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毒枭秦佐》》 · 老野山民 · 2026-07-25
小翠从缉毒队回到歌舞厅时,已经快半夜一点了。她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往歌舞厅里走。刚进门就听见吧台上的电话响个不停,她紧走几步拿起话筒大叫一声:打错了。”然后就挂了。她朝四周看看,黑乎乎的大厅里就留下了一盏守夜灯,到处都显得很乱。她提着气喊一嗓子:老李,又他妈喝酒了?这么能睡干吗不去太平房?全世界就数雇你这点钱花得冤枉。”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黑暗中走过来,睡意尚浓地问:是你呀,这么快就回来啦?”
“你还嫌快了?就算判我个无期,这买卖也成不了你的呀。”小翠一肚子火。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李嗫嚅道。
“有那个意思也白搭。哎,我走以后都谁来过?”
“没啥人来,噢,老七来转了一圈走了。”
“老七?你跟他说钱峰被抓得事儿啦?”小翠的口气仍然挺冲。
“说啦,我说你和钱峰都被公安弄走了。”
“放屁!我跟他两码事儿。”
“小翠,钱峰咋啦?”老李这时已清醒多了。
“你问那么多干吗?想顶他当股东啊?你有钱吗?就剩下个屁股了,那叫后。把门锁好,我走了。小翠朝黑乎乎的大厅里看一眼,又忽然把目光砸在老李脸上:我想起来了,你有一次跟老白他们喝酒,说我对你有点儿意思,你疯了说这话?我再有多大意思能落你头上吗?连苍蝇都绕着你飞,心里咋就没数呢?以后再嚼这些没影的事儿,我马上打发你,听见没有?”老李听完这一通嚷嚷,忽然冲着小翠扑哧一声乐了:这话传错了,是老白说得,我到是在场。”
“没他妈好东西。”小翠朝亮着灯的门口走去。老李在她身后的阴影里朝地上无声地呸了一口。
小宝和老七在一辆黑色越野车里。这是大南街东边的一条窄街,已是深夜,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了。小宝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身边的老七,面色略显出凝重。老七就是小翠和下夜人老李提到过的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人较瘦,皮肤亦较黑,他是钱峰毒品生意上的一个关系。
“小宝,他从我手里拿过不少货,这次栽进去,我看他顶不了几天,要是翻了浆,这动静就小不了。”老七心里打着鼓说。
“……你打算怎么办?”小宝问。
“我打算到东桥躲一段时间,那有几个朋友。”
“你可想好了,别再出什么岔子。”小宝道。
“这几个朋友绝对靠得住,我们在一块儿关过,前后脚出来得。钱峰不认识他们。我到了那边,换张卡再跟你联系。”
“……要走就快走。”小宝点头道。
“那我连夜走。”老七看一眼车外昏暗的路灯光。
“尽快和我联系,这边有什么动静我好通知你。”
“那我走了。”老七冲小宝点点头,开门下了车。小宝把车窗摇下来,看着老七渐渐走远的孤单的背影。
缉毒大队询问室里,乔娜等人仍在审问钱峰。他已没有了在早的硬实劲儿,但心理上并不慌乱。他偶尔扫一眼桌子上那几十小包毒品。
“接着说。”大李道。
“……他叫贺明,外号老七,这些货是他给我的。”钱峰的话说得很慢,吐字也很清楚。
“这些货大概有五十克,你给自己量量刑吧。”乔娜道。钱峰又看一眼那堆小纸包,道:干这行的,早晚有这一天。”
“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配合的……”大李的话被钱峰打断了:你们用不着给我讲这些道理,我是当过老师的人,不比你们糊涂。我知道毒品的后果,也矛盾过,可我有债务,我必须还。就这种事来钱快,我当时别无选择。说实话,我后悔过,但不是今天。”钱峰说完这番话,第一次仔细看了看乔娜,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警察里也有这么漂亮的女人?
“你现在不后悔吗?”大李问。
“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其实你们根本就不懂所谓罪犯的心理,中国好像也没有一本能让人服气的犯罪心理学。所以,咱们之间根本无法沟通,电视上的那些有关犯人的采访报道什么的,多数是胡说八道,演给卖菜那一类人看得。别浪费时间了,我知道的都说了,我手上就一个老七,再没别人了。”钱峰把戴着铐子的双手向前摊了摊。
“你老实点儿,注意你的态度,这是什么地方?”李真喊了一嗓子。钱峰淡漠地看一眼李真,自嘲地笑笑道:我现在如果被吓得尿一裤子,你们说有用吗?我知道我的事儿,就算死不了,也很难熬出去了。像我这样的人现在会怎么想?你们恐怕永远想不到了。还想听句实话吗?我在外边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脑子里模拟被抓,被杀和被关押的情形……”钱峰把头扭到一边儿,看样子,不想再说什么了。
老七拎着一个黑白相间图案的旅行包慢慢朝火车站的进口走去。他忽然看见两名警察从候车厅的门里出来。他心虚的止了步,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他在停车场转了一圈,有十几辆出租车在等客。他钻进一辆车里。司机问:去哪儿?”他道:沙坪。”司机打着了火问:沙坪?小一百公里呢。”
“钱咬手是不是?走不走?”老七作疲惫状揉揉太阳穴。司机打量了他一下:走……这么远干吗不坐火车?便宜多了。”
“唉——着急。我妈去世了。”老七摇着头,连连叹气。其实老七的父母几年前都去世了。
“我明白了。”司机把烟头吐到车窗外面,挂上档就开走了。老七看着火车站的灯光渐渐远去,在心里嘟哝了一声:傻B。
乔娜带着人赶到老七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三点多了。她们进门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根本没锁。这是位于三层的一户两居室普通住宅,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脏乱程度也没啥可说得。华北等人一通翻腾,自然是一无所获。大家的目光最后聚在了乔娜脸上。
“李真,明天一上班到管区派出所把贺明的资料调出来。”乔娜看着屋里乱糟糟的物品道。
几人下了楼往停着的警车走去。钱峰戴着铐子在一辆车里往外看,目光中明显流露出早知如此的神情。
十几名警员随在乔娜和大李身后涌进了离市局不远的一家饭馆里,一个小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呦,乔大队,李大队,这么晚了,又有任务了吧?吃点什么?”
“天都快亮了,随便吃点儿算了,吃面吧,面快。”乔娜道,在一张桌前坐下来。
“乔队,光吃面,一个菜都不要?”岳婷挨着乔娜坐下,歪头问。
“这么晚了,别给人家找麻烦了,人家也得休息呀。”乔娜道。
“乔大队,不麻烦,我们这儿现在改成通宵营业了,什么菜都现成,一拨拉就好。”
“乔队,人家说不麻烦。”岳婷高兴地说。众警员的目光也都陆续落在乔娜脸上。尤其是华北和李真,目光相当执著。乔娜被大伙看得不好意思了,她冲大李道:大李,你决定吧。”大李朝大家看看,道:这些天大家确实很辛苦。这样吧,每桌四个菜,除了菜以外,男同志每人一瓶啤酒。至于我个人嘛,两瓶也行吧。”
“上梁不正。”乔娜朝邻桌的大李笑笑道。
“李队,我也要喝一瓶。哎,老板,我要一个熘肥肠,多放点大蒜啊。”岳婷喊。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点菜。
“要不都要熘肥肠算了,统一一下口味,团队精神嘛。再说也好做。”这话是华北说得。遭致一片反对声。李真率先发起攻击道:一个熘肥肠是换不来真正的爱情的,要真有那份儿心,就多做出一点牺牲来。”
“干吗?”华北答应着起哄。
“把自己先好好洗洗,干脆再做一次全身按摩,然后,炸成肉段,让岳婷在缅怀的情绪中,分阶段性的把你吃掉。”李真说完开心死了。众警员也起着哄笑。华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反击,竟也随着大家哈哈笑起来。
“我才不要吃他呢。”岳婷冲李真喊。李真则用手指着华北对岳婷喊:别瞪我,他在那儿,华北肉段。”
乔娜叹了口气,活动着酸胀的颈椎。
老七是在沙坪换乘的火车。他在硬席车厢里买了啤酒和杂志,一边看一边喝。期间有几次乘警经过,例行公务的扫视着昏昏欲睡的乘客,有一名神色稍显慌乱的年轻人被乘警带走了。老七在肚子里嘟哝一声傻B,又看起杂志来。他对面的胖男人呼噜打得十分有功底,并不时将身体朝旁边的一个女人靠过去,三番五次后,女人烦了,便站起来,胖男人一头直朝过道里倒下去。周围有未睡着的人都开心地笑起来。那个女人也笑了,露出一排不算太黄的牙齿。胖男人坐在过道的地上迷迷糊糊地左右看着。老七也笑了,这是他在这几个小时里第一次笑。
第二天上午,乔娜和华北到看守所提审钱峰。可是钱峰仍是那几句话,不知道老七在哪里。提审进行了近两个小时,毫无收获。
老七在上午十点在东桥站下了车。他拎着那只不甚重的旅行包随着乘客走出站口。一出站他就看见发子和肥牛在不远处朝他挥手。完全是一副正规的接站派头。这两个小伙子都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发子瘦一点,肥牛自然要肥一些,否则就与其绰号不符了。三个人走到了一起,捶捶打打很亲热的样子。随后便往出租车点走去了。
这是一片面积很大的渔场,至少有五百多亩的水面,周围空地也很大。一眼望去,绿水烟笼,树木环绕,挺有几分看头。七八栋房舍错落有致,依山傍水座落在山脚下。其中较远的几栋房舍很高,显然是库房。这是秦佐租得一块地方,名义上是经营渔业,其实根本不指望它,就是个幌子。秦佐把这里作为一个基地,有时候过来休息,或策划一些事情。这个渔场雇佣了二十余名工人,多是当地的农民。
此时秦佐穿着一身休闲装在水边垂钓。水面上有条小船,那是工人在往水里撒鱼食。到了季节时,秦佐的手下马仔也会领着工人张网捕鱼,然后运进城里去斤斤计较的卖给一些贩子,大面上弄得跟真事儿一样。
“大哥,鱼咬钩了。”刘丹在秦佐身边说。秦佐似未听见,仍盯着水面思索着什么。戴着墨镜的李欣在不远处往水面上抛掷石子,石子落处,浪花飞溅。几只水鸟在离水面很近的空中盘旋,时尔俯冲下去捕鱼。小宝在秦佐旁边蹲着抽烟,看着鱼线在水上移动。太阳已经偏西。
“你说得这个贺老七肯定去了东桥?”秦佐把杆递给刘丹。
“他是这么说得。”小宝回答。
“你跟钱峰接触过吗?”
“没有。”
“……这个钱峰能扛几天呢?”秦佐起身往一边踱去,小宝亦起身跟上去。
“大哥,你觉得不踏实?”小宝问。秦佐不语,仍往前走着。
“那我就干脆走一趟。”小宝把烟头掷入水里。
“你觉得这个时候他还能跟你联系吗?”秦佐问。
“应该能。他也想知道这边的情况。”
“……除你以外,他跟咱们的其他人还有关系吗?”
“没有。”
“……那你去吧。不给你带人了。怎么走?”
“开车吧,方便点,时间也能保证。”小宝回答。
“准备一下走吧。路上小心。钱从李欣那拿。”秦佐说完便又回到刚才垂钓的地方。他从刘丹手里接过杆,撤出钩来,上面已是空空如也。
小宝和李欣坐进那辆黑色越野车。刘丹朝小宝打了个手势。车启动,转向,驶去。刘丹目送着越野车渐渐远去。然后转过身来,秦佐正在往鱼钩上放饵。
“大哥,别钓了,鱼好像都认识你。”刘丹幽幽地说。秦佐笑笑,把钩朝水面上甩去。太阳开始往山后坠落,染红了好大一片天体。远处传来铁牛粗哑的喊声:吃饭了——
发子和肥牛在请老七吃饭。旁边陪着两名一看就是鸡的女孩。
“七哥,到了这儿你就放开了折腾吧,一切包在兄弟身上,黑白两道,明趟竖走,随你。”发子的小脸喝得彤红,耳朵上夹着的烟卷几次要掉下来,却又没事了。
“你就这么说吧,马路上没人咱怕谁?马路上有人谁怕咱?”肥牛边说边笑插进来一句。挨着老七坐得女孩嚷嚷开了:都是老掉牙的话,能不能说点新鲜的?没意思。老是公安局长是你大爷,刑警队长是你表弟那一套,烦不烦啊?”
“小骚货,别当着七哥的面揭短,给点面子,明天我请你吃,一碗拉面。”肥牛冲女孩挤挤眼睛,但因眼睛太小,没啥效果。
“我才不信呢,没一句实话你。第一次见你就说你是孤儿,我那么同情你,连钱都没要。以后才知道,你爸和你妈身体真壮,还能活五十年。”小骚货对揭短儿相当有瘾。说完笑得差点儿岔了气儿。肥牛不敢说啥了,闷头喝了口酒。
从监筒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少顷,脚步声在号子外停住。响起大串钥匙的哗哗声,铁门发一声响,开了。门外是吴管教。钱峰苦着脸进了监号,铁门又响了一声,在他背后关上了。钱峰朝号子里边走去,他脚脖子上多了一副案情小钢链,一动便发出很脆的金属声。他走到号长肥肠王身边坐在地铺上。肥肠王正聚精会神地在铺上把一堆烟头细心地撕开,将烟丝积成一小堆。他一米七多点的身高,体重大概在一百七八上,确实挺胖,但看上去很结实。一张大脸上的五官,个个都敦实稳当,眼泡很鼓,眼珠子相当大,且很不服管理的在厚重的眼皮里灵活地转动。如果他卯足了劲儿大喊一声,眼球没准就得应声落地,总算自由了。
“喝,小链砸上了?行啊。这下你是老大了。”肥肠王这时已把烟丝收拾好了,他看着钱峰脚面上的镣子,打趣地说。钱峰低着头叹了口气。肥肠王麻利地卷了根烟点着,然后递给钱峰,后者接过来抽了几口。
“自己估摸一下,能怎么着?”肥肠王问。号子里的其他六名嫌犯这时都聚在地铺的另个角落打六家,把牌摔得跟合泥那么响。
“够戗了。”钱峰吐出一口烟。哑着嗓子道。
“噢,厨子失手,盐(严)重了。”从肥肠王的厚嘴唇里挤出一句。钱峰狠狠吸口烟,点点头。从监筒里忽然传来喊声:六号崔亚南,七号王明亮,九号任旺。提审。快点儿。”声音刚落下,便又响起了一阵开锁和开关门的嘈杂声。
“妈的,一会也不让人安静。这个鬼地方,比洞房差远了。”肥肠王嘟哝道。
“走走,大腿上的虱子。走,再走。”一个外号叫空姐的黑瘦嫌犯尖着嗓音儿忘情地喊,边把手里的最后几张牌奋力扔进牌堆里。
“小点声,拉皮条呢?”肥肠王喊一声后扭过脸来对钱峰道:这儿的人就是没教养。”
李真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四十了,他觉得有点儿饿了,便推开桌上的几份材料走到华北的桌前。他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烟卷点着,边看着华北在一份材料上用红笔勾划着记号。
“我就怕你这种,到了谁家都像在自己家的人。”华北并未抬头,他从那只拿烟的大手上认出了李真。
“别这么说,俗气。哎,你说这案子,刚有了一点线索又断了。接下来会怎么样?李真问道。
“哎,我刚要问你呢?内容完全一样。怎么咱俩老能想到一块?”华北在材料上又标了一个重点记号后抬头问。
“啊呸。”李真拎着华北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华北本来想好好笑几声放松一下,可忽然发现有点儿上不来气儿。
乔娜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阅着贺明的复印材料。一张贺明的身份证复印件摊在桌上显眼的位置。大李进入道:乔队,吃饭吧。”
“好的。”乔娜回答后,又把目光落在桌上的材料上。大李在一旁等他。边抽着烟。
肥肠王和钱峰在地铺里面盘腿坐着低语,两人都抽着烟。肥肠王关切的目光在钱峰沮丧的脸上缓缓移动。A市看守所的规矩是重刑监号的嫌犯可以抽烟,其他监号则不允许。如果能喝上点酒的监号,必有很硬的关系。所里设有小卖店,为嫌犯提供日常用品,当然要花钱购买,如果没钱,就只能看着别人吃。小卖店东西很单一,多是罐头,方便面和卫生纸、毛巾、牙膏、香皂一类。负责卖东西的是残刑已不多,留在所里服刑的犯人。嫌犯如需要东西,在门里喊报告,说明要买东西就行了,卖东西的犯人听到喊就会过来。号门下有个活动小门,专供送饭和送物使用。门上方有一条视孔,值班管教可以通过此孔监视号子里嫌犯们的活动。走廊上方还设有天桥,隔着带铁栅的玻璃窗,这是武警巡视用的通道,但武警不能到监筒和号子里,除非在特殊情况下。武警和嫌犯的关系一般都处不好,时有摩擦,叫骂。其中原因主要是双方都太无聊。
“号长,我现在也没主意了,你说是抓住他好还是……”钱峰苦着脸看着满脸关切的肥肠王问。
“当然抓不住好。记住,官司是人越多越麻烦,开始是一个鸡蛋,事不大吧?咬得人一多,就孵出小鸡来了。再咬得多了,没准就成了鹰了。吓人不?”肥肠王道。硕大的眼珠子看得钱峰心里一阵阵发毛。
“我听说五十克毒品以上就能判死刑。”钱峰语气慌慌地道。
“是。”肥肠王口气肯定地点点头:不过你那个伙计如果抓不住,这个案子就结不了。拖着吧,多活一天是一天。”肥肠王又麻利地卷了两根烟,递给钱峰一根,两人又抽起来。
“你估计他能去哪儿?”肥肠王问。
“有几次我给他打电话要货,他都说在东桥。后来我问过他,他说那边有几个下家,有个叫发子的跟他关系最铁。会不会去那儿了?”钱峰道。
“这人一跑开路就没准了。别瞎琢磨了,准备吃饭,犯人嘛,两大任务,一是扯淡,二是吃饭。”肥肠王冲地铺另一头围着打扑克的人喊:干活,是不是觉得已经熬出来了?不是说了吗,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就别想有出头之日,想都别想,想也是瞎想,纯属耽误功夫。干活。”六个嫌犯听到喊,说笑着散了摊子,有人刷饭盆,有人擦地,忙活起来。
“嗳,犯人就得有个犯人的样子。一不干活,就不像犯人了。干啥的就得像啥。”肥肠王满意地看着忙乎的嫌犯们。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地笑。这时筒子里响起来打饭的吆喝声。就听各监号的小门噼里啪啦都被打开了。
下午一上班,肥肠王被苏管教带到了所长蓝天的办公室里。他在打饭的当口让出工的犯人带了口信给管教,说有事要报告。当然是背着其他人。
肥肠王一进入办公室,便轻车熟路的在地当间儿蹲下了,一双大眼珠子左三右四地转着,把肚子里那点儿事都给抖落出来了。
“什么事儿?”蓝所长问。这是个四十多岁,黑瘦的男人,据几进宫的犯人讲,没见他正经笑过。高兴地时候也不过是咧咧嘴,就算笑了一次。站在肥肠王身边的苏管教不到四十岁的样子,人挺胖,皮肤和颜色都比一般正常的北方男人要嫩一点儿,他平时对嫌犯们还算和气,但火气上来也挺吓人。所里有几句在嫌犯中很流行的话是,谁都不如,谁都不服。惹不起不能说惹不起,要说,夜壶多了,干吗尿你?”这里的语言真是太生动了,如果编词典的老先生们知道一定会瞠目乍舌。那些在词典中原本规矩的有如良家妇女般的词汇,怎么到了这里都被训练成了泼妇和荡妇?如果说环境可以决定意识,那词汇也就一定可以再生。生活其实就是他妈那么回事儿,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又没人能真正说得清楚。于是,成千上百年也就这么过来了。人们踏着满地被风化的前辈白骨,唱着不同区域的民俗小调,又踏上了未知的征途……
当肥肠王把跟钱峰的谈话内容对蓝所长讲完后,蓝所长思索了一下,便让他回去后继续注意钱峰的动向,他说:再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反映。
“那还用说,我得听政府的,不听政府的哪儿行?”肥肠王的语言无可挑剔,但语气却毫无诚意。
“听政府的你就进不来了。”蓝所长冷淡地道。
“我也后悔死了。”肥肠王这时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这回出去我就是把手剁了也不干了,都什么岁数了,丢人啊。”苏管教不耐烦地推他一把道:行了走吧,说这些你自己信吗?”肥肠王诚恳地看一眼苏管教道:不信。”
肥肠王被苏管教带走后,蓝所长马上拨通了乔娜的电话,将这一情况说了。
肥肠王回到监号里冲着又聚在一起打牌的人说:检察院的,哥们的案子快了。”绰号叫工程师的抬头问:估计得几年?”
“撑死了是个缓刑。”肥肠王麻利地卷着烟卷,边冲钱峰点点头。
“那你快回家了,缓刑嘛。”有人说。
“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能不能?”肥肠王不屑地瞪说话的人一眼:万一是死缓呢?”
死缓啊?大家闻言乱笑了一气。肥肠王扭头对身边的钱峰道:估计怎么也得五年。”钱峰苦着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