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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将嫁》》 · 绕梁三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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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手里的缰绳一松,黑子飚射而出,一马当先的气魄奔驰在旷野上。

霍时英不是一个喜欢煽情多话的人,她的兵,她从不长篇大论的煽动他们的情绪,她只会传递给他们一种血性的激情。

马蹄雷动,千军万马的奔腾,大地在颤抖,万马奔腾和呼喝的人声铺天盖地,震耳欲聋,那是一幅多么惊心动魄的画面,巨大的旷野上,由上万人马组成的巨大雁阵如一只低空飞掠的飞雁呼喝,咆哮着,义无反顾的飞驰而去。

百丈开外,羌军的巨型扇阵,扇面的边缘,半圆形的弧度位置,传出骚动,沉厚的牛角号一声接一声急迫的响起,非常有节奏的马蹄声缓缓启动,那声音越来愈大,越来越急,沉重、整齐、急迫压抑人心,震颤心魄,羌军启动了!

七万人的队伍很难在短时间内完全展开,羌军最强悍的黑甲军率先启动而出,羌人的黑甲军整个建制两万人,他们是羌人手里的王牌,他们坚无不催,他们是羌人最后最强大的信心,而霍时英的这支队伍就是专门为他们练造的。

羌军如黑色的潮水,从整个扇头的位置脱离伸展开来,在巨野上形成一个长方形的方阵隆隆碾轧过来,霍时英的雁阵尖利的哨声冲破云霄,两翼巨大的羽翼伸展开来,波澜壮阔的一幕在这个时空下上演,人声鼎沸,马蹄踩踏,从高处望去两个巨大的阵型在慢慢接近,汉军灵动,迅速尖锐,羌军庞大,沉重,缓慢却夹裹着震撼的力量。

狂风在耳边呼啸,黑子风驰般的速度带给霍时英一种飞舞般的自由,一种汹涌的豪情在她的心里爆燃喷发,整个雁头的位置猛然爆发出一声巨吼:“为我大燕!杀!”

“杀!”应和的吼声惊天动地。

“轰!……轰!……轰!……”

两只队伍终于悍然碰撞,高台上观战的人们仿佛感觉到整个空间里有过弹指间的寂静,那一瞬间过后巨大的声浪才撞击而来,猛然之间震耳欲聋。

如两道巨浪轰然的碰撞,力量在瞬间被互相抵消,两只队伍都都从中线碰撞的位置往后扩散出道道涟漪,汉军没有后退,队伍也没有溃散,两军处在了胶着的状态,如此壮观的场面震撼着每一个观战的人。

土台上鸦雀无声,霍真几乎把手下的扶手捏碎,不懂打仗的人不会明白这一碰撞意味着什么,他家的霍时英,他亲手练造出来的女儿,霍真感到莫大的自豪感汹涌澎湃的激荡在他的胸腔里,让他热泪盈眶。

羌人的黑甲军,在战争伊始之前很久他们就研究过,在这个时代这支军队在平原抗击战中可以说是无敌的,他们浑身包裹着铁皮,一旦发动起来就如一辆坚无不催的战车,多次的试验中无论是普通的骑兵还是步兵阵型都难以抵挡住他们的冲击。第一次的碰撞就决定了战局的胜负,而霍时英他们挡住了他们的撞击,以一支普通的骑兵的装备挡住了那么凶悍的撞击!整个战局进行到现在,此一撞击才是这整个战局最关键的转折点,而霍时英做到了。

战场下,霍时英的身姿如一个决战中骑士,手提长枪,浑身空门大开,碰撞的一刻,长枪如闪电般射出,一蓬艳丽的血花从当先的一个羌军脖子处喷射向半空,黑子狂奔而至,一头扎进羌军的队伍,血战开始!

尖利的哨声在战场的上空传递:“进攻!进攻!进攻!”

牛角号一声接一声的急促吹响,两种声音在空中胶着,如地上的战场。

地上是血肉的战场,第一排的汉军倒下去大片,战马的悲鸣,人声的惨叫贯彻云霄,无数的汉军踏着自己人的尸体愤然填上去,霍时英在层层羌军中立马狂呼:“冲锋!冲锋!”

羌军中的首领摇摇指着她的方向狂吼:“杀掉她!杀掉她!”

陈路带领着三百人的亲卫队被霍时英抛在身后,他急的眼睛通红,手中的铁锤狂舞着大吼:“杀过去!亲卫屯听我号令,杀过去!”

巨大的咆哮声从雁头传出,整个雁头在陈路的带领下悍然杀出一条血路,雁头带动着整个雁身终于开始了艰难的前进。

战场后方,霍时英他们的队伍冲锋而出后,原来的汉军步兵方阵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而他们的后方霍时英他们刚才占领的位置上,另外一支军队在这里又开始集结,这支队伍,清一色的西域战马,骑手和战马浑身被装具盔甲包裹,闪亮而峥嵘,相比霍时英他们的悍气,这支队伍更为庄严肃穆,这才是大燕朝真正的家底,三万真正的装具齐备的重骑兵,出自雍州,由雍州兵马总督陈慕霆建制,训练。皇帝的私库,内务府,军部三方拨款,秘密组建了有三年之久。

这一支队伍才是燕朝大军最后决战的利器,而霍时英他们的存在和牺牲只是为了给他们铺设一条通往绝对胜利的道路。

方阵的前方,年过四十的陈将军,神情凝重而肃穆,他身旁是他的嫡子陈嘉俞,年轻的面庞上张扬之色收敛不少,他与他的父亲五官长的很像,此时脸上的脸上凝重的神情已隐有几分其父的神采。

他们看不见前方的战场,但是久经沙场的人都知道,前面的战斗会有多么的残酷,那种义无反顾的牺牲,那种顾全大局的成全没有人比他们更懂,而真正懂的人没有人会不被震撼。

霍时英只有一万人马,面对两万黑甲军他们实际上毫无胜算,他们的任务其实就是以他们的血肉之躯去冲垮他们的队形,冲散他们的整个队伍,瓦解他们整体凝聚在一起战斗力,好让后面冲击而出的雍州军能以极小的代价歼灭这支队伍。

前方的战场血蔓遍地,土地被鲜血染成泥浆,处处都是残忍的厮杀,天空中日头冷漠的高挂在空中,霍时英从没有感觉到过如此艰涩的前进,层层的压力压抑着她呼吸都困难,手里的长枪机械的挥舞着,她听不见自己队伍里的哨声了,她身边的亲卫在一个个的倒下,无数的长刀,铁锤,斧头在往她身上招呼,她顾不上身下的黑子了,才半个时辰,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身后一条血路,不知道跟上来了多少人,她的双眼几乎要被鲜血糊住,看不清去路,层层羌兵仿佛无穷无尽,只能一次又一次的举臂挥出手里的长枪,黑子浑身汗出如浆,往下淌着血水。

远处一条大汉刚刚一锤砸扁一颗脑袋,自己的一条胳膊就被羌人的一斧子砍飞了,他坐坐下的战马也被几把长矛穿透,勉强蹦了一下后轰然倒地,那大汉凶悍无比倒下之前还砸伤了一个羌兵。

大汉躺在地上痛苦的嚎叫,意图用叫声减轻身上的痛楚,霍时英看见他的断臂被几十匹战马践踏踩碎,看见冲上去想救他的战友被长矛贯穿,她看见大汉从地上一跃而起,举锤再杀,他挺立断了一只手臂的残躯往前冲锋了十步,十步内他杀了三个敌人,两匹战马,最后被一把长矛牢牢钉在地上气绝而亡。

霍时英知道那个人,是她的亲卫屯陈路的副手,但她只能看着她救不了他。这样的战场上她救不了任何一个要被死神收割走的生命,她的使命只能是往前冲锋!冲锋!再冲锋,哪怕是剩下最后一个人都不能停止,直到把这支队伍完全托跨她的使命才算是真正的完成了。

从高处往下看,两支队伍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胶着的状态越来越深入,从最开始的撞击面蔓延到整个队伍,霍时英他们已经基本深入到整个羌军内部,双方的阵型都在溃散,但汉军的队伍始终没有让羌军的队伍冲出来。可以说黑甲军最具优势的冲击力已经完全被霍时英的队伍瓦解了。

看台上皇帝遥指着下面的战场问:“他们何时可以撤下来?”

霍真保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很久,没吭声,不知什么时候挤上来唐世章接了一句:“他们撤不出来了。”

皇上豁然转头盯着霍真,嘴唇几次煽动,一句:“你疯了!”憋在嘴里终于没有说出来。

霍真终于出声:“时英说过,此一战,若百人中能活下一个她对那些兵至少就有个交代了,她是个有良心的舍不得自己的兵,只要这些人没死绝,她就不会让自己死在这的。”

霍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霍时英继承了他这一点,但是她没她爹那么张扬,没有人知道霍真此时的心就跟被剜下去了一块一样,他对他自己别的孩子,多是只有一种父亲的身份,因为没有投入感情所以谈不上爱不爱的,但是时英他是带在身边长大的,投入的情感,期望太多了,得到的回报喜悦,自豪,满足感也太多了。

看台上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每个人连呼吸都在小心翼翼的,紧张、压抑的气氛弥漫开来,又是半个时辰后,战场的局面再次出现变化,羌军大部完全集结完毕,牛角号再次疯狂的响起,两个羌军骑兵方队在战场上展开对霍时英和黑甲军混战的战场形成合围之势,一声激昂的号角传遍整个战场,羌人的骑兵开始发起冲锋,两个方阵一万多人的人马杀进混战的双方,霍时英顿感压力倍增。

黑甲军被拖滞,羌军开始焦躁,派出队伍期望早点解决掉霍时英的这支队伍,把黑甲军解放出来。

羌人一动,霍真这边的命令接二连三的传出,颜良,马腾的骑兵队伍各分出去一对人马,绕过冀州军的方阵杀入战场。

两方混战开始,霍时英连带着黑甲军深陷其中都再难以脱困。

巳时一过,羌军终于按耐不住,急促的牛角号此起彼伏,羌军终于全部倾巢而出。

霍真在土台上一声令下,激越的战鼓贯彻天地间,下面的汉军步兵方阵再次分开,闪亮的盔甲在阳光下反着寒光,真正的重装具的燕朝重骑兵亮相而出。

战鼓雷动,马蹄缓缓启动,整齐划一的马步声隆隆响起,巨大的方阵缓缓启动,羌军震撼到目瞪口呆的呆滞,他们如何也想不到汉人也会有这样的骑兵,恐惧的心理从这一刻开始奠定,很多羌军知道他们彻底的完了。

隆隆的马蹄声压倒了战场上的一切声音,巨大的方阵如水银泻地一般的向着羌军涌动而去,羌军中的号角疯狂的此起彼伏,尽管惊心动魄,尽管肝胆欲碎但也要迎击否则只有死路一条,羌军集结起来冲锋的阵型迎击而来。

巨野里上演着十几万人的大战,场面壮观而悲壮,羌军的黑甲军无法从战斗中脱身,轻骑兵迎击上去,轰然的发出一声巨响后,汉军犹如摧枯拉朽之势,杀入羌军阵中,所过之处羌军全面溃散。

双方的人马混战在一起,霍时英他们被彻底的陷在了战场里。

看台上,七个政治巨头全部起立,站到土台的边缘望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皇帝望着战场的最中央,那里是霍时英和黑甲军混战的地方,转头对霍真带着命令的口气:“下令,让他们撤出来。”

霍真和他望着同一个地方,漠然的说:“撤不出来了。”

皇上豁然转身,大喝一声:“暗卫何在!”一个幽灵般的人影,一晃眼跪倒在皇帝的身前。

“带着你的人,去吧霍将军抢回来!”皇帝沉声下令,停顿一下用更沉重的语气道:“……生死不论!”

幽灵般的人,晃眼又飘走,霍真也转身对着身后大吼:“李承清!”

穿着暗红色亲卫服的大胡子李承清站了出来,霍真瞪着血红的眼睛恶狠狠的说:“去把她给我带回来。”李承清也迅速的领命走了。

此时的霍时英正奋力架开一把长刀,她的长枪折了,从敌人那里抢来一把斧头,一斧子砍在对面人的肩膀上,对方惨嚎一声坠马,更多的羌人围拢过来,她的四面大方全是黑压压的羌军,已经看不见自己的人了,身下的黑子发出一声悲鸣,整个身子剧烈的一颤,霍时英一咬牙狠心不往下看一磕马腹,大吼一声:“黑子!我们冲出去。”

一人一马如杀神一般,浑身浴血,霍时英高举战斧,一圈抡扫,大片惨嚎四起,黑子嘶鸣一声策蹄奔出,前路是层层阻截,漫天的血雨在她的战斧下飞舞,斜刺里几只长矛飚射而来,黑子仰头一声嘶鸣,霍时英从马上飞跃而起,战斧在空中横扫出去,两个人头飞向半空,她在空中一个侧踢,踹出去一个羌兵翻身上马,再回头就看见黑子横倒在血泊里,马身处一道道血肉翻涌的刀伤,几支长矛从它的腹部贯穿而出,它水汪汪的大眼睛没有闭上,望着霍时英的方向。

只能看那么一眼,霍时英掉转马头,再次杀出去。

日上中天,来路血流成河,去路不知在何处,似乎是没有尽头的杀戮,肩头传来一阵剧痛,霍时英知道自己受伤了,她自从从李承清那里出师以后基本就没有受过伤,因为根本就没有人能进的了她的身,现在她受伤了就意味着她的速度慢下来了,再怎么强悍,她也是血肉之躯,力气总有用尽的时候。

霍时英已经看不见自己的人了,他们怕都已经死光了,自己也要死在这里了,这样也好,她这样想着。

身下的战马已经不知道换了几匹了,眼前呼啸着砸来一个铁锤,霍时英本能的举手一挡,铁锤被架飞,她的身体受了这一击的冲击力,终于轰然落马。

从马上落下,眼前一片模糊,脑中一阵晕眩,周围处处是杂乱的马腿,不容多停顿,她马上翻身跃起,入眼之处到处人影晃动,凭着直觉往前用尽力气跃起,飞扑到一匹马上,马上的人被带着撞翻出去,霍时英抱住那个人,抬起膝盖不停的撞击。

羌人口中的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胸前,她机械的动作着,直到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然后她忽然放开那个软绵绵的尸体,翻坐在一边,直愣愣的望着前方,等死。她已经为这个国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了,够了,她想。

后方奔驰而来一匹战马,一把铁锤猛然砸中坐到在地上的霍时英的后脑,霍时英横飞出去,头盔飞了出去,马上的骑手又策马来到她的身边,来人居高临下看着说:“霍时英,这是你欠老子的。”

霍时英躺在地上眯着眼睛看过去,是乌泰利,她咧嘴笑了,能死在这人手里也不错,她想。

乌泰利不知从哪里夺过来一把长枪,举枪一枪插到霍时英的腰带上,猛然大喝一声把霍时英整个挑了起来。

“霍时英!老子敬重你,好好的活着吧!”

乌泰利一声爆喝挑着霍时英横甩出去,五丈开外就是颜良的军队,霍时英其实离着逃出生天只有一步之遥。

霍时英飞了起来,眼里是碧空万里,天空蔚蓝,热量从身体里一点点的消失,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留恋,轰然坠下,迎接她的是一片黑暗。

一条人影忽然从千军万马中激射上半空,一掌捞过霍时英下坠的身体,再一晃眼淹没在四处混乱的战场上。

05

霍时英在昏暗的光线下醒过来,帐篷的缝隙中透出一点微光,她把手举到眼前,这只手,污秽不堪,骨指修长,虎口有一道裂伤,手指有倒刺,掌中有厚茧,手背上是层层凝固的黑血,指缝、指甲里是乌黑的血泥,这是她的手,她还活着。

翻身坐起来,往四周看了看,霍时英发现这是个普通的士兵军帐,里面阴冷潮湿,地上是泥土,草席铺地,稻草为床,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被褥散发着一股特有的恶臭,她就是躺在那上面。

呆坐了片刻,外面的声音非常杂乱,人嘶马扬很混乱,霍时英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一脚迈出去,眼前一黑,她没让自己倒下,走到帐篷口,撩开帘子,外面是残阳如血,一眼望不到头的军帐辽阔无边,骑着战马的军士在营地中穿梭,一队队士卒列队而过,到处是噪杂匆忙的身影。

霍时英摇摇晃晃的走出去,大地在她的眼中倾斜,人影在她的眼中不断的重叠、晃动,整个世界在她的眼中扭曲,耳中有巨大的轰鸣声,四周杂乱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如隔着几层厚棉絮,失真而扭曲。她艰难的走到空地中央,迎着一匹飞奔而来的战马,忽然展开双臂。

马上的骑手远远看见她吓得魂飞披散,下意识的死命收紧手里的缰绳,战马被猛然勒的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惨的嘶鸣,马蹄轰然落下,堪堪停了下来。

骑手张大嘴看着下面的霍时英,霍时英冷冷的看着他,吐出冰冷的两个字:“下来!”

霍时英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吓人,一身军服上挂满了血浆,头发披散,身前散落的发丝被血液凝结成一缕缕的,脸上糊满血污,根本看不出原来的五官,唯有一双眼睛眼白处青幽幽的,瞳孔反射出慑人的光芒,整个人气场阴冷,如沐浴过血池,从地狱中杀出来的恶鬼。

骑手连滚带爬的滚下战马,霍时英夺下他手里的缰绳,他才在一边结巴着问:“你,你是谁啊?”

霍时英一脚登上马镫,提起一口气翻身上马,留下一句话:“我是霍时英。”

军士望着飞马而去的人影,忽然反应过来,迈开两条腿边追边叫:“将军!您快回来,您不能动啊……。”

残阳如血,迎着那光芒的余晖霍时英策马奔驰而去,整个世界在晃动,眼中的景象虚幻而扭曲,头疼欲裂,霍时英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对劲,她知道自己可能就要死了,她不能让自己窝囊的死在那么一个阴冷的地方,要死也要死在他们亡魂归天的地方,他们说不定就在原地等她,她是他们这支队伍的精魂,领导者,是她带着他们一路走到这里赴死的,她不能在最后丢下他们。

战争胜利了,用尸山骨海换来的胜利,霍时英站在旷野里,面前是打扫出来的尸山,打扫战场的汉军,根据军服把死了的战友从战场上搬出来,没有那么大的地方放,都暂时罗叠在一起,堆成一座座的尸山。

四面八方吹来的冷风,空洞而冷寂,旷野巨大那么多的人却如此的寂寞。

陆全,王永义,陈赓,刘顺来,张回……,那么多的人,每一个,霍时英从不跟他们深谈,却清楚的知道他们的名字性情,她都记得他们。没有了,那一张张的面孔从不愿意记住,却如此的清晰。他们都不见了,只剩下满地的残肢,面目模糊的尸体,找不到了。

冯峥,家中的独子,他若走着文人的路子虽然可能会四处碰壁,但他老子会提点他,至少一生平顺,不跟着她,何至于马革裹尸。

陈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个性子狠毒的人,这种人若不死,二十年后定会是一方人物。可他最后带着人杀到了她的身边。

还有秦川,霍时英想不下去了,秦川啊!秦爷……。

战后的战场混乱,一人一马在霍时英身后来回奔驰过两趟,第三次终于忍不住远远的停了下来,那是个如标枪一般笔直的背影,单薄,悲怆,孤独而凝固。

战后的战场到处可见失魂落魄,压抑创伤的人,这个人如此凝固的姿态,说不上什么原因,几次吸引陈嘉俞的目光,每看一眼心里就沉重沉重一下,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

金盔战甲的陈嘉俞从马上跳下了,试探的叫了一声:“霍时英?”

背影分毫不动,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再次试探的叫出声:“霍时英?”

前面的背影肩膀微微晃动一下,陈嘉俞心跳加快,紧张的看着那人转过身来,那是一个呆滞的人,动作缓慢而僵硬,缓缓转过身来,披头散发,一身血污,身长玉立,说不清的感觉,让人感到一种巨大的悲伤和凄凉。

“霍时英。”陈嘉俞小心翼翼的叫她。

霍时英的眼中没有焦距,陈嘉俞看见她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一个低哑轻微的声音随风传来:“壮士十年归,马革裹尸还!”

三丈开外的陈嘉俞惊恐的双眼暴睁,霍时英在说完这句话后,忽然双目垂泪,两道鲜红的血泪顺着眼角坠落至脸颊,同一时间她的耳垂,嘴角,鼻腔鲜红的血液缓缓的流出,陈嘉俞惊声大呼:“霍时英!”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如一个面口袋一样直挺挺的向后轰然倒下!

陈嘉俞向前狂奔,有一队人影比他的速度更快,一身青玉色长袍的男人带领着几个人本就在往这个方向快速而来,猛然看见霍时英倒地,前面的人忽然提速奔跑而至。

陈嘉俞稍后而至,就见那个男人跑到霍时英倒地位置猛一刹住脚,停顿片刻豁然单膝跪倒,伸手就要扶霍时英的头。

“先不能碰她!”

跟在他身后一个面孔白净方正的中年男人大吼一声出声阻止。

半跪着的男人,身体一颤,收回手,猛一抬头对那人沉声下令:“救活她!”

陈嘉俞豁然看清那张扬起的面孔,大吃一惊,浑身僵硬的挺立在原地。

陈嘉俞傻愣愣的看着那中年那人跪倒在霍时英的另外一边,一边把几根银针快速的插入她的后脑耳后一边嘴里回道:“臣定尽力而为。”

随后陈嘉俞一直傻站着看着眼前的一阵的混乱,士兵抬来担架,霍时英被几个人小心翼翼的挪上去,一群人簇拥着她快速的离开,最后霍时英一支从担架上滑落下来的手臂在空中晃动的那一幕成了他脑中最深刻的印象,风吹四野,片刻后只留下他一个人矗立在旷野上。

深夜颍昌的太守府内灯火通明,城中欢声雷动,到处都在庆祝着战争的胜利,这里却笼罩着巨大的压抑的气氛。

太守府内宅最大的最舒适的卧房内,几十只牛油蜡烛把室内照的亮如白昼,霍时英躺在雕花梨木的大床上,脸上手上被清理的干净了,衣服却没有换下来,因为没有人敢动她,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呈酱紫色,心跳微弱,呼吸几不可闻。

太医院的医政卓明远跪倒在皇帝脚下:“臣无能,霍将军的后脑遭到过重锤猛击,脑中积郁下大量淤血,臣若下猛药,就是此番将军挺过来最大的可能也是如活死人般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烛火照印着皇帝发青的脸色,他垂目望着脚下的人,半响无语,空气里偶有烛火爆裂的噼啪的轻微的声响。

卓明远在太医院里职位不高,却是他最信任的太医,因为他为人耿直,从不推搪怕担责任,果敢而负责任,他是个好医生,他说出来的就是真话。

“难道就没有一点希望了吗?”皇帝几不可闻的问出。

卓明远额头挨地,满头大汗的道:“也有万中有一的,治好后会瘫痪在床,一生永不良于行!恕臣直言,霍将军此般人物……”卓明远停顿住,最后一咬牙,铿锵而大声的说出:“或战死沙场可能是将军最好的归宿。”

屋内侍女医政十数人,此时却安静的落针可闻,皇帝隐于袖中的手在剧烈的颤抖,额头布满细汗,眼中瞬间充满血丝,他忽然大喝一声:“你给我治,不管她将来是什么样子,朕!都接着她。”

霍真就是踩着这一声大喝踏进了屋子,君臣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到一起,皇帝似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又望着霍真补充了一句:“朕!接着她!”

霍真漠然的望着年轻的皇帝,英俊的五官严肃的如同雕像,然后他说:“我父为时英取得小字叫安生。”

皇帝同样冷峻而严肃的回答:“我知道,霍老将军五年前就把她托付给了我,她若活着就是天下最高贵,最有权力的女人,她若不好我会把她永远珍藏,她就是永远不知道也将会是最安逸平安的女人,我会陪伴她一生,试问这天下还有谁能做到如此?”誓言从天下至尊的人口中喷薄而出。

“那现在在宫里的皇后又怎么说?”霍真步步紧逼。

皇帝压抑着口气直视霍真:“霍真,涉及到皇家秘辛难道朕还要向你解释吗?”

霍真面容终于稍微的松动,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人道:“李承清,你去看看她。”

蛮须大汉,半张脸都淹没在他的胡子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得到霍真的一声令下,转身就往内里的床边走去,脚踏着地上的青砖,声声沉闷,来到床边他先是低头看着霍时英片刻,然后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布包,抖开,里面排列着大大小小长短不依的百十根银针。

李承清抽出其中最长的一根,长约有尺许,就见他左手持针,右手一阵光影般的舞动,原来霍时英被卓明远插了一头银针眨眼间全不见了,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只听见地上几下轻微的响动,散落一片银光,他左手上的那支尺许长的银针就没入霍时英头顶的百会穴。

卓明远惊叫一声,霍真马上出手拦住他道:“时英从小跟着他习武,练得是他的家传内学,时英从小就被他用药水泡大的,身体不同常人,如若这世上还有能救她的人,非他莫属。”

他正说着,那边李承清已经猛然把霍时英快速的翻转了过来,抬手之间如行云流水般的在霍时英的后脑,耳后重新在不同的穴位扎了一头明晃晃的银针。

霍时英的头被李承清放到床沿边,蒲扇一样的大手在她颈后大穴不断的推拿,霍时英僵硬的身体忽然如打摆子一般剧烈的抖动起来,肌肉一阵阵的痉挛,身体扭曲翻滚,李承清两手压制着她沉声道:“好孩子,挺过来,师傅不教孬种的徒弟。”

霍时英一口血猛然喷了出来,暗红色的血浆飞溅一地,缓缓渗下砖地的缝隙,身体慢慢平复下来,李承清豁然起身,来到桌边,飞速的写下两大页纸,转身交给卓明远,准备大锅,按照着上面写的药材放在锅里煮,半个时辰之内务必准备出来。

卓明远飞速扫了一遍手里的单子,惊愕的看了李承清一眼,转身快步而去。

这说话的功夫,霍时英忽然在床上弹跳一下,然后又开始了剧烈的痉挛,身体剧烈的扭曲抽搐,几个挨在床边的侍女见势下意识的伸手去按住她,有一个刚扶她的肩膀,霍时英忽然一个翻身,一手背抽到她的脸上。

“啊!”侍女一声惊呼,摔到地上,脸上红肿一片,牙齿里流出血来。

李承清几步上前按住她,大手如刚才一般在她脑后运气推拿,霍时英又“哇哇”的吐出几口黑血,终于安静了下来。

李承清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屋里能下命令的两个男人道:“清场吧,无关的人都出去,我要给她施针了。”

皇帝抬了抬手,房内的人鱼贯而出,李承清看着皇帝没动,霍真朝他点点头,他才又转过身,弯腰解开霍时英的衣服。

房内燃烧着几个炭盆,门窗紧闭,里面闷热难当,霍时英上身上身穿射肚兜,□只着褒裤,脑后的银针被取出,仰躺在床上,四肢肚腹,头顶面部,胸口扎满密密麻麻的银针,脸色依然青白,嘴唇酱紫。李承清收了最后一针,站在床边,满头大汗的低头看着她。

霍真在后面问紧张的问:“如何?”

李承清像小山一样的后背湿透,他闷声的回:“看她的造化了。”

短短半刻钟的功夫,如过了几天几夜一般漫长,房内的空气沉闷的似乎凝固,霍时英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毫无动静,时间过得越久,李承清拳头捏的越紧,死死盯着床上的人呼吸慢慢急促的如牛喘一般。

霍真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喝问:“到底怎么了?”

李承清憋着,大口大口的喘气,就是不吭声,霍真颓然轰坐到矮凳上。

最焦灼难熬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个人的嚎声,一个撕裂变调的声音传了进来:“霍时英!老子还活着,我还活着,秦川还活着,冯峥也还活着,陈路那小王八蛋也还活着,他中了三刀肠子都流出来了,可这小子还活着,我们队伍一共活下来五十二个人。”

门外,秦川被裹得像一个粽子,少了一条手臂,躺在一抬担架上,被几个人抬着,冯峥站在他旁边奇迹般的毫发无伤。

秦川扯着脖子,边吼边哭,眼泪糊了一脸,鼻涕口水边哭边往下淌:“霍时英,你不能孬种了,你的活着,我们没死绝,你欠他们的,你得还了。”秦川吼到后来声音越小,忽然他又支起半个身子嘶吼道:“你还欠老子的,你欠我多着呐,我跟你十年,枪里雨里经过多少事,救过你多少次,你他妈不能孬种的就去死了!”

房内寂静无声,霍时英的眼角忽然流下两行鲜红的血泪,同时她的鼻腔,嘴角,耳朵鲜血泊泊涌出,惊怖的骇人,李承清忽然激动的高喝一声:“成了!”

他转过身看着霍真一连串的吼出:“成了!成了!”

霍真豁然起立,皇帝脱力瘫坐下来。

这一夜这间卧房,人影穿梭,忙碌却不见混乱,房内烟雾缭绕,一锅锅熬好的药水被运进去,凉了再运出来,接力一般乱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李承清打开房门,一轮红日,散发着温柔的光芒迎接他而出,这个憨厚的汉子望着天边,大大呼出一口气,咧开嘴轻轻的笑了。

霍时英醒了,头顶是明黄锦缎的罩顶,地上铺着厚绒地毯,上面大朵大朵浓艳重彩的富贵牡丹,一顶黄铜九龙鼎炉放在中央,里面烧着炭火,身旁一格小窗,锦帘撩开,窗上镶着青色的纱织,她自己就躺在窗户下面。身上锦被盖身,身下温暖柔软。

“将军醒啦?”

霍时英艰难的扭过头,一个中年女子就跪坐在她的脑袋边上,她皱眉细看那人,端正的跪坐在那里人,肤色很细腻,白净,眼角有鱼纹,水湖色的罩衫,头发梳成官髻,配饰非常简单,一丝不苟的严谨。

“这是?……”霍时英张口喉咙嘶哑。

那女子不慌不忙的挪了挪,一弯腰竟然一手托着霍时英的后腰,一手垫着她的脖子把她支着半坐了起来,她快速的拿过几个靠枕垫子在她身后,嘴里回道:“将军睡了两天两夜了,总算是醒了。”

身下有些震动,窗外有树影马队,霍时英很快擦觉到自己是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中,她疑惑的问那女子:“我这是?……”

“您在龙撵上。”女子很聪慧,半句就知道霍时英的意思,,说话不急不缓,吐字清晰,行动间动作虽利索却不慌张,说话间一碗水已经端到手里,调羹凑到了霍时英的嘴边:“将军两日不饮不食,肯定渴了,先喝点蜜水润润喉。”

她语气温柔,脸上的带着笑容,不热烈也不刻板,举手投足所有的动作都恰到好处,她本面目平常,但片刻的接触就无端让她的面容在心里生动鲜活了起来,霍时英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张嘴喝了水。

喝了两口,霍时英从她手里拿过碗自己喝起来,那女子也没阻止,霍时英把碗里的蜜水一饮而尽,女子笑眯眯的看着她,眼神宽容而温柔。

霍时英把碗还给她,问道:“我怎会在此?”

女子把碗接过来,放回到一旁的矮几上才回道:“将军,您还不知道皇上微服去了颍昌府观战,此时我们已经是在回京的路上了。”

女子三言两语解释了现在的状况,霍时英缓缓靠回去闭目不语,脑子一阵阵的晕眩。车厢里出现短暂的静谧,女子望了她片刻,轻声出声问:“将军可觉得哪里不适?”

霍时英闭着眼睛很久后才听她低沉而缓慢的道:“我有半边身子动不了。”

身旁的女子挪动中发出轻微的声响,霍时英听见她的声音镇定而轻缓:“我去传卓太医来。”

一阵珠帘撩动间的细碎声响后,女子细碎如耳语般的吩咐着什么人,片刻后身下一顿,马车停了下来,车外人声不闻,马蹄轻微的骚动,大队人马有节奏的停了下来,半盏茶的功夫,车门被打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前一人的脚步声沉稳而有些迟疑,后一人轻微而小心翼翼。

珠帘清脆的晃动,霍时英艰难的要起身,身着明黄锦绣龙袍的年轻皇帝弯腰一脚踏进来,一抬眼望向在床褥上挣扎的霍时英,脚步一顿:“你有伤在身,不必起来行礼……”他有短暂的停顿,然后又道:“免你失仪之责。”说完他让开半个身体,让出后面的卓明远对他道:“明远,你去给她看看。”

皇帝吩咐完卓明远,走到一旁矮几边的靠椅上席地坐下,卓明远弯腰对他行了一礼,跪坐到霍时英的卧榻旁。

霍时英被女子扶着靠回靠枕上,卓明远闭着眼睛给她号脉,半晌后收回手道:“将军身体当无大碍,离开颍昌府的时候,家师曾教了在下一套行针手法,说若您醒后如有手足麻痹之症,可用此针法施针,将军平时多配合以练习,麻痹之症当会逐渐消退。”

卓明远打开随身的药箱,拿出一个布包:“在下这就为将军施针。”

听了卓明远的话,霍时英似乎没有放松的感觉,靠在软垫上看着卓明远,淡淡的道:“有劳先生了。”卓明远向她望过去,对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卓明远要给霍时英施针,势必要脱衣服,虽然隔着中衣,但有皇帝在一旁看着,似乎也是不雅的,可没人敢吩咐皇帝出去,倒是皇帝比较有眼色,什么也没说,自己站起来出去了,这龙撵宽大,前后用珠帘隔开两间,皇帝就坐到外间去了。

卓明远扭头看了个皇帝的背影和晃动的珠帘,再回过头来的时候,神色平静,没说话,刚才的女子帮着霍时英撩开被子,躺平身子。

卓明远一套针法施完,半个时辰过去了,然后他也没废话,留下一张药方,给一直坐在外面的皇帝行礼后又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霍时英躺在床褥上出了一身大汗,疼的浑身虚脱,女子给她收拾又是一番功夫。

等一切都收拾的停当,霍时英再次靠着软垫坐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巴收紧成一个僵硬的弧度,望着窗外,不说话了。

女子在她身旁悉悉索索的收拾着,马车再次启动,外面的大队也影影绰绰的动了起来,半晌后珠帘晃动,皇帝走了进来。

车厢的高度其实不容一个人站立,皇帝微微弯着腰,望着霍时英,车厢内短暂的沉默,皇帝开口道:“霍元帅让朕转告将军‘你的队伍一共存活下来了五十二名军士,秦川,陈路重伤留在原地养伤,冯峥已随大军开拔前去凉州。”霍时英缓缓转过头,皇帝看着她停顿片刻又道:“羌人的王死于颍昌府的战场,他们的王庭可能会出现内乱,为防边境再起祸事,元帅已经带军回防了。”

霍时英静静的听完后,沉默片刻道:“多谢您。”皇帝看着她点点头:“好好休养。”

霍时英身体微微前倾,神采顷刻间灵动不少,她带着歉意缓慢的道:“请皇上给臣换辆马车吧,龙撵……时英实在是不敢!”

皇帝再次点点头:“你当时不适合挪动颠簸,但颍昌府条件有限,朕的马车行走最为安稳,所以暂借你养伤,你好好歇着吧,我会安排的。”

霍时英弯腰额头点地:“多谢皇上。”

皇帝没说话,眼睛在她弯着的后背上停留片刻,转身走了。

马车再是一顿,片刻后又重新启动,皇上终于走了,霍时英暗中长舒一口气,再直起身额头冒着一头细汗。

女子过来扶着霍时英靠回去,霍时英忽然转头问她:“怎么称呼您?”

女子抿嘴一笑道:“将军叫我高嬷嬷就是了。”

霍时英也不客气,说道:“那好,高嬷嬷我饿了,有吃的吗?”

高嬷嬷看着她淡淡的笑,把一碗粥端了出来。

霍时英不要人帮忙,拖着半边不能动的身子喝了两碗粥,最后还要的时候高嬷嬷不给她了,她也不说什么,老实的坐在那,看着窗外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到了傍晚大队停下来扎营,霍时英被换了一辆马车,青釉小棚车,外面很朴素,内里空间也不大,但布置的很合理,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好东西,很舒适。霍时英躺进去终于浑身自在了。

高嬷嬷跟着过来照顾她,看见霍时英四仰在床褥里就抿嘴笑,霍时英向来坦荡也不在乎人家怎么看她,安安稳稳的睡了一晚上。

第二日起了一个大早,吃早饭的时候高嬷嬷倒是再没有扣她的嘴,镶着金边的小碗里一碗燕窝粥,小点心,清爽的拌菜,摆满了一小矮几。

高嬷嬷把矮几拜访到她身前,霍时英咋舌:“这么多?这荒郊野外的怎么弄出来的?”

高嬷嬷把银筷放到她手里:“吃吧,这还是一切从简了,您和皇上吃的是一样的。”

霍时英拿着筷子的手就放了下来,望着桌面半天,半晌后忽然抬筷就大口的吃起来,对她来说稀饭小菜都不是填肚子的东西,单手剥了五个煮鸡蛋吃了,那几碟子扮相好看,其实就装了可怜的一点点的糕点也被她划拉进了肚子,最后又灌了三碗燕窝粥后勉强算是混了个肚饱。

高嬷嬷看着她一直抿着嘴,温柔的笑,眼里尽是宽和,霍时英就问她:“宫里的女子像我这般吃相是否要挨手板?”

“岂止要挨手板,还要柳条抽小腿,然后关起来先饿上三天学学规矩再说。”高嬷嬷跟她打趣。

霍时英就道:“这种立规矩法不合理,饿狠了不是吃[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的更多更难看?”

高嬷嬷给她擦着手说:“将军也是带兵打仗的人,自然知道调教人势必要用些不合常理的手段的。”

霍时英但笑不语,高嬷嬷又道:“原先活了半辈子也觉得女子是要那般,一方天地里,行走坐立,谈话举止有个规矩和章程,那才是好的,美的。如今见了将军方知自己浅薄了,但凡心中有丘壑,起谈卧立间何处不是章程?”

霍时英笑看着她:“嬷嬷是个有生活智慧的人,嬷嬷是宫中的老人了吧?”

高嬷嬷淡淡的笑着回道:“是老人了,十五岁入宫如今整整二十个年头了。”

“恩。”霍时英的应了一句,转回头去望着窗外,没再接着谈下去。

吃过早饭,卓明远来施针,过后又喝了一大碗药,折腾完已经是日上三竿了,车厢里没有事情可做,霍时英就找高嬷嬷说话,高嬷嬷是个健谈的人,谈吐也不俗,但两人交情浅,能说的话只有那些,说深了就有刺探的嫌疑,所以一些话说完了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车厢里憋闷,赶路的时候也没什么消遣,高嬷嬷倒是左收拾一下又收拾一下,手里没闲着,霍时英坐在窗户口往外看,窗上还是罩着青色的纱织,里面看的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嬷嬷可知道我们这是走到哪里了?”霍时英忽然出声问高嬷嬷。

高嬷嬷放下手里的东西,回过头来说:“将军莫要笑话嬷嬷,嬷嬷从十五岁入宫这还是第一次出宫,别说这天大地大的地界,就是京城里的胡同,嬷嬷也不知道几个的。”

霍时英讶然,一想也确实应该如此,遂一笑没再说什么,她撩开纱帘,伸头往外看去,一条官道上,前后仪仗的队伍蜿蜒出几里,周围地势平坦,官道两旁可见大片的麦田,她估计应该还在充州境内。

她们的车旁护卫着两队人马,看服侍就知道是禁卫军,马上的骑手从面孔上看就和边关普通的兵将有很大的区别,他们都比较白,脸上的神情大多放松而自信,和边关兵将脸上常年退不干净的仿佛已经渗透进肌肤纹理的污垢和紧张,疲惫的神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霍时英观察了他们一会,小伙子们知道有个女人在直勾勾的看他们,近前的低头瞄了她一眼,远处的没有动静,军纪还可以,霍时英终于朝着近前的一个小伙子开口:“兄弟!”

车旁的小伙子扭过头,向她一抱拳:“将军有何吩咐?”

霍时英指着远处:“看见那棵树没有?”小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霍时英接着道:“麻烦小兄弟帮我砍根大一些的树杈回来可好?”

小伙子扭头看了看,回身对霍时英说了句:“将军稍等。”脱离队伍,驰马而去。

半刻钟后,车门被敲响,高嬷嬷打开门外面真的递进来老大一根枝桠,小伙子挺实在,也不知道霍时英要干什么,弄了很大的一节树杈,车厢里根本装不下,支出去老大一截,霍时英又管人家借来马刀,自己挪到车门口,拿着树杈往自己身上比了比,手起刀落,单手几刀把树杈砍断修正齐全了,拖了进来。

小伙傻愣愣的看着霍时英干净利落的几下,霍时英朝他扬扬手里的刀:“借我用用,明天还你可好?”

小伙抬手一作揖:“将军请便。”

霍时英朝他一笑:“多谢。”

收了刀,霍时英一手撑地,慢慢拖着身子往床褥上挪,小伙看着她目露怜惜之色,霍时英浑不在意,几下挪动出了一头汗,高嬷嬷关上车门,把小伙的目光隔绝在门外,也不问霍时英要干什么,转过身来拿着汗巾给她擦汗。

这一天霍时英就闷在她的车中鼓捣那根木头,随着车队行走,抛下一路的木渣碎屑,车里被她弄得一片混乱,高嬷嬷既不多嘴也不打扰她,一点点的收拾干净,霍时英一个人埋头弄的津津有味的。

午后,皇帝的龙撵上,午后小睡的皇帝起身洗漱完,坐在案几旁,富康跪坐在一边用小泥炉上烧的热水给皇帝冲茶。

滚水冲泡进茶碗里,富康端起茶碗晃了晃,一抬手把里面的洗茶水倒进瓷瓮中,再冲一碗双手递到皇上的面前才缓缓的开口:“留定侯家的公子,天生腿有残疾,家中在他幼年时请来巧手的木匠做了一台带滑轮的木椅,平时带步,起卧倒也方便。”

皇帝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停住,说道:“这事倒是也听说过。”

富康低着头又道:“我看在充州地面上征集几个巧手的木匠,赶工几天也是能做出来的。”

皇帝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车厢中的一个角落里,眼中带着思索,没接富康的话。

富康又道:“即便是兴师动众了一些,军中找几个能干的,做副拐也是容易的。”

这回皇帝倒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笑了一下道:“我看倒是不必,就随她去吧,她这样挺好……”顿了一下他又如自言自语般的补充了一句:“比我想的还要好。”

富康低头再不多言,日光穿透纱织照进这一方空间,静谧而温柔。

霍时英在醒来后的第三天,杵着一根自己做的简易拐杖,下车了。

车队行至正午,在一片地势开阔的原野上扎营停了下来,他们这一路行来,庞大的仪仗队伍一直沿着官道行走,每过一地当地的官员皆会出城十里接驾,姿态排场是相当的够的,但皇帝似乎是个相当的低调的人,每每过城而不入,接见官员也是相当简单的走个过场,一路行来绝不扰民。从没在一个地方多做停留,所以这一路虽然他们走的很慢,但还不是很离谱,一天至少能行个七八十里的路。

霍时英一大早让高嬷嬷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中午等到车队一停下来,自己就下车去了,高嬷嬷坐在车门门口脸上犹犹豫豫,霍时英转身对她道:“您不必下来,我自己可以的。”

高嬷嬷为难的看着她:“你行吗?”

霍时英笑了笑,架拐杖单脚跳出去一步,稳稳的站住,然后回身把车门关上道:“您放心吧。”

霍时英回身站在车边望着远处的田野深呼出一口气。

“将军。”旁边忽然就冒出一个声音,霍时英扭过头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就站在她身后。

霍时英扭头看着他,不吭声,小太监倒是很镇静的弯腰行了一礼:“小人叫穆安,将军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霍时英面上的神情寡淡,看了小太监片刻,扭头走了出去。

旷野里,炊烟袅袅,白色的帐篷连成片,皇帝的仪仗自是不同一般,霍时英观察了这几日总算是弄明白了一个大概,他们这支队伍应该有两班后勤保障,大队正午、傍晚一日扎营两次,这边大军未动,那边粮草已经先行,两个后勤保障处轮班,提前就赶到扎营的地点安营扎寨,生火做饭,他们走这几天不算他们这一主队,还有前后接应的禁卫军加起来恐怕有两万人不止,却没出一点乱子,可见其后勤保障的充足和统领人的协调指挥能力的手段之高。

霍时英一拐一拐的走到一方空地里,半身歪靠在胳膊下的拐杖上,一身朱红色的粗布长衫骑兵服饰,站的歪歪斜斜,却有点大马金刀的气势,马上成了一景。

远处,几辆漆黑的檀木马车停在空地上,几个文士打扮的青年人聚在一起,活动着手脚,也在闲谈,霍时英的目光扫过去,几个人显然也看见她了,他们间的气氛非常明显的出现了一种尴尬的僵硬。有人低头干咳,有人干脆不自在的把目光挪的远远的,但是也有个不一样的,那人远远的对着霍时英抱拳弯腰行了一礼,非常有教养,礼貌周到的样子,人也长得身长玉立,面孔秀气而白净一身湛蓝色的文士服,看起来很顺眼,但是这人只是行礼,既不出声招呼也没有上前的意思,行礼完了,就从容的转身去跟一旁的人说话去了,这姿态就有些值得玩味了。

霍时英眼角都带着笑,从容的把目光转向远方。人生处处是舞台,她经过整整三代人二十年的铺垫踏上了另外一个舞台,她这就已经亮相而出了。

“霍将军!”又是一声招呼,霍时英扭头就见耀眼的日光下,韩棠向她走来。

看见他,霍时英眼里露出一点真实的笑容。

“可还好?”韩棠走到前来就问,就这一句话,少了客套的繁文缛节,显得亲密而真实很多,比之以前对待霍时英要真诚亲厚许多。

霍时英扬扬手里的拐杖,笑了笑回道:“还行。”

韩棠望着她的眼里带着担忧:“可是以后都这般了?”

张扬而生动的笑容出现在霍时英的脸上:“不会,只是麻痹之症,多加活动,慢慢就会活动自如了。”

韩棠这样的文人,心里多是弯弯绕绕,一件事情能想到的非常深远,他没一下子相信霍时英的话,反而眼中的忧虑更深:“可是实话?你大可不必瞒我,我……实不会害你,霍元帅也是在下敬佩之人。”

霍时英就好笑的拍拍他的肩:“我若想瞒着,大可躲在车里,还出来现眼不成,再说这种事想瞒也瞒不住的,多谢关心了。”

霍时英放下拍韩棠肩膀的手,一瘸一拐的走出去,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她发现摒弃了繁文缛节隔出来的距离感,真实的韩棠其实是个实在人,既有文人的心机和世故但也不缺文人的气节和道德。但是他还是稚嫩的,离着杀戮断绝,手腕高超甚至心狠手辣的顶级政治人物还有着一段很大的距离,从现阶段来说,他只是某种意义上有着平凡良心甚至还有些热血的……好人罢了。

霍时英拖着半边麻木的身体越过韩棠走出去,慢慢活动着身体,韩棠不自觉的跟了上去,两人维持了一段时间的静默,霍时英迈步艰难,韩棠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速度,霍时英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那条残腿,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走路这件事情上。

韩棠行走间眼角的余光也扫到她,在他看来几月不见,霍时英整个人气质已是巨变,两月之前她周身隐忍深沉,现在的她周身的气质如同被镀上了层光,看起来从容而柔润,但这从容柔润后面却多了很多让人看不懂的内容,这种从容柔润的气质看似温和却把人隔开一个相应的距离,让人难以琢磨透的一种距离感。其实现在的韩棠还不懂那是一种人生观决定的气度,站在高处俯览众生的豁达,从容的返璞归真的气度。

这种气度在很多顶尖的政治风云人物身上都具备的有,那是本人经过多少风雨,历练,隐忍,蛰伏,经历过多少惊涛骇浪的大事,多少的杀戮断绝的狠心,舍弃才能沉淀下来的平静和从容。现在的韩棠还不懂,后来他懂了,但是他后来让自己真正成为那样的人,却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

“好像已经立春了吧?“埋头走出去一小段路,霍时英忽然开口问了韩棠一句。

韩棠望着远处的地头接道:“是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来时的京郊外,官道上还有大批的流民,不知道现在地方上有没有已经做好准备安置他们。”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注在远处的耕地里,大片的土地不见人烟,少见翻整过的痕迹,很多地慌了。他们的目光都很深远,过了一会霍时英慢慢的道:“其实定都金陵从整个国家的规划上说,不是个好决策。”她做了短暂的停顿又道:“那里太富足,太安逸了。”说完她扭头,韩棠也带着点惊异的眼神正转过头,两人目光碰在一起,具是无奈的一笑。

他们二人如今站在冀州大地上一句感叹,谁也没有想到,在多年以后会一语中的,十年之后燕朝的国都迁都至了冀州的颍昌府,此一番作为,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还处处都有二人翻云覆雨,推波助澜的双手。

两人笑完,带着些无奈和无力的情绪望着前方都没说话,后来韩棠缓缓的开口:“时英,此番回京怕是会有翻大波澜,你要处处小心。”

韩棠改口称呼霍时英为时英不光是一个称呼的改变,他们这种在官场上混迹的人,一种称呼一种姿态代表着的往往就是一种立场,霍时英很懂,不管这时候的韩棠看透的是多少的现在朝堂上的风云,他的这种立场里面包不包含对自己利益的谋划,她还是对他真诚的露出一个笑容:“多谢韩兄。”

韩棠也对她笑了,不再多语,他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的太透,点到为止恰恰好。

霍时英趁着还没人来喊她开饭的时候,站在那里试着慢慢翻转自己没感觉的左手腕,韩棠在一边好奇的看着她,片刻之后就有人向他们走了过来。

来人一身青布长衫,打扮整齐干净,来到跟前规矩的向着霍时英弯腰行礼道:“打扰将军了,我家大人让小人来请将军过去一叙。”

霍时英顺着他的来路望过去,几辆马车围着龙撵呈一个半圆形,她坐的的车也在其中离她现在站的地方并不远,有三辆比她坐的车规格高,更加宽大,有一辆车门大开,门口黑黝黝的堵着一个人影,因为逆着光,看不太清那个人,霍时英一转身就听见那边传过来一阵呼喝:“那谁,那丫头,你过来。”马车里的人伸出手朝她点着。

霍时英笑了笑,回身对韩棠说:“我去看看。”韩棠点点头,霍时英一瘸一拐的走了过去。

马车上坐着两个人,两个年过花甲之龄的老人,车厢门口摆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张棋盘和几盘瓜果,两个老头一个坐在车厢里面,灰白的长衫,白须寿眉盘腿席地而坐,腰背笔挺,很有点道骨仙风的感觉,另外一个就要乖张很多,差不多的年纪,却白白胖胖的,一撮山羊胡子,衬得圆脸有那么一点上了年纪疏于打理的猥琐的意思,坐在那里霸占了门口光线最好的地方,身上裹着裘皮,大大咧咧的靠在软垫上。

霍时英走到车门前,扭头扫了一眼刚才起就一直跟在后面没吭过声的小太监穆安,穆安很知机的跨上一步牵起她那支动不了的左手,霍时英撑着他,埋头姿势很难看的弯腰行礼道:“时英给两位老大人请安了。”

车厢里短暂的安静,霍时英直起腰就听胖老头有点讥笑的笑语:“嘿!她不知道咱两是谁啊?”

霍时英站在原地笑而不语,道骨仙风的老人开口对她道:“将军可愿上车陪我们两个老人家闲谈几句?”

霍时英笑盈盈的道:“在下求之不得,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也顺便让晚辈叨扰一顿便饭?”

霍时英一点都不客气,说完就就扔了拐杖,蹦跶着过去,一屁股坐到车门口,扳着自己半边身子蹭进了车厢内,顺便还把胖老头往里面挤了挤。

胖老头老大不乐意的就开口:“嘿!你还一点都不客气哈。”

霍时英坐好了扭过身,严肃中带点痞气的说:“叨扰了。”招来胖老头朝她翻了一个白眼。

霍时英坐稳后,对面一直看着她的灰衣老人开口问她:“将军当真不知我二人是谁?”

霍时英抬头,脸上的坦荡毫不保留:“晚辈还真不知两位的老大人的名号,但想来能跟皇帝出巡的出不了朝中的德高望重之辈,晚辈此番造次了。”

老人捻须轻笑:“将军乃人中龙凤之人,此番颍昌府一战,老朽有幸一睹不愧为国之战将。”

霍时英谦逊的一低头:“老大人您过奖了。”

老人一抬手:“不是过奖,古往今来以女子之姿做此一番作为,老朽生平的见,引以为傲。”

霍时英垂目,脸上一点点的羞愧,眼角带着无奈。

此时老人的话锋又一转:“几百年前的史书上也曾经记载过一位女子,以女子之身百战成将,击退胡虏,最后辞高官厚禄,解甲归田成为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不知将军可知。”

霍时英一直垂目静听,后来不自觉的拿起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在手里把玩,沉思片刻后她回道:“此段佳话时英幼时也曾在史书读到过。”

老人步步紧逼:“不知将军,可有效仿之意?古往今来其实唯有良弓高藏,才是天下苍生之大幸,解甲归田,安享太平也是武将最好归宿。”

霍时英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抬头直视对面的老人:“风口浪尖,退不得退,时英只能顺势而为。”

对面的老人长长呼出一口气,失望之色尽显,他望着霍时英平静的道:“是了,将军也是一位郡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霍时英平静而坦荡,老人的眼中尽是深思之色,他做了短暂的停顿又道:“古往今来从不曾有人能以女子之身能堂而皇之的站立于朝堂之上,你可知道这样会掀起多大的轩然大波,因你一人而引起朝局之混乱,将军当真不畏其中之艰险?”

霍时英直视对方,下巴绷紧成一个坚毅的弧度,一字一句缓缓吐出:“时英也不敢畏惧!”

老人露出一个清淡的笑容,浑身的气势就骤然一收,他身体往后稍稍倾斜,马上就是一种摒弃放弃的姿态,他缓缓的道:“将军当真果敢,气魄,可惜身为女儿身,可惜了。”语调里带着真实的惋惜。他扶着身旁的长随慢慢站起来,刚才周身慑人的气势尽去,老态尽显,慢悠悠的转身对一直在旁边看戏的老头道:“老焦,我就不跟你蹭饭了,走啦。”

焦老头挪着身子往旁边让了让,霍时英也赶紧往后退给老人让出一条路,老人被人接着下了马车,霍时英蹭着身子要相送,老头回身一掌按到她的肩头:“将军无需多礼。”

霍时英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已经浑浊,眼角眉梢尽是岁月的痕迹,他轻轻在她的肩头拍了两下道:“多多保重。”临走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惋惜与不苟同掺杂颇为复杂的眼神。

老人走了,霍时英回头看着车内另外一个胖老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老头瞄了她一眼,忽然扯着脖子吼了起来:“今儿是怎么啦,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开饭啊?”

外面一个长随提着食盒急急的跑过来,两步登上车,收桌子摆饭菜手脚利索,嘴里还解释着:“今天不知怎么了,皇上那边传膳晚了,我们也不好先到厨房里拿吃的。”

老头裹着裘皮往里面缩了缩,鼻子里很不满意的:“哼”了一声,饭菜一摆上,霍时英一看,那是相当的无语,老头的膳食简单,一个大海碗,下面是米饭,上面盖了一层酱汁浓厚,炖的稀烂的五花肉,桌子上几碗菜,一碗大白菜,一碗芋头,一碗甘蓝,还有一碗肉糜,都是炖成了烂糊糊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老头拿着个调羹伴着碗里的饭,斜着眼睛看了霍时英一眼道:“我牙口不好,你要非在我这蹭饭,就跟着我吃这个吧。”

霍时英摸摸鼻子道:“我能跟老大人讨一碗面吃吗?”

老头又斜着眼看她,哼了一声,扯着脖子朝外面喊:“弄碗炸酱面来。”

炸酱面一会就来了,一大海碗,上面铺着金黄的炸酱一点香菜末,青葱一般嫩绿的黄瓜丝码了一层,这才是好东西啊,霍时英跟着皇帝吃了几天甜兮兮的精细菜肴,看见这碗面两眼放光。

一老一少对坐着都埋头吃的西里呼噜的,老头吃的没有霍时英快,半晌抬头看着霍时英的吃香,似乎很妒忌她的好胃口,哼唧了一声忽然说:“你这娃不错,就是有点激进了,还要练。”

霍时英抬头,不好意思的笑笑:“刚才把那位大人得罪了。”

老头不屑的哼一声:“白老头,做了一辈刚正不阿的圣人,都不知道他怎么能活到现在的。”

霍时英抬头朝老头笑笑,没接他的话,低头接着西里呼噜的吃面。

老头又接着道:“韩棠敢在这时候当众跟你攀谈,胆子不小。”霍时英又抬头看他,老头接着就狡猾的笑了笑:“这小子也是个狡猾的,可惜还太嫩了点。”

霍时英咽下嘴里的一大口面条,顺便咽下了为韩棠辩解的话,老头举着调羹又点着她道:“你也是个狡猾的。”

老头肥胖的脸笑起来像个胖狐狸,霍时英不接他的话,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吃食,心想:“你才是最狡猾的那只老狐狸。”

不远处的龙撵上,皇帝的午膳刚刚摆出来,福康还是跪在那里给皇帝布菜,手上有条不紊,嘴里不疾不徐的说道:“下车的时候,贺文君曾向她行礼,但是不曾进一步攀谈,后来韩大人找过她,两人倒是聊了一会,也就半刻钟的样子,再后来就被焦阁老指使人叫了去。”

福康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又低头接着道:“白阁老也在车上,两人谈了一会,后来白阁老没有用饭就回自己的车里去了,将军现在整留在焦阁老处用饭。”

皇帝端着饭碗的手放到桌沿上,望着桌面目露沉思,片刻后他抬头看向福康道:“白阁老,端正阿直,一生虽无大作为,但门生无数,是清流一排的中流砥柱,而焦阁老,一生左右逢源,屹立朝堂历经三代君主无数的大风大浪而不倒,门生故吏在朝无数,你说以她的性子会选谁?”

福康弯下腰,语调为难:“这……,将军这人,胸中大有丘壑,小人还真不好猜。”

皇帝望着他片刻,转头看向窗外,轻轻的一笑,没有言语。

庞大的仪仗队伍行了二十多日,终于出了冀州的地界,沿途的土壤渐渐变成红壤,大片的耕地变成稻田,空气越来越潮湿,气温也在逐渐升高,马上就要到达渭水了。

这二十多日霍时英每到下午就窝到焦阁老的马车上,车上也没有什么消遣,一张棋盘两人就混了二十多天。

焦阁老这人活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年纪,行事起来多有些乖张和随性,他不喜修边幅,霍时英有时候中午过去了他还头不梳脸不洗的,裹着裘皮打瞌睡,他也不喜欢洗澡,身上倒不是说有多臭,就是总是弥漫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酸腐气,他还有消渴症可他就是牙口不好了,也不愿意在嘴巴上亏待自己,每顿一碗肉从来不断,所以他的马车里总是燃着一个小炭炉,时时煮着药,他的马车上永远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连贴身伺候他的长随都逮着点功夫就要跑出去透透气,也就霍时英不嫌弃他,每天在他那跟他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一盘棋没下完,待到生更半夜也是常有的事。

说起下棋,唐世章是把霍时英领进门的师傅,幼年时她的棋路大多大开大阖,喜欢纠缠在正面的交锋,在唐世章手里走不出三个回合,近几年她少有机会再碰棋盘,但思路却愈见宽阔,渐渐有成气候气势。

焦阁老的棋路思路缜密,善于以小取大,而霍时英善于做大局,往往一盘棋下完了才看出是一个大的珍珑。两个棋路完全不同的人,一下起来当真有点斗智斗勇的意思,一盘棋有时候要下上一两天,焦阁老这人其实很古怪,不太容人,也可能真是行路车上太无聊,霍时英连着几日来骚扰他也没烦她。

到达渝州府的前一日,霍时英中午再去找老头,不想却被拦在了车外面,还不等霍时英打听,车帘子撩了起来,焦阁老披散着头发伸出脑袋来:“小混蛋唉,你家大人我今天不跟你腻味了,想立稳脚跟子别光跟我这使劲。”老头扬扬脖子:“那边,看见没?那两辆大车,那两位,随便一位说句话,都比我老人家管用,我老人家都七十多了非拉着我跟你们小辈折腾啥,个没眼力劲的。”老头说完一使脾气甩帘子缩回去了。一点面子都没给霍时英留。

霍时英摸着鼻子看了看远处左右丞相的坐的高头大马的马车,扭头看一边的哈着腰的长随,那长随跟着焦阁老多年,这段时间也跟霍时英混了个脸熟,他苦着脸悄声的道:“您昨天不是给他吃了个梨子吗?”

“啊,是啊。”霍时英莫名其妙。

长随脸撇的像个蔫倭瓜:“拉肚子啦,昨晚上半夜拉到现在还没消停呐。”

霍时英嗤的一声就笑了出来,她拖拖拉拉的挨到车厢边,敲敲窗棱:“老大人,在下罪过了,不想递给您个梨子却惹祸了,时英给您赔不是了。”

刷的一声,帘子又撩开了,焦阁老恶狠狠的瞪着霍时英,老头一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眼里还有眼屎,眼睛瞪的溜圆,那形象真是没法看了,霍时英笑眯眯的看着他,一点也不怕,老头瞪了一会,忽然笑了,嘴角往两边一拉,胡子都不动假的要命,然后他就说了:“我说我本来看你挺聪明的,怎么这么拎不清呐,你说你这些日子跟我个没权没势的老头子耗什么?这荒郊野外的,又没高门大宅的拦着,多好的套交情的机会。”他又扬扬脖子:“那两人,不管是谁,要么你能让他们谁帮你说一句,要么你能让他们都闭嘴,就什么事都成了。跟我这你根本没走对路知道不,丫头?”

霍时英一手扶着窗棱,有几分沉重和无奈的道:“焦老啊,时英不用去套什么交情。”说完她抬头直视对面的老头:“你懂的很,时英也懂。”

焦阁老愣了一下,气势一收就窝靠垫里,他砸吧砸吧嘴看着霍时英,半响无语,然后他后慢悠悠的道:“霍真把你教的好啊,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来着。”

霍时英低下头,神情里带上了没落和几分失意:“老大人啊,您是没打过仗,经历半生戎马的人,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朝不保夕,吃碗面,下一盘棋那是很惬意的事情。”

老头被霍时英的话说的有那么点触动的意思,但他面上刚稍稍一松,顺手就抄起个软垫“嗖”的一声扔了过来:“滚蛋,少给我来这套,老爷我活到七十多还能被你这点小伎俩骗了。”

软垫“砰”地一声砸中窗棱,霍时英抬头就一脸笑嘻嘻的,她其实真心挺喜欢这老人家的,这老头不管再怎么招人讨厌,但他不装。

霍时英往后跳了两步,跟车里的老头道:“不是我说你,就你那身体应该多出来活动活动是真的,您看人家白阁老,一路遇到个好山好水从来都不落下,人家看不说还要吟个诗什么的,多风雅。”

车厢内的焦阁老,斜倚在重重软垫里,他脸上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讥笑,然后他举起右手,摇摇指着霍时英,脸上是从不见过的严肃和郑重:“你这般年纪,这般身份,还有你的女子之身,最忌骄狂,浮躁,无论是什么人谨遵礼教之防,轻易放下心防是你的大忌,不要把你那套在军营里混迹的法则带到朝堂上,你可明白。”

霍时英笑嘻嘻的本来想要撤退的姿态顿时停在那里,然后她面上一肃,整整衣领,对着老人慢慢的弯下腰:“时英受教了,多谢老大人提点。”

焦阁老挥挥手让霍时英滚蛋,顺便还跟她啰嗦了一句:“这队伍里,能坐车的都是数得上的人物,你没发现这车队里多了一辆车?怕是和你有几分关系,不去看看?”

霍时英脸上一愣,老头玩味的朝她笑:“丫头,你以为皇上他亲临颍昌府观战,还劳顿朝中上上下下这一帮人,真正为的是谁?你现在能横着走知不知道?滚蛋吧。”

霍时英杵着拐慢腾腾的往车队后面走,眉头深锁,皇上,焦阁老,白阁老,从来不露面的王阁老,远远点过头的韩丞相,还有那帮年轻人,每一个都在脑子里翻江倒海的过了一遍,最后焦阁老那句‘你现在可以横着走,知不知道’在她耳边隆隆作响。

来到那辆孤零零的马车边,不到跟前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霍时英一愣,加紧几步到跟前。

车外的守卫没一个人拦着她,她果然可以横着走,然后随着“哗啦”一声,车内外的人都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老师?你怎么是你?”霍时英惊呼。

车内的唐世章收起最初惊讶的表情,脸上几番变化最后似乎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自己的弟子,寡淡着脸朝霍时英招了招手道:“来了就进来吧。”

霍时英把拐杖扔着跟着她的小太监,蹭上车,上了车,坐稳了,霍时英才看清楚,唐世章虽然一身穿戴的整齐干净但右手腕上却套着一个硕大的铁腕,后面连着一根长长的铁链固定在车底。他身边还跪坐着一个妙龄少女,霍时英一上车她就朝她微微螓首,嘴角含笑,非常温婉的样子。

霍时英扫了她一眼,略一沉吟道:“你先下去,我找家师有两句话说。”

那女子微一弯腰也不多言,拿起挂在车壁上的斗篷弓着身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出去后还帮他们把车门也带上了。

矮几上摆放着酒菜,师徒两相对而坐,两人互相看着对方谁也没先开口,后来霍时英拿起桌上的酒壶给他们一人斟上一杯,缓缓的问:“谁干的?”

唐世章端起小酒杯“滋溜”一声一口干了才慢悠悠的问:“时英猜猜是谁干的?”

霍时英不说话,给唐世章添上酒,唐世章慢条斯理的用左手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嘴里嚼着,笑眯眯的看着她,霍时英才试探着道:“莫非是皇上?”

唐世章马上就爆出一声嗤笑,手指点着霍时英:“你老师还没那么大的面子能让皇上亲自出手。”

霍时英暗中松了一口气道:“说吧,到底是谁?”

唐世章又一口干了一杯酒,摩挲着酒杯悠悠的道:“是王寿庭。”

霍时英一听是王寿庭,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了下来,她本来做好了要劫车的准备的这回不用了,她问唐世章:“他要让你干什么?”

“他要我入仕。”唐世章有点垂头丧气的意思。

“那不是挺好?”霍时英抬手给他斟酒。

唐世章就抬眼看她,眼里带着三分怒意:“你们父女两个是我的魔障吗?二十年前被绑了一次。”他举举手里的镣铐:“为了你们我这又被绑了,难道还要又一个二十年?”

霍时英笑笑,她知道她这师傅是个贱脾气,其实是个挺腻腻歪歪的人,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哄着不行,捧着也不行,非要三棒子赶上架子,他就老实了,所以她也不跟他争辩,而是问他道:“我爹眼看着就要退下来荣养了,您难道还想跟着他混一辈子?您的满腹才华,跟着王丞相会大有所为的。”

唐世章低头不语,霍时英也不多话,自己吃着东西,也不耽误给他斟酒,后来唐世章终于道:“你可要知道我一入仕,便一分都帮不了你了,恐怕到时候做得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跟你们霍家华清界限。”

霍时英抿了一口酒淡淡的道:“我知道,老师的抱负比时英重要。”

唐世章喝着酒缓缓的道:“皇上要架空韩林轩,王寿庭正跟他挣得你死我活,以皇上力保霍家的作为,你若入朝这两人都不会在这当口说话,倒是朝中几位阁老要麻烦一些,你自己要想办法堵了他们的嘴,要知道他们虽然他们现在内阁闲置,但无一不是德高望重之辈,谁站出来说上一句,就是一番波澜。”

霍时英点头,静静的听着,唐世章接着道:“一旦入朝,你自己定要谨言慎行,你可要知道这朝中上上下下可没有谁是真心愿意看见你站在朝堂上的,现在大家不吭声那是形势所迫,可你一旦干出点出格的事,平衡一被打破,等着你的就是墙倒众人推的局面,你可明白?”

霍时英垂着头,轻轻的道:“时英明白。”

唐世章望着她,叹出一口气:“你祖父是个惊涛伟略的人物,他不受世俗规矩的拘束,单单看中了你,可惜他看不见你穿官袍入朝的情景了,他当初如此的栽培你可能也是想看见你那一刻盛放的胜景,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两人维持了片刻的沉默,气氛多少有些伤感,唐世章后来口气一转几分的无奈又道:“可你终究是个女子,等过个几年朝局稳定了,霍家安全了,你就想办法脱身吧,每一种特立独行的行为,敢于与所有世俗规范抗争并最后胜利的,从来都不是个人的行为,老师不想看你最后落得个凄凉的下场,你好自为之。”

师徒二人吃了一顿中饭,最后相谈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相对无言,到有几分惨淡的意思。

大队要开拔的时候,霍时英从唐世章的马车上下来,几个卫兵远远的站着,那被赶下车的妙龄少女低眉顺目的站在车下,看见霍时英下车,浅浅的弯了一下腰,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明显被调教的非常好。

霍时英看看那女子再回头看看马车,佳酿,美人还有镣铐,还真的适合唐世章,王丞相对唐世章也算是用对了套路了,霍时英嘴角牵出一个浅笑,慢慢拖沓着回了自己的马车。

车队又继续行了两日终于到达渭水南岸,大队人马过江又折腾了一天,当日到了夜晚终于在扬州城外扎下营来。

皇帝那里照样接见当地官员,车队中也有不少来和大臣联络感情的,一时局面有点乱哄哄的,霍时英的车里也迎来了两个人,月娘和小六提着包袱投奔她来了。

小六比两个月前长高了一些,变声期也过了,规规矩矩的给霍时英磕了一个头,被高嬷嬷打发人领到后面仆役们的营帐里去了。

月娘从上车就含着一泡眼泪看着霍时英,高嬷嬷打发走了小六,回头看着她微微一笑也向霍时英告辞了,她伺候霍时英多日,今日正经伺候的人来了,她也该功成身退了。

霍时英一直把高嬷嬷送到车下,躬身行礼:“多日受蒙嬷嬷照料,时英多谢了。”

高嬷嬷向她一屈膝,还礼道:“将军您客气了。”两人起身互相朝对方笑笑,高嬷嬷才转身跟来接她的侍女走了。

霍时英回到车上,她的腿还是没有知觉,手上倒是略微可以活动了,两手撑着车底,拖着往回挪,车里没人,月娘的一泡眼泪终于滚滚而下,上前去撑着霍时英把她挪回床褥里。

霍时英挪回床褥上,自己靠好了,转过头月娘已经掩面嘤嘤的哭上了:“我都听说了,你脑袋挨了一锤,就算捡回半条命这以后也瘫了,时英这可如何是好?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月娘是哭的真伤心,也幸亏她是从大户人家出去的,身上有的教养是根深蒂固的,才没有出现哭天抹泪的情景,霍时英就那么看着她,她对月娘情感很复杂,她对她有养育的反哺之情,但她们的身份说穿了就是主仆的关系,地位上就不对等,再则她对月娘也有些怒其不争,可她又是自己人,自己这一辈子不管她怎么样糊涂都是要护着的。

霍时英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递了一块帕子过去,问道:“你听谁说的我以后要摊着了?”

月娘擦着眼泪勉勉强强的收住哭声:“裴太守派来接我的人说的。”

霍时英就道:“以讹传讹的事情你就不要信了,我好的很,有太医每天给我施针,我三个月后就能行走自如了。倒是这马上就要回王府了,有句话我要问你,你得给我个准话。”

霍时英看着月娘平静的问出:“你以后是打算跟着我爹,还是跟着我?”

月娘擦着眼泪的手停在脸上,抬头看向霍时英,霍时英与她对望,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我,我……”月娘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霍时英就道:“你若跟着我,没人拘着你,日子至少过的安逸,但你若跟着我爹,出了什么事情,内院的事情我手伸不了那么长,就怕保不了你。”

“我,我,我不知道。”月娘憋了半天终于给霍时英憋出来了这么一句,霍时英知道她是个糊涂脑袋,只有暗地里叹气,以她的意思她是不想让月娘跟着她爹的,在她的观念里王妃和霍真才是正经的夫妻,月娘在边关二十年说起来劳苦功高,若跟着她爹,妒恨她的人绊子肯定少不了,她又是个不聪明的,回来稀里糊涂的把命都丢掉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是再能耐也不能把手伸到她父亲的房里去,到时候真要有事了她又不能不管,搅祸上身那是必然的事情。

霍时英望着窗口沉吟半晌,最后转过头对月娘道:“回去以后你先跟着我吧,以后的事,等我爹回来再说。”

“嗯。”月娘低低的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出了扬州离京城就没多远了,大队不曾减速,行了十日终于接近京郊,临进城的最后一晚皇帝忽然宣召霍时英。

小太监来传口谕的时候,霍时英刚刚用过晚饭,月娘赶紧忙乎着给她收拾了一下,霍时英就跟着小太监走了。

路上走了一个多月,霍时英都有意无意的躲着圣驾,和皇帝没有照过面,她虽预料到入京之前势必要有一次深谈,但一脚踏上龙撵的时候头皮还是有些发麻。霍时英自己都承认她半生遇人无数,唯独就悚了这个人。

铜鼎里依然燃着炭火,霍时英一脚踏进车厢里面温暖异常,她埋头拜倒:“臣,霍时英参见吾皇万岁。”

似乎过了很久才听见上守传来皇帝缓慢的声音:“你起来吧,福康给将军奉茶。”

霍时英慢慢直起身,垂头,不敢直视皇帝,皇帝又道:“你坐过来。”

有人轻手轻脚的在她面前摆放了一张坐垫,霍时英掰着腿跪坐上去,疼出一头的汗,再抬头就看见皇帝望着她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

皇帝的目光让霍时英很不舒服,她总是控制不住的在这人面前紧张,而皇帝有似乎不愿意看见她在他面前紧张,至于皇帝为什么不愿意看见她紧张她又不敢或者不愿意深想。

福康轻轻把一碗茶放到霍时英的面前,弯着身悄悄退下,片刻车厢里的人跟着他退了个干干净净。

车厢内片刻后就剩下君臣二人,皇帝端起茶碗在嘴边,半掩这双目轻缓的问道:“手脚可有好转?”

霍时英略一弯腰:“多谢皇上挂念,臣已经好多了,腿还有些不灵便,手已经可以活动了。”

“嗯。”皇帝看她一眼,轻应一声。

皇帝放下茶碗再在开口就说到了正题:“内阁七位阁老如今还有些影响力的就只剩下跟朕出巡的三位,王阁老,尸位素餐已经十多年无所作为,不提也罢。白阁老……”皇帝停顿片刻,语调一转又道:“白阁老,端正阿直,门生无数,是清流一排的中流砥柱。”皇帝再是停顿道:“至于焦阁老,历经三朝的元老,经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而不倒,却总是能左右逢源,门生故吏在朝也是无数,此三人若让你选一个认为老师,你当选谁?”

霍时英垂目静静听着皇帝说,越听越是心惊,最后终于抬头吃惊的望向皇帝。

皇帝叹出一口气道:“选一个吧,你需要有个入朝门槛,也需要有个文官的后盾。”

霍时英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这些本来应该是霍真给她做的事情,或者是该她自己慢慢专营的。

皇帝也不着急等着霍时英回答,慢慢品着茶,眼睛望着别处,霍时英缓缓的道:“臣……选焦阁老。”

皇帝眼里露出一点意料中的欣慰,他转回目光望着霍时英淡淡的道:“知道了。”

霍时英明白皇上这一句知道了,就是说这件事情他会去运作,皇帝的手腕当然要比霍时英自己去专营给她省了很多要走的弯路,但这时候霍时英无法对她的君主说出一个谢字,也弯不下腰,她很挠头,皇帝为什么要把他们的关系弄的这么别扭。

霍时英坐那不吭声,皇帝喝完一碗茶,也不看她自己提壶斟满热水,慢慢的道:“霍时英你虽然是个女子,但首先你我二人是君臣,你时时这般拘谨,以后你在我跟前行走当又如何处事?”

霍时英再次豁然抬头,皇帝淡淡的几句让她在瞬间颇有醍醐灌顶的意思,她的脑子瞬间清明,弯腰道:“多谢皇上教诲,时英浅薄了。”

皇帝看着面前弯腰的人道:“你明白就好,官场多泥潭,你以后需谨言慎行。”

霍时英额头点地轻声道:“是。”

皇帝再次端茶,放到嘴边道:“嗯,你去吧。”

霍时英起身,行礼。皇帝看着她起身,再跪下,然后又起身缓慢的挪出车厢,一口茶终是没有喝下去,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景德四年初,新帝北巡历经两月有余返回都城,城内从昨夜子时起工部官员和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直至丑时先行的禁卫军赶回城中,封锁街道,撵逐闲人,到了寅时百官俱按品服聚东城门,出城于十里亭处迎侯。

这一日天气晴好,官道旁杨柳发了新芽,一派初春时节欣欣向荣的景象。

到了正午庞大的仪仗队伍终于出现在官道的尽头,百官俱整衣远望,人群里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直至龙撵到得跟前,皇帝着明黄蟠龙龙袍,头戴金冠步下龙撵,一时百官跪地参拜,场面壮观而肃穆。

皇帝下车走至当先一人,伸手扶起:“弟弟免礼,[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朕出巡之时劳你监国,辛苦了。”

跪地之人身材肥硕,爬起来平白比别人艰难几分,没说话之前先喘了两声:“不辛苦,恭贺皇兄北巡大败羌人,扬我大燕朝之国威。”

皇帝微微一笑,没有接话,望着下面跪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一展袍袖朗声道:“众卿家平身。”

下面众人又是齐声恭贺,皇帝向一旁示意,小太监高亢尖利的嗓音传出去很远:“免礼,平身。”下面的百官才悉悉索索的从地上爬起来。

来迎接的人群里有公卿王候和文武百官,皇帝看见了排在睿王身后的大驸马,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又看见了裕王世子,然后他扭头对福康低声的吩咐道:“去请霍将军过来。”

福康转身去传话,皇帝眼睛看着人群中垂着头的霍时嘉微微提高声音道:“裕王世子?!”

霍时浩一怔,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皇帝和煦的对他道:“你到跟前来说话。”

霍时嘉由长随搀扶着,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他自然的走到霍时浩身旁和他并肩站在一处,这时霍时英也被小六搀扶着走到御驾跟前,皇帝半侧开身体,让出后面的霍时英,既是对着霍家兄弟也是对着文武百官道:“此番羌人大举进犯,践踏我国土,蹂躏我百姓,辱我之国威,半壁江山险丧于蛮族铁蹄之下,幸的危难之际霍元帅多方筹措军资粮饷,整合大军,渡江雷霆一战力挽狂澜,终于颍昌府全歼敌军,救江山百姓与水火之中,解朝廷危困之局,而霍家之女霍小将军以一己之牺牲,率一万亲兵,抵挡羌军主力之黑甲军,战至最后一人不曾退却,因她之牺牲扭转整个战局,朕亲临战场一应全皆目睹,实是巾帼英雄,如今将军深受重伤你们接回府去好生将养。来日朕还堪大用。”

皇帝身长玉立站在当地,朗朗而谈既是宣讲也是下定论,霍时英站在一旁脑袋垂的极低,皇帝话音落后,霍家三兄妹皆跪地领旨,谢天恩。

等兄妹三个从地上站起来,两兄弟都去看霍时英,霍时英自然先看向霍时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霍时嘉的眼底闪过一丝疼痛,霍时英裂开嘴角朝他笑笑,身长玉立的身姿腰背挺的笔直,一手支撑着小六,浑身的重量压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无力的踏在地上,咧嘴一笑浑身散发着一种无所谓的坚强,霍时浩把头扭到一边,把心里的心酸强忍了下去。

霍时英再去看霍时浩,霍时浩望着她一脸欣慰,霍时英弯腰给他行礼:“大哥。”霍时浩朝她微微一点头。

皇帝站在跟前看着他们兄妹见礼完毕,忽然扭头看着霍时英指指身边的人道:“霍时英,这是睿王。”

皇帝此举有些突兀,别人看不明白,霍时英却是一怔,看了过去,皇帝身旁站了一人,差不多高的个子,但是厚度却有两个皇帝那么厚,那人站在那里头戴金冠,身穿蟒袍,腰系袍玉带,一张圆脸如白胖的包子,看着有几分憨厚气,腰身起码有三四尺的样子,大腹便便,通身贵气,和皇帝没有一分相像的地方。

霍时英弯下腰,大礼参拜,眼看她就要跪下,睿王似乎一惊,伸手就要来扶,嘴里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将军不必行此大礼。”

睿王弯腰扶起霍时英,嘴里粗喘着,两人本来站的极进,他口里的热气就喷到了霍时英的脸上,霍时英见此人之状就知道他有气虚之症,身体是不大好的,她虽被扶起却还是半弯着腰对睿王道:“霍时英有礼了。”

“嗯嗯,有礼,有礼。”睿王嗯那两声是从鼻孔里发出的声音,像是在哼哼一样,听起来软软糯糯的,毫无架子和威严。

两人再站直了,扭头看见皇帝在一边嘴角含着一个笑看着他们,霍时英看过来的时候他那笑容平白又多了几分明快和意味,霍时英把头低了下去。

皇帝似乎一下子心情大好,一直含着笑,挥手请百官退下,拉了睿王一起道:“弟和朕一起走吧,我们也叙叙。”

睿王又“嗯嗯”两声,被人簇拥着登上龙撵,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起驾入城去了。

御驾先行,后面的公卿大臣跪地相送,等御驾过去了,一行人才起身,来迎的朝臣和同去颍昌府的焦阁老他们开始攀谈,又是一番热闹。

霍时英三兄妹齐头跪在一处,等御驾过去以后,霍时英和霍时嘉都是被人扶着才站起来,等到两人面对的时候霍时英才轻轻的叫了霍时嘉一声:“二哥。”霍时嘉看着她似有千言,最终还是隐忍不发,叹了一口气,牵起她的一只手紧紧握住道:“回家。”

霍时英清淡的笑着应道:“好。”他们站在路边,自有家中仆佣去赶车过来,霍时嘉一直紧紧攥着霍时英的手不松开。

等车的功夫旁边有势利的朝臣见霍家得势上来攀谈,文人端着架子不好直接和霍时英说话,霍时嘉脸色难看,摆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趋炎的人都热情的找上霍时浩,霍时浩谦虚的应酬着也是一番热闹。

兄妹两拉手安静的站在人群之外,自成一方世界,等车的功夫,霍时英扭头往焦阁老的方向看去,就见老头身边围满了人,恭维之声一片,好不热闹,老头拱手应酬着众人,不时还大笑几声,一派和气,霍时英看过去的时候看见老头眼梢跟她对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扭过头去,霍时英笑笑转过头,低头看着地面再不乱看。

雍王府和长公主府的马车同时过来,霍时浩和一帮朝臣和气的道别,霍时英和霍时嘉躬身恭送霍时浩,霍时浩登车后又撩开帘子望着站在地上的霍时英半晌后道:“回府好生将养,时嘉好好照顾,缺什么到公主府来知会一声。”

霍时英弯腰道:“是。”霍时嘉站在一边不吭声,霍时浩看了霍时嘉一眼,又跟霍时英道:“身体好些了就到公主府来坐坐。”

霍时英再次弯腰:“是,过两日时英定去拜会大哥和公主。”

“嗯。”霍时浩点点头,放下帘子。前面一声吆喝,马车一动,大驸马的仪仗也随之启动,兄妹二人这才转身登车。

霍时嘉带着霍时英坐一辆马车,兄妹二人在车上相对坐着,随着马车启动,霍时嘉直看着霍时英的那条腿,身上披着裘皮,窝靠在坐垫上脸色不佳,霍时英倒是浑不在意,撩着窗帘朝外面看,一脸笑盈盈的,眉目舒展浑身轻松的样子。

将要入城时,霍时英放下帘子对霍时浩道:“二哥,你让人把车拐到东市去,我们从白定桥上过去回家。”

霍时嘉抬头看她一眼道:“都回来了,以后有的是你看的,你急这一时做什么?五成兵马司和禁卫军已经封道了,御驾不回宫谁也别想乱走动。”霍时浩语气颇有一些没好气的意思,霍时英只是笑笑也不搭话,还是撩着帘子看了一路。

一路回去,从皇宫到东城门,十里长街果然人烟罕见,家家关门闭户,一路禁卫军把守。他们一路行来倒是畅通无阻,不到一个时辰到了王府大门口。

此时的雍王府,正门大开,与当日霍时英匆匆回来时只开一间偏门的情景大是不同,门内两排仆佣列队,周通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迎接。

霍时英随着霍时嘉下了马车,刚一站稳一阵辘辘的声响,然后一辆带着滑轮的座椅被推倒了她的跟前,霍时英满是诧异,霍时浩在一旁带着命令的口气道:“坐着,让他们抬你进去?你这一被抬着进去,以后要省了多少麻烦知道不?至少晨昏定省这块就有了个借口。”

霍时英好笑的看向霍时嘉,最后妥协的坐了上去,自有人来把她抬进府门,被人抬起来,霍时英摸索着四下看身下的椅子,好奇的问霍时嘉:“哪里来的这古怪椅子?”

“从留定侯家找来工匠做的。”霍时嘉似乎很不耐烦回答她的问题,扶着小厮,匆匆走了出去。

霍时英也不多问,还是四下好奇的看着。霍时英却不知道霍时嘉之所以不愿意多说却是因为早前霍真快马专门给他的一封家书。

那日霍时英在颍昌府重伤之际皇帝许下一句惊人的诺言,霍真当时没说什么,是不好当即就驳了皇帝的面子,可他作为一个男人却是不相信什么一生一世的誓言的。

在他看来即便是皇帝也是男人,一生一世那是狗屁,霍时英在霍真心里那是心头肉,他的骄傲,这世间最好的女子,在这世上,不是正妻,皇帝也休想让他把女儿嫁了,再有说什么当年他家老爷子把霍时英托付给他的事情,霍真就更是不信了,霍家老爷子一生沉稳,儿女的亲事,没有三媒六聘,谈什么托付终身,两人曾经有过什么暗语约定到有可能,可就算是当年老爷子含糊的有这种想法,但他霍真也不愿意把霍时英往宫里送做个妃子的。

圣驾刚一走,霍真这边就快马修书一封给霍时嘉让他务必在皇帝入城之前把霍时英给劫回家去,就怕皇帝脑袋一热把霍时英直接给弄到宫里去了。所以霍时嘉准备的充足,知道霍时英不良于行特意跑到留定侯家里去找了工匠来做了一把椅子,就是要做足了架势准备给皇帝看,你看我家有足够的能力照顾人,就不劳您费心了,结果他倒是没用上,皇帝脑袋还算清醒放人了,不过霍时嘉的心里到底还是憋了一口气就是了。

进到府里周通率众仆从迎接,霍时英这次进门再不如上次一般,所有外院的管事全部都让她看了看,霍时嘉是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下面的人,她霍时英是这个家里最不同的郡主。你们要怠慢她的人都掂量掂量再说。

闹腾一番过后,霍时英被直接抬进了霍时嘉夫妇住的华荣堂的一个偏院,对别人就说是这回两个都是病人了,放一块正好有个照应,其实却是霍时英这次回来是常驻,她身边没有一个从小跟着养大伺候的人,霍时嘉怕把她一个人放在一个院子里,下人没调教好给她找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然后又是一番梳洗更衣过后,霍时英又被抬着和霍时浩一起去给老太太和王妃请安去了。

到了锦华堂,老太太还如上次一般周身珠翠环绕,富态的倚靠在榻上,上次那个中年美妇依然在她身旁伺候,霍时英被人搀扶着跪下行礼请安,艰难病弱的姿态做的十足,老太太这回倒是没有为难她,赐了坐,不咸不淡的问了几句战事,又专门问了问霍真的近况,到最后都没人奉茶上来,对霍时英的伤势也只字不提就把他们打发了出来。连带着霍时嘉这回都没得到什么好脸色。

出了锦华堂又到了王妃处,王妃这里倒是有另外一番景象,仆妇早早就站在门口迎他们,进了门王妃一脸和善,也不要霍时英请安,让人奉了茶给他们细细问了霍时英的伤情,倒是一句都没提霍真,然后又让人摆上早就准备好的宴席,给霍时英接风洗尘。

霍时英一通应酬完,已经是傍晚了,回到偏院,她二嫂又送来一堆衣服,用具,都是霍时嘉的,霍时英和她二嫂又是闲话几句,等送走了龚氏,她梳洗收拾完就已经天黑了,因为午饭吃的晚,她也就没有传晚膳,早早睡下安稳的睡了一夜。

第二日起身,刚刚早饭过后卓太医就来了,一番施针过后稍稍问了几句霍时英最近的起居,也就告辞了,如此以后卓太医日日过来,宫里每三天也会有人来一次,每次皆送来一些贵重的药品,补药之类的事物,事无巨细的问一番再回去复旨。

这样过了几日霍时英的腿稍稍有了一些知觉,这天看天气不错,施针过后就去跟霍时嘉说她要去拜访一下霍时浩。

当时霍时嘉也刚吃了药正抱着点心匣子在吃点心,霍时英进门跟他说了,他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倒是也该去一下。”说完他放下手里的匣子,吩咐龚氏去库房挑几样礼品,又叫了人来备了车,用过午饭,都准备齐全了霍时英就换了衣服出门去了。

因是自家亲戚走动,霍时英没有提前下拜帖也没让家仆去通知,带了小六直接坐了马车就去了。

京城里的公主不少,但单独立府的却不多,本朝这一代的公主唯长乐长公主单独立了一府,府邸离着皇宫不远,就隔了两条街,原是前朝一藩王的旧宅,和裕王府却是一东一西隔了半座城。

未时中裕王府的马车穿街过巷停在长公主府大门前,正北三间兽头大门气派不比裕王府差半点。开着一个偏门,门口坐着几个门房和闲散的家丁。

小六下车着人去通传,霍时英撩开帘子往外看,就见有门房急急忙忙的往里跑去,等了不消片刻的功夫,忽然正门大开,里面出来一干人,霍时英才慢慢踱下车。

小六扶着霍时英进了正门,穿过前庭,来到正堂远远的就看见台阶上霍时浩和一个女子相携立于阶前。霍时英知道那女子就是长公主了。

本朝国君姓郑,长公主名叫掌珠,是太后的第一个孩子,皇帝的长姐,从她的名字就能知道其受到的宠爱,长乐长公主自幼集万般恩宠于一身,到了婚事上却因为太后过于挑剔反而到耽误了,直到都二十三了才挑中了当年十八岁的霍时浩,长公主整整比霍时浩大了五岁而且婚后五年都不曾有身孕,当年霍时英第一次获校尉之职,遭到满朝堂的朝臣耻笑,反对。弹劾霍老将军的奏章雪片一样,大驸马当庭据理力争却驳不过一个礼教祖训去,大怒摔了笏板,为了这事闹的满城风雨,当时还在位的先帝虽有些昏庸却顶着压力硬是给了霍时英一个官职,这里面最大的因果却是因为皇家多少觉得有些亏欠大驸马霍时浩的意思。

如今的长公主已经年过中年,远远的站在那里一身家居常服,头戴凤簪,不是很隆重的装扮,但自又一种风华。

霍时英行到阶下撩袍拜倒:“霍时英,拜见长乐大公主。”

就听一阵珠环颤动之声响起,淡淡幽香随风而来,一只柔嫩白皙的手伸到眼前,一个脆亮,果断的声音道:“时英快快起来,你我之间的关系不必如此。”

霍时英随之起身,抬头望去,长公主是个美丽的女子,杏眼,胆鼻,嘴巴微微有些大,五官稍稍有点开阔,一种很明朗的美丽,多少和龚氏的那种明快的气质有点像,但又比龚氏多一些深沉的味道,她舒眉展目的朝霍时英微笑:“多时久闻其名,今日才算是真正见到了。”

她拉着霍时英的手上下打量,嘴角的笑容加深,眼里带出一种兴味遂又拉了她的手转身上台阶,来到霍时浩跟前,霍时英又朝霍时浩行礼:“大哥。”霍时浩点点头,不苟言笑的样子。

三人到了正厅,霍时浩入了首位,霍时英在他下首坐下,长公主却不坐而是站在一边道:“你们兄妹久不见面自有话要说,你们慢慢谈,我下去看看她们准备的茶点。”说完就朝霍时英笑笑,按下她要起身行礼的动作,转身轻摇漫步的走了出去,一干在厅中伺候的丫鬟仆妇也俱被她带了下去。

至始至终霍时浩都不言不动,霍时英再是坐稳抬眼看他的时候还是那副老学究的严肃面孔。

两人枯坐片刻,有仆妇上来奉了茶,等人又都退出去后,霍时浩端起茶碗轻淬一口,放下茶碗才望向霍时英淡淡的问了句:“伤势怎么样了?”

霍时英老老实实恭敬的回道:“好了不少了,腿有了一些知觉,自己也能慢慢走几步了。”

“嗯。”霍时浩点点头,还是看向霍时英的那条腿,眼里终是带出了一些忧心。

“回去住着可还好?”霍时浩又问。

霍时英点头:“有二哥照应着一切都好。”

霍时浩点头,然后又问了霍时英一些她回府以后的事情,霍时英事无巨细的跟他说了一遍,霍时浩边听边点头,霍时英说道她现在住在霍时嘉的偏院的时候,他稍微愣了一下,最后也是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一遍话过完,霍时英终于说道正题,她整整衣袖郑重的望着霍时浩道:“大哥,今日时英前来其实是有事要麻烦您?”

霍时英的话没让霍时浩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他喝了一口茶,也没问什么事,只慢条斯理的道:“说吧。”

“前几日时英随圣驾入京之前,皇上曾私下授意我最好拜入焦阁老的门下。”霍时英说道中途,稍一停顿,抬头间只见霍时浩正在放茶碗的那只手就停在了半空,片刻之后他抬眼看向霍时英的时候,眼底就多了几分幽深。霍时英接着又道:“如今这当口,父亲不在家,也只好请大哥从中周旋一二了。”

霍时浩沉吟不语,手指轻叩椅首,半晌后才如自言自语一般的道:“焦阁老……倒是真要好好的周旋一番了,既是皇上授意这事倒也未必就不成。”

霍时英坐在那里沉默不语,霍时浩琢磨完了抬头看向她,微微一愣,几次嘴唇煽动,欲言又止但始终没说出来,最后几不可闻的微微叹息一声,等他再回过神来就朝外面吩咐道:“让掌珠把佳慧带过来。”

不消片刻,又是一阵珠环脆响之声而来,正厅大门洞开,长公主手里抱着一团粉红后面跟着几个丫鬟走了进来。

到了跟前,霍时英才看清,长公主手臂上托着一个孩子,是个女孩,一身粉红的小袄,梳着两个包包头,孩子趴在长公主的肩头,背朝着众人。

霍时浩望女而笑,长公主把孩子从肩头挪到身前,朝着霍时英笑道:“时英这是你侄女佳慧。”她又颠颠怀里的孩子:“佳慧,这是你小姑,叫小姑姑。”

那是一个粉妆玉砌的孩子,一双杏眼眼瞳乌溜溜的,嫩白的小脸上两朵嫣红,刚刚睡醒的样子,含着一根手指好奇的看着霍时英不说话。

霍时英这辈子没有对付孩子的经验,看着孩子有些发愣,长公主倒是也不勉强孩子,直接把孩子往霍时英的怀里一放:“你抱抱。”说完就退到霍时浩的身边笑眯眯的望着她们两个。

霍时英僵手僵脚的抱着孩子,小孩子很软,她一点力气都不敢用,只好架着手,托着她坐下把她放到腿上,这孩子是霍时浩和长公主唯一的孩子,夫妻结婚十载才得此一女,很是金贵,但这孩子丝毫不娇气,被霍时英揉搓了一下,也不变脸,端端正正的坐在霍时英的腿上,她爹叫她也不理,乌溜溜的眼睛就是看着霍时英,然后这孩子忽然开口清清脆脆说了一句:“你不是小姑姑,你是小叔叔。”

屋内一时安静异常,最后长公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霍时浩在一边嘴角也噙着笑意,佳慧看看父母一脸迷惑,霍时英微微笑着摸着孩子的头道:“小叔叔就小叔叔吧。”

孩子笑了,得意的往霍时英怀里挪了挪,靠着她,霍时浩倒是走过来摸着孩子的小脑袋,轻轻叹出一口气。

气氛有片刻的伤感,小孩子却是不懂,抬起眼睛又叫霍时英一声:“小叔叔。”

“嗯。”霍时英轻轻的应了她。

至此霍佳慧这一生在幼年时,懵懂无知之际就被大人们混淆了霍时英的性别,叫了霍时英一辈子的小叔叔。

当日霍时英在长公主府吃了一顿家宴才回了裕王府,次日,霍时浩就准备了各色拜师礼品带着霍时英去拜会焦阁老。

焦阁老经历三朝也是一个大儒之家,整个府邸虽虽也庭院深深但简朴严谨,到了府上霍时浩递了拜帖,兄妹二人被引致偏厅,等了片刻出来招呼却是焦阁老的长子现在礼部任侍郎的焦守义。

焦阁老称病不出,焦侍郎恭敬而客套的招待二人,待霍时浩说明来意,他也只是推脱说这事还是要家父做主,一概什么也不应成,霍时浩也不着急,没有多说就客气的告辞了,次日再去还是一般的光景,第三日再去,焦侍郎还是一样的说辞,焦阁老依然称病不出。

霍时浩也不着急,暂时歇了心思,没再去登门,又过了几日,朝堂上忽然传出消息,因此次羌人入侵,三州大批官员或殉职的或叛国落马的,折损了大批官员,一时三个州府出现了大批官职的空缺,朝中六部朝官就要被外放一批,不几日第一批外放官员的名单就出来了,里面就有焦侍郎的名字,被外放为颍昌府的知州。

又过了半月焦阁府再次传出喜讯,从小被人传出因出水痘毁了容而耽误了终身大事的焦大小姐,被太后亲自保媒说给了丧妻的和王,和王乃是自先帝宾天后唯一个被获准回京祭拜的藩王,他的母妃地位低微,自幼温厚懂礼被太后所喜,他的封底在冀州也是富庶之地,实是一门好亲事。

焦家接连喜事不断,一时门庭若市,霍时浩在这个时候到没有去凑热闹,过得几日以后等到焦府稍稍消停后,再次带着霍时英提了礼物再去登门造访。

这次再去,同上几次光景就不同了,焦老头终于出来见客了,宾主落座后霍时浩旧事从提,老头上守坐着眯着眼睛沉吟半晌,然后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我这张老皮,都要被你们拉出来做大旗咯,我这张老脸怕是保不住喽。”

霍时浩低头不言语,霍时英笑眯眯的看着老头装模作样的摇头叹气,被老头看见了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霍时浩赶紧起身按着霍时英就给焦老头行了拜师大礼。

当日拜师儿戏了一些,次日焦府再次开坛祭拜了孔圣人,正正经经的行礼,拜了师。

从那日拜师以后霍时英就再不得清闲,老头说了:“你既拜我为师,那少不得是要教导你的,免得你将来出去做出败坏我门风的事情来。”于是每日辰时之前霍时英务必要到焦府报道,焦府五间大书房,里面藏书无数,霍时英每天就被关在里面,焦老头给她捡了一大堆书,命其何时看完,看完后要写出心得。写的不对一顿手板子就伺候,霍时英日日被折腾的头昏脑胀,天天挨打,后来手被打的都拿不住笔了,某日一烦躁,看见焦老头手里一拿上戒尺,站起来撒腿就跑,焦阁老先是一愣后来火气一上来,扔了戒尺抓起鸡毛掸子就追了出去。

霍时英腿脚不利索,也不敢真的跑,被焦老头追的满院子乱跑,一时满院子鸡毛乱飞,乱的是鸡飞狗跳的。

这一事被好事的焦府下人传了出去,一时坊间就流传出,裕王府里有个巾帼不让须眉郡主将军,打仗了得,保家卫国十多年,在江北打羌人立了大功,但是读书不行,成天被焦大人拿着鸡毛掸子打的满府跑,此番流言传到朝堂也成了一时的笑谈,而霍时英拜入焦阁老门下的这件事也因此被坐实了。

如此过了三个月,春天过去,天气热了起来,这一年的六月,霍[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真班师回朝了。

06

霍真入城的这一日,整个皇城轰动,不若当初皇帝北巡回城时的冷清景象,十里长街人声鼎沸,各商铺酒楼张灯结彩,百姓夹道欢迎,举城欢庆。皇帝亲率百官出午门迎候,自开国以来,受此礼遇的唯只霍真一人而已。

临到午时,三声礼炮从东门响起,霍真身穿鱼鳞金甲,身骑骏马,带八百亲卫队列队入城,百姓欢腾,行人来往奔走相告,盛况空前。

入城的儿郎铁甲红襟,庄严肃穆,列队隆隆而过,如初生的骄阳般充满阳刚之美,这一刻是他们一生中最灿烂的胜景,而他们中本应最有资格列队其中的人,却不在此。

焦阁老对霍时英说:“你要低调,沉潜,人这一生或许总要辉煌那么一次,但你的辉煌不在那里,或许也不在你堂堂正正的登上金銮殿的那一刻。”那一刻垂暮的老人眼里的神色是那么的深沉。

当时他们正在回廊下,席地摆着酒菜在小酌,霍时英对着老头笑笑,什么也没有说,望着庭中开的繁盛的桃花目光悠远,思绪飘渺。

霍真入城的那一日霍时英得了大半天假,巳时从焦阁老家出来,带着小六去了东市,东市是贩夫走卒的聚集之地,此处也是一个集市,每日从一到寅时这里就开始热闹,卖菜的,卖鸡的,卖肉的,卖新鲜鱼,虾,河蟹的,小贩林立于此,临着一条内河,河上一座桥,叫白定桥,桥下两边通着两条街,桥东卖油盐酱醋,炒货,胭脂铺等各种小商铺林立,桥西,道窄,因小贩卖的都是生鲜活物,路面常年的污秽,从清晨起这里就烟气蒙蒙,最是人间烟火的聚集之地。

这一日这里却比平日看着不知冷清了多少,往日聚集在此之人至少少了十之七八,大家都去看大元帅凯旋入城去了,连守着摊位的摊主都不见了许多,随处可见无人的摊铺,散落的鸡笼和从木盆里跳出来的肥美大鱼,鱼儿出了水,在地上张着嘴在地上苟延喘喘却无人收拾。无处不透着一种混乱的却鲜活的生机盎然。

霍时英带着小六一路行来,神态安详,脸上是从不见的安逸之色,走走,看看,又停一停,最后在河边寻觅到一家馄饨摊,摊主老迈,想是挣不动年轻人,所以也没去凑个热闹。

霍时英一身布衣,带了小六,没受到格外的关注,在街头河边的小摊子上坐下,叫了两碗混沌,没有旁的客人,馄饨很快就上来了,粗瓷的大海碗满满的两碗,混沌虽然皮厚但肚子也大,热气腾腾的汤水上飘着几只极小干虾,一点点翠绿的小葱,不是精致的东西,却实在。

摊主胡须皆白却嗓门洪亮:“两位小哥慢用,桌上香醋,酱料自己取用,吃好了啊。”

霍时英心知这老丈怕是耳朵不好,遂提高了音量道:“多谢老丈,有劳您了。”

“客气,客气。”老人拿着摸布回了一句,到一旁擦桌子去了。

隔着两条街是霍真入城的十里长街,远处的礼炮,鼓乐之声,人群的喧嚣声,隔空而来,以霍时英的耳力甚至还能听见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铁甲铿锵峥嵘之声,闭上眼睛那激情澎湃的胜景仿佛就能勾勒在眼前。霍时英真的一手搭在石栏上闭目倾听,顷刻后她睁开眼睛,眼中波澜皆无,埋头一勺一勺的吃完碗里馄饨。

吃了馄饨霍时英又带着小六到了桥东,进了一家干货铺子,买了一包瓜子,一包炒花生,然后又进了一家茶楼,两人要了六个铜板一壶的茉莉花茶,就着茶水磕瓜子,吃花生,大堂里临窗一坐,看着街景,听着别人的闲话,后来前街霍真入城,拜君,献俘的仪式完了,人们陆续归来,茶馆里的人们激动的说着前街的盛况,霍时英笑眯眯的听着,后来又有人叫了说书先生来说书,他们还蹭着听了一段,悠悠闲闲的就过了一个下午。

直到华灯初上,集市收摊,行人晚归远处著名的梨园里传来依依呀呀戏子的唱腔,霍时英这才站起身,扫落一身的瓜子花生壳,跟小六招呼了一声:“走吧,回家去。”

天边暮色四合,灰蒙蒙的光景里,踩着鸡犬相闻的市井之声,一步步的走回王府,这一路霍时英走的格外的慢,步步迟缓,甚至连跟在后面的小六看来那步履中带着几分留恋的意思,背影如能说话般的表达着一种深沉,小六一点都看不懂也闹不明白他的主子在想什么了,其实也不会有人知道,霍时英这半生最享受的就是这一下午,她毕生追求的也就是这鸡犬相闻的最真实最质朴的生活。没有人懂她,她也从不曾对谁表露过。

走回王府已是天黑尽透之时,王府门前三间兽头大门全部洞开,内外灯火通明,里外三十二盏巨大的宫绢纱灯,把裕王府大门内外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霍时嘉周通立于阶前,身后仆役若干,个个翘首以盼。

霍时英悄莫声息的走到门口,众人望见她都是一愣,唯有霍时嘉沉着脸吼道:“去哪里了?找了你一下午,还不快过来站好!”

霍时英摸摸鼻子走到台阶上和霍时嘉站到一处,初夏里的夜风带着凉爽,最是舒服的温度,霍时嘉却还是披着一件披风,有风吹来不时的就咳嗽几声,霍时英扭头看着他,霍时嘉也正好转头看过来,忽然皱着眉头就在她身上一顿乱拍,把藏在她衣襟腰带里的碎屑都扫了个干净。

霍时英问他:“有信了吗?什么时候能到?”

“刚才亲卫来报,已经出了宫门了,约有半刻钟就能到了。”

“晚上宫里不设宴了?”

霍时嘉抬头瞟了她一眼:“明日戌时宫里设大宴,连后宫都要设宴,内命妇也要参加,你也有份,就是不知道你要去哪一头。”霍时嘉带着点玩笑的意思调侃霍时英。

霍时英皱皱眉,没接话反而问道:“有什么消息传回来吗?”

霍时嘉转过身,两人并肩对着府门前的夹道,他理了理袖口,才道:“父亲,在午门就把帅印交上去了。”

霍时英点头:“原是应该的,大元帅本就是战时临危受命的一个封号,打完仗了是要交回去的,不然反倒落了个居兵自重的嫌疑。”

霍时嘉扭头瞟了她一眼又道:“他把凉州兵马总督也一并辞了。”

“哦?”霍时英眉梢一挑微惊,也扭头看向霍时嘉:“他怎么说的?”

霍时嘉把两手拢到袖筒里,慢悠悠的道:“他说久居边关落下了寒腿之症。”

霍时英哂笑,霍时嘉撇她一眼:“他受伤了。”

霍时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怀疑的看向霍时嘉。

“不是装的,是真的,一箭贯胸,下马参拜都是被人架着的。”霍时嘉停了一下又道:“两月之前,他亲自带兵出关打了一仗,屠尽河套草原上的十多个部落,逼得羌族整个王庭迁移至漠河以北。消息是半月之前才传回军部的,你最近天天不在家,我也没告诉你,应该就是那时候受的伤。”

霍时英愣了片刻,咂咂嘴道:“他这回算是如愿了,被他这么一打,西北至少五十年没有战事了,在他这一辈和我这一辈朝廷都不会动兵了。”

兄妹两静默了一会,霍时英忽然想起来又问:“诶,羌人没派人来和谈?”

“来了,人家本来在颍昌府一败,新王刚一继位就派信使来议和的,但他把来使杀了,然后就带人杀出关去了,就因为这事他已经被人参了。”

霍时英缓缓道:“是要打的,把他们彻底打趴下了条件才好由我们开,这次来使跟着来了吗?”

“没有,是跟在后面来的,说是还有半个月进京。”

“知道是谁参的他吗?”

“御史台的童之周,原先在扬州做过道台,韩林轩在扬州做了十年太守,两人共事过十多年。”

霍时嘉点到即止,霍时英低头皱眉,半晌无语,霍时嘉看她两眼问道:“可是有什么缘故?”

霍时英回看他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皇上对他的请辞可说了什么?”

“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说稍后再议,一概挽留的话都不曾说。”

霍时英沉吟:“这稍后再议怕是就是同意了,这样也好,最近王寿庭带着人去了颍昌府借着这次安置流民,从新整合户籍的机会,又开始始推行他的地丁合一之制,看那意思是要在三州先推行,然后延伸至全国,焦阁老说他行此事时机倒是对的,但成事却难的很。朝中上下被这次大胜掩盖着,表面上是一片欢腾,其实下面正暗流涌动,霍家军功显赫,在军中关系盘根错节,还有十二万凉州边军,皇帝不能动我们家,但父亲开战之前在三洲抢粮,还有这次瞒报军情,私自出关一战,都会受人以权柄,会有人拿他出来做文章逼皇上废止地丁合一的推行。”霍时英稍一停顿又道:“父亲倒是看得很清楚的,他这一退给了皇上一个台阶下,他自己远离了是非,也保全了自己,就是……他这以后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的,我们家可能也躲不过攀高踩低之辈的落井下石之事。”

霍时嘉静静的听霍时英说完,然后回头看向他身后王府大门上高高悬挂的越王府的匾额,片刻后他转过身来再看向霍时英道:“我裕王府是自本朝开国百年来唯一的异姓封王,历经五代,嫡传一系子孙代代镇守边关,不曾出过沦丧败德之辈,我辈虽不贪恋这富贵,但家门不能败落了,我虽疼你但霍家的这一代只能靠你了。”

霍时嘉话语里带着铿锵之意,霍时英也回头看庄严巍峨的府门上高悬的匾额,仿佛在灯火下看见她爷爷正笑眯眯的望着她,她转身低下头轻声道:“我知道。”

兄妹皆是沉默,王府门前气氛肃穆,待到酉时三刻之时,远处的终于传来马蹄之声,声音渐隆,三十六骑列队小跑而来,蹄声杂乱而不见仓促,众人翘首望向来路。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隆隆而来,终于在转弯处黑甲红襟亲卫兵踱马而来,带着铿锵的金属撞击之声闯入人们的视线,周通率众仆役跪拜阶前,霍时嘉举手过头弯腰低头行参拜之礼。

唯有霍时英直挺挺的站着,看着四队九列亲卫骑簇拥着中间的霍真缓缓来到跟前,显得尤为突兀。

众亲卫来到府门前,豁然从中间散开,让出中间的霍真一直策马行至阶下,一阵金属撞击之声,三十六亲卫随霍真下马。

霍真一身鱼鳞金甲,头戴金盔,面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一脸病容,他最先去看霍时英然后咧嘴就笑起来,他说:“英,爹回来啦。”

父女两阶上阶下对望着,霍真笑眯眯的,霍时英看着他那样不知怎么就想起,当时在卢龙寨的时候霍真骑在高头大马上也是这么贱兮兮的跟她说:“时英,最后一仗了,打完了爹带你回家。”

霍时英眼眶有点热,今时今地他们真的都回来了,霍真走上台阶看见霍时嘉就笑不出来了。

“恭迎父亲回府。”霍时嘉弯着腰,霍真伸手扶起他,很尴尬的样子,霍时英看出他几乎都要挠头了。

“时嘉最近身体如何?”霍真干干的问了一句。

霍时嘉又弯腰:“儿子身体无碍,倒是不知父亲伤势如何?”

霍真咧嘴一笑,拍拍霍时嘉的肩膀没说话,绕开他走到大门口忽然站住双臂展开,吼了一声:“解甲!”

霍时英就知道他要出幺蛾子的,好笑的看着他,自有人上来给霍真解衣除甲,随着铠甲离身他拉长了腔吆喝着道:“解甲归田咯!”吼完了扭头朝霍时英笑:“今晚吃火锅。”霍时英终于无奈的笑了出来。

霍真在门口得瑟完,被一帮仆佣簇拥着进了内宅,老太太早在锦华堂正装等的心焦,被打发到前院打听的丫头差点没跑断了腿,等到霍真真的一脚踏进来,老太太看见他大红色的官袍上都掩盖不住胸前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尖利的大叫一声:“我的儿啊!”一把抱住霍真嚎啕大哭了起来。

老太太大哭,屋子里一下子就乱糟糟的,那个中年美妇带着一帮丫头婆子围着两人,七嘴八舌的劝着,老太太谁的也不听抱着霍真死不撒手哇哇的哭,哭着哭着就开始骂上霍真他爹了:“霍董震啊,你一辈子是精忠报国了,我给你守了一辈活寡,临了还把我儿子也拉到西北去了,给我弄成这样回来,你是要绝我的后啊,你没良心啊。”老太太声泪俱下,哭得悲惨,就是说的话有些不像话了,霍真想从他娘怀里挣出来,可老太太死不撒手,他又不敢真的挣,最后弯着腰被老太太搂着脑袋,弄出一头汗来,样子太狼狈了。

屋里被一帮女人折腾的乱翻了天,老太太哭那女子带着一帮丫头婆子也哭,嚎啕的哭声都快把房顶掀翻了,唯一没动静的一角是王妃那里,王妃在偏角的太师椅上坐着,淡淡的看着也不吭声,霍时英和霍时嘉跟着进门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动作一致的低头垂手找了个角落站着,谁也不吭声。

闹腾了有半刻钟,被一群女人围着的霍真终于忍不住了,就听他在人群里惨嚎一声:“哎呀!疼死我了。”他这一声就跟灵药似的,屋子里的哭声嗖的一下没了。

老太太的的哭声嘎然一止,低头一看霍真都被她憋得快喘不上气来了,赶紧松开了,忙一叠声的问:“我的儿,可怎么着了?快找大夫来看看。”

霍真直起身,大喘了一口气才无奈的道:“母亲啊,我没什么事,您老好好的坐着,让儿子给您请个安行不?等儿子给您行完礼,咱晚上吃火锅啊。”

老太太一下子讷讷的,被人搀着回到榻上坐好,霍真又跪下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请安,折腾完一番,屋里总算是安静了,等霍真起身王妃才走过来,缓缓的屈膝一福道:“恭迎王爷回府,妾身有礼了。”

尴尬的神色在霍真脸上一闪,他一手托起王妃:“不必多礼啦,这些年对不住了。”霍真的语气带着货真价实的歉意,可惜王妃只是笑笑,就转身站到了一边去了,根本没接他的话茬。

等到各人都坐定了,丫头上来给他们奉茶,那中年美妇在屋内来回穿梭指派下人,俨然一副当家媳妇的做派,众人都不吭声,唯有霍真看了两眼忽然问道:“你谁啊?”

一屋子寂静,老太太愣住,剩下所有的人都低头喝茶装没听见,那妇人本来正从丫头端着的茶盘上端茶来要上给霍真的,扭着的腰身就那么僵在那里待转过脸来一脸的羞愤和难堪,脸上红的能滴下血来,她屈膝一福,仰着脸,眼里含上一汪泪水,楚楚可怜的样子:“王爷我是嫣红啊。”

霍真毫不掩饰眼里的厌恶皱着眉又来了一句:“嫣红是谁?”

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妇人深深的垂下头,霍真也不叫她起身,直接从丫头托着的茶盘上拿过茶碗慢条斯理的低头喝了一口,屋里一下子静悄悄的没人站出来说一句,直到僵持了片刻,王妃才在一旁开口道:“她是七妹,你的七房,赵姨娘。”

霍真这才叩了茶碗,靠进椅背里望着屈膝在那里的女子道:“既是姨娘,没得召唤你在这里做什么?”

叫嫣红的妇人嗫嚅着道:“我是来伺候老太太的。”

霍真嗤笑:“王妃在此,你倒是会喧宾夺主了,刚才我一进来,看你呼三喝四的我还以为我三年不归家,我老婆换人了呐?”

屋里的空气瞬间如压上了一层棉被,一下子沉闷起来,老太太在上守干咳一声,霍真动都不动,就看着嫣红,霍时英和霍时浩对望了一眼一起低头看摆在腿上的双手,最后还是王妃开了口,她对着嫣红道:“嫣红妹子,你也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

嫣红又福了一福,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的出去了,霍真这才默不吭声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算是把这一茬揭过去了。

晚上裕王府摆宴,霍真胸口有伤,回来一路奔波本就没养的太好,加上今天带甲面圣,又是一番折腾伤口裂开了,本来应该静养的,可是这人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晚上吃火锅,于是这一晚的裕王府在六月间的天气里开了一顿火锅宴。

晚宴摆在王府内院的花厅里,龚氏带着宜哥来见过霍真,一府的主子都凑齐了,开了两桌,男女分开坐,霍时英被分到老太太王妃和龚氏一桌,霍真和霍时嘉,宜哥祖孙三个一座。

桌上上的是西北的羊蝎子火锅,锅里热气腾腾一片红彤彤的满江红,女眷都不敢下筷子老太太和王妃各又让人上了燕窝粥,和小炒,不咸不淡的吃着,本应兴致最高的老太太也因着霍真只过来敬了她一杯酒,霍时英又坐在她跟前让她不舒服,兴致也淡了不少。

这一晚的霍真情绪亢奋的有些不正常,和家人多年分离,无论如何都有隔阂,唯有他一人热情高涨,庭中对着明月一杯接一杯的喝酒,霍时嘉坐在他身边陪了他几杯,两人也始终对不上话。饭桌上气氛一直都不太好,霍真的回来似乎没有为大家带回来多少欢乐。

唯有霍时英看懂了了霍真对月独饮的姿态中带着悲伤,这种悲伤是每一个在边关经历过生死,杀戮,维护,成全,道义的军人都能看懂的情绪。

喝道中途,霍真忽然拍桌子大吼一声:“时英,过来陪你老子喝酒。”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唯有霍时英面不改色,端起酒杯走了过去,什么也没说在他身边坐下,霍真拿起酒壶给她斟上一杯说:“喝吧。”

老太太脸色很难看,憋着没发作,王妃,霍时嘉,龚氏都静默的看着他们,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谁也不劝谁,后来霍真喝醉了,举着杯子对着明月大吼一声:“回家啦。”不知道是喊给谁听的。

后来一直到了二更的光景,宜哥撑不住去睡了,老太太坐着没意思也撤了,王妃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神态里少了一些淡漠,眼里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

霍真带伤饮酒实是大忌,太医就守在院子外面,厅中冷清,后来周通悄莫声息的走上来跟霍时嘉耳语:“世子,王爷有伤,明日宫里还有大宴,您看是不是就先散了?”

霍时嘉回头看一眼相对坐着的两人,抬手轻语道:“让他们喝吧。”周通不敢再劝,刚要躬身退下,一转身的功夫一个小厮忽然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宫里来人传太后懿旨。”一语打破厅中冷凝的气氛。

霍真这人痞归痞,有时候做事是有点不靠谱的意思,但是这人从来不是上不得台面的人,霍时英知道他其实喝醉了,但是下了桌子,脚稳,手稳,面不改色气不喘,率领一家老小接了懿旨。

太后来传的是口谕,不用设香案穿品装大服,小太监在花厅传完话,一家老小磕头谢恩就完事了。

懿旨的意思很简单就两句话:“明日戌时后宫设宴,请裕王府十一郡主届时参加。”

裕王府十一郡主,不就是霍时英吗,众人接旨后面面相觑,唯有霍真特别镇静的让周通拿了两个金锞子来,还让人家找了个金线荷包来装好了,塞给小太监,拍着人家的肩膀称兄道弟的直说人家辛苦了,把小太监弄得那个受宠若惊,笑眯眯的走了。

这边小太监一出了花厅,那边霍真脚下就是一踉跄,周通站在他身边赶紧伸手扶稳了。

“我要睡觉。”霍真眼神虚晃着说了一句。

被重新惊动起来的老太太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喝道:“还不赶快伺候下去歇了。”

“唉。”周通应了一声,扶着霍真出了花厅,不知伺候到哪歇着去了。

剩下几个人,站在花厅里,老太太看了霍时英一眼,那眼神不好说,挑剔的厌恶的,还有些说说不清道不明的或许是掺杂着某些回忆的,总之是阴暗。霍时英示弱的垂下头,老太太终于烦躁的一扭头怒气冲冲的走了。

老太太是个有些跋扈的糊涂人,既不慈爱,还要人时时哄着,是个长辈的架子办事却尽出昏招,在这家里不太得人心,对她的情绪,这花厅里剩下的几个人都不太在意,更没人附和她。

最后剩下王妃,霍时嘉,龚氏还有霍时英,几个人呆了一会,龚氏犹犹豫豫的打破沉默:“时英,时英明日入宫,进后宫的内命妇宴席,穿不得官袍的,可怎么办?”

龚氏弱弱的一句打破了花厅里的沉闷气氛,毕竟是女人先想到的却是穿着品服这一层,霍时英抬头就朝她笑了出来。

最后这里剩下的唯一的长辈开口拿了主意:“家里的姑娘们都出嫁了,这一时半会也找不来合适的衣裳,好在时英也没有诰封,采寰你回去找找你做姑娘时的衣裳,颜色不能暗了,挑明艳清爽的颜色连夜让针线班子改了,至于首饰。”王妃看了一眼霍时英:“这些怕是时英也不明白的,你明天到我那里去挑一些。”

龚氏应了,王妃这才转头正视霍时英道:“明日等你父亲酒醒了,你们再谈。后院这些衣着装扮的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

“是。”霍时英也恭敬的弯腰应了。

最后王妃转头扫视了一遍厅内惨败的席面,叹息着说道:“这就都散了吧,大家都去好好歇了,明日还有的忙的。”

这一夜的王府小小的喧闹了两场最后安静的落幕了,霍时英回到偏院,迎接她的是月娘眼巴巴渴望的眼神,她装没看见,叫来丫鬟伺候着梳洗了就睡下了,最后目送着月娘失望而去的背影她也只能暗暗的叹气。

第二日天还没亮,霍真昨夜喝的烂醉死活叫嚷着要歇在王妃院子里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王府,早上霍时英起床看见月娘一对黑圆圈,但是脸上却是淡淡的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其实最怕的就是月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人嘛活在这时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高低贵贱,都要找对自己的位置才能活得安稳。

卯时,全家去给老太太请安,锦华堂里再没看见那个嫣红的身影,霍真和王妃一起来的,请安的时候王妃脸色还是不好,面上依然冷淡看不出什么来,霍真倒是神清气爽的样子。

等众人请过安,出了门厅,霍真和王妃并肩走在前面,几个小辈隔着点距离跟着,两位长辈端庄沉稳的走在前面,霍时英扫了一眼就看见霍真在偷偷去拉王妃的手,就见前面两人的袍袖搭在一起,两只手在下面暗战着,霍时英仿佛能都能看见霍真那张英俊的脸上,眼角眉梢那一抹贱痞的德行。一旁的龚氏应该是看见了,一脸羞的绯红,霍时嘉望着远处的树梢,淡定的很。

唯有宜哥懵懂无知,安静的牵着母亲的手,沉沉稳稳的走着。

出了院子,霍时嘉带着自己媳妇儿子,妹妹给父母请安告退,然后他们辞了二人,霍时嘉上抬椅,龚氏,宜哥霍时英步行,都出去老远了还能听见王妃气势汹汹的一声怒吼:“你个老不休的!”远远传来,然后就再没声了。

霍时英在王妃充满怒气的嗓音里品出那么一点娇嗔的味道,她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心里却在琢磨:“霍真这是要干什么呐?”

在霍时嘉的屋里用过早饭的功夫,霍真让人来传霍时英去前院的书房,霍时英从霍时嘉院子里出来边走边对小六说:“你打发人去焦府一趟,就说今天父亲回府有事商议我就不过去了。”

“唉。”小六答应着,霍时英想了想有道:“老头可能会不高兴,你让人跟他说我明儿一准过去。”

“您放心,我知道让人怎么跟他说。”

“恩。”霍时英点点头,小六才匆匆跑走了。

霍时英出了内院到了外书房,霍真早就在案子后面坐着了,今天霍真看着很正经了,霍时英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小厮上来奉了茶,等人退出了,两人也没那么多恭敬,客套的,霍真开门见山的就问霍时英从颍昌府回来后的事情。

霍时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从在路上养伤,到入城之前皇帝怎么找她谈话,回来怎么拜入焦阁老门下,事无巨细,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

霍真安稳的坐在那里,听的认真,最后霍时英说完了,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一只手不自觉的伸到桌面上,手指头轻轻的来回扣着,琢磨了半晌他抬头问霍时英:“你怎么不选白阁老选了焦阁老?白阁老名声不是更好一些?”

霍时英想了想道:“凭感觉吧?”

“哦?”霍真来了兴趣:“你说说?”

霍时英道:“我就觉得……我们如此一个泱泱大国,真正的要败也是先从我们内部败起的,而国之根本和表率的是皇族,如果……”霍时英抬头对视霍真,坚定的说道:“如果有一天皇族乱了,出现几位皇子夺位的局面,焦阁老会以国家的稳定和黎民疾苦放在首位,他不会把自己之利放在考虑的位置上的,他虽乖张却性正,而白阁老,却正相反,有他那种人在,被他抓住机会国家会乱的,他虽端庄人却不正。”

霍真就笑:“你是要借人上位,你考虑他正不正歪不歪干什么?”

霍时英摇头:“不然,我若选了白阁老,可能他会大力的为我奔走,我上朝之日可能要容易很多,但后续的代价我付不起。”

霍真点头,没再说什么,然后他又端起茶碗顿了一顿道:“这次的军功已经报到军部了,我估摸着,也就十天半个月的等军部和礼部理出一个章程后,会有一次大的封赏,我准备在军部给你某个给事中的职位,正四品,专管战后士兵退役,抚恤改籍的事宜,跟你现在的品级一样,不过我想着你也不在乎那个,咱们家现在这风口浪尖的,不能太张扬了,只要你能有个位置就代表了皇帝的立场才是重要的。”

霍时英的眉毛挑了一下道:“我可以回凉州去的。”

霍真撩着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条斯理的放下茶碗道:“这府里,老的老,小的小,不老不小的还是个病身子,你二哥年年冬天就是一个坎,你还指望他能去跟人争什么?我今后是在朝堂上是说不上话了,你还想去哪?”

霍时英低头没吭声,霍真又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去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霍真那神情也没把霍时英刚才说的话当回事,霍时英也就没再说。

过了片刻霍真忽然一低头看向霍时英一本正经问:“你给小六赐名没有?”

“嗯?”霍时英被霍真这么跳跃的一问有点反应不过来,霍真就道:“给他正经赐个名字,以后他就是你的人了,这两天你就到外院挑一处院子,回来搬出来,你以后经常在外面行走,搬出来方便一些,他一个小伙子眼看着就大了,老在内院窜也不是个事,回来你自己院子里的小厮丫头让时嘉找个人管着,让他专门弄你外面的那一摊。”

“哦。”霍时英有点摸不着头绪,随口应了下来。

然后霍真又道:“再有过几天找个好日子就把月娘抬举了吧,给她单独分个院子住,老在你那里也不是个事。”

霍时英愣了一下,然后道:“这样也好。”

霍真看着霍时英垂着头望着脚下的地面,脸上不露喜怒,后颈却露出一个脆弱的弧度,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情绪不高,本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但外面就有人来报。

书房的门被打开,小厮进来通报:“长公主和大驸马来了。”

长公主虽然是裕王府的儿媳妇,但是她毕竟是长公主,品级在那里摆着,于是通府又是一阵乱,王府大门通开,所有人出来迎接。

霍时英和霍真匆匆走出书房,霍时英还在回味霍真跟她说的话,本以为霍真叫她来是要说晚上宫中赴宴的事情,谁想到他一句都没说,反倒跳来跳去的说了些别的,尤其是月娘的事情现在说有点突兀,霍时英一下子没琢磨明白,这件事也是到很久之后她才慢慢看了清楚,她跟霍真其实是很像的人,从不在小事上纠结,通观全局之后喜欢真对根本,霍真回府后做的每一件事情,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要给霍时英营造出一个家,一个能把她留住的家罢了。

出了书房霍时英就看见小六站在台阶下,看见她出来一脸焦急,霍时英落后两步,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小六苦着连说:“我没把事办好,回来的人说,焦阁老说以后您都不用去了。”

霍时英皱眉,问:“原话是怎么说的?”

“回来的人说,焦阁老看着倒是没生气就是说:三个月的教授已经够了,以后将军都不用再去了。”

霍时英皱眉想了想道:“行了,我知道了,你明天还是准备着,我们还过去。”

霍时英是最后一个到大门口的,长公主和霍时浩已经进大门了,全家人行大礼参拜迎接,长公主这人比较有意思,从大门走进来的时候仆役簇拥步履从容,昂首挺胸很有威势,等一进大门,整个就变了一个人,扶起老太太,霍真和王妃然后利索的往霍时浩身后一站,气势很快就一收,马上很像个正常的跟着丈夫回家的媳妇的姿态。

等到了前厅,霍时浩又给老太太霍真磕头行礼,长公主也跟着霍时浩一起跪倒在一旁,上守的人当然不敢让她真的跪,慌慌张张的起身去扶,公主却执意要跪,正僵持,最后霍时浩说了一句:“祖母,父亲你们莫要动了,我们当是给您们行礼的。“于是没人再争执,霍时浩带着全家给两位长辈磕头请安,连只有三岁的佳慧都跟着父母像模像样的磕了两个头。

霍时英至此算是明白了,长公主是个非常聪慧的女人,门外那一套是做给旁人看的,关起门来,她把自己真正当做了霍家的媳妇,内外身份摆得相当好,想来她和霍时浩的夫妻关系也是真正的和睦的,一个从小在宫廷里长大,从一出生就享受着最尊贵的身份和礼遇的女子,不是真的爱一个人是做不到这样的。以她的出身,只要她愿意,其实一生都是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的。

佳慧像个小大人一样,小小的身子跪在蒲团上奶声奶气的:“给曾祖母,祖父,祖母请安。”把霍真逗的不行,一把把小人抱起来,大笑着用胡子扎她:“你就是小佳慧啊,来让祖父扎扎。”小丫头尖声叫着四处躲,扎疼了也不哭闹,一时前厅里欢声笑语的充满笑闹之声。

霍真很喜欢佳慧,他对宜哥都是淡淡却把佳慧一直抱在怀里,女人们在一旁说话,他抱着孩子躲在一边叽叽咕咕的不知说什么悄悄话,最后两人还偷偷的就走了。

一屋子人看着一老一小出屋,就是扫了一眼,长公主连吭都没吭一声,最后女人挪到内宅去说话,霍时浩和霍时嘉叫上霍时英去了书房叙话,人就散了去了。

三兄妹在外书房说话也没说什么正经的,霍时浩对晚上的宫宴也只字不提,倒是因为霍时英被焦阁老追着打的流言把霍时英好好的训了一顿。霍时英也没解释,装模作样的低头挨训,霍时嘉在一旁捧着茶看热闹。

一直到正午内宅来人传话,老夫人房里开宴,让他们都过去吃饭这才算完事,出了门去,霍时嘉落后两步对霍时英说:“他是没儿子,在你这过干瘾呐。”

霍时英就笑,霍时嘉撇嘴道:“他也亏得没儿子,要不还不知道被他弄成什么样子。”霍时英没接腔,想起了宜哥,这孩子太老实了,都八九岁了身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潜质,唯有行事中规中矩沉稳有度这一条能拿出来说说。他可是下一代的裕王府的继承人,霍时英有点发愁。

出来外书房兄妹三人去了内宅,到的时候霍真已经抱着佳慧回来了,霍真这个不着调的祖父不知道带着孩子去哪里疯了,孩子一头一脸的汗,粉红的小衫上一左一右印着两个小泥手印,一屋子人忙活着给孩子换衣服,梳洗,小孩一直咯咯的笑,屋里乱哄哄的。

等都收拾停当了,众人才入席,分成两桌开了一顿家宴,佳慧被霍真抱着上了男人的桌子,在祖父的手里受到了最多关注和宠爱。

剩下女人们的这一桌也不冷清,长公主实在是个长袖善舞的人,以霍时英看来这屋里的王妃和龚氏都有点目无下尘的意思,在手段上都比她要差上一些,长公主上对老太太少点恭敬却妙语连珠,逗的老太太合不拢嘴,对王妃架子放的极低,哄着老太太也没有冷落自己婆婆,对龚氏和自己平辈相处,很少让霍时英接话,也拉着不让龚氏伺候众人,所有人都招呼到了,一个也没冷落了。

吃过午饭众人喝了茶就男人们就先散了,霍时英也抓了一个空跟他们一起走了,剩下几个女人还在陪老太太说话。

霍时英回了偏院,梳洗了一下,拿了一本书在窗下看着,等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口传来动静,长公主带着两个丫鬟进来了。

霍时英要起身行礼,被公主一把按住,在她跟前一坐道:[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等我呐?”

霍时英笑,也不否认笑着道:“是。”

长公主望着霍时英笑而不语,然后向身后招了招手,丫鬟上来放了两个包袱在桌子上,解开里面是一套水湖绿的长衫,连裙,还有一个首饰匣子,打开一套纯金的头面,耳坠,没有镶嵌宝石乍一看在他们这种人家里不是很扎眼的东西,但细一看那做工却是不一般。

公主看着丫鬟把包袱解开,东西都摆上了然后挥退了众人,等屋里安静了她扭过头对霍时英开门见山的就道:“我昨晚上得了消息,想着你可能缺这些东西,弟妹和你身材差一些,怕一时改出来的也不能那么合身,婆婆的首饰嘛也有些年头了,现在再拿出去改怕也来不及了,想来想去这种事也不好惊动别人,咱两身量差不多,我做姑娘时候的衣裳留了不少,昨晚上让人改了改,正好给你穿,还有这首饰都是我以前用的,你也别跟我客气,想来你也不是那扭捏的人。”

长公主说出的这一长段话,是很普通的内宅妇人间的对话,如果换个人来说,马上就会给人一种泼辣的干练印象,但她的语速控制很好,轻重缓急,该停该缓,不让听的人感到焦躁也不会显得她说话拖拉,把一种果敢干练隐藏在了语速之下,这是一种被训练过的说话方式,霍时英恍然就明白,她原是皇帝的长姐,下面有两个弟弟,先帝的宫闱波澜多,她那么晚才出嫁,怕也不光是太后挑剔的缘故。霍时英发现她从回来后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而长公主一挑眉毛,眼梢就把对面的人看了个仔仔细细,霍时英手握一本书,沐浴在窗口的日光下,身长玉立,白玉色长衫,眉目宽和,气质温厚,如戏台上扮的翩翩佳公子般,但细一看她,又见此人掌中虎口带茧,指骨修长有力,腰背笔挺,眉宇宽厚,鼻直,唇角坚毅,周身掩盖不住的一股浩然正气,温厚而不柔软,纤弱下又蕴含着难以估测的力量,很是复杂的气质,会看人的人,一眼觉得平常在看就挪不开目光了。

长公主心下几下翻滚,面上神色不露,转而笑着道:“太后昨晚下了懿旨,其实也没有什么,她就是听说了你的名号,觉得新鲜想见见你罢了。你到时候给她看两眼就是了。”

霍时英听她提起太后态度轻松而怠慢,只是笑着应了,长公主看她笑着应了,也跟她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可也就是一下,就见她似乎想到什么面上的笑容渐渐的就淡了下去,过了一会才听她沉吟着道:“你的名号现在在宫中很是响亮,怕是皇后也是要见见你的。”

霍时英脸上波澜不兴,静静的听她说,长公主在心里暗暗的点头,然后才道:“雍和宫我平日里走动的不多,怕到时候我照应不到那里,就靠你自己应付了。”

霍时英点头:“公主放心,时英应付的来。”

长公主就笑:“想你这千军万马都见识过的,那点阵仗你也是不怕应酬不来的。”

霍时英没吭声,长公主又笑问道:“皇后的娘家你知道吗?”

霍时英点头:“平国公陈家。”

公主点头:“你知道就好,陈家和我们家也是好几辈子的交情,因着都是边关的武将,平时为了避嫌大家也不好走动亲密,但两家私交却是很好的,几辈人这嫡系一派都是互相仰慕着,凭着这点皇后也不会为难你的。”

“嗯。”霍时英应着,面上没表露出什么来,长公主看她明白也没在多说,就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去了,把京城叫得上名号的人物的家眷,关系都给霍时英理了一遍,两人说着说着就一下午就过去了。

到了申时前面驸马派人来催,公主就起身走了,没一点拖泥带水的,也不许霍时英行那些虚礼,带着丫头婆子昂首阔步的出了偏院,霍时英一直送到大门口,一家人恭送着他们出门上了车,走远了这才完事。

送走驸马一家,全府的人转过身来又开始忙活,全家上下,除了宜哥全有品皆诰命在身,老太太,霍真,王妃,霍时嘉,霍时英,龚氏晚上都要入宫去赴宴。

通府又是一番忙碌,晚膳自然是不在府里用了。酉时一过,所有的人各按品大妆出府门,各自蹬车,护卫开道,仆佣簇拥浩浩荡荡的往宫里赴宴去了。

今日皇宫大门前车水马龙,本朝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与家眷入宫赴宴,霍家人在懿章门前分手,霍真下了马车看着霍时英直皱眉头,霍时英一身湖绿色的少女衣衫,通身金饰发髻间点缀着一只金孔雀,中规中矩的装扮,但是她这身装扮却颜色太轻了,压不住她眉宇间的气势,霍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面色古怪的左右看着她,还看了又看,最后转身惆怅的走了。

霍时英知道霍真是怎么回事,他心目中霍时英的女儿形象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觉的他的女儿到哪里都应该是光芒万丈的,而且霍时英明明又长得不难看,却怎么看怎么别扭,可女人家的装扮他又插不上手,所以他有点失望又有那么点的惆怅。

就连龚氏今天出门前都特意兴致勃勃的跑过来要看她一眼,结果也是失望而去,霍时英有点明白一身衣服对女人来说或许就是她们的战袍,但是她没打算在这里打仗,她的战场也不在这后宫之地,所以她也不在乎这个。

和男人们在懿章门分手,霍家的女人被宫人领着往内廷而去,过了瑞兆门,又绕过大政殿最后到了太和宫,此处是太后的居所,按理说宫宴之前所有的内命妇们都应该先去雍和宫觐见皇后的,却不知为何现在后宫掌权的依然是太后,这些事还需要她亲自来打理。

霍时英她们到时,庭内已经站满了人,官员,公卿的家眷众多,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能进内殿获得一席之位的。

霍家是王侯的爵位,地位历来崇高,宫女把她们一路领进偏殿,偏殿中已经有人在座,一眼望过去能坐着的都是头发花白,年过花甲的老妇人,老太太被安排到一张太师椅里安坐,王妃在下首也得了一个位置,龚氏和霍时英没座,一起站在长辈的后面,随时准备伺候着。

殿内空旷,微微一点穿堂风,不是很闷热,当中一顶九鼎香炉烟气袅袅,飘散出淡淡的紫檀香味,除了一开始的互相见礼后,寂静无声,能进到这里的都是德高望重之辈,没有人私下交谈窃窃私语。

安静的站了半刻钟的功夫,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哗,有太监尖利的嗓音在报:“长乐长公主驾到!”

举目向门外望去,就见厅中的妇人们集体从中间让开一条通道,所有人屈膝垂头行礼,片刻之后,下午那个还拉着她笑语晏晏的女子,身穿一身大红的滚金罩衫,坠地的百褶长裙,头上的金凤煜煜生辉,她昂首阔步,目不斜视骄傲的一路走来。

这就是这个帝国的长公主的气势,全天下只有她一个女子可以这么昂首阔步,如此骄傲的行走,此时的她很美,真正的光芒万丈,炫目耀神的美丽,霍时英带着欣赏的目光一直目送着她消失在正殿的大门内。

又过了半刻钟的功夫,一个小太监来到偏殿,站在门内佛尘一挥尖声道:“宣!裕王府十一郡主,觐见!”

一句话被那个小太监拖长了腔调分三次宣完,霍时英瞬间成了众人的焦点,霍时英挪步出来,对两位长辈行礼告退,走到门口,跟着小太监走了,出了偏殿,绕过回廊,霍时英顶着院中所有人霍霍的眼光,走的肩不摇,腰不晃,步步沉稳,目光平和,就是步子迈得有些大了,虽不至于龙行虎步的但也没有女人的娇柔,跟她那一身少女的装束有点不协调。

到了正殿的大门口有一宫装妇人迎了出来,她屈膝行了一礼张口就道:“将军,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看见来人霍时英一惊,竟然是高嬷嬷,她没想到她尽然是太后殿中的人,惊异在眼中一晃而过,霍时英随后客气的道:“高嬷嬷安好。”

高嬷嬷在霍时英身上通身上下一扫,抿嘴一笑温声道:“郡主请随我来吧。”

霍时英不在多言,随着高嬷嬷走入内殿,殿中两个偏厅,空间很是开阔,地上铺着厚绒地毯,五步就有一个宫女垂目而立,一路行来寂静无声。

穿过偏厅,来到一个拱门前前,门内外被一排水晶珠帘隔开,里面隐约可见人影绰绰,高嬷嬷示意霍时英稍后,自己撩帘进去,只一会的功夫,里面就传出一个声音:“快宣进来。”

高嬷嬷再次出来,侧身让开位置,亲自打起帘子,摆手请霍时英进去,入的门内,里面的装饰全是暗红或金黄的庄重之色,正东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榻,一个中年妇人和长公主一左一右的就坐在上面,身后四个宫装少女缓缓摇着羽扇,长公主和太后都望着霍时英进来的方向,前者一脸微笑,后者眼中带着好奇。

霍时英缓缓走过去,拜倒行礼:“霍时英参见,太后长公主。”

上面静默无声,霍时英稳稳的跪在地下,额头微垂,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上座锦服凤冠的妇人,静静的看着她一会,随后扭头与一旁的长公主对了一个眼神,微微点点头又转头道:“时英,起来,到跟前来让哀家看看。”

她的声音和缓,音质低柔带着一种天生的温柔,霍时英站起身抬起头慢慢走了过去,太后不老,离着老态还有很远的距离,但是鬓角一些灰发,眼角和唇边还是刻上了岁月的痕迹,从面相上看她是一个和婉的人,眉目舒和,还有一些发福,脸盘圆润,目光也不锐利。年轻的时候她应该是美丽的,明亮的瞳仁里现在还带着淡淡的朦胧的水光。长公主其实长得一点都不像她,长公主高挑,五官间距大,气质明媚,而太后年轻的时候应该更像是典型的如水一般柔弱的江南美女。

太后拉着霍时英的双手,上上下下仔细的看她,然后她抬头笑眯眯的对霍时英说:“你这孩子,你们裕王府难道还怠慢了你不曾,你这一身是谁给你穿的啊?”

霍时英低头老老实实的道:“是公主给我穿的。”

太后和公主相对笑了起来,笑完了太后才又扭头看着霍时英道:“这身衣裳压不住这孩子,明明挺好看的模样倒是弄的不伦不类的了”

长公主笑着放下茶碗道:“我又怎么不知道,见她第一面我就看出来了,这人的命要么草莽,要么极品的富贵,一般的东西都压不住她。她平日里是个男人样的在外面行走,家里都没想起来给她准备女孩子的衣裳,我也是临时想起来才拿着我压箱底的衣裳给她凑数的。”

太后点头:“听说裕王妃身子一相不大好,世子的夫人年纪也不大,有些事难免顾虑不到,你要多照应着。”

长公主笑着不语,太后就多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转过头来一直没有放开霍时英的手,倒是把她的手举到眼前,翻来翻去细细的看了看,然后道叹息着道:“真是不容易。”

太后把霍时英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对转着身对她说道:“我虽在宫里半辈子,但是我懂,小时候家父做过青州的知州,我见过海盗杀人的样子,爷们们都吓得的尿裤子。”太后拍拍霍时英的手背:“我懂,女人家做这些事,不是一两句不容易就能说得清的。”

太后有点普通妇人絮絮叨叨的意思,但是霍时英知道一个久居深宫维护着自己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健康长大,最后拱立了自己的长子坐上皇位的女子绝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妇人,人可以有很多面,有时候我们眼睛看见的也不过是人家想给你看的罢了,那个东西其实很虚幻也很容易破碎,所以她也只是淡淡的笑着,有礼的应对着绝不多言。

最后太后以一句:“这孩子很好。”来下了最后的定语,也为这次的会面下了最后的结束语。

霍时英被送出了正殿,里面的情形果然就换了一番景象,长公主目送霍时英走出内殿,转过头来问:“如何?”

太后端起茶碗来轻淬一口,缓缓的道:“确实像你说的,非一般的人物。”

公主放下茶碗玩笑着道:“哦?您这才看了几眼就看出来了?”

太后嘴角往上一挑,圆胖的脸上出现一抹深意:“别的不说就说她进来走的那几步,她那裙子里有内衬吧,她习惯了男人的做派,走路步子大,但她肩不晃,腰不摆,没人教过她女子坐立行走的规矩吧,亦男亦女的身姿,方圆之内自成章程,一路进来不喜不惊,不为外物所牵动悲喜,外圆内方,君子之风,女子,君子,还是个杀将。哈……”太后忽然放声一笑。

长公主也抿嘴一笑,低头沉思,片刻后抬头道:“含章他……”

太后瞬间眼中锋利一闪,抬手就打断她的话:“虽说皇家无亲情,但在我手里这一张只要不掀过去,谁也不要提这个事情,皇上……不是那寡情薄意之辈,只要贞静还能喘气,不管她成什么样子,谁都不能去谋划这件事情。”

太后口气严厉,到最后竟然站起来怒视着长公主,太后久久的看着她最后警告的道:“虽然你们夫妻和睦,时浩也确实是个成器的但你不能胳膊肘太往外拐了。你那是个家,这里也是个家,皇家也是家。”

长公主少被自己的母亲如此严厉的训斥,低头拨这杯沿不说话,太后看了看她终归把语调放缓了道:“他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磋磨吧,这世间的事终究要讲一个机缘的。”

长公主低头沉默良久,后来抬头望向母亲,太后已经只给她一个背影了,孤傲却寂寞的背影,她是个一生没有享受够专一爱情的女子,那种一生一人一白头的互相欣赏,相互扶持相濡以沫的爱情她不懂,但她也实在是个善良大度的女人,家族的和睦安稳是她一直放在首位的东西,而且这种事她也只有旁观的份,确实是讲究机缘的,所以她什么也没说,拍拍手站起来道:“母亲,该更衣了。”

霍时英这边回到偏殿,又枯站了半晌,快到戌时的时候,终于正殿的大门洞开,太后着礼服,凤冠受所有内命妇参拜,完事后所有人随着移驾到万寿园,内宫的晚宴就设在那里。

万寿园内,海棠盛开,各处被宫灯照的灯火通明,霍家的坐席离着上座不远,霍时英并没有得到特殊的关照,随着老太太王妃列了一席,将将要开席之前,太监唱喝响起:“皇后驾到。”一女子被众多宫娥簇拥着缓缓走来。

众人又起身跪拜,片刻后上守传来一声清冷的:“平身。”

霍时英随众人起身,就见三丈开外,一个品妆大服的女子正弯腰向太后见礼,一番对应过后,她转过身,面向众人冷漠而庄重的挥手示意大家入席,她是一个娇小的女子,头上压着沉重的凤冠,窄肩,细腰,身材矮小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画着浓重的彩妆,重彩在她脸上勾勒出一张完美甚至是艳丽的脸谱,看不出本来的五官面目,神情冰冷而庄严,她就是这个国家的国母,皇后了。

官家请客历来是形势重于内容,上守之人若对谁亲和一句都要起身跪拜谢恩,别说祝酒恭贺那一套了,吃一顿饭起来,磕头,坐下来回折腾真的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宴席到中途,皇后身体不适,起身向太后告罪,太后很宽和的准她先退席了,所有的内命妇皆起身跪拜相送,又是一顿折腾。

霍时英基本没吃东西,随便吃了两口也没吃出什么滋味来,正在装的辛苦,身后忽然走上来一个宫娥,那女子先向她屈膝行了一礼然后道:“皇后有请十一郡主到雍和宫叙话。”

老太太,王妃,龚氏皆看过来,霍时英无奈起身对两位长辈行了一礼,也不好多说什么,跟着宫娥走了。

天色已暗,跟着宫娥出了万寿园,四个提着宫灯的灯宫女在院外等候,来人领着霍时英穿檐过廊,走了不少路,半个时辰后终于见到雍和宫的大门。

朱红色的宫墙巍峨而庄严,琉璃瓦,雕梁画栋的富贵,一路行来直入正殿,殿内左右两个偏厅,过了偏厅进了正厅,宫娥的脚步却一直都没有停下,霍时英目光匆匆一扫,正厅四角个站立一个宫女厅内再无旁人,领路的女子脚下不停,一直穿过外厅,到了内堂门口才向里面通报。

片刻之后珠帘脆响,再有人出来打帘请她进去,霍时英一脚迈进内堂,就见四五个宫女围着一张榻,她一进来众人散开露出中间的女子,皇后已经换下大礼服,退了凤冠,一身翠绿的纱裙,和脸上浓重的妆容极不协调,她歪歪的坐着,定定的看着霍时英慢慢走来。

霍时英再次拜倒:“霍时英……”

不等她说完,一条手臂插入她的肘下:“起来,我不喜欢人总是这么跪来跪去的。”冷冷清清的语调,不如寻常女子一般尖利的音阶,低哑的带着中气不足的嗓音。

霍时英缓缓起身被皇后拉着手带到一旁的桌旁坐下,两人坐定,皇后定定的看着她,霍时英迎着她的目光,不觉得尖锐到感觉到看出一种冷静和审视。

有宫女上来奉茶,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皇后才缓缓开口:“我很久之前就在想你是个什么模样,昨日霍元帅入城之时,本来我还想去观星楼看看你的英姿,老是幻想着一个女子英姿勃发的打马入城,众军拱立那将是怎样一种风采,可惜后来听说你没来。”

这话还真让霍时英不好怎么接,她低头稍稍一沉吟道:“其实时英三个月前就回京了,再出去走一趟实在没必要,而且当日在下也在老师家中听课不好随便走动。”

皇后嘴角微挑:“听说了,你长期被焦阁老追打的鸡毛满天飞,你这般人物当真有如此顽劣不曾?”

霍时英一阵尴尬,不自觉的摸摸鼻子道:“在下愚钝来着。”

“哦?”皇后眉毛挑起一边,望着霍时英的眼神就带着一些打趣的意思。

霍时英有点想挠头,最后只有把手在裙摆上摩挲了一下微微的笑了笑,皇后上下看她,两人离得极进,她甚至还歪着头端详着她的脸然后道:“当兵当傻了吗?我怎么看着你有几分憨气?”

本是一句打趣的玩笑话,被面前这女子低哑的嗓音一说平白就带出了几分的风情,霍时英面上一阵潮红。

皇后把身子往后微微一斜,看着霍时英道:“今日请将军来其实是有事要向你打听的,我怎么反倒把你弄的拘谨了?”

霍时英微垂头,恭敬的道:“娘娘有话但问无妨。”

皇后倒是没有一下子就问,反而把手边的糕点果盘推倒霍时英跟前:“没好好吃东西吧,宫宴就是这样的,我也没正经吃什么,吃点垫垫肚子。”

霍时英就是再饿也不好就真的吃,皇后却抓起一把果子塞进她手里:“我喜欢吃这个,剥起来费劲,你给我剥。”

霍时英看看手里是一把白果,递过来的那只手有着长长的指甲,瘦瘦细细的,肤白如纸,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每一片指甲上都画着油彩,银色的底面上一朵朵的小百花,如大雪下的白梅坠落枝头的瞬间,冷清,脆弱而美丽。

霍时英的手指骨节修长,白果在她手指间轻轻一捏,啪的一声爆开,拨出里面青色的果肉放到皇后面前的碟子里,皇后撑着下巴,斜斜的歪着身子,慵懒的看着她,说不清是一种气氛。

皇后说:“时英,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霍时英又放了一颗果肉到碟子里道:“娘娘请说。”

皇后停顿了半晌,霍时英也不着急,慢慢的剥着果子,半晌后皇后红艳艳的朱唇轻启,说出一个名字:“冯峥!”

霍时英手上一顿,抬眼看过去,笑道:“冯兄在下倒是熟悉,从去年起我们一直都在共事。”

皇后的眼神开始变得飘渺,她轻语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好不好?”

霍时英笑道:“好的,冯兄去年升了指挥使,此次朝廷大败羌人他也立了大功,不日就会封赏,升迁一事也就在眼前了。”

皇后一直慵懒的歪着身子,她抬着眼皮虚瞟霍时英,霍时英不为所动,低头专心的剥白果,后来皇后终于轻缓的道:“时英,我和冯峥是姨表姐弟,我们两府只有一墙之隔,从小我们一起长大,长辈本们本来打算等他冠礼后就娶我过门。”

“啪”的一声,一颗果子从霍时英的手里爆出,跳了出去,碌碌的滚到地上,屋内不知何时宫女皆退了出去,一室寂静无声。

霍时英重新拿了一颗果子,低头专心的剥皮,皇后嘴角挑出一抹淡淡的讥讽的笑容:“觉得我大胆吗?妄言吗?我的话出圈了是吗?”

霍时英低头:“时英不敢。”

皇后嘴角轻抿带着讥讽的笑,忽然直起身子向后叫道:“姬玉。”

随着一声呼唤,不小片刻珠帘轻响,一个清秀的女子领着四个宫娥鱼贯而入,就见几人进来,一人手里端着金盆,其余几人分别拿着水壶,香胰,毛巾等物。

皇后转过身去,那叫姬玉的女子立刻拿过毛巾和帕子,把其中长的一条围在皇后的胸前,皇后低头让她们给洗脸。

一共换了三盆水,最后皇后抬起头,伸出手,又有宫女拿来一个小瓷瓶,瓶塞一打开一股刺鼻的怪味马上飘散在空气里,姬玉拿来棉纱从小瓶中到出一种透明的液体,空气中的味道更加的刺鼻难闻,姬玉用棉纱挨个一点点的擦皇后的指甲,半刻钟后皇后终于转过身来,再次照面的那一刻霍时英心头巨震。

霍时英被震撼了,面前的女子洗掉了浓妆,还是那一张脸,却肤色青白,肌肤毫无光泽,最骇人的是她的嘴唇呈乌紫色,长发披肩如女鬼一般,她把两只手整整齐齐的摆倒桌上,霍时英看去,她的指甲是紫色的。

皇后的声音轻飘飘的在空气中飘散:“我是个快要死的人了。”

霍时英默言,皇后望着自己的手,飘渺的温柔的说:“我从小有心疾,大夫说我若此生都不生育可活过三十岁,冯峥说:他娶我,只娶我一个,陪我到三十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从出生就就被抱到我床上,我们没有分开过一天。”

皇后抬头:“当初我嫁人入宫,他远赴边关,我知道他是不想活了,他是独子怕伤了父母的心,不敢就此了断了,他的心伤的重了,一辈子都好不了了,我是知道的,我就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了,没人能告诉我,娘家父兄为了断了我的念头,早就闭口不言,我知道他一直在你父帐下,可我一深宫女子又能向谁打听去。”

皇后定定的看着霍时英,她的脸很小,眼睛很大,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气,她的嘴唇很薄,唇角有一种倔强的绝情之色,其实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就是面相单薄了。

冯峥的脸在霍时英的眼前晃动,青白的面色,清高的面孔,不通世故的尖锐,后来眼角染上风霜,肤质开始变得粗糙,眼中越见深沉,背影中那种挥之不去的浓厚悲伤,霍时英使劲闭了闭眼睛,她真说不上现在的冯峥到底是好不好,最后她艰难的从口中吐出:“他现在……是个男人了!”

霍时英不知道皇后懂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皇后目露深思,眼神飘远,霍时英又艰涩的补了一句:“外面另有一番天地,他没被困住。”

皇后轻轻的笑了,笑中带泪,她挥手抹去眼角的泪痕,眼神里狠厉中带着倔强,说不清的复杂,她说:“怕他困守愁城,如今这样也算是圆满了。”

霍时英低头不语,皇后心思飘离,室内寂静无声,忽然一声孩童的尖笑骤然传来,一个女子尖声的一声高呼:“大殿下!”一室的沉寂被豁然被打破。

皇后迅速的一抬手抹掉颊边的残留的泪痕,再一转脸眼中就充满了柔和的暖光,脸上升起一个微笑。

只一晃眼的功夫,屋内珠帘乱响,一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呼啸着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慌乱的宫女呼叫着:“大殿下莫跑,穿衣服啊。”屋子里一下子乱了起来。

小孩子身不着寸缕,光着屁股咯咯笑着横冲直闯的冲了过来,一群宫女去拦他,他转而掉头就跑,没人敢真的去抓他,他尖叫着向泥鳅一样滑来滑去,笑声洒落一地,屋子里被他搅和的一通乱,皇后却笑盈盈的看着,小孩绕过姬玉从霍时英身边冲过去,霍时英伸手一捞就把他举了起来。

小孩被举过头顶,先是愣了片刻忽然抽手就往霍时英的脸上招呼了过去,霍时英手腕一翻孩子在她手臂里一滑,别人都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小孩子就出溜着从她的怀里滑落下去背对着被霍时英箍在怀里,霍时英把孩子交到皇后怀里,起身行礼,恭敬的叫道:“大殿下。”

孩子好奇的看着霍时英,皇后笑道:“你快起来吧,我不喜欢你跪来跪去的。”

霍时英被姬玉扶起来,皇后搂着孩子对她道:“这是我儿子,叫承嗣,你抱抱他。”皇后把光屁股孩子又送回霍时英的怀里,如寻常人家的女子一般介绍自己的孩子。

霍时英低头看怀里的小孩,肉胳膊肉腿,两只眼睛乌溜溜的流光滑动,这孩子如佳慧一般的年纪,却一点也不能让霍时英升起小心翼翼生怕揉碎了的心情,这孩子生来带着一股彪悍凶煞的气质。

霍时英对着他乌溜溜的眼睛,孩子这会是安静的,他和霍时英对望着,似乎在研究她,霍时英心里诧异,忽然感觉这孩子可能什么都明白,是个太早慧的孩子。

皇后给坐在霍时英怀里的承嗣穿衣服,她一边笑着一边温柔的道:“承嗣,不要无礼了,这是霍将军,咱们本朝唯一的女将军。”

“将军!”承嗣忽然大吼一声,孩子刚洗过澡,皇后给他穿衣服,姬玉在给他擦头发,他忽然一声让她们手里的动作顿时都顿在那里。

片刻以后皇后抬头朝霍时英笑道:“你和他还真有缘,这孩子三岁了,自从两岁上的时候叫了我一声母以后就再没开口说过话。”

霍时英再低头去看,小孩已经眯着眼睛往后靠着非常舒服的享受着姬玉在他头皮上的轻轻按捏。

后来大殿下在霍时英怀里穿着衣服就睡着了,皇后让人把他抱了出去,已经快到亥时,前面的宫宴怕也已经散了,霍时英不好再留,起身告退,皇后一直把她送到宫门,女子站在宫门口,最后临分别的时候终是拉住霍时英:“时英帮我传一句话吧?”

霍时英回头,宫灯照着女子纤弱的身体,地上拖出一个长长的单薄的影子,她只能低头轻轻的说:“娘娘您说吧。”

皇后深吸一口气,停直了脊梁说的非常艰难:“你告诉他,贞静虽嫁入皇家,但太后宽和,后宫干净,我没受委屈,望他天高云阔……好好活着。”

霍时英没说一定把话带到,行了一礼转身去了,走出去多远,回头再望,一个女子的剪影单薄的立在巍峨的宫墙下,孤单而脆弱。

皇后站在宫门前目送着她远去,长舒了了一口气,支撑着回到内堂终于一下子瘫软在了软榻上。

同一时间的太液湖畔,初夏的微风送爽,垂柳阴阴,几盏宫灯远远的散着朦胧的光线,外廷的宫宴已散,皇帝面湖而立,身上的正装大礼服还没有换下来,微风中飘散着淡淡的酒气,富康躬身立在后方轻语禀报:“开宴之前,太后召见过她,宴席到中途皇后又传了去,刚才来回话的人说才出了雍和宫。”

皇帝负手而立,良久无语,富康在后面看着皇帝背影,垂下头盯着地面,一时安静无声。

很久之后,负手而立的皇帝缓缓问道:“还有几日便要殿前封赏了,霍家可有什么动作没有?”

富康弯腰垂手道:“已经跟严侯昴打过招呼了,说是只要一个给事中的位置,不要太显眼了。”

皇帝的背影隐没在阴影里,沉默而凝固:“跟严侯昴说,封她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领侍卫亲军马[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军副都指挥使位,封都虞侯。”

富康豁然抬头,满眼惊吓,微风吹动皇帝礼服的下摆,他看到的依然是个挺拔却寂寞的背影,富康喉咙发干,喉头几番滚动吞咽困难,他艰难的开口:“皇上,自古就从没有女子封侯这一事,如此对霍小将军,怕不是好事,将来……。”富康一咬牙:“魅惑君主之名一旦有了因由,将来有朝一日会成为她一生的病垢的。”

皇帝转身看向富康,看了很久,开口时平稳的语调,述说着如万丈山峰上皑皑白雪的寂寞,他说:“富康,我犯了一个错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把皇后的位置给了别人,但是……我却在有生之年遇见了她。”

皇帝深呼吸,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前是皑皑白雪下那身长玉立的人,眉目坚毅,世间独一无二的女子:“如果……她将会是最威仪的皇后,那个世间女子中最尊贵的位置才是最适合她的,别的都会污了她。如今我能给她的也只有一个男人里崇高的地位,让人不能轻侮了她去,她也能自由自在的活着。也就只有这样了,看着她好好的精彩的活着,也就只能给她这些了。”

富康想说以后不是没有机会,还有机缘的,但他终于还是沉默的低下头去,富康活到五十五做到内廷大太监总管的位置,伺候过两位君主,自幼跟着先帝,尽忠四十余载,目睹了那个温柔的却软弱的左右摇摆的帝王的一生,现在的这位君主也是从幼年起到封为太子最后登基为王一点点看着他长大的,民间常说物极必反,或许正因为有着那样一位父亲,这位君主才从小这么自律,刻苦,坚韧,低调,又运筹帷幄,他一路伴随着走来看的清清楚楚这位君主,对外隐忍,智慧,厚黑却少有杀戮,对内忠孝礼仪,爱护家庭,私生活也清寡如水,实有君子之风。

富康知道皇后是带疾之人,命不长久,所以他才想说以后还是会有机缘的,但是这话他不能说,上到太后吃够了先帝宫闱争斗的苦楚,现在又有了大殿下承嗣,太后安于现在皇帝后宫的干净,维护帝王之家的和睦很是礼遇现在的皇后,下到皇帝自己,如若旧人依在就开始谋划迎娶新人,那就不是现在的皇帝了。还有就是皇上真的如此谋划了,若将来有一日被霍时英知道了,此人是会看不起自己的君主的,富康虽然和霍时英接触不多,但他却知道霍时英身上是有一股浩然正气的女子。

富康一生无家无后,不懂世间男女的情爱,他理解不了皇上眼中那铺天盖地而又隐忍的情感,他只是看见了一复一日被困守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的寂寞身影。

太液湖畔清风微送,宫灯摇曳,吹不散的冷清。

霍时英出宫在懿章门和家人回合,全家都看着她,霍时英却什么也不想说,低头站在原地,老太太脸色非常不好看,虽然这一路她没少因为霍时英受到别人的恭维。

最后还是霍真大手一挥招呼了一声:“回家去。”众人才一起出了宫门,上车往王府回去了。

马车走了一路,霍时英想了一路,她为遇见这样一个大胆,不拘又倔强悲情的皇后而震惊,因为没有深入的接触,所以她不能太理解她那种惊世骇俗的爱情和无谓甚至尖锐的表达方式。作为旁观者的视角她只感到震惊和一些难过,这种难过还是为了冯峥,因为他们比较熟,看着他由青涩尖锐走向沉稳和成熟,带着一些个人感情的伤感,剩下或许也还有有一些对身为一国之母却如此大胆毫无顾忌的行事而有些失望,但她转而又想到那女子又何曾在乎这一国之母的位置,霍时英想到,皇帝大婚之时正是四年前,那时候正直西疆战乱,平国公陈慕霆是雍州兵马总督,正是皇帝要用他的时候,她是因为政治而被陈家送进后宫的女儿,政治,牵扯到一个国家和家族的荣辱谁又会去问一个女孩的意愿。一个自幼多病,全家娇宠的女孩,倔强又专情,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妥协和隐忍,或许深宫的生活也教会她成熟,但总归那也是一种不完善的带着青涩的催生出来的成熟。

想到政治婚姻霍时英又不觉的想到长公主,如此尊贵的身份如此晚嫁,最后选了裕王府要走文官入仕途的长子霍时浩,十年前的朝廷格局,那时候她还是稚龄之年,公主一嫁,折断了了霍家的一边羽翼,那是怎样的一步棋,但长公主是个很有智慧的女子,生于皇家,成长于权谋利弊之中,她懂得顺势而为,而且时间在前进,格局在不断的发生变化,当年的局如今已不成局,没有人因为这个而真正的痛苦,这是唯一值得欣慰的地方。

两个女人不同的生长环境决定不一样的人生高度和生活态度,不知道哪一个更自在哪一个又更纯粹,几番想下来不禁升起几分惆怅。

回到王府已是快深夜,霍真招呼着大家都去歇息,这喧闹的一日才算是正式落幕了。

第二日清晨起来,又是全家去老夫人处请安,全家人聚在一起霍真没有问霍时英昨晚去雍和宫晚归之事,别人也就都没有提。

请安出来在锦华堂门前大家散去,霍时英跟霍时浩一家回了偏院,也不吃早饭,稍稍收拾一下就带着小六匆匆去了焦阁老家。

去的时候焦阁老正在用早饭,老头起晚,他早饭也吃的迟,霍时英跟着小厮进到后宅老头的院子里,老头刚刚洗漱完,正坐在矮几旁端起一碗粥。

老头看她进来,瞟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用筷子点点对面的位置,意思是让霍时英过去吃饭。

这师生二人自相熟以后就少了那些繁文缛节,两人私下相处其实自在的很,小厮拿了布巾来给霍时英净脸洗手,霍时英在焦府待遇比焦阁老的儿子,焦老爷还要好,来去自如,入焦阁老房中从不用通报。

收拾完了霍时英坐过去蹭了一顿清汤寡水的早饭,焦老头很重口欲,但早上吃的清淡,一般就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然后一碗茶就完事了。

吃完了,仆人把桌子撤了下去,老头捧着茶碗有滋有味的喝茶,挺悠闲的就是还披头散发的一身邋遢样子,霍时英看他那样子也习惯,坐到他旁边也端了小厮上来的茶喝。

老头喝舒服了,才扭头问她:“昨天看你爹入城去了?”

霍时英摇头:“没去。”

老头笑:“我还以为你得躲人堆里,看几眼呐?既是没去,那去哪了?”

霍时英回:“去东市了。”

老头没说什么,放下茶碗慢悠悠的道:“生于王侯钟鼎之家却留恋于市井。”老头摇头:“你啊,还有得路要走的。”

老人的话里有提点的意思,霍时英却没太在意笑道:“人嘛,活着总要有一好的。”

老头没接她的话,只是沉吟不语。

老头昨晚也应该是入宫去了,但是宫宴的事情一句没提,坐了一会长随带人进来要给他梳洗,他慢悠悠的坐到妆台前,然后扭着身子对霍时英说:“你过来,给我梳头。”

老头虽然不拘小节但还是第一次让她干这种事,霍时英愣了一下才走过去,拿起梳子真的认认真真的梳了起来,老头望着镜中的霍时英道:“你我师生一场,最后你给我梳个头,也算你尊师了,以后想起来我也有个念想你的地方。”老头说的气人,但那一丝伤感霍时英是知道。

霍时英乖乖的梳头,一老一少的气氛沉寂,但这气氛也就维持了一会,老头不爱洗澡,头发老是打结,一头灰白相间的长发油腻腻的,霍时英梳了两下就忍不住说:“我说,不是我说你,这天气也热了,你老也该适当的洗洗澡,别人不嫌弃你,你自己不觉得难受啊?”

老头一下子就炸了抄起一把梳子就往后扔了过去:“你怎么就不能说人点好啊?我都这岁数了,你管我洗不洗澡,滚蛋不让你梳了。”

霍时英赶紧顺毛:“别闹,别闹,你不洗就不洗,我不说了,好好坐着,我给你梳。”

老头哼了一声,气哼哼的横了她一眼,霍时英低头看着老头的侧脸,偷偷笑了一下。

霍时英手艺不咋地,松松的给老头挽了一个髻,插上一根木簪就算完事了,老头也没嫌弃,梳完头,老头洗了脸,两人如往日一般去了书房。

书房里待了半日,里面照样一顿噼里啪啦的板子声没断过,这一天霍时英被打得比较狠,出来的时候手肿的厉害,中午吃饭筷子都拿不住,用勺吃了一顿。

用过午饭,老头要午睡,霍时英也如平日一般在书房里睡了一小觉,下午起来照样授课,照样挨板子,晚上裕王府来人催霍时英回去,说霍真找她有事,霍时英没搭理跟着在老头那里又蹭了一顿晚饭。

吃了晚饭霍时英也没走,倒是后来把饭桌移到花厅里,上了酒又开了一桌和老头对饮到月上中天。

霍真再没派人来催霍时英,直到快夜深,老头起身弹了一弹袍子道:“好啦,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这就去吧。”

霍时英缓缓起身退至中庭,和老人相对站着静默片刻,然后郑重的整领,理袖庄严的埋头跪倒:“多谢恩师!”

一种悲怆和庄严的气氛在两人间流转,这一世得霍时英如此敬重之人为其祖父和焦阁老二人。

老人佝偻的身影隐没在宽大的袍子里,垂目望着地上跪拜之人,眼里尽是悲悯,只有他知道,次女是个惊涛伟略之人,生的世家好,成长的也好,只是命里多了嗔,痴二字,以后前路将多是波澜坎坷,只有当她什么都经历的够了,厌了,什么时候明白了随波逐流,顺势而为以后才是她真正大放异彩的时候,只是……,只是那个时候他是看不见了。

再是起身,霍时英站在当庭没有挪步,有些恋恋不舍之意,老人挥挥袍袖:“去吧。”

终于转身走出,穿过回廊一脚跨出月亮门终是忍不住再是回头,老人的身影隐没在光影里,再也无法挺直的脊梁,垂暮,寂寞。

他为她授课三月有余,从不教她四书五经文章策论,多是一些经史,人文,经济之类的杂书,以高龄之年却教导的认真,引导她从政治的最高角度去思考,衡量,观察,所授之学够她今后受用半生,他是一个好老师,霍时英眼中弥漫起悲伤的温情,对暮暮沧桑的老人,那掩盖在那粗暴乖张之下的温柔生出的孺慕之情眷恋不忍离去。

霍时英再次弯腰深深的拜倒,豁然转身而去,老人目送着她远去高飞,她却在朦胧的夜色中短暂的迷失了片刻,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时不知自己的方向究竟在何方。

出了焦府,回到王府,一路进府里,没有遇见旁人,快到内宅的时候却和远远匆匆走来霍真碰到了一起,霍真远远看见她匆匆走了过来:“嘿,我正说要到外书房去等你呐,正好遇上了,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霍真招呼了霍时英就走,霍时英只好打起精神来跟上去问道:“谁啊?”

霍真回头看她一眼也没有发现她的异状,只是道:“你还记得你在冀州的时候飞鸽传书回来让我给你找一个叫俞元皓的人吗?找着了。”

霍时英的心口一痛,脚下顿住,霍真走出两步才发现,转回身来问她:“怎么了?”

霍时英恍惚的问:“找到了?”

霍真定下脚步,看着她道:“找到了,也亏得你说要找此人,他家原和你祖父是故交,后来因为牵扯到了一桩贪墨案,你祖父在边关没来的及施以援手,后来家里就落寞了,家眷也被发配,人也找不见了,说起来也是故人……”

霍真终于发现霍时英脸色不对,停下问道:“可是有什么缘故在里面?”

霍时英没有回答他,只是苦笑一下道:“你们是找不到元皓的。”霍真看着她,霍时英眼里一片黯然,他再也没有问。

又往回走,出了月亮门,穿过中庭,来到外面的前厅,庭院外两人缓缓走来,霍时英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夏夜的穿堂风吹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那是一对非常普通的母子,母亲已过中年,布裙荆钗,身形瘦弱,鬓间灰白,眼角唇边皱纹深刻,满面风霜但她缓步行来,步履轻慢,眉目间带有螞蟻刚毅之色,霍时英看见了她的手,那是一双常年艰苦劳作的手,瘦可见骨,皮肤干枯上有细小的伤口,但指甲里却是干干净净的,这是一个曾经受过良好的教养但又被艰辛的生活磨砺过的女人。反观那跟着她的青年,弱冠之年,虽是一身青色布衣,但从头到脚都是干干净净的,崭新的千层底布鞋,白皙的皮肤,还有那双毫无瑕疵的双手。

两人走到阶下,双双向霍真弯腰行礼,母亲腰虽弯下却脊梁挺得笔直,儿子倒是把腰弯的很低,老老实实的很是恭敬样子。

霍真两步走下台阶,亲手扶起二人说道:“大嫂快不必如此多礼,说起来我们两家原是故交,是我做的不好让你们受苦至今。”

女子淡淡的说:“王爷不要这样说,我家本就是戴罪之身,怎敢怪罪王爷。”

霍真干干的笑了两声,回头朝着阴影里的霍时英叫道:“时英,过来见过俞大嫂,你小时候也见过的。”

三人皆转向霍真看着的阴影处,霍时英慢慢的走了出来,冰冻一样的面孔,缓缓的走至正面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庭院中站着的两人。

女子带着儿子屈膝行礼:“见过十一郡主。”霍真一脸尴尬,霍时英冷冷的看着,她不出声,最后还是霍真伸手把两人扶了起来。

两人起身女子一脸清冷,青年垂下头去,霍时英慢慢走下台阶来到青年身前,注视了他片刻开口道:“你是元皓?”

青年抬头,弯腰作了一揖:“在下俞元皓。”

霍时英轻飘飘的说:“元皓死了,元奎。”

青年豁然抬头眼里一片惊愕,身边的女子身子晃了晃,霍时英又淡漠的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青年有些呆滞,慢慢的把手伸了出来,霍时英低头细看,果然细白无痕,唯一的一点瑕疵就是中指骨节间一点被毛笔磨出来的厚茧。

霍时英望着青年问他:“你想要什么?”

青年抬头,一脸羞愤的望向霍时英,霍时英冷漠的看着他道:“说吧你只有这次的机会,你要觉得受辱,回头再找我父亲也是没用,我答应你哥的事他说了不算,这是你哥哥用命换来的机会,这份屈辱你合该受着。”

青年的眼中闪烁,脸上的表情几番变化最后一弯腰说道:“小生不求别的,只望脱了奴籍能参加今年的乡试。”

霍时英点头:“可以,我赠你纹银二百两,若你乡试得中来年春闱之前我再给你写封信推荐你到到光禄寺卿韩大人的门下。”

青年再次躬身:“多谢郡主。”

霍时英从眼皮下看着他,看的青年忍不住拘谨的缩了缩脚,她清淡的说:“我看你二十年后定是一方人物。”青年抬头,霍时英又道:“因为你什么都能舍得下。”说完她转身就往里走,一眼都没看那在一旁的妇人。

穿过门厅,走过夹道,再踏上长长的回廊,元皓啊,夜风里,霍时英深呼吸,压抑下心里那尖锐的疼痛和酸楚。

他死了,在生命中最好的年华里,没有人为他流一滴眼泪,艰辛的母亲,被牺牲掉的大儿子,冷漠的小儿子,能怪谁?她有什么立场去斥问他们。

元皓啊,霍时英长长的呼气,呼出胸腔中的呐喊,因为他死了,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来得及碰触,所以他永远那么纯洁,如高岭之上的一片雪花,冰冷而干净,瞬间即逝。

一滴水珠迎风而落,来不及细寻就已不见了踪迹。

此后的一生霍时英再不曾见过俞家的人,二十年后,俞元奎的母亲病逝,青州太守俞元奎一路扶棺回乡安葬,守孝三年,至孝厚德被人传颂,二十年后没有人还记得俞元皓,俞元奎一生名声显赫,官场风流但最终只官拜青州太守,终生不得入京。

接下来的日子沉静了下来,裕王府大门紧闭概不迎外客,霍真闭门不出,霍时英也没有出过门。

连着十几日裕王府门庭萧条,但府内却也没冷清下来,霍真不见外客,但自己的儿子,女儿,女婿总是要见的,霍真共有十一个大小老婆,也正好有十一个孩子,当然不是正好一个老婆一个,除了王妃育有两子以外一共还有庶出的四男五女,除了霍时英是最小的一个外,其他的都出嫁或者分家单过去了。

五个女儿三个远嫁都不在京城,唯一留在京城的嫁给了老太太娘家一个分支的表兄家,剩下的几个儿子霍真不管庶务,霍时嘉也没有亏待他们,分家的时候分出去了半个王府的田产和进项,霍时嘉还托门路给五个兄弟中三个走蒙阴的路子,都某了一个闲差,剩下两个也给他们多分了家产,有一份正经的营生。

按说霍真还活着霍时嘉就分了家,有些不合大家族的规矩,但霍时嘉分的公平,族里的老人都知道他是明里暗里都是吃了亏的,所以这事也没引起什么风波。

从那天宫里大宴之后,霍家在京的儿女就都陆陆续续的回来了,今天这个明天那个拖家带口的,始终没有消停过,来了有要官的,有哭穷的,还有给别人带话的,霍真应酬了几天,人被烦的不行,伤口也反反复复的老是长不好,最后干脆带着王妃躲到西山别院避暑去了。

霍真走之前也干了几件事,先是选了一个日子把月娘抬举了,当晚二更霍时英亲自把红衣盖头的月娘送出了偏院,月娘从得了消息就嚎啕大哭了一场,临出门时死死握着霍时英的手,盖头下成串的泪珠往下滚,霍时英目送她一路上轿远去,却始终找不出一句能嘱咐的话,觉得有些惆怅,也觉得就这样吧,她也算是最终有了一个自己合理的位置了,这么安慰自己的同时,心里却又始终哽咽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抬举了月娘转天霍真就把他那些原来的十个老婆全都移了院子,王府东边有一个大花园,和王府正堂这边有一墙之隔,里面亭台楼阁,风景优美,院落宽广,住百十来个人都不成问题,地方其实不错,霍真把他的小老婆全都赶到里面去住了,虽然一切供应照旧但也算是打入冷宫了。

剩下的在外面的老婆就一个王妃和月娘了,月娘也被分了一个院子,在王府的西南角,远离了锦绣堂和荣装堂,也算是个偏院罢了。

接下来霍真就开始催着霍时英选院子搬出去,霍时英到外院挑了霍时嘉没有成婚之前住的秋棠院,院子里因为有两棵秋海棠而得名,霍时英挑了这里也是因为这院子一直有人打理,直接搬进来就能住,方便,搬家那天龚氏送过来四个大丫鬟,其中一个就是原来伺候过霍时英也是龚氏陪嫁过来的怀秀,霍时英当天也给小六赐了名叫:怀安。一个怀秀一个怀安其实是霍时英偷懒来着。

府里被霍真大刀阔斧这么一收拾倒是也清明了,至少格局是分明后,那些鬼鬼魅魅的事情有心人要施展也少了空间。等一切都安顿完了,霍真就拍拍屁股走了,霍府这才算是真正的清净了下来。

霍真安排完放心的走了,霍家一切内外事宜都在平稳中等待着过度。只是霍家人谁也没有想到,接下来不过三日的功夫朝堂上忽然出现了一连串地动山摇的事情,京中朝局出现了一次大的地震,整个京城权贵都被牵扯其中,霍府成了风暴的中心也是人心动荡。

这一年的六月,刚一过了初八入伏这一天就天气陡然变热,直到十五这一天气温一直在节节攀升,连着一月不见雨水下来,京城中有了不少中了暑热的人,二伏这一天早起就艳阳高照,朝堂上的一封奏折把这种炎热推向了最高潮。

六月十五大朝会,兵部合同礼部共同拟定一份奏章,大肆封赏此次大败羌人的有功将领,其中凉州参将霍时英封御前四品带刀护卫,领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位,封都虞侯!”朝野哗然。

御史台御史大夫童之周当庭驳斥,例举祖制,礼教,朝纲,从祸乱朝纲一直说到牝鸡司晨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最后大骂严侯昴和礼部尚书葛尚义魅惑君主,助纣为孽为祸乱之首,骂的的那一个汗湿襟衫,面红耳赤。

大朝会当日满朝文武四品以上官员皆立当堂,武将一方巍然不动,文官左相王寿庭身在冀州,右相韩林轩垂目不语,严侯昴和葛尚义协六部尚书无人言语,童之周慷慨激昂的骂完后,落了个满堂清冷,连皇帝也只是坐在龙椅上淡漠的注视着下方,直到最后童之周骂完了,又等了片刻,太监唱了一声:“退朝。”皇帝步下龙椅转身离去,从头至尾不置一词。

退朝之后消息传回裕王府,举府震惊,霍真当日就赶了回来。

宫内退朝之后,不到午时,以贺文君为首的一批翰林院年轻的官员纷纷上书弹劾霍真父女,奏章如雪片一般不消一个时辰就堆砌了高高的一摞,皇帝搁置不理,下午申时一过,御书房传出一道圣旨:“责令户部三日内彻查国库历年账目。”这一举动彻底震动朝野。

新帝登基三年有余,从未行过如此雷霆手段,国运走至百年,国库的账目成了谁都不敢去动的烫手山芋,谁都知道账上是做得漂亮,年年的税收也是有那么多的,但是国库里却是空的。整个国家表面上花团锦簇,内里却是一团污秽。

说起来满京城上至王侯公卿下至文武百官,就连后宫里的宫妃太监都欠国库里的钱,而且越是位高权重的,越是得势的欠的越多,这里面说起来是一笔烂帐,历朝历代以来官员真正的俸禄并不多,大家氏族没有人真的靠着俸禄过日子,但也有一些寒门学子一朝入朝,家境清苦的遇到婚丧嫁娶就有那过不下去的,朝廷也要维护官员的脸面,按规定可以从户部支取一些银两,这些银两就是从国库里出的,但规定到最后往往都会走了样子,到后来是谁都可以从国库里借钱,而且越是有钱有势的还越是借的多,这些钱的走向无非是这几点:一是历来公卿,皇族的接驾,所谓的接驾不单指皇帝一人,多是后宫皇后,各贵妃省亲,归宁。二就是贵族,官员把钱拿出去在民间放利钱,这里面牵扯的人就多了,有公卿王侯,高官,甚至还有宫妃,一旦涉及到后宫那么太监肯定就会参与其中于是就更加黑暗,最后真正是因为家境贫寒需要借贷的人反而借不到钱。这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局,动摇根本的事情,所以历来谁都知道这里面是污糟的,可也是谁也不敢去动的局面。

但是当今的皇帝去动了,新帝登基三年,整个后宫只有一个雍和宫中的皇后,原先登基之前有一个婕妤,后来也因为重病早逝,属于皇家的那些烂帐多是先帝遗留下来的,所以他敢动而且动的雷厉风行,命五成兵马司协同户部彻查,军队一介入全城轰动,三日之内不知道多少显赫世家躁动如热锅上的蚂蚁,繁华的京城一时暗流涌动,暗夜里多少鬼魅丛生,多少官员私下会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