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毒枭秦佐》》 · 老野山民 · 2026-07-25
程阿亮头上裹着纱布,渗出血迹的地方像个残缺的太阳图案,有些近似于二战时期日本那些敢死队军人头上缠着的布条。他在原来是秦耕家的房子里踱来踱去,所有房间的灯都亮着。他自言自语道:哼,教授楼?老子小学都没毕业,这不也住上教授楼了吗?真他妈痛快!运动好啊,要不是搞运动,我他妈算个屁啊?还不就是个臭烧锅炉的,中央文革真他妈的英明。好,运动好!啊——”他怪叫一声,抬脚跑进另一房间里去了。
秦佐接连几天都在农大校园里转悠,有时和岳昆仑在一起。岳昆仑一家也被赶出了学校,现在也住在一间小平房里。秦佐看着学校里继续批斗人,看着程阿亮搬进了自己以前的家,看着主教学楼下那滩已经变得模糊的血迹,那是父亲的血。他看着六楼的屋顶和屋顶上的天空,想着父亲的音容笑貌,最后落定在父亲那双绝望的眼睛上……
这一天,乔玉峰面容憔悴,神情凄苦地坐在校园一角的树林里苦思冥想。一双沾满泥浆的球鞋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疑惑地抬头去看,秦佐一双冒火的眼睛正盯紧了他。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便也怔怔地看着秦佐。
“乔玉峰,我们一家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害我爸爸?”秦佐道。这声音低沉,悲戚,全然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发出的声音。乔玉峰冲动地站起来道:小佐子,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对我爸去解释吧。我爸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我也把你当成亲哥哥,可你呢?你还有良心吗?你为什么揭发我爸是特务?凭什么说我爸要发展你?”秦佐愤怒地质问道。
“小佐子,你听我说,是他们,不是我,你听我说……”乔玉峰语无伦次地辩白说。但秦佐已经走开了。他又忽然止步,回头冲乔玉峰充满了敌意地道:乔玉峰,你会后悔的,记住我的话。”秦佐跑开了,留下神经质的乔玉峰站在一棵歪七扭八的树下呆望着……
夜深了,秦佐从折叠床上轻轻下地,他透过微弱的月光看看熟睡的母亲和妹妹,然后跪下去冲着梦中的母亲轻轻磕了三个头,然后悄悄出了家门。
秦佐在漆黑的街道上疾步走着,他咬着嘴唇,含着泪,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半小时后,他借着夜色潜进农大的车库,摸着黑找到半桶汽油,然后悄悄溜出车库,朝被程阿亮霸占的房子快步走去。
程阿亮现在的居所忽然在黑暗中腾起了一片熊熊火光,大火中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呼叫声,有人朝这里跑来。秦佐就站在小楼外边看着火势不断漫延开去,火光映红了他充满了仇恨的脸。许多人向秦佐扑过去,他在火光中挣扎……
秦佐被当时的只有野蛮社会才会产生的所谓无产阶级专政机构以纵火罪判处有期徒刑20年。很快,他被押送到新疆去服刑。从被抓到遣送,他都未能与母亲和妹妹见上一面。“国家革命”的残酷由此可见一斑。
当押送犯人的闷罐列车行驶在沙漠中的铁轨上时,秦佐才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感到了后悔,他知道母亲现在太需要自己了,可自己以后再帮不上母亲一点儿忙了。闷罐车厢里挤满了剃了光头的犯人,被持枪的武装人员看押着。秦佐的身体较单薄,现在剃了光头,就显得人更加瘦小。他把凄怆的目光投向对面的厢壁上,想着母亲,想着妹妹……他从身上把那张照片摸出来仔细地看。照片上,秦佐牵着妹妹的手在小路上蹒跚学步,向日葵……秦佐似乎看见母亲在空旷的荒野中奔跑,喊着他的名字。母亲的头发被风吹得很高,很乱……一滴很大的泪水落在照片上,秦佐的视线变得一片朦胧。
一声囚车惊悸地长鸣。车轮滚滚……
秦佐和李欣在夜深的树影中走着,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偶尔有车辆驶过,发出很响的噪音。
“大哥,你以前为什么没跟我讲过这些?”李欣问道、
“不想说,心里难受。”
“……那个妹妹和我谁大呀?”
“她比你大几岁。”秦佐又点燃一根烟。
“这么多年了,还能找到吗?”
“不知道。但我有一种感觉。”秦佐扭头看一眼李欣。
“什么?”
“她还活着。”秦佐放慢了脚步。
“大哥,我也有一种感觉。”李欣停住了脚步。
“什么?”秦佐也站住了。李欣的目光在黑暗中显得很亮,这种目光只有她和秦佐单独在一起时才会有。而在其他场合,她的目光总是冷漠的。
“……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成那个妹妹了?”李欣问。秦佐想了想才看着李欣道:这样不好吗?”
“我不想给你当那个妹妹。”
“……那你想当什么?”秦佐认真地问。
“你知道。可我也知道,你不愿意那样……你一直都想着那个妹妹,你就想要一个妹妹,所以你才让我跟着你……”李欣不再说下去,她眼睛里有了泪光,她忽然转身朝前走去了。
曙光初露。天边出现了几抹很柔和的白色,它们在不断扩大,一直伸向更远的天际。
乔娜一家在吃饭。乔娜盛了粥放在父亲面前的桌子上。乔晶仍在自己房间里酣睡。
“爸,我今天得去上班了。”乔娜吃着饭道。乔玉峰夹口咸菜放进嘴里:多休息几天嘛,脸色刚好一点儿。”
“案子那么多……”
“你就多歇两天吧,我就不信你几天不去单位就能乱了套?怎么都觉得自己那么重要?”李湘云吃着饭嘟哝一句。
“哎,等晶晶醒了你要跟她好好谈谈,在外边交得都是什么人?喝成这样,一个女孩子,不像话。”乔玉峰对李湘云说。
“你们一个副市长一个大队长都管不了,我一个计生委的副主任有什么办法?”李湘云道。乔玉峰不爱听这话,把粥喝得很响。
“老乔,你这毛病多少年就是改不了,吃个饭弄出那么大动静干吗?哪还有点儿市长的作派,一听就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儿。”李湘云瞥一眼乔玉峰。后者把喝空的碗放下:我怎么回事儿啦?”
“农民呗,尤其吃面条的时候,就像刮风。”
“妈,农民怎么啦?我奶奶不是还在农村吗?”乔娜也不爱听这话。
“少提你奶奶,你跟你爸都是你奶奶的徒弟。你看晶晶和你奶奶接触少吧?毛病就少。”李湘云咽下一口菜。乔玉峰不高兴地站起来:可我跟你结婚前也没说我是上海人吧?本来就是农村出来得嘛。”
“爸,你不吃啦?”
“不吃了,一吃饭就露馅。农村出身嘛。哎,别笑,也有你,咱俩。”乔玉峰欲走。李湘云道:你就不能接受点儿批评?改了不就完了吗?”
“改不了,农民嘛,就是要和你们这些城市人有点儿距离。”乔玉峰朝客厅走去。
“妈,你就少说几句吧。我爸……”
“还有你。”李湘云打断乔娜的话:让你爸惯得也没个样子了,我跟你说啊,看着差不多合适的就找一个算了,都多大了?还挑什么挑?真是,我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刘条件多好,就是不干。想找什么样的?找王子啊?可那匹白马在哪儿呢?真是。”李湘云说完也回卧室去了。乔娜起身收拾桌子。乔玉峰这时换好了衣服拎着公文包走过来道:小娜,别听你妈的,她就是在单位里闲的,从来没一件完整的事儿干。一年就传达两份儿文件,还轮不着她起草,那是国家计生委的事儿。哎,一是注意安全,二是有时间就回家住两天,劳逸结合嘛。啊?我走了。”
“爸,你要按时吃药,别忘了定期检查身体。”
“咳,咱们农村人没那么娇气。”乔玉峰说,和乔娜相视苦笑一下。
乔玉峰走出楼门儿,朝门口等着的一辆黑色奥迪轿车走去。他开门上车,车驶离。
秦佐和李欣在一个又脏又乱人挤人的小饭馆里喝豆浆吃着油条大饼。李欣看看周围乱哄哄的人道:大哥,你怎么非要到这种地方来吃?又脏又乱的,讨厌死了。”秦佐咽下一口油条道:我其实就适应这种环境。”
“有病你。”李欣道。
华北和岳婷、李真、杨涛等人在办公室里扎堆儿说话。岳婷今天没穿警服,穿一件牛仔裙,很有点儿小女人的味道。她说:乔队今天可能来上班,我有预感。昨晚梦见她了,跟着一个男的,乔队特认真的在听那个男的说话。”
“谁呀?你认识吗?”华北问。
“太认识,陈局长。”
“废话。纯属老版改编,没啥意思。”李真道。这时乔娜走进办公室。大家和她打招呼。
“大李呢?”乔娜问。
“李队家里有点儿事,他说晚一点儿过来。”华北道。
“东桥那边儿有消息吗?”
“没有。”李真道。
“岳婷、华北,跟我走。”乔娜转身往外走去。
华北开一辆桑塔纳警车,和乔娜、岳婷来到公安厅强制戒毒所。乔娜向哨兵出示证件后,几人走进戒毒所大门。院里的墙上写着几个苍劲大字,远离毒品,珍惜生命。
乔娜等人进入方所长办公室时,方所长正在桌前看材料,见是乔娜他忙起身打招呼。乔娜以前在这里任过副所长,和老方很熟。
“嘿,乔队,我刚才脑子里还转悠你呢,快坐。”方所长道。
“什么时候学会算卦了?”乔娜坐下道。
“那到没有。我是在想,最近送来这么多吸毒的,你们缉毒大队也该有点儿动静了。”老方给几人沏上茶。
老方带乔娜进入询问室时,一名管教和一名三十余岁的男性吸毒者已经在屋里等候了。乔娜坐下来开始询问。
“几次了?”乔娜问。
“三次,才。”男性吸毒者回答。消瘦苍白的脸上毫无惧色,并且写满了不在乎。
“屡教不改的后果是可以劳教或者判刑的。你知道吗?”
“知道。可就是戒不了。”吸毒者看着乔娜,眼神儿有些发直。
“……你跟谁买粉?”华北问。
“没准儿。”吸毒者把目光转向华北。
“说实话。”方所长严厉地喝一声。吸毒者垂下头未予理睬。这时,从走廊里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啊——
处置室里,几名穿白大褂的男医务人员正在把一名毒瘾发作的瘦小女人强制按在一张特制的铁架床上,然后用床四角的皮带将其四肢缚住。女吸毒者不时发出凄厉地叫声。一名大夫为她注射了超大剂量的镇静药物。她才渐渐安静下来,但仍是浑身抽搐,惊悸的眼睛瞪着周围的人。
询问室里,乔娜等人仍在询问男性吸毒者。但吸毒者很固执,并反复说着那几句话:戒不了,没用。这东西只要沾上,这辈子就算完了。那种感觉是要吃人的[请看小说网|qinkan.net],你们不懂,跟你们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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