月的猎头网站总能卷土重来。

「你长得蛮好看的嘛。」彦琪满意地看着素描本上的月。

在彦琪蓝色原子笔的笔触下,月有张乾净的脸,没有刻意整理却很爽朗的浏海,薄薄的微翘嘴唇,一双看不出杀手惯性忧郁的眼睛。他不需要。

素描本角落写了「正义杀手,月」五字。

吐吐舌,下班的时候到了。

8.

捷运大安站出口对面,星巴克,二楼。

月不抽烟,所以坐在窗明几净的角落。

恰恰供一个人使用的圆桌旁,一张椅子放大揹包,后头挂着米色麂皮外套。

小圆桌上则放着台苹果笔记型电脑,十二吋的银色Powerbook,相当符合月对美学的要求。简洁,俐落,不假以多余的修饰。

当然没有人知道月是月。尤其他的电脑萤幕上,不是那屌到翻的猎头网站,而是网路美女选拔的投票页。

「年轻人的基因是越来越好了,啧啧。」

月说,浏览着一页又一页可人儿的介绍。

这话一点也没错。跟整型一点也没有关系,光是营养好,懂得打扮,这年头街上的女孩子出落得越来越漂亮,腿长些,丰满些,眼睛明亮些。

由於法则三,月有个很不错的工作跟身分。

他是pchome的网路购物管理员之一,负责伤脑筋该办什么特惠活动、怎么来个商品搭配、甚至还要调查别家网购的价钱等。此外,他最近还弄了个漂亮的兼差,管理网路自拍美女的Blog,一方面监视有没有暗示援交的出轨状况,另一方面还帮几个人气排名很前面的学生美女外拍,给些进演艺圈的建议或途径。总的来说,是个赏心悦目的优差。

月不是月时,他的名字叫子渊。

这么说有点奇怪,毕竟月只是月的「艺名」,而子渊才是正主儿,真真正正用了三十三年的招牌。虽然不若月响亮。

子渊啜了口香草拿铁咖啡,拿起昨天外拍的数位照相机,抽出储存卡,放进笔记型电脑里读取。然后挑个几张,直接上传到网页的美女图集。

「还有比这回事更惬意的工作了吗?」子渊笑笑,颇为满意。

可不是?

昨天那场外拍,就任何约会上的定义来说,它就是场气氛上乘的约会。对方是个女高中生,不会刻意穿着泡泡袜、百褶裙的耍可爱,自然的青春,从见面打招呼那刻起就充满了朝气。

子渊喜欢能令尴尬自动解除的女孩,那会省去不少麻烦。所以他们在淡水渔人码头拍了两百多张照片,其中有一百多张是两人的合照,不能放上网的。

对了,女孩叫什么来着?

「田曦?是叫田曦么?」子渊在触控板上点了几下,果然是叫田曦。子渊不是月的时候,脑子可没月那么灵光。

喀喀。

子渊身边的椅子被拉开,一个女孩端着盘子坐下。

女孩手里还夹着份报纸,露出标题:「金牌老大之死是否与杀手月有关?」吸引了子渊的注意。

已经两个多礼拜了,金牌老大被狙杀的消息还是佔据各大新闻版面。

有这么重要吗?子渊并不觉得。这新闻会被媒体牢牢盯上,除了金牌老大跨越黑白两道的身分特殊外,另外就是杀人手法的殊异。

金牌老大讨人厌,也的确列在月的猎头网站上。但金额还没达到,照理说全民杀手是没有理由出动的。然而能够在极短的时刻内,居高临下瞬间杀死金牌老大诸多护卫与埋伏者的杀手,屈指可数。

矛盾的地方在於,金牌老大是被刀子给刺死的,在情妇家里的麻将房里停止呼吸。一刀狠狠贯入心脏,毫不留情地搅动,可以想像过程快又乾脆。

但这样野蛮的杀人手法并不是月的作风。要执行到那样的程度,一定得两个人。

是的,搭档。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这样的新奇的组合吸引了媒体,当然也吸引了许多犯罪专家跑到评论节目「新闻挖挖挖」里去大放厥辞,认为「杀手月」从一开始就是个杀手集团,而不是单一个人。

女孩打开报纸,专心地在上头画起红线来。

「哦?」子渊有些好奇起来。

有谁看报纸,会认真到需要画线?

子渊的电脑萤幕贴有高反射镀膜,不动声色一转,调整个角度,将画面调黑,子渊就从萤幕的镜面反射中看到了女孩画线的内容。

都是关於金牌老大丧命的追踪报导,与专家对杀手月的诸多看法。女孩的红线一条画过一条,久了子渊便发现,女孩根本没有所谓的重点。红笔只是阅读的一种方式,强迫自己留心自己读到了哪个句子。仅此而已。

五分钟后,子渊的咖啡已经喝完,将画面调亮。

「都是胡扯,是吧?」女孩开口。

「……」子渊,下意识地将萤幕角度调开。

「不这么认为吗?」女孩又说。看样子是发现了子渊在窥视她。

「是指人生吗?是啊,真是一团糟啊。小丸子的姊姊说,人生就是不断的在后悔。」子渊随口乱答,笑笑。

「我是说报纸。」女孩抬起头来,脸色突然有些诧异。

子渊不懂,做了个无法理解女孩表情的表情。可被归类为笑。

「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女孩愣愣。

「通常这样的话应该反过来吧。」子渊耸耸肩。

「反过来?」女孩不解。

「是啊,理应是一个男的看到一个女的,然后才说出这句。」子渊说的是最常用的搭讪技巧。

通常答案并不需要男生主动开口,女孩多会自己补上「对啊,我曾被说过像哪个明星」这样的回应,而且面带灿烂笑容。

一旦出现笑容,往往就是好的开始。只是不晓得被哪个情圣将这个好方法泄漏出去,至今已经变成了台客搭讪美眉的滥觞。

「可我真的在哪里见过你。实在是面熟的过分!」女孩苦思。

「我不记得有谁说我像哪个明星。还是你其实是个星探?不过我已经三十三岁,用演艺圈的周期来看,我早过保固了。」子渊开玩笑。

「……」女孩还在艰辛的苦思。

「结束无聊的对话吧。我请你喝杯咖啡。」子渊笑。

对於跟女孩子聊天,他总是很乐意。

有句广告是怎么说的?能接吻就不忙说话,生命就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

「我已经有了。」女孩指指桌子上的焦糖玛琪朵。

「啊,你瞧我。」子渊傻笑。说过了,子渊不是月的时候,可没月那样灵光。

女孩没再理会子渊,埋首在另一本带来的壹周刊上,继续画线。

子渊再坐了一下后,就收拾桌上,穿上外套起身离开了。

由女生主动开口搭讪,自己却碰了一鼻子灰这种事,子渊还真不习惯。

「呼。」子渊吐出一口长气。

9.

坐在星巴克里,将报章杂志划满一条又一条笔记线的,正是刑警彦琪。

子渊离开后,彦琪还是想不起来她倒底在什么地方看过他。

但无所谓,据说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至少会有三个跟自己面貌相似的人存在。如果彦琪在三个地方分别见过这三个人,一人一次,当然就会觉得面熟,然而其实一点干系都没有。

於是神经很大条的彦琪很快就不再做多余的思考,全神贯注在关於月的有趣报导里。一条又一条的横向红线,逐渐因为彦琪的拼凑拉出斜来斜往的连连看。

彦琪的功课一向很好。

小学老师曾经打趣说,彦琪的集中力只限於眼睛前方的一公尺,所以在课本、参考书、考卷上发生的一切,都难不倒聪明的彦琪。

「但一公尺以外的事物,对彦琪来说就是一片恍惚了。」小学老师附註。

彦琪是台北市迷路的冠军,彦期能牢记一整本公车路线图,对从A处到达B处该如何转站瞭若指掌,甚至可以列出五种搭配捷运的转乘方法,并依照上下班等车潮时段分析哪个时间该採取哪条路线比较划算。

尽管如此,彦琪还是会因为在公车上发呆而错过下车时间,或是太专注看书而下错站,或是一不留神就搭错了车。

大学联考那年,彦琪甚至在公车上背英文单字而错过试场,赶紧叫了计程车冲去考试后,却惶惶然找不到自己的教室。彦琪根本就记错了试场学校。

当上了刑警,自然也可想像彦琪发生的种种糗事。

但彦琪的小学老师说错了一点。彦琪并非对一公尺外的事物一片恍惚,相反的,彦琪的注意力太容易被外在的事物给分散开,然而活在多焦点的世界里,彦琪却没有相应的能力,导致彦琪乾脆灌注精神在眼前的琐碎事物上,免得继续凸槌。

「八点了。」彦琪走出星巴克,过了马路,来到捷运大安站。

刚坐下,彦琪就习惯性要做点什么小事情,好打发耗在交通上的余暇。继续看书,看漫画,涂鸦,都是彦琪维持自我运行的方式。

对面座位,一个小男孩酣睡在母亲的怀里,口水都快流了出来,而母亲自己也靠在褐色玻璃上睡得挺好,遗传得很透彻。

「是个好题材呢。」於是彦琪拿出随身素描本,准备画下母子熟睡的模样。

打开,愣住。

「……」彦琪呆呆地看着素描本上,今天下班前用原子笔画的草稿。

彦琪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在星巴克邂逅的男人觉得面熟的原因。

刚刚那个藉着笔记型电脑萤幕反光偷看自己的男人,长得好像……好像自己纯粹靠想像涂鸦出来的「月」!

「不是吧?」彦琪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刚刚那男人的模样。

乾净的脸。

没有刻意整理却很爽朗的浏海。

一双看不出杀手惯性忧郁的眼睛。

彦琪的脑海里的记忆影像,已迅速往素描本上的想像描绘靠拢。

记忆是会骗人的,以各种自我矇混的方式。但此刻的彦琪却不这么想。

科技大楼站过去了,六张犁站也过去了,许多人下车上车。

「他是个杀手。」站在彦琪左前方,抓着吊环的女孩说道。

「……」彦琪抬起头。突然开口的女孩正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画。

彦琪按在素描本上的手指,正好遮住涂鸦的落款「正义杀手,月」的字眼。

「怎么说?」彦琪注意到一公尺以内的女孩,抓着吊环的手有几个不小心沾到的小色块,大概也喜欢画画创作。

「他的眼睛像是在告诉其他人,我不是个杀手。但正常人不会这样撇清。」女孩的另一只手上,拎着一朵未经修剪的裸茎波斯菊。

「有些牵强的理由。我根本没看过这个人,我只是随便画的。」彦琪回应。

「但他就是个杀手。」女孩笃定,眉宇间有股神气。

「谢谢。」彦琪不明究理,但还是挂着微笑。

「不客气。」女孩点点头。

麟光站到了。

拎着波斯菊的女孩下了车,彦琪则继续看着画发呆。

「不过别担心,他看起来是个好人。」女孩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说。

门关上。

「我知道。」彦琪当然知道。

10.

晚上十点,台北市的一半人口兀自在外游荡,子渊则跟另一半的人回到家中。

淡水河畔,渔人码头。

杀人的收入颇丰,子渊住的地方自然不差,是每坪价四十万的好地段好大楼,完善的门房管理,私人电影放映室、健身房、游泳池等公共设施应有尽有。

还有最重要的,位於七楼,能够在各种时段欣赏到淡水河景致的好视野。

沖了个澡,月为自己调了杯马丁尼,坐在餐桌旁打开电脑,进入网路的世界。

「Ramy不知道在伊斯坦堡开不开心?」子渊看着MSN的使用者好友列表,已经悬空好几天的Ramy。

Ramy自从接受月的建议,到伊斯坦堡渡假散心后,就一直没有消息。

真是个彆扭的傢伙,要不就是流浪过了头,忘了上线。子渊笑了起来,移动滑鼠,点开网页浏览器,进入了月的猎头网站。

此时,子渊已经进入了夜的领域,成了高悬於黑暗上空的月。

月轻轻啜着酒杯边缘,看着害虫照片底下的帐户数字最新的爬升进度。

其中,有个违法超贷吸金案的女企业家,叶素芬,底下「募款」的金额只差了一百二十多万就达到了启动狙杀令的标准。

一个叫欧阳盆栽的杀手也在线上。

「看来,正义杀手又要出动了。」欧阳盆栽捎来讯息。

「不敢当。」月回应。

他知道自己的动向全明摆在网站上,是所有杀手的关注焦点。

「最近还在跟女友吵架么?」月随意寒暄。

「是啊,我就像核弹处理小组,二十四小时都在考虑要剪红色的线好还是绿色的线好。」欧阳盆栽。

「将恋爱关系比喻成炸弹的人,要不跟另一半吵架还真是挺困难的。」月。

「还好品质一流的做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欧阳盆栽。

两个从未谋面却相交甚久的杀手,就这么在线上交谈了起来。对於独来独往的杀手来说,网路的隐蔽性提供了很好的安全掩护,使得杀手之间的交流比起十年以前还要热络太多。

「对了,打开电视吧,新闻挖挖挖快开始了,我看之前的预告,似乎又要谈论你的大事业了。」欧阳盆栽提醒。

「喔?希望这次可以说得有趣一点。」月回头,打开电视机。

11.

T台,谈话性节目现场。

「其实自从杀手月出现的这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可以发现,杀手月的猎头网站在选择狙击目标时採取与警方不一致的立场,月的目标中没有通缉要犯,取而代之的呢,大多是遭到检察官起诉,官司颇有争议的大人物。这些大人物有钱、有地位、有企业,却名列杀手月的猎头榜。」主持人郑弘义面带公正客观的笑容。

「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挖、挖、挖!」主持人于美轮点头微笑。

这集电视节目里的特别来宾,是警大知名的犯罪社会学教授杨博士,负责侦办杀手月连锁案件的陈警司,以及黑暗小说家九把刀。

现场还有一台笔记型电脑,镜头时不时就带到网路的即时画面,有时是月的猎头网站,有时是校园bbs关於杀手月的讨论串。

节目一开始,先是回顾了科技公司掏空案的主嫌叶素芬的新闻。

「杨博士,这次杀手月锁定的几名狙杀目标中,以针对叶素芬的捐款金额最多,请问这反应了什么社会现象?」主持人郑弘义问道。

「白领犯罪的现象在现代金融社会里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常听到的比如违法超贷、企业掏空、金融诈欺等等,虽然没有直接造成被害人死亡,但对整个社会的影响层面远远超过其他的犯罪。如果黑心企业家掏空公司逃逸,结果造成五百人突发性失业、拿不到薪水,等於影响到五百个家庭,如果加上因为购买暴跌股票的受害者,社会受创更遽,更严重还可能会引发自杀的问题。」杨博士推推眼镜,看着摆在桌上的讲稿。

月同意,两位主持人更是不停点头。

杨博士继续慢条斯理道:「但是在法律的规定上,白领犯罪的制裁却是非常轻微,往往吸金数十亿却只能轻判三到五年,加上假释条例的配套,实际执行的刑期更短,根本不足以产生吓阻之效……」

暗黑小说家九把刀插嘴道:「更别提法律这种规定完全没有伸张社会正义的精神,根本就是为有钱人犯罪规划好的漏洞,恶法难循,只会让小老百姓觉得很干。干归干,干有什么用?那些歪屌立委根本就是故意不修法!」

主持人郑弘义忍不住附和:「是啦,国内的法律是有检讨的空间啦,许多重大经济犯在交保后就大大方方跑到国外不回来了,即使法律再怎么轻判,那些有钱人就是不爽坐他一天牢。这些人怎么可以让他交保呢?交保后又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他们出关呢?」

「还是月对整个社会讲义气,乾脆挺身而出放枪给他死。」九把刀摸着下巴的鬍子,被身旁的陈警司狠狠瞪了一眼。

镜头切换到月的猎头网站画面。

由於节目效应,现在的数字又比刚刚增加了十几万。而且持续增加中。

主持人于美轮很快答道:「所以这次社会大众在猎头网站锁定叶素芬,可以说是广大受害者愤怒的反应啰?」

于美轮看着在案情侦办上毫无进展的陈警司。

「废话,卷走二十亿偷偷藏在不知道哪里的叶素芬,如果乖乖认罪把钱吐出来,那个杀手月哪来的理由轰爆她的头?有错要承认,被打要站好嘛。」小说家九把刀挖着鼻孔。

电视机前的月不禁莞尔。

「至少可以说,这起事件程度上反应了社会的某种价值。」杨博士不置可否。

「哼,根据瑞士银行的客户保密协定,我们无法知道是哪些人透过汇款的方式金援杀手月,所以当然无法断然指称集体买凶的人是以叶素芬掏空案的受害者为主,说不定那些数字只是障眼法,根本没人资助,只不过是月遂行个人意志的犯罪。」陈警司的额头上突然爆出一条青筋,沉着声道:「不过!要是如果我们破解网路,取得是哪些人在集体买凶的资料,混蛋!nosense!通通移送法办!藐视公权力就要付出代价!」

气急败坏的陈警司模样,逗得电视机前的月哈哈大笑起来。

而在陈警司粗着脖子讲话的期间,月的网站上的数字又出现新的变化。赞成杀死叶素芬的金额又往上跳了三十万。

「广大的支持不代表正义,民主之外配套法治,才是健全的体制。所以我们还是无法承认,在法律之外的私刑符合任何正义原则。」杨博士理性地做出他的结论,在场所有人纷纷点头。

虽然没有人知道,因为叶素芬掏空案致使手中股票断头惨陪的杨博士,在私底下也汇了三千块赞助月的猎杀。损失两百多万股本的杨博士衷心希望,叶素芬未来的死他也有出到力。

有出到力,坏人伏罪时,更能享受到血液烧灼的快感。

在街上遇到歹徒抢夺皮包,你畏惧歹徒的凶狠不敢挺身而出,标准的自我保护。在报纸上看见工程围标导致的灭门血案,你只敢从鼻孔里喷出怒气。好一个廉价的义愤填膺,但你又能有什么作为?

理由总是一堆。不是正义感不够强大,而是能力的不足。所以你无法说服自己,在简单的、区区的金钱赞助时,仍旧採取姑息养奸的态度。

「今天三大报做了一个民意调查,指出民众有百分之六十一赞成杀手月选择的目标该死,注意喔,是该死!但是却只有百分之三十二的民众同意赞助杀手月的暗杀行动,其中的差异颇值得注意。」郑弘义拿出一张图表。

「百分之三十二……很多了啊。平常真看不出这个社会这么热血啊,哈哈!」小说家九把刀快乐地挖着鼻孔。

「热血?荒谬!全民买凶让台湾的国际形象低落到了谷底!」陈警司对着小说家九把刀的耳朵咆哮。

「网路上的校园bbs讨论区,不管支不支持杀手月的行动,讨论气氛都十分热烈呢。」于美轮赶紧转移话题,镜头立刻切换到电脑网路的画面。

是拥有广大乡民的台大ptt站,人气暴涨的hate板。

每一页bbs的讨论串,标题有八成与杀手月有关,气氛热烈,炮火也不断。

杨博士清清喉咙,用发表学术论文的口吻说道:「杀手的世界距离一般人太远,也太虚幻。矛盾的是,杀手却在电视电影漫画小说中随手可拾,这样十分廉价的元素与题材以一种「被创造」的虚拟形式空洞地接近着大众。月的猎头网站正好符合两种距离间的奇异折衷。」

的确,网路的虚拟特质让网友赞助猎杀社会败类的动作,在道德上处於远距离的状态,买凶的感觉与压力骤轻;却因为赞助动作执行之简单,紧密了网友内在道德。月心想。

月可是读过一书柜心理学的高材生。在学识的涉猎上,决不逊於欧阳盆栽。

喝了口水,杨博士继续说:「虚拟的网际空间提供一个全民制裁的场域。坐在电脑萤幕前咬着牙,以电子转帐的方式赞助杀人的网友,或许在点选下「确定」的瞬间后脑会升起一股烧灼感,但实际感受到买凶杀人的道德缺失却是很轻微的,相反的,自己会因为同时有很多人参与了集体的聘雇决定,而产生很充实的错觉,甚至,还会生出荣誉感。」

电视上的学者专家继续讨论,内容也渐渐没有新意。

月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电脑msn上。

「你真红。」欧阳盆栽的讯息。

「别尽是羨慕,这对我执行任务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月回应。

「也是,这些大人物一旦认真防范起来,可是难杀得很------即使对你这种杀手来说。」欧阳盆栽。

「所以值得挑战。」月笑。

12.

低气压持续笼罩台北市刑事局。

一个女人不悦地坐在会议桌上,瞪视几个穿着高阶制服的警官。桌上的杯水动都没动过,没有人敢吭声,或是将眼睛瞟向一脸愠色的女人。

此人正是叶素芬,而她的立委老公则正在隔壁陈警司的办公室里咆哮,吼声硬是不留情面穿过两层木板门,此间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叶素芬正面临遭检察官强制羁押的窘境,但此时此刻杀手月的格杀金额偏偏达到满水位,叶素芬一下子从压榨投资人血汗钱的魔鬼,扭曲矮化成了被子弹锁定太阳穴的可怜虫。

在律师团的建议下,叶素芬狠狠咬住这一点,与立委丈夫共同跑到刑事局勒索他们需要的东西------舒舒服服的人身保护。

「干什么吃的!政府公权力竟然放任一个黑道杀手,公开威胁善良老百姓的生命!有没有自觉啊!」隔壁房一阵大叫,拍桌巨响。

紧接在后的,是一串语意不明的唯唯诺诺。

彦琪就坐在叶素芬对面,几乎无法回避叶素芬高压迫性的眼神。

叶素芬的单眼皮上涂着浓浓紫色的眼影,在略高的鼻樑两旁瞇成一条将所有人看扁的线,犹如只饱餐一顿的秃鹰。

会议室门砰地打开,陈警司青着一张脸走进,跟在后面的则是叶素芬的立委老公。瞧他颐指气使的模样,与叶素芬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警司清清官腔,艰涩开口。

「杀手月已经锁定叶素芬当事人为下一个目标,不日便会下手,对於这个案件本刑事局极度重视,并将成立专案保安小组,与专案缉查小组,一方面保护叶素芬当事人,一方面不放弃任何线索追踪可疑的凶嫌对象。」陈警司凝重地看着在座的几名警官,眼睛停在彦琪身上。

「彦琪,身为专案保安小组的组长,你应当加派双倍的人力,以求彻底维护叶素芬当事人的安全,不得有失。」陈警司瞪着彦琪,汗珠滚到鼻心。

专案保安小组的组长?彦琪脑中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可是,长官……」彦琪吞吞吐吐。

「什么可是!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陈警司狂吼他的经典台词。

「我只是想说,那个……那个叫月的杀手,从来就没有失手过耶?」彦琪脱口而出,手指还比着枪形。随即惊觉不对住嘴。

全场一片尴尬,瞬间膨胀的无声。

叶素芬脸部肌肉的线条难以忍受地抽动、抽动、抽动。她的立委老公,藏在肥肉里的喉结正酝酿一股咆哮而出的巨大能量。

此时叶素芬竟先大哭了起来。

「赵彦琪!」陈警司怒吼。

13.

彦琪终究还是接下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真不喜欢。」

彦琪坐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将几个正在进行中的卷宗归类,方便同事取用,毕竟这一离开,不知得耗多久时间才有办法「託月的福」回来。

吃力不讨好并不要紧,重点是,彦琪并不认同她所保护的人有任何值得被保护的价值。一点也没有。

叶素芬在广大辛苦投资人身上痛快捞钱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终有一天得为了无数家庭的家破人亡负起责任。何况代价仅仅是一条不受尊重的命。

「虽然我是一定要尽我的责任保护她,但你可别跟我客气喔。」彦琪看着座位透明桌垫底下,那张从素描笔记本撕下的「月」的想像侧写。

真像。

看了好几十次还是觉得,真像那天在星巴克遇到的那个男人。

此时,一名同事兴奋地冲进刑事局,一进来就大呼:「抓到了!那个土城之狼刚刚被第三分局抓到了!大家快点把档案找出来通知被害人过来指认!小张!你负责把档案拷贝一份笔录档案给第三分局!」

这一奋吼,局里的大夥果然一阵欢呼,振臂喝采此起彼落。

土城之狼?那个总是戴着面罩、横行土城区三年的连续强奸犯?

彦琪脑中突发奇想,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素描笔记本,打开。

右手拇指与食指的指尖轻轻夹着蓝色原子笔,若有似无轻触笔记本的空白页。

笔尖凝滞。

不上,不下,不左,不右。

彦琪细细回忆起,那位土城之狼的种种犯罪资料、被害人声泪俱下的笔录、现场遗留的凌乱痕迹、那些烧烫在被害人私处两旁的犯罪标记。

土城之狼横行已久,他在这座夜色城市里留下的残忍痕迹,早已多到每个警察都无法不熟背的地步。他强奸后冷静摧残被害人的戏谑手法,令许多青春女孩无法独自面对入夜后的城市街道。

彦琪不自觉闭上眼睛,让意识里的世界逐渐崩解,剩下缭动在手指上的方寸。

笔尖一阵哆嗦。

然后是虚弱、夹带胃酸在食道逆流至鼻腔的哽咽味道、无助地散涂开。

唰,嗖,唰唰,嗉嗉,吱------

等到彦琪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一张苍白、戴着细边眼镜的削瘦脸孔,那脸孔并非绝对写实,倒像是漫画家井上雄彦在浪人剑客里的颓废画风。

纸上,不带戾气的脸孔,在左眼下有个不甚明显的痔。

为什么要刻意点缀上这颗痔,彦琪自己也说不上来。

彦琪打开电视,转到东森新闻频道。

许多记者全挤在第三分局抢拍这位恶名鼎鼎的土城之狼。面对无数一闪一灭的镁光灯,土城之狼只是缩着身子,低着头,回避紧迫盯人的镜头。

一个胖大警察看不过去,猛力抓着土城之狼的头发往后一拉,让他的邪恶脸孔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镜头前。

彦琪整个愣住。

不知道是过度兴奋还是害怕,她手中的原子笔无法停止颤抖。

就连那颗无关紧要的痔,都……

「月,逮到你了。」

彦琪停止呼吸。

14.

针对叶素芬的保护计画,代号「笼鸟」。

基於暗中的崇拜,对月暗杀大人物手法有详尽了解的彦琪,负责规划出一套简单明瞭、极易执行的保护分针。

灯光昏暗的简报室。

「首先,月不是强攻型的杀手。」彦琪解释。

虽然月也曾以刀近身刺杀过某电玩大亨,但那次主要还是靠「掌握关键的时机」,而非豪迈地杀开一条血路。

这个特性除了表示月在杀手类型学上的象限归属,还在於月对自己的身分极度保密,与对社会观感的重视。

「强攻型的杀手容易暴露身分的蛛丝马迹,在这个科技社会,只要留下可疑的毛发就很容易让人睡不着觉。而月一向自诩是正义的化身,远距狙击可以减少高度冲突的情况发生,避免无辜的老百姓受害。」彦琪对着底下的长官与同僚说明。

所以,参与「笼鸟」计画的干员安全基本上是无虞的,也不须挂心太多诸如「月会丢手榴弹」、「小心!月要发射火箭炮了!」这样的问题。

此外,众所皆知,月的「接单量」极少。

「专心致志对付一个案件,让原本就善於理性分析的月,更沉着等待最合宜的下手时机。过去月曾花了七个礼拜谋刺一个躲在加勒比海小岛上的前立委,期间不知道放弃多少看似可以谋杀的缝隙,厉害。」彦琪。

如此一来,警方的觉悟就很重要了。

这是一场高度耐力的防守战。

「那么,月的弱点呢?」陈警司双手环抱。

「月的弱点,在於月决不放弃。」彦琪笑了。

一个背负钜额正义托付的杀手,无论如何都得完成谋杀的任务。所以月一定会在「决胜负的场域」附近游走、窥伺、寻找或制造机会。

在警方可以决定「在哪里」保护叶素芬的前提下,「决胜负的场域」就是由警方做的庄,而月这个赌客肯定不会放弃下注。所以缉捕月的行动必定可以跟随保护叶素芬的行动一块执行,而且范围不大。

守株待兔,加主动出击。

月露馅,然后被逮住。

「远距离杀手的极限,据说是六百公尺。」彦琪深呼吸,看着执行代号「鸟击」的组长老耿。

「如果是半径六百公尺的圆,至少需要十五名警力。」老耿随口说,表情严肃。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十五名警力这个数字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这就是专家------只要正经八百,就没人敢吭声问话。

「够了,彦琪,说说你的计画。」陈警司略感不耐。

彦琪清清嗓子。

1.「笼鸟」计四名保安人马换上便衣,与叶素芬全数待在特约饭店,叶素芬未经许可不得踏出房门一步,其身边至少要有一人随时在旁警戒。三餐全部由厨房直接送到房间。

2.房间不能是边角,窗户封死,通风口须装置红外线警报器,旅馆的监视器画面同步传送到房间电脑里。

3.一组人马,计两人在隔壁房警戒;另一组人马,计两人与叶素芬同宿一房。所有成员每天与外界联系的电话都被侧录监听。

4.每隔五到十天,无预警、不定期变换一次特约饭店。防止遭锁定。

5.二十四小时全天与代号「鸟击」、追缉月的专案小组互通声息,准备擒月。

四名干员里,彦琪与静是女警,由她们俩与叶素芬同房保护;大中跟阿鬼两个男刑事,则住在隔壁房。

即使在个人立场上彦琪是站在月的一方,但执行公务彦琪可是丝毫没有马虎,将每个环节都想过好几遍,还将多间旅馆的平面图与设计图研究彻底,确保没有奇怪的地道还是暗门,让杀机渗透进层层戒备。

因为她相信,自己根本不是月的对手。

……如果自己刻意忽略掉,某个上天赐予的天赋的话。

15.

一开始,负责笼鸟计画的四名干员都很庆幸能够入选为计画执行者,毕竟在五星级饭店保护人渣,报公帐管吃管喝,没事还可以在房间里打打电脑单机游戏,玩纸牌,比起坐办公室面对死气沈沈的成叠卷宗跟陈警司的嘴脸,不知道要轻松多少,更别提在外头参加惊险万分的警匪枪战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月根本毫无动静。

笼鸟计画成员的士气,也悄悄起了变化。

凯悦饭店。

「跟好莱坞警匪电影里面……那个什么保护祕密证人的剧情,唉,我们实在过得太爽。」大中摸着灌了一堆可乐的肚子。

两个星期,换了两间饭店,大家都胖了一两公斤,眼神都变得有些癡呆。

「虽然不能说这样的计画有什么错,但,这样好吗?」静叹气。

「简直就是瞎等嘛,说不定,月的计画就是消磨我们的斗志。这样拖下去真的会被他给料中。」阿鬼困顿地说,看着指尖上禁止点燃、默默发愁的菸。

由於绑在叶素芬身上的弊案越滚越大,叶素芬被法院限制出境,随时待传候审。这个「笼鸟」保护计画将伴随着没有止尽的上诉、驳回、再上诉、发回更审、驳回、再上诉的漫长法庭戏,看不到隧道极处的出口。

比较不闷的时候,莫过於用餐时两间房一块吃东西聊天的时候。当然,此时饭店的监视器画面依旧会透过网路传送到叶素芬的主房,并不构成真正的安全漏洞。

「但也没办法了,忍耐点啰。现在才第二个礼拜,还有得等呢,总之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啰。」彦琪抱歉地说,看着呆呆躺在king size大床上,吃着加州葡萄的叶素芬。

叶素芬一手剥葡萄,一手操作着电视遥控器。脸上的表情也不怎么痛快。

习惯了穷奢极侈的日子,现在日常消费都被限制在饭店里,足不能出户,窗户又不能打开吹吹冷气之外的自然风,简直就快闷死了叶素芬。

「别怨我们,这样的保护可是你自己要求的。」大中看着叶素芬,起身伸了个懒腰。吃完了中餐,该出去了。

叶素芬瞪了大中一眼。

「如果你们的肚子继续大出去,小心跑不过杀手的子弹。」叶素芬轻蔑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打从一开始,叶素芬就没给过这些保护警察好脸色看。公仆公仆……她还真的将这些警察当作仆人差遣。

「那倒不必,月的子弹一向只针对目标,决不滥杀无辜。」彦琪直言不讳,却气得叶素芬脸色一沈,不再说话。

大中与阿鬼知趣地离开房间,又只剩下静跟彦琪「陪着」叶素芬。

房间里只三个人,气氛僵硬。只剩电视购物频道里,利菁沙哑低沈的声嗓不断强调分期付款购买限量珠宝首饰,是一种高尚的流行。

比起彦琪充满正义感、没脑筋似的有话直说,静对於叶素芬倒是报以较多的同情。毕竟对静来说,叶素芬既没有杀人,月的「狙杀令」就来得太过残酷。

没得商量的东西,对天生爱计较的女人来说总是不大对头。

「别想太多,等到法院正式宣判那天你就可以离开了。」静打破沈默。

「离开?去哪?去监狱?就算我宣判自由,那个该死的杀手会放过我吗?你们这些戴帽子的一天不逮到那个连环杀人犯,我就没一天真正安全!」叶素芬不满,愤怒的手指深深插嵌进羽毛枕头。

「司法若还你一个清白,相信那个杀手月,也会放过你一马的。」静安慰。

是吗?

彦琪可不这么想,若有所思看着被封死的窗户。

16.

凯悦饭店外。

「看样子,这次的难度可不低。」子渊坐在车上,看着笔记型电脑上的画面。

两天前,子渊轻易就侵入了饭店的监视器系统,从网路上「分享」了彦琪等人在房间里所监看的一切画面。

如果要从错综複杂的排气孔管线、小心翼翼拆卸红外线监控仪、偷偷潜进凯悦而不被发现……或许也有可能,但要成功率百分之百,还是得有杀手「豺狼」的身手才办得到。

何况,进去容易出来难。

但子渊并不担心,而且非常轻松。

「计画本身没有漏洞。但只要是充满漏洞的人,尤其是「一群」各有漏洞的人去执行的计画,要捣破并不困难。只要选好角度,跟敲击的力道。」子渊自言自语,想像着饭店房间里的警力配置。

这个保护计画叫「笼鸟」,合情合理的四名警力担纲演出。另外还有一个叫「鸟击」的逮捕计画,现在正分布於饭店周遭六百公尺内,警力配置十五人,光是三辆厢型车就装了懒散的十二人,伪装成固定路人的有三人,实不足为惧。

「这年头,只要是放在网路上的东西都不安全,不侵入警局系统好像对不起自己的专业。话又说回来,保护该死的人,这些警察想必也不好受吧?」子渊打趣,手指轻轻在电脑触控板上快速移动,调出这些出任务警方的脸孔,确定没有改变。

从一开始子渊就记清楚所有参与的警方模样与身高基本资料,方便他在饭店附近活动时避开这些人的注意。

而子渊的注意力常常停在彦琪的档案照片上,这个女孩他印象深刻。

星巴克。

「原来你就是笼鸟计画的负责人,没背景的小菜鸟一只,看来是被长官陷害的倒楣鬼呢。」子渊喝着罐装咖啡,脸色颇有矛盾的歉意:「那就看你跟我之间,谁的耐力比较有一套啰?」

对一场没有明确终点的耐力竞赛,什么都不做,比起做很多很多,要来得重要。

「不存得失心,懂得休息的人,才能赢得最后的彩带。」子渊爽朗一笑。

电话铃响,是约好下午在大安公园拍照的校园美女。

一声口哨,子渊阖上电脑,愉快发动车子。

17.

一个月半又过去。

在笼鸟计画持续执行下,叶素芬换了九间饭店。

期间叶素芬在重重戒护下,到了法院接受传唤、与相关证人对质。

但传讯过程相当繁複冗长,加上叶素芬的律师团队非常刁钻,似乎有意拖延判决,企图淡化社会与媒体的关注力。

「司法不公!这是政治迫害!」叶素芬的立委丈夫在镜头前痛哭失声。一贯的,台湾抬面上人物走进法院的宣称基调。

而社会,对於月的迟迟不出手,开始躁动了起来。

1204房,桌上是两片没吃完的比萨,跟半瓶可乐。

几张A4纸,用原子笔草画的罪犯者脸孔轮廓图,被凌乱压在可乐底下,水珠在纸上晕湿开。

这阵子彦琪打发时间的乐趣,就是依据受害者自白,并参考警方提供的诸多侧写资料,画出过往数个蒙面犯罪者的脸孔;完成后,再比对落网的犯罪者照片,不断验证彦琪自己「远端窥伺犯罪者的超能力」是否真正存在。

答案令彦琪兴奋得毛骨悚然。

晚上八点十七分。

「真的是越来越难熬了。」彦琪在桌子前翻着宠物杂志,眼神疲惫。

明明就睡足了八个小时,身体还是发出倦怠的警讯。

而静,由於监听的缘故,已经因为太久没有跟男友好好讲通正常的电话,感情世界正面临崩毁中。

「我说彦琪啊……」静呆呆地看着手机。

彦琪抬头。

「也许我们应该考虑向陈警司建议,用几组人马轮调。不然这样下去,不需要月来下手,我们就先垮了呢。」静说,眼神呆滞到一个境界。

彦琪很难否认这点,她甚至完全同意。

但刑事局的人力已经很紧绷,不可能在笼鸟与鸟击计画之外再抽调人员进来替换,一来,毕竟资格符合能够执行这两个祕密计画的人有限,二来,也不适合有太多人知晓这项计画。如果在家里直嚷着要抓老鼠,方法可就不灵光。

而叶素芬的嘴脸,自然也不会好看到哪里。「足不出房」对颐指气使的叶素芬来说,是种静谧的凌迟。她花在睡觉跟看电视的时间越来越多。

「你们这样简直把我当犯人!」叶素芬语气怨怼。

「你是啊。」彦琪随口回应。

「法律还没定我罪之前,我都是清白的好公民……」叶素芬冷笑:「小心我告到你们捧不住手里的饭碗。」

「我真心觉得你最好开始习惯,何况牢房里可是没有冷气的,吃的跟这里比起来,只怕你会变得太苗条。」彦琪说完,叶素芬脸色丕变。

及时的敲门声,是阿鬼。

彦琪小心翼翼开门,阿鬼的脸色有些扭捏。

「彦琪,大中又在闹肚子疼了,我看他一定得休息几天,割个盲肠还是哪里都好。」阿鬼搔搔头,说:「报告我会写明白的,这点你放心。总之……」

「我也很想出去透透气啊,但如果大中真的只是肚子疼,逛逛医院就回来,那也没什么不好。但,大中分明就想逃走吧?」彦琪瞪着阿鬼。

明明一开始接计画时都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现在每个人都在比困顿。

阿鬼不置可否。

王八蛋,他心想。要不是他猜拳猜输了大中,要去医院割盲肠的人可是自己。

彦琪回头,想询问静的意见,却见静呆呆地趴在桌上,了无生气。

彦琪踌躇了一下,小叹气。

笼鸟计画,笼的到底是哪一只鸟?

这场耐力赛,还是不疾不徐的月先赢了一着。

「那么便这样吧,既然局里的人手不够又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至少我们可以跟旅馆外围的鸟击计画的夥伴们轮调,我们轮着去外头晃,他们也可以到饭店休息。」彦琪说。

就这么定案。

18.

第二个月,叶素芬在重重戒护下,一从地检署的侧门走出来,就被穿着防弹背心的警察押上车迅速离去。

她那阵仗庞大的律师团好整以暇从正门走出,接受一窝蜂媒体的访问,并藉机在镜头前严厉谴责杀手月的做法。

但好奇心浓烈的媒体更关心的,其实是「月到底什么时候会下手」?

就在同时,陈警司批准了彦琪的申请。鸟击计画的人也十分乐意採取一次四人的轮调,让几个弟兄进驻饭店,一边保护叶素芬一边休息。

反向加入了鸟击计画,负责在饭店外围随意走动,彦琪心中有着异常的期待。

这是第十三间饭店了,位於和平东路三段附近,距捷运六张犁站只有三分钟的脚程。月会在附近吗?

饭店隔街的7-11便利商店外,彦琪坐在跟朋友借来的车上吹冷气,听广播。

学着适当的休息,也是很重要的。

「静,换到了外面就不能像在里面那样松懈,知道么?」彦琪的手指轻轻按着耳朵里,迷你发报的通讯器。

「知道了。」远在两条街外的静。

听着广播里慵懒的蓝调音乐,慢慢的,彦琪不自觉想阖上眼睛,勉强提振精神后,彦琪赶紧将周杰伦最新的专辑放进音响里,把音量转大。

突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走进车旁的便利商店。

「……」彦琪一愣,随即将音响关掉,拔出车钥。

是他?

彦琪下车,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便利商店,一边脚步轻快走向饮料柜,一边将耳朵里的通讯器关掉……为什么关掉与其他鸟击计画人员相互连络的通讯器,彦琪自己也不明白。下意识,或是根本就一无所感似的。

站在饮料柜前,不知道该选什么喝,彦琪的心神根本不在琳琅满目的饮料上。

那个男人穿着浅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口恰当地上卷,左手比右手略粗,黑色牛仔裤下是双蓝色的puma球鞋,脖子上挂着一台黑色的单眼数位相机。打扮像个在轻松中带着些许拘谨的soho族。

男人随意拿了罐果菜汁、波罗麵包、跟一份苹果日报。付了帐,就到杂志区旁的简易座位上看起报纸。

「……」彦琪没有多余的考虑,拿了一盒果汁牛奶到柜台。

眼睛,还是很不专业地瞟向那看报的男人。

乾乾净净,眉毛细长,头发略长,下巴稍尖……是那天在星巴克遇到的男人,也是自己随意凭想像画下的「那个人」。

不会有错。

「温热。」彦琪将零钱放在桌上。

「烫一点还是温一点?」女店员。

「烫一点,谢谢。」彦琪付钱,心跳加速。

将相机放在不怎么宽的的长桌上,男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休闲看报。慢条斯理的,并没有听见快速翻页的声音。

哔哔,哔哔。

微波炉打开,女店员将温热的果汁牛奶小心翼翼套上瓦楞纸环,交给彦琪。

「我也喜欢温过的牛奶。」女店员说,微笑看着彦琪。

好眼熟……彦琪努力回忆,看着女店员可爱的脸孔。

啊!是那个在捷运上遇到的女孩。

女店员顺着刚刚彦琪飘移的眼光,看了坐在杂志区旁座位的看报男子,手指轻轻放在唇边,用蚊子般的细声道:「他、是、个、杀、手。」

彦琪微愣,却只是接过温烫的牛奶盒,眼皮眨眨会意。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彦琪微一思忖,还找不到像样的开场白,双脚就自动走向座位区,坐下。

「又见面了。」彦琪语气很平静,轻撕开牛奶盒。

盒口冒出浓郁的热气,彦琪轻吹,不忙就口。

男人放下报纸,「咦」的一声,脸上的惊讶表情一闪而过。

「我们在哪里见过是吧?好眼熟。」男人说,看着身边的中等美女。

其实,这位拥有两个名字,「月」与「子渊」的男人,早就在彦琪进入便利商店的第一秒开始,就注意到她的存在。至於她是谁------子渊怎么可能忘记每一个参与笼鸟计画的成员的长相?

身为一个杀手,随时随地注意周遭十公尺内的细微变化不仅是职业上的需要,更是察觉危险的「本能」。即使月的本能远不如G或豺狼,但发现一个直盯着自己不放的女孩,决不是什么难事。

偶而在公务之余放松,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月看着彦琪。

「在星巴克。大概是两、三个月前吧。」彦琪说,看着座位前的落地玻璃。

玻璃上的倒映,子渊的脸孔没有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情,只是微笑。

「好像有这个印象……你好像当时在看杂志?」子渊说,假装陷入回忆。

「是啊,还记得我们说过几句话。」

「哈,我完全想起了,当时我扮演的是一个无聊搭讪的中年男子呢!」

很冷静嘛,彦琪暗讚。

现实上,不可能凭着一张「想像」的素描逮捕这个男人;心理上,彦琪又根本是月的「正义」追随者。更何况,这个男人是否真的就是「月」?彦琪除了自我验证的、莫名其妙的超能力,并没有多余的理性理由说服自己。

所以,就抱着没有特殊目的的心情,去试探、甚至作弄一下这个男人吧!

「你是摄影师吗?」彦琪指了指放在子渊左手边的单眼相机。

「不算,就是帮一些网路美女外拍。还蛮好玩的。」子渊笑。

喔?是这样吗?相机里恐怕都是一些探勘饭店周遭的街景吧!

彦琪露出兴奋的眼神,忙说:「咦,外拍?好好玩,可以借我看一下么?」

明明就是个问句,彦琪的手却直截了当地朝单眼相机伸出。

快点找个什么理由阻止我吧……月!

「好啊,小心别删掉了喔,要不我可就很难向那些网路美女交代了。」子渊也不阻止,反而顺手将单眼相机的电源打开,交给佯作兴奋的彦琪。

无话可说的彦琪迅速浏览一遍相机里的照片,果然尽是女孩们搔首弄姿的外拍,有些取景在阳明山,有些取景在大安公园,有些取景於大厦顶楼。

就是没有看见搜猎饭店附近的图片。

「还可以吧?」子渊打量的彦琪,注意到她的耳朵里还塞着通讯用的传话机。

「照得真好看,不愧是专业的。」彦琪嘴上啧啧,耳根渐渐变热了。

其实这台相机在几分钟前,拍的的确都是饭店附近的动线,只是在拍好想要确认的几个画面后,子渊便将记忆卡抽出,藏在手錶密藏的掀盖里。现在存放在相机里的照片,全是两天前的旧档。

真好玩。

这次的目标是叶素芬,不是眼前这位女警,所以……在任务之余跟中等美女谈天聊地,也不算是违反了杀手的职业道德吧。

子渊指着自己的耳朵,问:「这是什么啊?好像常在电影里看到。」

「是迷你通讯器,警用的喔。」彦琪捧着相机,假装对单眼相机的功能感到好奇,对着玻璃前的大街作势要拍。

子渊这时倒暗暗吃了一惊。这个闲晃在饭店外的女警偷懒打混就算了,竟然毫不掩饰自己的身分,难道是天兵?

「警用的通讯器?男朋友是警察啊?」子渊抖张手上的报纸,装作随口一问。

「我自己就是个警察,刑警,有佩枪的那种喔!」彦琪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不过因为在执行特殊任务,所以不能把枪带在身边以免暴露身分,要不就让你摸一下。」

子渊终於无法克制地笑了出来。

「笑什么?」彦琪装作不解。

「我只是觉得,哪有警察随随便便就露枪给别人看的?你都是这样跟陌生人相处的么?」子渊还是在笑,肚子都痛了。

「陌生人?我们已经是第二次说话了,应该要开始熟了。」彦琪说。一想到自己有99%的机率是在跟全民偶像说话,就忍不住兴奋。

这一兴奋,平时心直口快的彦琪,竟开始不分「内心话」跟「场面话」了。

「是什么特殊任务啊?那么神祕不能带枪。」子渊心里暗笑,哪来的天兵刑警啊,未免也太好对付。

要利用她,将这次特难杀的目标叶素芬给解决么?

同样的问题,也在彦琪的心中迂回打转。

没错,彦琪举双手赞成月努力拥抱正义的理想,但,如果月为了这个终极的目标可以不择手段的话,彦琪将难掩心中的失望。

那样的姿态……即使是为了正义……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还不够熟所以不能回答你。至少要第三次碰面才够熟,如果有这个机会一定告诉你。」彦琪说。

「是吗?那么就这么约定啰?」子渊伸出手指,晃晃小指。

两人勾勾手。

19.

子渊带着奇异的心情离开便利商店,刻意在饭店附近绕远路,这才漫步走到捷运车站。

虽然靠着街道图就可以知道饭店周遭的环境,但要漂亮地完竟一件任务,反覆用理性推敲「进攻/逃走」的路线,还不如实地走上几次,呼吸目标附近的空气,感受实际下手时可能的种种氛围。

每个时段都有不同的风,不同的行人,不同的街道节奏。

这是专业杀手的谦虚,不管之前的绩效多么辉煌都割舍不下的自我要求。

「刚刚那个女警,怎么那么喜欢装熟啊?」子渊自言自语,进入站台。

善用心理作战的子渊,对解读人的语言表情颇有一套。

那女警的眼神,似乎透露着两种情绪。

一种是天真的兴奋,清晰可辨。

一种则是「我知道你是谁的默契」的语言表情。这真是匪夷所思,毫无来由。

「只是个天兵吧。」子渊心想,坐在捷运里。

……自己连她的名字都还没问,下次见面时可别将彦琪两字脱口说出。

子渊看着窗外的大厦。

有了捷运后,在这个巨大的城市移动根本就不需要探出地面,每个人都自愿变成土拨鼠。

刚刚来到台北的第一年,子渊常常觉得这个城市就像一座巨大怪兽的内脏机关,机关里像个密闭的伪迷宫,伪迷宫里二十四小时吹送人工制造的冷气,始作俑者的人们寻着墙上的迷宫索引,各自在怪兽的脏器间流动。

捷运里上上下下的手扶梯有若怪兽的舌,不断将人们卷起,吐出,送进在腔肠般的隧道里,继续短暂又规制的旅行。久了,很容易对阳光感到刺目,觉得没有人工冷气的蒸热地面,有种难熬的疏离。

二十一世纪的花样越多,人与人……不,或许该说是人与自己异化的方式也就更五花八门。

在这样的世界底下,通常人活得越有自己的意识,就会活得越痛苦。因为自我的意识不等同於自主的意识。人很难自主。

大部分人的人生,就像乖乖挤在一点也不高速的高速公路上,恍惚却又焦躁地瞪着前面的车屁股一寸寸推进,前面的车子一推进分毫,自己就忍不住轻踩油门跟进,一秒后又得煞车。

幸运一点的人,就可以坐上紧扣铁轨的火车,优点是人生什么时候该进行到哪里,车票上都印得清清楚楚,我们所要做的不过是睡觉,或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记得到站下车就行了;至於缺点,竟就是优点本身。

只有非常非常少数的人,可以造起自己的翅膀,用飞行的姿态睥睨地平线上众生的匍匐姿态;即使坠落,也能引起地上众生的讚叹与惋惜。

想拥有翅膀,却始终只能喘息奔跑的人,一抬头,看见翅膀流星划过三千尺高空,只是徒然增加自己双脚的痛苦。

杀手也是人。只是杀手这种「人」专司会减少人口的密度。

藉着杀死其他的同类存在,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有着说不出的讽刺。许多杀手因此活得并不快乐,也因此有了职业道德第三条的存在。

「月,你跟我们这些杀手不一样。你有翅膀,你可以从黑暗的世界飞出,然后不加矫饰地用黑暗的羽毛,去接受光明的掌声……他妈的大家都很羨慕!」欧阳盆栽曾经这么说过。

「是。我是很快乐。」子渊愉快回应。

的确如此。

子渊喜欢搭乘捷运木栅线或淡水线,没有目的,没有终程,坐到了尽头再坐回来,有时迂回反覆了好几次。不管是捧着本书,或是打开笔记型电脑整理档案,或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直到完全失去焦距,都很好。

比起蓝色线里的土拨鼠,这样「移动」较像个活生生的人。

木栅线跟淡水线,阳光可以从偌大的玻璃直透进来,而非人造的森冷光线映在乘客的脸上。对子渊来说,只要出太阳,一天的心情就好,来自遥远炽热恆星的浓烈的光线在周遭物体间制造出的晃动对比,是什么也无可取代的自然。

比起这里,伊斯坦堡的阳光应该有另一种色泽吧。

子渊开始想念他亦师亦友的杀手,吉思美。

自己心中的正义会变成今日的模样,与吉思美心中正义的姿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吉思美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影响了她,却不知道她在维护可怜孩子的未来时,那辛苦、却动人的身影,打开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没有吉思美,今天的自己或许还是个杀手,但却可能是个阴暗、无情、冰冷如岩的杀人机器吧。肯定不会快乐。

「……」子渊的头靠着玻璃窗,望着远处的101大厦。

已经好久都没有吉思美消息了。看来,流浪真的很容易上瘾。

子渊的对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先生。老先生专注地看着半版的社会新闻,上面有一半是关於叶素芬公司掏空案的审理进展,另一半全是关注月这次行动的读者投书。

读者投书里,有的公开相挺月的正义,有的担心月这次会失风被捕,有的则质疑月这次迟迟没有动静,到底会不会辜负社会的期待。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细缓温吞地咀嚼报纸上关於月的每一个字。老人身体前弯、努力想要进入「正义的领域」的模样,从身后的窗透出了耀眼的光。

「慢慢来,比较快。」子渊微笑。

20.

又换了一间饭店。

月仍旧没有动作。

但自愿留在鸟击计画,在新饭店附近辛苦来回搜晃的彦琪,心中的期待越来越饱满。在一种「这样最好」的情绪里沾沾自喜似的。

因为这一天,彦琪居然在叶素芬下榻的饭店,一楼大厅里的咖啡厅,看见了整个礼拜都没碰着面的「那男人」。

连续两次,那男人都出现在叶素芬栖身之处附近。

不会错,自己的超能力一定是真的!

「但,未免也太大胆了吧?」彦琪心想:「真不愧是我的偶像。」

子渊正在角落沙发上喝咖啡,小圆桌上放着一台笔记型电脑,跟上次那台单眼数位相机。子渊微皱眉,手指游移在触控板上,时而顿挫,时而飞快盘动,似乎颇专注地在操作些什么……

该不至於跟暗杀叶素芬有关吧?这里可是一举一动都会被注视的地方啊,彦琪心想,歪着脖子。

彦琪这次倒是大大方方地走过去,走到她认为子渊也该有足够的时间将电脑上可疑程式结束的距离。她挥起手,打了招呼。

「嗨!」彦琪很有朝气,将迷你通讯器给关掉。

「嗨!」子渊装作愣了一下,但也精神奕奕。

「好久不见,你在做什么啊?」彦琪坐下,省下了「真巧」、「你怎么会在这里」等累赘字眼。很快点了杯卡布奇诺,跟一块蛋糕。

「在工作啊。除了帮美女外拍,我的正职是管理pchome的网路销货。如果你对什么东西有兴趣,我可以让你用员工价哩。」子渊说,神色自若。

好个正职。

「对了,你记不记得我们约好第三次见面……」彦琪开口,却被子渊的手势打断。

「当然记得,但那件事就别提了,我觉得不小心听到什么祕密任务的好像不是好事。我想对你也不好吧,哪有这么天兵的警察把祕密任务挂在嘴边的!」子渊笑笑说。这次他特别注意彦琪的语言表情。

「什么!你不想听!」彦琪惊呼。但其实根本没有那样的情绪。

「是啊。」子渊微笑。

自己终会得手,就别让这个天兵女警有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机会。

「你把我当作食言而肥的人吗!」彦琪大呼,气急败坏的样子。

「那倒不是。那是……你身为警察的职业道德啊。」子渊正经地说。

「我偏要说!我偏不要中你的计变成食言而肥的小猪!我偷偷告诉你……」彦琪挤眉弄眼,随即压低声音,神祕的不得了。

小猪?

不等子渊挣扎,彦琪就出口:「你知道这间饭店住着谁吗?」身子往前挪近。

「谁?」子渊无可奈何,只好苦笑。

「叶素芬!」

「叶素芬?那个被杀手月锁定的那个叶素芬?」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她根本就只是一头爱抱怨的臭女人,保护计画刚开始时我全天都跟她在一起,整个就是闷,还要听她臭骂我们警察办事不力,才会让杀手月逍遥法外。说真的,如果月早点给她一枪,倒是让我们警方松了一口气呢。」

「……松了一口气?」

「至多就是捱一阵骂,反正有八成社会舆论都站在杀手月那边,加上杀手月每次都得手,这次再多得逞一次也不能证明警方无能啊。」

「不过我看月肯定放弃了,要不怎么会一直都没有消息?」

「不。」

「不?」

「月不是这样的人。」彦琪笃定地说。

子渊静静地看着彦琪。

现在这个情况,真的是非常奇怪。

子渊外表和煦的眼神,实则锐利地穿透彦琪虚无的语言防卫,但子渊却看见他无法辨识的灵魂。

彦琪是真诚的。外显的语言防卫不过是将真诚掩饰住的烟幕。

难道,自己的身分被发现了?但是完全没道理啊……

「那么,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子渊杵着下巴,好奇。

「我想想……嗯嗯,月呢,是一个很有理想的人,虽然并没有抱存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的想法,但还是天真地去做,去实践,好像……好像不是在维护正义,更多的时候更像是在确认自己仍相信「善」的本质。每杀一个坏蛋,月就更接近一步自己。」彦琪切着小蛋糕,接奶油较肥厚的几块,放到子渊的小盘子里。

「听起来不像是及时作答耶?」子渊失笑,拿起一块蛋糕。

「简单说,就是一个身上有光的人。同时也是个寂寞的人。」彦琪幽幽说道。

「寂寞?月可是拥有广大支持者的杀手哩,光是奇摩家族就有三百多个月的支持团体,我最近也加入了其中一个。」子渊笑,但这个笑有点勉强。

「如果只有自己的身上有光,别人没有,那不叫寂寞叫什么?」

「但有八卦杂志猜测,所谓的杀手月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或者该说是恐怖组织,成员大约有五到七人不等,就像mission impossible虎胆妙算一样是个团队,也因此……」子渊转移话题。

「真正的理想,是没办法与别人共同分担的。」彦琪说得斩钉截铁。

子渊稍微愣了一下,毕竟这句话根本没什么道理可言。但稍微自我诘问:「为什么我总是单独行动?」,子渊也说不出所以然。

对绝大多数的杀手来说,独行侠根本是无须多言的选项。当一个职业需要太多祕密与道德默契去支撑时,就註定了这个职业终究见不得光。不管以何为名。

「对了,有一点很有趣。你既然确信那个杀手一定会得手,那么身为一个警务人员的你该怎么自处啊?整个放弃?还是到处闲晃找人聊天,就跟现在一样?」子渊笑笑,丢出一连串的问题。

彦琪不置可否,吐吐舌头。

「就随打随安啰,反正叶素芬的律师很能搞,审判不晓得要拖到什么时候才会定谳。如果不晓得休息就实在是太傻了,杀手月,说不定此时正在某个地方,像你这样悠闲地嗑下午茶也说不定呢!」彦琪颇有深意地看着子渊,竭力压抑「确认身分」的欲望。

完全正确。子渊嘴角轻轻上扬。

「其实啊,我不喜欢看一些教人励志向上的书,不过呢,我曾接过一封网路的转寄信,信里提到卡内基曾说过,人们会担心的事,有百分之九十九都不会发生,如果不幸的,那百分之一的机率发生了……」彦琪手中的叉子随意玩弄着盘上的小蛋糕。

「那么,会发生的不幸的事里,十件中有九件是人们根本无法解决的。既然担心的事几乎不会发生,会发生的又无能为力,不如就来个束手无策,大大方方把日子过下去。」子渊接口,笑道:「我也看过那封转寄信。」

「是了!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彦琪吃着蛋糕。

子渊的背轻轻往后靠,陷进微软的沙发里。

原本今天到饭店是刻意的探勘,嗅嗅可能的气氛,或许近日下手,或许等到下一间饭店再说。但竟让自己有了前所未有的複杂情绪。

「但是,月还是没有出手。我是说,杀死叶素芬这件事。」子渊盖上电脑。

「那又怎样?」

「或许月深夜从酒吧买醉出来后,被抢劫的古惑仔捅了一刀住院;或是月结婚生子不想重操旧业;或是月根本就因为你们保护得太好而放弃;或是,月竟然得了绝症死掉了。根本没人知道。」子渊的下巴呈三十度微扬。

「当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

彦琪眼睛发亮:「就到了月出手的最佳时机!」

21.

在台湾东部,靠近山区的城郊地带,有一座并未出现在任何卷宗资料上的祕密监狱,怪模怪样地耸立着,当地人经过时都忍不住干骂几句。

该怎么形容这栋建筑物呢?

从西侧看,它像是设计过时的员工宿舍。

从东侧瞧,用失败的维多利亚风格来形容它的淒惨模样恐怕还太客气。

南侧几乎完全用钢板与水泥联手封死,变成完全没有自我意识的平面。

而北边则是结合了灯塔造型的进出大门。大门共有三层,每层间距两公尺,越外侧门反而越大,显然「防止出去」的意义比「防止侵入」的效果还要来得大。

一句话,莫名其妙。

每一个地方都有其存在的理由,但这座四不像祕密监狱之所以出现在这个世界,竟是政府滥用公帑的闲置结果,纯粹为盖而盖。

七年前,为了一场县市长的选举宣传,地方政府胡乱将一大笔钱投注在兴建这栋可笑的巨大建筑物上,为的就是让当地人充分感觉到政府有意带动地方建设的「决心」。当然了,政府官员顺便在工程款上东挪西移,一一分赃进地方桩脚的口袋里。理由浑沌不清,公文纸上名目倒是冠冕堂皇:促进地方建设。

但建筑物盖了七成后,另一个地方首长上任,发现这栋不知道为何而盖的建筑物竟吃掉了大笔市府预算,新首长大惊之余,愤怒地要求议会认真提出此栋建筑实际的使用项目,与日后的维护费要从哪里来。正好此时一场不算太大的地震竟让它裂出一条大刺刺的裂缝,揭露了工程偷工减料的弊案,荒谬的兴建计画也因此暂时终止。

可笑的部份暂时告一段落,由中央政府暗自接手。

国安局在知道了有这么一栋巨大的、未完工的建筑物闲置在人烟稀少的城郊,立刻就透过中央政府的资金进驻其中,拉起通电的铁丝网,重新佈置建筑物内部,将它改造成各种祕密特务计画的执行据点之一。

其中最主要的功能,就是监禁特殊的、无法以一般司法程序处置的人物。

有些人就好比不可理解的深海怪物,并不能以正常的方式囚禁。

例如……

「这种傢伙可以胜任吗?」

「如果继续放任像那样的人做那样的事,迟早会动到上头那些人的帽子。这头野兽,这时就用得着。」

「也是,正好拿他来实验新的H9药剂。关在这里,既没有证据起诉他,不偷偷枪决掉,迟早会让他找到逃出这里的门道,到时候咱们要倒的楣更大。」

可不是?这头野兽杀死的人,全都不留任何证据。

证据全都被「牠」给吃进肚子里,一点渣也不留。

「其实要冒这种险,上头的压力很大。如果不是上次那个突发奇想的九人小组,要抓到抓到这样的傢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放他出去,最好是斗个两败俱伤。这也是我们养着他的唯一理由。」

「理解。」

说话的两名国安局官员,在荷枪实弹的特勤小组亦步亦趋的保护下,走着走着,来到一扇没有钥匙的厚重铁门前。

铁门后,是一道窗户完全被水泥封死的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片黑。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的咆哮,也没有抓着铁笼摇晃的金属碰撞声。

只有一股足以压制所有声音的,霸道浓烈的沈默。

22.

中山北路二段,柯达大饭店。

叶素芬躲躲藏藏的,也过了好些日子。但叶素芬先前濒临的幽闭性疯狂,却渐渐地自我消解,她的抱怨少了,摔的盘子少了,威胁的次数少了,让周遭又因笼鸟计画开始疲困的刑警们感到些微讶异。

答案是,又接近下一次的开庭了。

「或许是最近跟律师一起想出了什么邪恶的门路吧?我说,司法治不了这种玩法律的吸血鬼。」住在叶素芬隔壁房,躺在床上翻杂志的警察抱怨道。

「废话,就算真的判她有罪,我猜她大概脱产脱得乾乾净净了吧,那些投资人别想从她身上多要几块钱……报纸上不是说了吗?就算她进监狱,一天折掉的掏空金额可是八十几万!」另一个警察看着封死的窗户打盹。

「看到那群律师的嘴脸就有气。只要有钱,叫他们告一只狗杂交都行!」翻着杂志的警察啧啧自嘲:「然后最窝囊的就是我们警察,专门负责保护大家都讨厌的人。」

跟律师团接触的时候,是叶素芬最有生气的黄金时刻。

由於叶素芬并非遭到检察官羁押,而是技巧性主动申请「强制性保护」,所以当律师团要跟叶素芬开会的时候,叶素芬得拥有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完全自由,谁也不能剥夺。这些一肚子鸟气的刑警必须清出一间空房,关掉监视器与录音,让叶素芬与她的律师团好好商谈出庭的辩护策略。

有时律师团会带着厚重的卷宗与公司文件与叶素芬套招,在里头直接打电话叫顶泰丰送来食物, 边吃边聊,一口气就耗掉三个多小时,谁也不敢多吭一声。

隔壁房的律师会议已经接近尾声。其中一名律师代表藉着要传叶素芬立委丈夫的私人口信,与叶素芬在角落里压低声音交谈。

「老闆,已经找到人做事了。」律师代表拿出电话,按下拨话键。

「安全吗?」叶素芬精神一振。她这阵子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消息。

「对老闆旁边的人可不见得。」律师代表奸笑,将手机递给叶素芬,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自己的银行帐号。

「坐船?」叶素芬接过手机,对着话筒的另一端说出自己的瑞士银行帐号与密码,按下确认键。

「叫了两艘,免得临时出状况。」律师瞥眼看着他那些还在沙发上研究庭讯答辩资料的蠢夥伴们。

准备个什么?司法游戏已经不在整个计画之中了。

「有什么暗号?」叶素芬输入转帐金额,再按了一次确认。

款项是约定好的三成,事成之后再付清余额。

金额庞大,但划得来。这辈子没有一笔开支比这次的交易还要重要。反正也不是自己的钱,羊毛都出在那些被灌水行情迷得团团转的白癡投资客身上。

「没有暗号,这样逼真些,没意外的话警察全部都会拍下来,最后在电视上让所有人看到。最顺利的话不只可以离开,还可以乱了月的手脚跟风评。没有社会的支持,这种不像样的傢伙很快就会消失了。」

「如果出了错,你该知道我老公的手段。」叶素芬冷峻的眼神,将手机还给律师。

「放心,就连警察那里我也打点好了两个,到时候拖个一两分钟,他们就什么人也追不上了。」律师代表将手机收在怀中,颇有得色。

叶素芬看着封死的窗户,眼睛里高涨着複杂的恨意。

那些被她搾乾的投资人对她发出愤怒的嘶吼,本在她的意料之中,但就在社会大众的「凶款」涌进了月的猎头网站后,她竟然成了一个「如果被强迫消失,社会全体成员都会共同默许」的可悲可恨的人。彷彿整个社会都盖印了死亡的证书,外加三天三夜的头条欢呼似的。

如果整个氛围是这样,走玩弄司法的路线就太蠢了。抵挡不住暴戾的民气,法院会变得很不友善,再多的律师费都只能减轻刑期,却改变不了自己即将坐牢的事实。

走到了这个地步,用潜逃出境这样的方式,狠狠嘲笑台湾这块荒谬的、容许谋杀犯罪的土地,就成了叶素芬心中宣泄愤怒的出口。

张大嘴巴吧,你们这些活该被骗的蠢人!

剩下的,只是时间。

23.

还未入秋,天气即转凉。

八月底了,距离叶素芬出庭应讯的时间,只剩下三天的时间。如果放弃这一次的暗杀机会,子渊就得认真考虑用短身刺杀的技术,那样将大大提高失风的危险。这并非子渊所乐见。

说起来还蛮好笑的,只是看着隔天报纸见识自己杀人技术的老百姓们,个个都将自己看作无所不能的神。为什么?不是因为寻常老百姓不了解暗杀的技术之困难处(老百姓从电影里学到的东西可不少),而是自己拥有技术之外的东西:「道德的桂冠」。

在这座道德桂冠的底下,「月」这个字被神祕化,崇拜化,形象与真人的距离一整个拉远,社会集体就这么造就出一个「绝不会失手」的全民杀手。

绝不会失手吗?对身兼月职的子渊来说,「绝不会失手」等同於「绝不能失手」。这是多么巨大的压力。

岩层负担过多的压力,不是从内在开始崩毁成沙,就是被挤压成闪闪发光的钻石。谁都想选择后者,但真正能做到的,只有必然成为钻石的钻石本身。

这个钻石,正坐在车子里,喝着已经不冰了的橘子汽水。

这两天以路人的姿态勘验了附近四条街的状况后,不宜再过度接近饭店,以免引起周遭执行鸟击计画的便衣警察的怀疑。

「真是遇着了状况。」子渊闭目养神。

塞着的耳机里,持续转接着鸟击计画与笼鸟计画专用的警方频道。截听警用频道,除了要拥有警方的资讯,还要彻底了解此次行动的每个术语。

用得着。

一边听着警用频道,子渊想像着彻底易容过后的他,该如何混进饭店,然后快速枪杀叶素芬后安全又迅速地离去。沿途至少需要再变装一次,并精准地控制饭店监视器的画面,让警方掌握到错误的资讯,做出错误的行动。

不,还不够。

还得制造更大的慌乱。

一种表面在警方控制之中,却又随时会脱轨演出的大慌乱。

或者,应该在这个时候尝试从苏联骇客网友那里买到的新技术?

子渊忍不住皱起兴奋的眉头。

所谓的巧合,在许多人的眼中就是上帝之手;在专家的眼里,巧合却是一连串精密控制的镶嵌组合。过程中掌握的资讯越多,组合的方式就可以更複杂,複杂到旁观者仅仅能用「巧合」去叙述这场漂亮的终局。

无懈可击,是每个杀手追求的终极目标。

但加上「惊险却愉快的胜利」,才是「月」的杀手之道。

扣扣!

扣扣!

子渊摘下耳机,猛地睁开眼睛,往旁一看。

轻敲着他身旁车窗的,居然是阴魂不散的天兵女警彦琪。

「天,我的隔热纸颜色这么深,你还可以认得出我?」子渊拉下车窗。

「我负责巡逻这条街,可不是在瞎逛啊!」彦琪探下头,笑嘻嘻。

「辛苦辛苦,你在工作,我在车子里吹冷气睡午觉。」子渊莞尔。

「我们已经是第四次见面了,太巧了吧,喔,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跟踪我?」彦琪没头没脑来上这么一句。

「跟踪你?」子渊嘴巴张大,整个脖子歪掉。

「想追我?那你得打败我的现任追求者才行啊,他是个年轻医生,国考刚刚通过,下个礼拜开始在台大医院上班,前途还可以。你要多加把劲才行,只是跟踪我还不够呢。」彦琪打量着车内,笑笑。

「免了。」子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请我坐上车休息吗?我走路走得好累,帮我偷一下懒嘛。」彦琪叉腰。

「好是好,但是我们有那么熟吗?」子渊哈哈一笑,打开车门。

24.

车子上了新生高架桥,转进高速公路。

在爱快罗密欧低沈运转的引擎声中,时速悄悄上了一百五十公里,风切声隐隐划过流线的车体,奇异地并不令人讨厌。

子渊也不晓得为什么会因为彦琪古灵精怪的一句话,就让她上了自己的车。

或许是自己根本就不在意吧?还是自己也想讲讲话?

子渊微笑看着旁边的彦琪,车子开这么快,这位天兵警察倒是一点意见都没有。若参与鸟击计画的警察都像她一样懒散,叶素芬早就被自己终结了。

「第四次见面,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子渊,周子渊。」

子渊说,将音乐调小。

「嗯嗯,就叫我小女警吧。」彦琪说,手指却夹出一张小纸片,在上头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放在子渊上衣口袋里。

坐在子渊旁的彦琪,对「月」车上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将副座前的置物箱打开,里头只有两叠回数票、几本杂志、还有二十几张CD。

果然月在决定行动前,是不会露出任何蛛丝马迹的。彦琪心想。

「忙里偷闲的小女警想听什么音乐,自己找找吧。」

「开车,当然要听周杰伦的歌啦。」

彦琪找出一张周杰伦的范特西专辑放进中控音响里,然后随着周杰伦含糊不清的卤蛋唱腔,随口哼了起来。

没有目的地,子渊也就随意得很,只要负责挑路缝超车就行了。在台湾状况总是不好的国道一号上,可以用时速一百五十公里飙多久,子渊自己也很好奇。

然而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好像在比赛似的。一个踩油门,一个乱哼歌。

「要送你回去了吗?」子渊先开口。

花多久出来,就得花多久回去,里程数守恆定理。

「耶!你输了。」彦琪举起双手,乐得很。

「啊?」子渊感到非常好笑,什么东西啊……

「子渊,你觉得瓶子是为了什么存在的?」彦琪突然来上这么一个问题。

「装水?」子渊想都没想。

「对。我也觉得是装水。」彦琪点点头。

子渊暗暗觉得好笑,看了表情颇为认真的彦琪一眼。

「保龄球呢?保龄球又是为了什么存在的?」

「百分之百,是为了击倒那十根该死的球瓶存在的。」

天啊,这是什么对话……

「跟你说,我从小就是个糊涂的人,常常都在状况外,只对自己着迷的东西有兴趣,讲起话来常常没有遮拦,大家都说我心直口快,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叫做笨。」彦琪头靠着车窗,若有所思,却不像是在装忧郁。

「我们不熟,可是我觉得你这样还挺可爱的。」子渊耸耸肩。油门不松,时速推上一百六十五公里。

「你看Discovery频道吗?」彦琪精神一振。

「看。」

「我上个星期看动物星球频道,说澳洲有一种地松鼠,经过几千年演化后,已经有了很厉害的免疫系统,不怕响尾蛇的剧毒。我看电视上那画面很惊险,一只地松鼠被咬了一口,却一点事也没有地跑回洞穴,还拼命拨土攻击那只觉得莫名其妙的响尾蛇,把牠赶跑。」

你刚刚说的是discovery频道吧?子渊莞尔。

「你想说的是,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子渊再度加速,想吓吓这个小天兵。

车速上了一百八十公里,然后是一百九十公里,两百……两百一十公里……

「才不是呢!我想说的是,地松鼠超强的免疫系统,虽然是因为有响尾蛇的存在才会跑出来,但是这种免疫系统也不见得一定是因为物竞天择喔,例如猴子也会被咬啊,也一样被咬了几千年啊,怎么不见有哪一种猴子的身上有响尾蛇蛇毒的抗体?常常被咬的野兔也没有啊?怎么就是偏偏是地松鼠有?」

「……喂,别越说越生气。」

「总之,地松鼠身上为什么会有特别针对响尾蛇的抗体,一定是因为上天故意让牠们有的。至於上天为什么要让地松鼠有免疫体质,差不多就是想让他们变成朋友,不要让地松鼠因为怕被响尾蛇咬,不敢过去说说话。」

好荒谬的逻辑。

「我有问题。」子渊举手。

「请说?」

「为什么是地松鼠?不是猴子或野兔?」

「上天决定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彦琪皱眉,摊手。

很好……好一个推卸责任的乱答。

「说不定,是某一天地松鼠被响尾蛇咬到很生气了,所以在森林开了一个会,决定要在演化的道路上朝拥有这种抗体的路上迈进!了不起的生物。」子渊说,语气却忍不住流露出笑意。

「子渊,你有天赋吗?」

「挪,就这个。」

子渊再度加速,时速已经超过两百三十公里,轻微左右一带,爱快罗密欧的极限身影却没有分毫危险的晃动。

几秒后,车速慢慢减缓,一路降到一百二十公里,因为前面的车子渐渐多了起来。台湾的高速公路毕竟不是个好的冲车路线。

开快车其实并不是子渊的喜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子渊总觉得有一天用得上。

「我有一个天赋。」彦琪开口,并没有被刚刚的极速给震慑住。

「装熟?」

「我觉得,我的天赋,是为了要找到一个人。」

「……」

「没有别的原因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段话,子渊感到不安。这份不安,来自原本轻松开车的子渊突然感觉到「自己是月」的事实。

难道旁边这位天兵小女警,居然瞎矇到自己就是杀手月?

「究竟是什么样的天赋?」

「嘘。」

彦琪没有说,只是伸了个懒腰。

「嘘?」子渊倒是很在意,莫名其妙的不安。

「子渊,你有女朋友吗?」彦琪突然挺起身子,大刺刺看着子渊。

「交过几个,现在没有。」

「我有个预感,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应该会交往喔。」

「所谓的交往,可是要两个人都同意才行。喂,而且我们也不熟。」

第四次邂逅了还不熟?真麻烦。彦琪想了想。

「去海边吧。」彦琪开口。

「海边?等等,你不是在值勤吗?」子渊失笑。

「帮我外拍啊,你有带相机吧。」彦琪指着后座的背袋。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来到了福隆沙滩。

下车时,子渊还真觉得莫名其妙,自己还真是言听计从、悉听尊便、任人随意发号施令的全民杀手啊。

虽然很想这样幽默地自我解嘲,原本一丁点的古怪却渗透到子渊全身上下。

这是杀手的防卫本能吗?有某种危机在窥伺吗?

子渊感到不安。

但不安的理由只能从这个看似藏有特殊祕密的小女警身上,才能找到答案。说不出为什么的怪,自己偏偏又不相信这个小女警能够有什么惊人的天赋------该不会是胡说八道到外天空那种本事吧?

「请我吃冰。」彦琪指着海滩旁的冰淇淋餐车。

「喂,你的天赋到底是什么?」子渊卷起裤管。

「我要香草的,两球。」彦琪笑笑,看着身旁不断被自己捉弄的偶像,心中突然觉得很幸福。

不熟,但很幸福。这是每个女人的天赋。

「……」子渊。

想要解除这份不安,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25.

外头的风已经明显开始增强。

电视里,气象局预告强烈颱风「泰利」已经从东南方接近台湾,一个小时前已发出海上颱风警报,数百万人全盯着萤幕,热切期待各地县市政府宣佈隔天停止上班上课的讯息。行政院的官员则战战兢兢,准备应付桃园地区如果再遭缺水问题的滔天民怨。

这么强的风,雨却一滴也还没下,反而形成了让人难以忍受的等待空窗。

城市上狂风猎猎,子渊站在饭店左侧隔街大楼的天台上,泰利十七级的强风将月身上的白色大衣吹得很高,就像超现实的电影人物。

此刻的子渊,已经化身成月。

从这里可以轻易地俯瞰饭店后街,以他在五百公尺内例不虚发的神枪,要击杀叶素芬却还不够。首先,还得让叶素芬真的从饭店后街出来才行。

月戴着手套,慢条斯理架起狙击枪。

虽然被缭绕在心中的不安感逼得提早出手,却丝毫无损月的强大自信。既然他已站在最擅长的天台上,就有把握将叶素芬从饭店后街逼出。

月拿出笔记型电脑,连结上苏联军方特制的讯号扰波器,再进入区域网路。

如果你此刻正好站在笔记型电脑前,看着上面显示的十六个画面,你将无法对月的自信产生分毫怀疑。

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月将四台电子望远镜架设在饭店后街的四个天台,用四个犀利的角度监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透过远端微控,还可以作细微调整。更不用提警方所能掌控的饭店内部的所有监视画面,全都老老实实地被月的电脑所接收。

「没有巧合。」月微笑,打开对讲机。

两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在强风中驶进饭店地下停车场。

门打开,一行穿着正式黑色西装的律师鱼贯下车,脚步俱是干练的踢踏节奏,充满了精神奕奕的目的性。

他们是叶素芬的豪华律师团,此行的目的当然是到饭店与主子商讨几个小时后,出庭的应对方针。

「不好意思。」执行笼鸟计画的刑警,在房间门口为律师们进行搜身程序。

房间里,叶素芬早已穿戴整齐,准备讨论出庭的事项。

怀着鬼胎的律师代表,向叶素芬使了个充满笑意的眼神。

叶素芬点点头,整理着领口。不可否认,她感到异常的紧张。

气氛诡谲,山雨欲来。

26.

强风拍打着彦琪身旁的落地玻璃,发出隆隆的震动声。

「哪有颱风不下雨的?」

彦琪坐在饭店对街的咖啡店里,回忆着前两天与月在沙滩上的小约会。

越是相处,就觉得月这个人很平凡。

自信,但平凡。平凡到让人很感动。

沙滩上,月的话不多,却总是很专心地听着自己说话,有问必答。

「子渊,你杀过人吗?」

「没。」

「我也是。真不知道我练打靶是在练什么的。」

天啊,一般人会这么问吗?子渊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什么,你有办现金卡吗?」

「没,想都没想过。」

「我卡债欠了二十几万。」彦琪一屁股坐在沙滩上。

「嗯,我不会帮你还的。装熟是没有用的。」子渊开玩笑。

「你知道一句老话吗?欠银行一百万,银行拥有你,但如果你欠银行一百亿,你就能拥有银行。」彦琪舔着冰淇淋。

「嗯,有钱人欠得越多,银行反而不敢动他,怕一动他就讨不回钱,大企业欠大银行,欠到大企业里头都长满了蛀虫,摇摇欲坠,大银行却只能帮着找更多的大银行,联合借钱给大企业补洞。恶性循环,整个社会都被一些没有羞耻心的有钱恶棍给拖得向下沈沦。」子渊坐在沙滩上,吹着黄晕色的风,说到手中的冰淇淋融化了都没感觉。

「月让这些人付出了代价,是我的偶像。」彦琪精神一振。

「这样说不好吧,毕竟你是个警察。」子渊好意提醒。

「那你呢,对月的观感?」彦琪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还可以,但月他并不缺我这么一个崇拜者。」子渊回答的时候,完全看不出一点不自在。真好玩。

「对了,你追我好不好?」

「哈,你不是有个超有前途的医生追求者吗?」

只见彦琪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

「小黑吗?我赵彦琪,从现在起发给你一张好人卡,掰掰不必连络。」彦琪爽快说完,笑嘻嘻看着子渊。

「喂……一意孤行是没有用的。」子渊张大嘴巴。

那天,彦琪就是这么不停地逗弄着子渊,月。

月现在在做什么呢?

彦琪灵机一动,打开随身素描本,拿起蓝色原子笔。

闭上眼睛。

想像着月吃东西的模样,月开车的神情,月拿着两根冰淇淋卷起裤管的傻笑,月侃侃而谈的认真,月被自己硬逼答应下次一起去钓鱼的无奈,月静静送自己回到岗位的淡淡优雅。

等到彦琪再度睁开眼睛时,她看见素描纸页上,月站在天台。

月充满光彩,俯瞰饭店后街,身边尽是奇怪的电子仪器,以及……

一把枪。

27.

讯号扰波器启动。

月估计警方在八分钟都不会知道自己人内部的通讯出了毛病。如果每个警察都像那个小天兵女警一样,警方内部半小时失联都没发觉也不奇怪。

做了些许调整,月已完全控制了警用的通讯频道。

然后是饭店的警报系统。

「所有笼鸟计画的弟兄注意,B4区跟C6出现可疑的秃鹰,秃鹰疑似持有炸弹。请注意,两只秃鹰正朝鸟窝移动。随时准备移动母鸟。」月手持加装了变声器的对讲机,静静听着另端出现骚动的讨论声响。

很好,不能急。

所谓的连锁反应,一定要按部就班地自然发酵。

月看着电脑萤幕上的饭店监视画面,手指按照计画敲了几个键,几个在五天前就预先合成的「嫌犯」动静立刻取代了真实的「现在进行式」画面。

模糊的监视器画面让月的合成技术有缝可钻,尤其在慌乱的一开始,警方除非有人冒险冲到了现场,否则大家就得依赖月的胡搅画面判断、行事。

社会学家布希亚预言的「虚拟即是真实」、「战争不过是在媒体上发生与结束」的后现代拟真状态,在月精密的操作下得到荒诞的印证。

「鸟击计画弟兄注意,一只秃鹰突然改变方向朝一楼大门移动,请将所有弟兄调往大门准备,重複一遍,秃鹰身上疑似持有爆裂物,弟兄不要太过接近,一有危险格杀无论。」月这一说,街上所有隐藏身分的便衣警察,全都因为异常的肢体反应暴露了行踪。

月的手指在电脑触控板上移动,点下饭店警报系统的红色视窗。

饭店登时警铃大作,自动洒水系统同一时间喷落出水。

四个笼鸟计画的第一时间冲进叶素芬房间里,荷枪实弹大叫出状况了,而叶素芬则与一票不知所措的律师面面相觑。

「怎么会是这样?」叶素芬脸色铁青,看着獐头鼠目的律师代表。

「我……也不知道,不该是这样的啊!」律师代表大骇,插在口袋里的手已暗中拨按手机。

真是要命的变化。

此时街上三辆厢型车全都冲到饭店大门,几个鸟击计画的刑警鱼贯跑出,各自寻找掩护,神经兮兮地持枪警戒。一个队长似的人物正对着对讲机大叫请求支援,神色紧绷。

很好,负责鸟击计画的警察们全都如预期挤到了饭店大门,被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炸弹客给吸引住所有的注意力。

「紧急状况!一只秃鹰在B7区引爆了身上的炸药,不!更正!秃鹰是手持丢掷式炸药,正前往鸟窝!秃鹰持有多枚炸药,请笼鸟计画的弟兄迅速移动母鸟!注意!按照撤退守则迅速移动母鸟!」月用惶急的语气大叫。

语毕,担纲笼鸟计画演出的四个刑警立刻打开房门,团绕着叶素芬与一票脸色苍白的律师来到狭窄的走廊,紧张望前,又焦切看后。

炸弹啊,真是太棘手了吗?月笑。

「笼鸟弟兄请按照撤退守则经由D区移动母鸟!分局已经派遣警力在饭店后街等待母鸟,不要惊慌!C区,不!D区!重複一次,是D区!D区目前十分安全!」月的语气夹带刻意冷静的隐性惊惶,这样的声调比起大吼大叫,反而更叫人容易紧张。

月站起,走到狙击枪旁。

此时的月,背脊燃起了一阵不安的闷火。

「你真的是月。」

彦琪的声音,带着兴奋的剧烈喘息。

月冷静地缓缓回头,肩膀一个若有似无略沉,一把小刀已经从手錶的扣环上解开,暗扣在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

彦琪拿着手枪,气喘吁吁站在安全门旁,长发被回风吹得很凌乱。

彦琪手中的枪口,自然是对准了月。

在这种距离,即使是从没杀过人的小天兵警察,也能轻易击中自己吧。月想。

但吉思美教他的基本掷刀术,月可没因为用了枪就搁着。

风很大,必然会影响飞刀行径的角度,但他的意志会将刀子带到正确的位置。

「请你别开枪。」月淡淡地说,可能的话,他不想掷出手上的利刃。

「好啊!」彦琪爽快地把枪关上保险,插回腰际。

月倒是傻住了。

这小天兵来做什么的?

此刻的他却已无暇去想这个小天兵怎么知道自己是月,又怎么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会在这个天台。因为他该做的,还没有完成。

时间越来越紧迫。

摆在地上的笔记型电脑,不断传来警察与叶素芬等人在楼梯间快步移动的画面,而警方频道里都是仓促的相互确认声,饭店里的其他客人也被没有停过的警铃声与落水弄得大惊惶,全都挤到了走廊上。

一团混乱。

关键时刻,绝不能栽在这个小女警手上。

头一次,月感到空前的焦躁,听到了自己不断自内敲击胸膛的心跳。

「你在忙对不对?我一听警方频道里的胡说八道,就知道是你在搞鬼呢!」彦琪走上前,热切地想看看月摆在天台上的一堆新奇傢伙。

「别靠近!」月脸色一沉,亮出手中的刀:「再靠近的话,别怪我动手。」

彦琪一愣,但随即吐舌笑道:「月才不会杀一个无辜的小老百姓呢。」

月脸色铁青:「不要再靠近,把枪扔在地上。」眼神凌厉。

彦琪从善如流,不仅把枪轻轻放在地上,还高高举起双手,身体像选美般绕了一圈,说道:「你要杀叶素芬就专心做事吧,我现在暂时替你把风。」

「……」

月看着彦琪放在地上的手枪,又看了看一副明摆着不怕自己的彦琪,突然觉得自己严肃的举动非常丑陋,非常失控。

月叹了口气。

「罢了。如果你要逮捕我,请等我开完这一枪。」月转身,蹲在地上,专注地调整架好了的狙击枪。

彦琪还真的不敢继续靠近,因为她怕月因为太在意她的存在而失手,那样就惨了。彦琪静静地蹲在天台旁,双手放在头上,像只做错事的小兔子。

背对着乱入的彦琪,月的心情複杂到了极限,但他的眼睛仍本能地聚焦在瞄准镜里的十字架,呼吸也渐渐平稳。

估计还有四十五秒到一分钟,目标到位。

「你不怕我?」月瞇起眼睛。

「月只杀该死的人。」彦琪小声地说。

「但我可能会为了整个社会的正义,必要时牺牲掉你也在所不惜。」

「不会。」

「?」

「你是月,不会让我失望的月。」彦琪扮了个鬼脸。

「你是个警察,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月禀住气息,整个人跟枪融和为一体,周遭的空气无声无息地包覆住月与狙击枪。

「不知道,我现在很紧张。喂,你专心一点啦。」彦琪不敢太大声,头却一直好奇地往前探,很想看个清楚。

混蛋,月发现自己正在笑。

「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警察。如果栽在你的手上,我也认了。」月瞇眼,左手挥挥,示意彦琪靠近自己。

彦琪眼睛一亮,兴奋地跑上前,来到月的身边,从上头看着饭店周遭的街道。

即将目睹偶像替天行道的瞬间,彦琪紧张得黏在天台上墙。

「要我帮忙倒数吗?」彦琪咬着嘴唇,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惶恐。

「嘘。」月又笑了……真是太混蛋了。

突然,彦琪的眼睛瞪大。

瞄准镜里,突然闯进了一台黑色厢型车。

厢型车没有减速,就这么撞进饭店后门!

28.

「那是警方的车吗?」月的身形不动,保持在随时可以开枪的状态。

「不是!」彦琪傻眼。

饭店里,响起一长串激烈的恐怖枪响。

月瞥眼看着笔记型电脑上的「真正」监视画面,愣了一下。

饭店后门小厅堂,满地喷飞开的碎玻璃。

厢型车车门已开,里头跨坐着几个手持冲锋枪的蒙面客,一时火光大作,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律师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剧变,被子弹扫成了马蜂窝。

「糟糕。」月暗道。

蒙面客同样冷血地朝着笼鸟计画的四名刑警开枪,刑警完全被突然闯进的厢型车与暴徒给震慑住,几乎没有做出抵抗就遭到冷酷的格杀,瞬间被乱枪打死。

黑色的液体迅速在地上扩染开来。

「我的同伴……」彦琪无法呼吸,在指缝中看着惨剧发生。

唯一没有倒地就死的,是目瞪口呆的叶素芬与律师代表。蒙面暴徒动作粗鲁地架起他们俩摔进车子。关门,倒车!

黑色厢型车急转,就这么「挟持」叶素芬与律师代表冲出饭店后门。

月当机立断,手指连扣。

两发子弹勉强击碎了厢型车的后窗,一个坐在最后面压阵的暴徒登时爆头毙命。厢型车并未因此减速,反而打开窗户朝四面八方火力扫射!

月与彦琪,就这么看着暴徒嚣张地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的发烫弹壳。

「注意,各单位注意,秃鹰从饭店后方有接应架走了母鸟。笼鸟计画队员全数丧命。请尽速追捕一辆往西走的黑色厢型车。注意,秃鹰极度危险,至少有三人持冲锋枪犯案。完毕。」月沉着地说完,遗憾地放下对讲机。

不,不是遗憾。

月发抖的手,几乎要捏碎手中的对讲机。

阴谋。

根本就不是挟持事件,而是以人命为代价的预谋脱逃。

而自己,竟然阴错阳差地成了帮凶。

「我的同伴死了……」彦琪脑中一片空白。

此时饭店大门口的鸟击计画刑警一阵重新佈置的骚动,上车的上车,还在眷恋饭店门口的警员兀自呆呆望着。

突然连声惊天爆响,警方的厢型车被剧震掀离地面,其中最靠近大街的厢型车甚至直接爆成一团火球。

火屑纷飞,铁片凌碎。

一辆绿色的改装车疾驶而过,往另一个方向逃走,轮胎上冒出灰黑色的烟。这群劫匪竟然凶狠至此,如此暴力地阻绝警方的及时追捕。

月的瞳孔,映照着橘色的火焰。转身,背脊重重撞在台墙上。

「追不上了。他们一定会连续换车,接下来就是坐船出海了。即使是颱风,也会有船愿意冒险出去的。」月悔恨不已,看着乌云密佈的天空。

如果暂时出不了海,只要事先规划好,藏匿到颱风过后再偷渡也不是难事。

完全,失败了。

十分讽刺的,积聚在乌云顶上的雨水在此刻,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滂沱轰落,随即迅速被猛烈的强风横向扫开,席卷了整个城市高空,淋在月与彦琪的身上。

自己终於失手了。

终於辜负了社会对现世正义的向往。

月靠在天台边,眼神空洞地看着一旁的狙击枪,任横向吹卷的大雨击打在自己身上。所有的仪器都湿了,但他不在乎,只是躺在悔恨的漩涡里。

雨声,风声。

彦琪站了起来。

「我们走。」彦琪拨开淋湿垂落的浏海,气势逼人。

有那么一秒,月以为这位天兵小女警是要逮捕自己归案。

「只要你开车够快,我绝对可以找到叶素芬!」彦琪伸出手。

29.

时速一百三十公里的飞车,在台北市区奔驰着。

彦琪拿出素描本跟蓝色原子笔,竭力平静下来。

「你怎么有把握知道他们会去哪里?」月握着方向盘。

「我不是已经找到你了吗?」彦琪闭上眼睛,不断回忆着叶素芬的行为举止。

「……」月看着前方,专注地超车。

「献丑了。」彦琪手中的原子笔震动。

月突然有种感觉。

自己会执着练习飙车,或许就是为了这场追逐。

叶素芬看着车窗外,强风将路树拦腰吹倒。

草绿色休旅车行走在人烟稀少的产业道路,预定绕远路到暂时的栖避所,再进一步确认船老大对出海的评估。

劫匪除下面罩换装成寻常人的模样,冲锋枪则摆在后座下方。

叶素芬的脸色早已从煞白变成粉嫩的好气色。

按照预定计画,三分钟前劫匪已换车隐蔽行踪。那名被月狙杀死去的夥伴则被孤零零丢弃在黑色的厢型车上,大概再过半小时才会被迟钝的警方发现吧。

……对於月,真的是分毫都不能大意。如果车子不是直接冲进饭店后门,而是挡在后街外头抢人的话,叶素芬早就在狙击枪下一命呜呼。

现在已经安全,就只剩下逃出这个海岛的时机问题。

大雨持续,只是被强风扫得抬不起势来。

「老闆,我应变得还行吧?」律师代表颇有得色,手中还拿着手机。

「有你的,接下来就是嫁祸给月了。」叶素芬微笑,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棋。

「没错,晚点我来个惊险的「逃出生天」,怎么跟媒体和警方解释的说词都想好了。月这次杀了这么多警察跟律师,可不会是全民英雄了,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过街老鼠。」律师代表笑笑,将手机递给叶素芬。

叶素芬哼了一声,接过手机,依约又转帐了三成款项。

原本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大圈仔劫匪,就打算在叶素芬等人离开饭店出庭的瞬间开车冲出来抢人。这些劫匪所备置的火力远大过於警方的想像,在两条街外还有其他劫匪可以接应掩护的火力。

但就在月提早在出庭前引爆虚造的饭店危机后,负责委託劫单的律师代表及时拨出了电话,让这群机灵的劫匪快速更动了计画。且顺着月拨开警力的巧合,这群悍匪加倍顺利地「劫」走了叶素芬跟律师代表,原先预备支援的火力也适时将准备追出的警方炸了个稀巴烂。

「这几个月,过得真不像人。」叶素芬憎恨地看着车窗倒映的自己。

等到潜逃出境,或许换个身分,自己就用那笔一百辈子都花不完的掏空巨款,舒舒服服地当个低调却奢华至极的皇后吧。等到月被警察逮到杀死,自己再出面,好好嘲弄一下这个对她极度不友善的小岛。

「……」

叶素芬自己也没想到,计画进行到了这里,她却没有太多欣喜的心情。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遏止的巨大憎恨。

没错,一定要恣意嘲弄一番……叶素芬冷笑。

「咦?」开车的劫匪看着后照镜,一辆快速逼近的白色爱快罗密欧。

一把银色手枪伸出车窗。

「上帝会原谅我的------那是祂的职业。」

月引述德国诗人海因希的话。

微笑,子弹击出。

30.

精准的弹道,一发就让草绿色休旅车的左胎爆破,在强风中整个打滑翻覆。

白色跑车瞬间甩尾,超过正在翻覆中的休旅车。

副座的车窗早已拉下,彦琪紧贴椅背,月的手枪直接往旁一开。

彦琪看着要命的子弹飞掠自己面前,穿入正在倾斜的休旅车车身,将驾驶座上的劫匪拦腰击毙。

休旅车翻了整整两圈,最后惊险地卡在产业道路侧边的边栏上。翻覆的力道再大些,整台车就会滚落到陡峭的下坡,直达地狱。

「别下车。」

跑车回正,已挡在山路中间。

月开门,慢条斯理走向翻覆毁损的休旅车,手中的银枪轻松写意地扬起。

咻、咻。

在大雨中,微不足道的两声枪响。

两个冷血的劫匪尚未从翻车的惊愕中回过神来,脑浆就从后脑勺朝四方飞溅,毫不废话地瞪大眼睛,愣愣看着两道眉毛中间的黑点。

单纯凶暴的武装劫匪遇上真正的杀人专家,是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对决的。

在强风中踩着自信优雅的步伐,月走到车后门,用枪柄敲碎早已龟裂的玻璃。

后座,叶素芬与律师代表全都吓得无法动弹,外头的冷风一下子灌进,犹如死神的镰刀逼近喉咙,连灵魂都寒毛直竖。

而死神,正在车外淋着雨。

「你是帮凶吧?」月看着眼神呆滞的律师代表。

「不,我是……」律师代表面如土色。

「真差劲的遗言。」月扣下板机。

子弹近距离贯进鼻腔的巨大冲击力,将律师代表的颈子往后猛力一扯,喀啦一声倒挂,鲜血与乱七八糟的乳白色脑浆,稀哩哗啦喷泻在身后。

月冷冷地看着面色惨白的叶素芬。

他在等着她的遗言。

很少有这样的近距离,可以让他将目标最后的嘴脸瞧个清楚。

「五十六亿,全都拿出来给你……」叶素芬颤抖不已,连话都说不清楚。

月感到非常好笑,也非常酸苦。

「如果你早就肯将五十六亿拿出来还给投资人,今天根本就不必坐在这里,跟我的子弹说出这种不三不四的遗言。很遗憾,请你闭上眼睛。通往诱惑的门,都是宽大的------若记不住这句话,下辈子还是别当人了吧。」

月的枪,毫不留情地指着叶素芬的脑袋。

叶素芬脑子一热,眼前俱黑。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过去记忆压缩爆发一转即逝的回光返照。叶素芬心里想的,全都是无可救药的边缘挣扎------逼近愤怒的挣扎。

「你怎么可以用手中的枪决定一个人的生命!」叶素芬惊恐,几乎要惨叫。

「杀了你,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月的大衣被强飞吹起。

「?」叶素芬张大嘴巴。

「那就是,你以后不会再犯。」月朝车内扣下板机。

收起,踩着雨水,转身走向白色跑车。

跑车车上,彦琪打了个冷颤。

月的身子一晃,斜斜地往跑车车身轻靠。

这感觉……

「喔?」月往麻麻的颈子一摸,果然。

一枚吹箭没入月的颈椎,特制的神经毒迅速终结了月的所有应变。

没有别的可能了。

31.

「终於见识到了月的手段,真的是非常惊人。」

树顶,一道削瘦的黑影快速绝伦地攀跳而下,落在月的五步之远。

水花溅起,兽的黑。

一个拥有无限鬼影之称的恐怖杀手,豺狼。

月用最大的意志力坐下,看着蹲在地上打量状况的豺狼。

月的身体渐渐变得不像是自己的,脖子以下几乎都失去知觉,但意识却分毫不受影响……蹲在自己面前的,真不愧是善用神经毒吹箭的野性杀手。

如果有一个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跟踪自己,直到最后一刻才现身给予致命一击,除了豺狼,还真不做第二人想。

「应该还可以说话吧,我没有痲痹你的语言系统,更没要立刻杀死你的意思。」豺狼像野兽一样的脸,带着些许尊敬的笑意。

豺狼留着如兽毛的长发,赤裸的上身套着黑色的老旧皮夹克,被割花的黑皮裤,赤着一双黑色的脚掌。毫不掩饰自己的黑色本质。

彦琪没有下车,因为她从后照镜里看见豺狼正微笑看着她,示意她不要有多余的举动,就不会发生无法逆转的憾事似的。

「你是前些日子失踪很久的豺狼吧?」月平静地看着几乎是兽人模样的刺客。

「是,那阵子我被国安局的人抓了,说起来真是丢脸,就连现在蹲在这里也不逃出来的,而是给放出来的。」豺狼喀喀喀地笑了起来,露出刻意磨尖的锐利牙齿,朝着车子里的彦琪挥挥手。

彦琪原本拿着手枪,想要深呼吸赌一口气冲下车,但看见豺狼这个笑嘻嘻的动作后,竟完全不敢动弹。她感觉到一股很严肃的杀意。

「所以,是国安局聘雇你杀我?」月说,雨水沿着头发倾泄在脸上,扎得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但他却不能够不看清楚自己的剋星。

那是一种敬意。

「完全正确。」

豺狼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过你根本就像空气一样,我可没有那么灵的鼻子把你给嗅出来。幸好你要杀谁两千三百万人都知道,这样就简单多了。我只要在暗处咬着叶素芬这蠢女人,等着你随时大驾光临就行了。」

简单?一点也不简单。

整座海岛长期以往都找不到月,但豺狼以绝佳的野兽本能办到了。

「但你还是让我杀死叶素芬了,感激不尽。」月微笑。

「国安局只叫我宰了你,可没叫我保护那个蠢货,更不管我什么时候下手。基本上我还蛮乐见那个爱抱怨的女人挂点的,你眼巴巴地想宰,就让给你吧。话又说回来,这女人逃成这样子都让你得手,真的是够猛,猛啊!」豺狼竖指,往后指着背后的草绿休旅车。

「过奖,不过有两件事我还想不透。」月笑笑,没有怨怼。

「喔?」

「在饭店时也就罢了,但就像你说的,叶素芬这群人逃成这样子,你都还可以咬着不放,甚至我一路追赶都没发现你在叶素芬附近。你是怎么办到的?」

「如果只是你单纯想听听我的拿手好戏,我会说,一五一时地说,因为这世界上最会保守祕密的就是死人。而且我也蛮欠人说说话的。」豺狼开始演讲起来,毕竟他是个非常寂寞的杀手。

但豺狼指着车上的彦琪,使了个眼色。

月同意,带着感谢之意的理解。

「第二件事,像你这样的杀手,怎么会被国安局那些人给收买?」月说,顿了顿,又开口:「你的吹箭真要命,我到现在都没办法挪动我一根指头。」

杀手行於黑暗之道,却鲜少愿意变成政治的特定打手。

不过月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既然是全民的盟友,就不免是政府「官员」的敌人。那些暗地里贪赃枉法的大官谁都害怕上了月的猎头网站,月会变成政府高层欲除之后快的标靶一点也不意外。

豺狼搔搔头,皱眉道:「杀手接单杀人,再正常不过,不过我自己非常不喜欢跟政府打交道,要不是他们放我出去,我才不想接他们的单子。再说,我也不想就这样死掉。」

「喔?」

「那些人在我的身上注射了奇怪的药剂,每隔十四天我都得在固定的邮政信箱领取暂时的解药,不然我就会从肌肉组织开始溶解,最后死得像滩烂肉。相信我,我看过那种死状,连苍蝇都懒得靠近的大糟糕。」豺狼指着自己的耳后针孔,说:「杀了你,那些戴口罩穿白色衣服的傢伙才会给我一次性的解药。」

月用眨眼取代了点头。

委託人想杀的目标有难易之别,委託人希望目标的死法亦包罗万象,杀手里接单的状态自也各有千秋,供给与需求形成诡异又饱满的链。如果委託人能找到适当的杀手仲介商,就能精准地将仇家人间蒸发,留下美好的买凶回忆。

豺狼这个傢伙之所以恶名昭彰,并不是他杀人如麻,而在於他擅长猎杀同业,而且老是将同业给吃进肚子里,出於某种不言而喻的偏执。

「只有杀手才是杀手的天敌」,永远不变的道理。而豺狼更是箇中好手,他不仅接稀松平常的单,也接最困难的单,更接同业之间彼此竞相残杀的单。

豺狼从不懂得皱眉头,让他的「蝉堡」收藏几乎冠居所有的杀手。

「该我问你了。会不会觉得栽在我的手上,非常不值得?」豺狼的眼睛很大,在凌乱又肮髒的浏海后面显得格外吓人。

「不会,你是高手。在我的眼里你跟G不相伯仲。」月笑,用力撑起眉毛,继续说道:「就算我事先发觉你在附近,躺在地上的也绝不会换人。」

「谢谢,我觉得十分荣幸。吃了你,我一定会变得更聪明。」豺狼叹气,反手从腰际拔出一把不长不短,恰恰好可以将人痛苦杀死的猎刀。

大雨淋在黑色的豺狼身上,就像打在一块没有生气的岩石,沿着皮衣皮裤的绉褶不断蜿蜒透下。他已练就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刚毅。

「……」彦琪听着两个杀手慢条斯理的对话,想哭,却又感到不可思议。

从后照镜里,那画面竟然没有一丝杀戮在即的紧绷感。是不是每个杀手都看惯了死亡,就连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厄运,都觉得理所当然?

月看着所有云都被强风吹散的天空。

没有日,没有月,没有星星。

只有呼啸的风,凌乱的雨。

正义如果没有执行,根本不会有人信仰。这就是自己的道。

「动手吧。」月笑。

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杀之道,至死依然。还有更好的人生吗?

至於这个岛,是不是会永远都记得挺身而出、背负杀戮的自己,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不过是连着七天的惊愕头条,一向都是如此。

但,有个人不同意。

「不准动手!」彦琪拿着手枪,站在车旁。

「哎。」豺狼的身子抖了一下。

彦琪张大嘴,歪着脖子渐渐跪倒,手枪有气无力地勾在右手手指上。

不知道是大雨遮蔽了视线还是怎地,彦琪连颈子是怎么多了一根小吹箭都没有印象,就只能任痲痹感无声无息夺走自己的身体。

月叹气,这个天兵小女警……

「你就算杀了月,那些大官也不会真的放过你。你知道越多祕密,只是让自己越来越危险,他们一定会把你除掉湮灭证据……」彦琪挣扎着,有气无力。

「你又知道?」豺狼冷冷地看着她。

「电影都是这么演的,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常识吗?」彦琪快要哭了。

豺狼没有理会单子之外的彦琪,只是反扣猎刀,弯着身子逼近无法动弹的月。

月看着自己,没有怨恨,没有愤怒,也没有所谓的「来去一场空的觉悟」。

月只是看着自己。

从来没有人这样看着自己。

「我说月啊,你不当杀手的制约是什么?」豺狼弓手,寒芒隐隐。

「被杀死。」月轻松说道。

「真是太遗憾了。」豺狼猎刀刺出。

32.

医院的电视机上,从没停过轮流重複的两件新闻。

第一件新闻,叶素芬与其律师代表串通数名亡命之徒,在颱风天错乱警方的内部通讯於饭店持枪抢人,最后杀死十二名刑警后驱车离去。

第二件新闻,叶素芬随后在山区产业道路上,遭到杀手月击毙。全程由一名遭杀手月挟持的女刑警目睹作证。随后月则不知所踪。

「……」

彦琪坐在病床上,呆呆地看着挂在身边的点滴。

生理食盐水一点一滴,稀释沖销了自己体内的神经毒。就跟豺狼最后的建议一样,即使什么也不做,时间一久,药效就会自然消褪,不留下任何后遗症。

但这样又如何呢?

「你是说,那个叫做豺狼的杀手,将另一个杀手月用吹箭麻醉后,不但朝他的脖子割了一刀,还把他给拖走吃了?」陈警司看着两个小时前做好的笔录,万分不能置信。这算哪门子狗屁?吹箭?偏偏又不能否认彦琪身上的怪毒。

彦琪流下两行泪水。

笔录上,夹着彦琪的辞呈声明。

33.

深山树林里,事先约定的地点。

入夜的山区里,强风的势头更加恐怖,预计颱风在后天凌晨才会脱离台湾。

呼啸的狂风将林径当作天然的孔窍,回荡出更恐怖的声响,配上猫头鹰有一搭没一搭的淒厉叫声,让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小夥子更加紧张,神经兮兮地左顾右盼,手中拿着的黑色皮箱不时颤抖着。

「东西拿来了吗?」

头顶上,传来无法分辨远近的兽声。

「是的,依照约定,解药就放在皮箱里。从此两不相欠。」黑西装小夥子答道,举起手中的箱子,随后平放在地上。

另一个黑西装小夥子打了个冷颤,忍不住将手中的枪给上膛。

「知道了,不想被吃掉的话就快滚吧。」随着山风忽远忽近的声音。

当然。两个奉上头命令的黑西装小夥子立刻转身走人。

唰!一道黑风急坠而下。

来不及转头,两个小夥子的脖子宛若电流通过,双膝不由自主跪下。

低着头,视线里的一双黑色赤脚,站在自己面前。

「别怕,只是普通的手刀。」

豺狼轻松地走过眼冒金星的两人之间,捡起地上的皮箱,打开。

里头是一个装满蓝色透明液体的小针筒。

「要担心的话,就来烦恼一下这个解药是真的还是假的吧。」豺狼拿起针筒,蛮不在乎地插进其中一个小夥子的颈子里,然后反手重重敲昏另一个。

被注射进药剂的小夥子惊诧不已,害怕地咕哝着:「如果这药是真的话,你怎么办?难道把我给吃了……」想逃,却头疼得要命,使不上力气。

豺狼没有回答,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结果。

这个问题一点概念也没有。大不了,想办法再要一次就是了,既然彼此的合作那么愉快,即使再多接一个政府的单子也就算了。

十五分钟后,那个倒楣挨针的小夥子人还安好,只是有些想吐,头重脚轻的。豺狼猜想是手刀落得太重的关系。

「我可以走了吧?」小夥子抱怨,摇摇晃晃欲起。

「乖乖坐下。」豺狼瞪着他,小夥子只好照办。

对於惯用自己调配的神经性毒的豺狼,他非常熟悉毒药的种种特性。如果今天自己要玩弄另一个使毒高手,最好的方式莫过於调配一管作用时间超长的毒药,让他在等待的过程里渐渐卸下防备。国安局如果要婊自己,也当如是。

但善於隐匿行踪的豺狼,可是在暗处等待月猎杀叶素芬长达数周的耐力之王。

三个小时过后,小夥子突然头疼欲裂,然后瞬间失去视力与听觉。

「混帐,还是那臭女警说的对。」豺狼抱着脑袋,咿咿哑哑地苦笑。

国安局果然想湮灭掉双方合作的证据,也就是他的一条烂命。

小夥子接着两眼翻白,附上一层黄色的薄膜,眼角、鼻孔、嘴巴都冒出黄色的细密浓稠泡沫,喉咙的肌肉异常肿胀痉挛,几乎要窒息。

「快……快送我进医院……」最后小夥子眼睛暴凸,两道黄水从眼下汩汩流出,模样就像好莱坞活屍片里化妆坏掉的殭尸。

「送去干嘛?」豺狼从鼻孔喷气。

小夥子倒下,当然没有了气息。

那些怪里怪气的症状,每个都可以成为死因。

「看来,自己真的是死定了。」豺狼搔头想着,顺手将粗硬的手指贯进另一个小夥子的脑袋,将头盖骨给生生扒开。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在死之前,还有十天时间可以赖活着……豺狼吃着鲜嫩的脑浆,思考着。

反正说不定根本没有解药?是啊,很有可能。豺狼吸吮手指上的黏滑物。

没有人规定政府做什么毒死人的东西出来就得做一套解药放着,不负责任的事人类干起来最拿手了。与其找到欺骗他的混帐官员把他拆成五十二张肉牌吃掉,还不如认真地,想想跟杀手中的最强传奇,G,一较高下的可能。

「找到G的经纪人,然后下个限时专送的单请G来杀我吧?这样好像比我找到他还要快。啧啧,反正我输了也没什么损失。」豺狼拖着穿着黑色西装的死屍,漫步在没有停止过的强风细雨里。

渐渐隐没在一片森黑中。

34.

月光撒进星巴克靠窗的位置,桌上的手机震动。

打开,里头的简讯:「解药是假的,你走运,我倒楣。」

子渊一笑,但这个笑带着同情的味道。

猎刀插进跑车的钢板,整个没入。

「我这个人,虽然有点臭名在外,但绝不做便宜别人的买卖。」豺狼拍拍月的脸,字字清楚说道:「之前摸不着你,是根本就不晓得你是谁,住哪里,身上发出什么味道。但现在不一样了,我随时都可以杀死你。随时。」

「的确如此。」月的清澈眼睛,映着豺狼野兽的黑色脸孔。

猎刀拔出。

「如果国安局敢骗我,我才懒得替他们杀你咧!你就尽情大闹下去吧。」豺狼缓缓收起刀子,将月揹了起来,打开跑车车门,将月摔进驾驶座。

豺狼打开一罐鱼腥味非常浓重的油膏,涂了一点在月的鼻下。

异常刺鼻,但瞬间让月的神经复苏起来。

「你能够握紧方向盘的时候就走,让小女警留在现场想想该跟警方说些什么。记住,如果我走运活了下去,你阖眼时可要甘愿一点。」豺狼拍拍月的肩膀。

转身,豺狼轻易跳上树梢,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子渊看着窗外,风已歇,雨孤零零地下着。

手上拿着份昨晚刚刚收到却还来不及读的蝉堡,以及三份今天厚厚的报纸。报纸的头条与内页,自然离不开与自己相关的种种报导。

经历了昨天的突袭惨变,乃至衔在后头的惊心动魄,子渊整整睡了二十四个小时,到现在都还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昨天面临死亡还能够坦然面对的心情,到了此刻已经很难再複制一遍。毕竟生命的可贵,本就不在於失去它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而是当有机会继续活下去的时候,应该更用力地抓住它。

对於自己往后的生命,子渊感觉到有一股新的能量新注其中。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彦琪的声音,彦琪的人。手上拿着一大杯热焦糖玛琪朵,跟一块燻鸡薯泥塔。

子渊看着脸色恢复红润的彦琪在一旁,帮她拉开椅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子渊失笑。

彦琪放下咖啡与薯泥塔,从背包里掏出素描笔记本,得意洋洋打开。

素描本上,子渊坐在星巴克里看报纸。画中还清晰可见子渊身旁的玻璃外,店家招牌的名称与道路名。

「了不起的天赋。」子渊叹服。

这个世界上能够追踪杀手形迹的,除了诡异的蝉堡,就是这天兵小女警针对犯罪者的「念画」能力了吧。这可是价值连城、却千万不能被发现的惊人天赋。

「我辞职却没被批准,就跟你猜的一样,居然还要昇我的职。所以没办法了,只好继续当我的小女警啰。」彦琪坐下,惬意地捧着热焦糖玛琪朵。

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了。

一杯烫烫的咖啡,一块热薯泥塔,加上一个不想杀掉自己的偶像杀手。

子渊也笑了。要不是有彦琪两次义无反顾的帮忙,自己或许已成了复仇心切的行屍走肉,或更可能躺在豺狼饥肠辘辘的五脏庙里。

等到放晴,他还想去海边走走。至於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

「你来画画,那头豺狼现在做什么吧?」子渊提议,兴致勃勃地说道。

「好啊。」彦琪接到命令,心中乐得很。

拿起原子笔,打开素描本,彦琪闭上眼睛。

三分钟过后,彦琪吁了一口气,摊开笔触凌乱却蓝光饱满的笔记本。

看着上面的画作,彦琪大惑不解,子渊的眼睛却发了光。

「看来,又是个精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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