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拾荒》》 · 皂斗 · 2026-07-25
安乐笑眯眯的边听边继续翻书,倒是安宁忍不住了,蹭过头道:“哥哥,我们到那去吧,那儿有人跳舞。”
“啊抱歉。”安乐温良的朝小贩笑笑,在其怨怼的目光中往小广场旁边一群跳操的老年人处走去,没几步居然迎面碰到了熟人——云杉颜和小六。
小六有些惊奇——要知道安乐这家伙是半点风花雪月的细胞都没有,当下把孩子接过手,从兜里掏了掏,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眼珠子一转,兜进一旁云杉的包里,拿出一袋日本果酥和朱古力,全塞他手上,末了还不忘教他:“小乖,来,谢谢云哥哥。”
安宁已经被小六一连串的动作给弄傻了,求救的眼神
望向安乐。
安乐睨了一眼小六,笑道:“嗯,应该说谢谢。”
若在平时,安宁肯定会从善如流的照哥哥的意思做,但此时,他看了一眼云山颜,开始在小六怀里挣扎,小手胡乱挥着抓住安乐,猛力蹭到他怀里,埋下小脑袋叫:“他凶,我不要。”说完还把手里的东西全都丢到地上。
安乐无奈的望了望无甚表情的云杉颜,摸摸他的脑袋安抚道:“娃娃,他不凶,他是哥哥的同学,就像小六和陆晓哥哥一样,明白么?他只是不喜欢笑而已。”
最后一句人小六笑岔了气,抚着肚子颤抖着手指着面无表情的云杉颜:“靠……不喜欢笑而已!拜托你安乐,你不要……不要说这么幽默的话,哈哈哈……”
“你笑够了没!”云杉颜眉毛一挑,有动怒的征兆。
“够……够了……”小六双手举起示意和平,揉了揉僵硬的脸皮,把地上的东西拾起,塞到又被眼前这状况弄得不知所措的安宁手上,为云杉解围:“小乖,他不是坏人喔,虽然他长了张冰雕脸身上神经系统又不全,更不是什么好学生。但是,哥哥我用我几十年的信誉跟你保证,他勉强算是好孩子。不要怕他,好么?”
你这是夸还是损啊!安乐低头笑,不想看云杉颜冒火的眼。
“……好。”观察了片刻,安宁才回答。
“来来,握个手和好吧。”小六积极的把云杉颜扯到安宁跟前,把两人的手交握一起,摇两下,松开。
本以为云杉颜也会迅速放开手的,谁知道竟然捉起安宁的手,拇指轻轻抚摸了几下,表情有些惊奇,眼睛里也闪起些暖意,隐厉的面孔渐渐软化。小六和案例暗暗称奇,认识他这么多年,他这样的表情还是屈指可数。
——是的,他们是熟识的朋友。安乐、小六、云杉颜、陆晓中学都是在南中上的,当时云杉颜是隔壁班的,之所以会熟识,是因为小六和他算是“青梅竹马”,而小六又跟安乐陆晓是哥们,所以几人偶尔也会一起打球活参加集体活动。不过,安乐跟云杉颜走的不近,不是因为品性问题,主要是因为这人特立独行又冷酷,不太爱理人,小六曾好几次提起他家相当黑的背景。
“诶,摸孩子的小手是什么感觉?跟你女朋友比起来如何?”小六调侃。
云杉颜愣了一下松开手,忽然间就笑了一下,慢条斯理道:“小孩儿的手比较软,柔若无骨就是这种感觉你。”
小六眼睛暴凸,眨了又眨擦了又擦,前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确认眼前这霸王是云某人没错!果然刚才是看眼花了,冰雕怎么可能会笑!不过,刚才那幻象还真叫人大开眼界,倏然一笑百媚生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冰雕长得是很俊的,只是不爱笑而已……
“小六哥哥为什么老笑?”安宁不解,明明就没有什么好笑的。
“他神经抽风了。”安乐答。
“抽风是什么?”
“……就是他想笑。”
噗——小六才刚停下,这会儿又抽了,软绵绵的身体靠在冰雕身上,诶哟哟直呼肠子在打卷了。安乐睨了他一眼,从袋里掏出了条朱古力剥给安宁,问云杉颜:“你们来这儿干嘛的?文化馆有什么展览么?”
“刚从电影院出来,正想找个地方坐坐就碰上你了。”
安乐笑:“去看电影了?什么片子让你们俩大男人这么有兴致?”
“非也非也。”小六插嘴,“本来打完球后是想直接回家的,但我突然想起我爸妈今天吃喜酒去了,所以就拉他一起出来吃饭,那饭馆就在广场边上,吃饱饭经过这里,见大海报上宣传的几部片子似乎不错,就买票进去看了,结果看到半时,这家伙说片子太烂非要出来,呐,就这样,一出来就见到你们了。”
“别傻站在这儿了,咱们找个地方坐坐。”云杉颜道。
“好啊,就去你们家的场子吧,交给你了。”小六拍板,询问安乐:“没问题吧你?”
安乐耸耸肩,难得的周末,偶尔挥霍一下有益身心健康。
云杉颜打电话叫人留了位,三人连一小孩儿便一同打车到云家的大型娱乐城,路上,小六又打电话把陆晓给呼出来了。
云家的场子就在广场附近,处闹市中央,一下车便见楼前各型车辆云集,等着驶进地下停车场。云杉颜刚领着他们进大门,轰隆的舞曲和喧哗声混合着钻入耳中,薄弱的隔膜被冲击过度,嗡嗡鸣一会儿才慢慢适应。
踩上富丽堂皇的楼梯时,安乐朝大厅里百态纷呈人群里望了一眼,不知怎的就想笑,也真笑出来了。
小六也望了一眼,疑惑道:“你笑什么?有人出丑了么?”
“没有。你常来么?”
“没啊,也就三四次吧。我那点可怜的周末时间几乎都贡献给你们了,去哪儿挤出悠闲的美好时光来这儿挥霍啊!往时过年的时候偶尔会跟云杉来,很热闹,念念不忘,今天总算又有机会来了。”说着还发出小六特有的咭咭笑声,脸上淋漓尽致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贱样。
安乐和云杉颜对望一眼,忍俊不禁的各自撇过头。
拾荒 act 24 :合欢
舒缓低沉的蓝调流淌在空气里,三楼的气氛跟下下是天差地别,一个是优雅沉静的气质青年,一个像活力四射的张狂少年。安乐比较喜欢这里的气氛,很有格调,光这露天挑台就让他一见倾心,更遑论整个场地里每一处精巧的布景:墙上挂有巧夺天工的手工艺品;桌上的铜烛台雕刻着美丽细致的图案;桌布是绣着非洲某些部落的图腾,很张扬热烈,连盘子、碟子、杯子什么的,都是印有精美图案的,漂亮得让人不忍看它被用来盛东西。
云杉颜把优酪递给安宁,看着他吸了一口,探头问:“喜欢么?”
安宁点头,朝他笑了笑。
云杉颜也微微扯起唇角,定定看了他半晌,问安乐这孩子的由来。
“我们家安宁可爱吧。”安乐笑道。抓了几粒开心果,边剥边说。而安宁则静静吸着优酪,时不时抬头对安乐笑一下,感觉像是赞同他的话般。
听罢,云杉颜似感慨道:“有个兄弟比较幸福,虽然不可避免的可能吵架打架,但至少无聊的时候有人陪着玩,寂寞的时候也可以说说话,玩什么说什么都是次要的。”
“靠,云老大,你这是羡慕的表情么?”小六一脸见鬼的模样,“叫你爸妈再生一个,他们不是还挺年轻的么,不行你也可以啊,虽说生出来是私生子,但怎么着也是自己的孩子,你爱怎么弄就怎么弄,生完后不想要他老妈,也可以打发走她,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这些问题只是小菜一碟而已。”
“你这破脑子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蠢,怎么就能进理一了呢!”云杉颜抽他。
小六乱叫了一通发觉不好,风头出大了!周围客人的视线都往他身上汇集,群众瞩目的感觉让心里颇有压力,端坐后赶紧转移话题:“山人怎么还不来啊?”
“是啊,挺久了。”安乐看看表,八点半过了。
“可能在家耽误了吧,”小六解释,“他老妈有时候很哆嗦,去哪儿都要问个明白,特别是晚上,就怕山人让狼女给叼了,来年带一窝小狼回家认亲。”
安乐喷笑。
云杉颜睨小六,似无奈道:“你怎么老说这种宝话呢。”
“哪有!”小六怪叫,推推他:“去,到楼下去接陆晓,我怕他到了门口突然怯场不敢上来,你负责把他安全带到这儿,去吧!”
“你……”云杉颜狠剜了他一眼,朝楼梯口走去。
安乐看着他颀长挺拔的身影,对小六五体投地的佩服。放眼整个南中,估计只有小六敢开云杉颜的玩笑、敢指挥他、敢跟他打架吧,真不知是他神经迟钝还是胆大,云杉颜明明就不是受人摆布的人,偏他时不时就挑战他,所幸,云杉颜也没拿他怎么样。
“你看什么?突然发觉云杉很帅?有么?”小六问,随即又自答:“确实长得不错。诶,你有没发觉他跟老三很像啊?”
“像?哪里像?”安乐回忆老三的模样,摇头:“不像,个性气质几乎是云泥之别,不能说谁好谁差,而是根本就不是一类人,没法比较。唯一相像的地方可能就是身形吧,背影看上去挺像的。”
“嗯嗯。”小六连连点头,“说来,老三真的是很俊很有魅力的男人,看到他总会不自觉的喜欢他。”
“他是你的目标,你当然喜欢他了。”这小子是不止一次说过要超越老三了。
“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要做什么样的人?”
“这是想了就能成的事么?”安乐白了他一眼,问:“这里有电话吧?我得打电话跟我爸说一下,免得晚了他担心。”
“服务台有,去吧,把小乖给我。”起身把安宁抱过去,那不甚熟练的姿态像拎了袋稍重的物品。可待那小身骨软绵温热的贴在身上时,又怜又爱的感觉真让人恨不能把他揉进骨血里。
云杉颜和陆晓上来时,便是见小六这副咬牙笑的滑稽模样,让人看了脸皮抽筋。
陆晓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捏捏安宁的小手,笑问:“小乖,哥哥呢?”
“哥哥去打电话回家。”
“你怎么这么晚?你妈让你带防狼棒了没?”
“带了,我一跟她说小六兄也在她就急了,翻箱倒柜的非要我带根防狼棒。”陆晓把安宁挪到自己的膝上,笑意盈然的瞟了眼对面似笑非笑的云杉颜,“我说不用了,只要那狼人兽性在十级以下不带妖性,以我的道行拿下他是不成问题的。可我妈一听急了,吼我:“谁担心你啊!人家我是担心小六儿啊!那是多么可爱美丽的花一样的孩子啊,娇滴滴让狼人给叼了多可惜,那是世界的损失,那是国家的伤痛,那是家庭的硬伤……”
“那还是理一永远无法治愈的脓疮。”一个轻快的声音接口。
小六笑瞪。
陆晓转头,灿笑:“打完电话了?”
“在你娘赞美小六花儿一样的时候。”安乐眯着眼微微笑,脸颊上两个酒窝忽隐忽现,给少年平淡的脸增添了抹异彩,整个人似乎就从水墨画中走了出来,被施以淡彩,钟灵毓秀清伶伶的浮于面容上。
小六陆晓灼灼盯着他看,不无疑惑:“为什么你的酒窝不是每次笑的时候都会显出来呢?难不成你还能控制它不成?”
“有酒窝么?”安乐下意识的摸摸脸颊,顿又觉得傻,不笑的时候怎么可能摸得出来!想着,又忍俊不禁,颊上的酒窝又现出来。
身边的云杉颜看着好玩,便伸出指尖点了一下。
微带暖意的触感让安乐愣了一下,斜眼瞟过去,语调波澜不惊:“云杉,我长这么大,自己都没碰过这酒窝呢,现在倒你占便宜了,你说怎么办吧?”
“靠,这还用说!”小六显得异常兴奋,大大的小脸印在脸上,操起桌上的饮品猛灌一口,气焰嚣张道:“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当然要负责了。安乐你放心,我和山人给你做主,绝不会白便宜了这登徒子!”
“那麻烦安乐变个身吧,我把他娶回家供养。”云杉颜撑着下颌悠然道。
“安乐,乱马你知道的,赶紧变一个给他看看。”小六鼓动。
陆晓则低头问安宁:“小乖,让哥哥嫁给旁边那位哥哥好不好?以后小乖就可以天天来这儿吃糖果听歌儿了。”
“哥哥嫁了会带我一起么?”安宁很认真的询问,看看忍笑的小六,看看闻风不动的云杉颜,最后定在笑盈盈的安乐脸上,忐忑着又问:“哥哥,你会带我一起么?”
安乐看他暗淡的表情,暗恼,起身把他接抱过来。
安宁手脚紧缠着他,小脑袋埋在他颈间,低低的又问之前的问题,脆弱不安的模样让身旁几人心都拧疼了,张口却吐不出任何话,只能示意安乐快些安慰他。
“会的。”安乐来回抚摸他的脊背,轻声保证,“不管哥哥以后去到哪儿,都会带着娃娃的。”
“是啊小乖,哥哥那么爱你,怎么可能不带你,快转过来给大家笑一下,”陆晓伏在桌上,伸长勾他后领,“小乖,快转过来笑一笑。”
安宁身子扭了几下,没挣开身后的牵扯,猛的转过头皱眉道:“不要扯领子,像小虫子在爬,痒痒。”
“好,不扯,那你笑一个给大家看。”
“别逗他了。”安乐丢了个警告的眼神给陆晓,把小家伙转了个身,抓了把蚕豆让他剥着吃。
那蚕豆比安宁的大拇指还粗,两只手齐用把爆裂的硬壳掰开,白白胖胖的果仁露出来,他用门牙咬,太硬了没咬下;又转用前磨牙咬,还是没咬下。他把果仁举到眼前,带着疑惑的表情仔细观察了一遍,又放进嘴里咬,依然没咬下。他有些沮丧了,两手抓紧想把它从中掰开,可能是太用力,那果仁从他手中飞出,在空中滑了道弧滚落到地上,“喀”一声轻响,他吃惊的看了一下马上抬眼查看周围人的反应……
“哈哈哈……”小六和陆晓笑成一团。连云杉颜都忍不住笑。
安乐虽然没清他做什么,但从对面那两人夸张的表情可以知道:很喜乐。
小家伙被大家笑傻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好。安乐抽了张纸巾帮他把手擦干净,剥了颗开心果给他,笑道:“那个太硬了是吧,吃这个好了,这个叫开心果。”
安宁接过,嘟嘴指着桌上那堆硬梆梆的东西问:“那这个叫什么?”
“小乖——”陆晓笑得眼泪都要喷了,脸皮直泛酸,“这个叫……蚕豆,记住了。”
“坏蚕豆……”小家伙低声咕哝,小心翼翼的试探哥哥给的开心果,发现可以吃,顿时很高兴,自己伸手从盘子里抓了几粒放桌沿,慢慢剥。
……
陆晓和小六笑亡了。
拾荒 atc 25 : 初寒
仗着周日休息,几人玩到近十一点才收手,回到家时安宁已经睡着了,帮他洗澡时也是迷迷糊糊似醒非醒,坐到澡盆里像个不倒翁,把安乐逗得乐不可支。
收拾好后把小家伙抱上床盖上薄被,轻柔的在他鼓起的小肚皮上揉着,安乐也迷迷糊糊睡着了,夜半时,忽然又转醒,静静听他梦臆,把他搂进怀里轻抚,不一会儿,小家伙又陷入沉沉的睡眠中。
可怜的小家伙,要怎样才能让你安稳些呢?
安乐睡梦中一直隐隐苦恼着,忽觉有个软绵的东西在他身上上下其手,他动了动,蓦然张开眼,看见安宁笑意融融的小脸——他正趴在他身上,两只手还放在他腰侧,而窗外早已是一片亮堂。
“看——”安宁抓起床头的闹钟伸到他眼前,闹钟上的时针已经过十点半了。
“这么晚……”从没这么晚起过。安乐呻吟一声,把小家伙拎到一旁,起身飞快将背心脱掉,换了件短袖TEE。
安宁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突然伸出食指在他赤裸纤细的手臂上按了一下,又把自己的小胳膊贴近,摸摸捏捏对比了一番,又歪头打量他,似是才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哥哥比我大,所以比我高比我胖。”
胖?安乐失笑。就他这副细高挑的身体能用胖来形容么?不过,孩子贫乏的词汇中,估计觉得比自己大个的就是胖吧。
“不是哥哥胖,是你太瘦小了。”
安乐用食指拇指圈成圈在他手腕上比划,本就不大的圈居然还空了近一半。这小孩儿的四肢细瘦得跟火柴棒似的,整个人抱起来也是轻飘飘,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丰润些。
“安乐——”安爸在房门口喊,“起来吃早饭了,都要冷了,快点。”
安乐应了声,飞快把被子整理好,同安宁一道到院里梳洗。
屋檐的小桌上放有馒头、豆浆和酱菜,是安爸一早起来弄的。安乐早上喜欢喝豆浆吃包点,耐饥,若是和稀饭吃米粉什么的,不到第三节课就饥肠辘辘了。
吃完早饭,安乐做了些习题又背了些单词,安宁坐在他旁边写字。
陆晓十点钟过来找他打球,安乐看看日头,还好是阳光不算烈,便应了。本想让安宁留在家里写字,可他死活不愿,非要跟着,无奈只好带他一起。
路上,安乐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冥思苦想许久,忽然想到原来是小六没来,陆晓道:“他直接去学校等我们了,云杉也一起。”
到学校球场时,发现场中不止小六云杉颜两人,还有老三及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人,看两人间的互动应该是熟谂的朋友。
陆晓站场边挑眉望老三,不无疑惑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是啊,往常不是过完节后立马飞的么?安乐也不解。
还未待老三回答,那男人已经大笑起来了:“佟初寒啊佟初寒,你还真是失败啊,自己的地盘上居然被人嫌弃成这样!你这落地的凤凰现在还不如一只鸡呢……”
老三把球砸向那男人,耙了把头发踱到陆晓跟前,轻笑道:“怎么,我就这么招人厌了么?”
“哪儿啊,只是奇怪而已……”陆晓低低咕哝了一句什么便上场了。
安乐不知怎的就没了打球的兴致,拉着安宁盘坐在场边观看。老三也跟着坐旁边,静坐了片刻,悠然道:“那天我们家小晨离开时,一直哭闹着要见安宁,还想把他带回自己家,哄了很久都没停,死拽着拉手不肯出门。老太太骗他说过些日子会带安宁去看他,又答应给他买车模,他这才肯上车。那小子似乎很喜欢你弟弟呀,他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舍不得谁呢,平时都没心没肺的。”
“可能是因为安宁比他弱小,让他有当英雄的自豪感吧。”安乐微笑。
老三瞄了他一眼,再看看旁边静坐的安宁,突如其来的将他抱起,了然道:“好轻,软软的,果然能激起男人的英雄情怀。这娃娃天天跟你在一起,言行举止会越来越像你,小书生一个。”
“……小书生?”安乐无语。
“老头子说你很会念书、思维敏捷、触类旁通什么的,他有一堆华丽美妙的形容词来夸奖你。”老三歪头看他,俊俏的脸上有抹调皮的笑,“老头这人是有些护短,他喜欢你们这些孩子,把你们纳入自己人的行列后,那么他便觉得你们什么都是好的。”
安乐摇头:“我们都是他的学生,是他教师生涯的最后一战,他投注了太多的感情在我们身上了。”
“那也是因为喜爱才能投注,连老太太也是。我本来是昨天上午要走了的,结果刚收拾好行李就被老太太拦住了,她给搬出了‘三不孝’,一条条给我详细举例,没办法,又得拖个两三天。”老三的表情很无奈,但语气里对老太太的纵容和爱却是不容忽视的。
安乐忍俊不禁。老太太真是给逼急了,居然把三不孝这玩意儿都给搬出来了。
“我到你这年纪的时候一定还没成家。”安乐吁了一气,下巴顶在曲起的双膝上,“年纪轻轻的哪肯轻易的柴米油盐烦心,老太太其实也知道,她只是不死心想让你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父母的那点小心思差不多都一样。”
“你还真把她看透了,”老三轻笑,摇着膝上的安宁玩,“太老成了不好,该有的少年冲动被压着,影响身心健康。”
“你哪儿见我老成了?”安乐瞪眼,心里颇无奈。
“呵呵,听叔叔的话没错的,小安乐。”
“诶,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这个问题安乐和小六他们讨论很久了,也曾问过老头,但老头也说不清楚。他曾暗地里想过他的职业,比如外企白领、单位员工等,每想一个否决一个,因为一想到老三的行事作风便觉得那些工作跟他不符。“老师说你是学经济的。”
“经济……”老三念了一遍这个词,脸上浮出古怪的笑意,点头:“嗯,经济不错。如果你到燕城上大学,我就让你看看我做什么。”
安乐睨了他一眼,淡淡的傲气从眼眸中透出来,清然道:“我会去燕城上大学,到时候你可别飘到其他地方去。”
“那哥哥带我一起去么?”一直听他俩说话的安宁突然转头问安乐。
又来了。每一说到“离开”这话题,他便开始不安。“娃娃不喜欢跟爸爸在一起么?”安乐把他抱起来,笑问。
“喜欢。但是更喜欢和哥哥在一起。”安宁肃然着小脸道,“哥哥不是说过不管去哪儿都带着娃娃么?”
反问的语气中有丝若隐若现的受伤气息,安乐沉默了片刻,道:“好啊,娃娃想去那就跟着去。”先这么安慰他吧。
“哥哥,你会骗我么?”
这孩子的嗅觉非常敏锐也很敏感,一星半点的动摇或迟疑都能让他捕捉到。安乐毫不迟疑答:“不会。”
老三将兄弟俩之间的细微波动纳入眼中,想了想,道:“安乐,若你真到那边上学,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或许我可以帮帮你。”顿了顿,他微仰起头迎向朝阳,半阖着眼淡淡补充:“我指的是比较麻烦的事,小事情我可没功夫理你。”
“麻烦的事……是指多麻烦?”安乐咀嚼他话里的意思。
“比如以你的能力无法解决的事。”老三意有所指的睨了一旁的安宁一眼。
安乐了然,欣喜之余不免又疑惑:老三在异地举目无亲一个人生活,哪儿来的关系来解决这种“不算大事的事”?
“情动于中而形于外,这才像个少年么!”老三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肩膀,“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别吃惊,是我认识你很多年了,从你进南中开始,老头便开始时不时的提及你,越往后越频繁。后来老头子带你们班后,更是把你们几个挂在嘴边,不听都不行。他这么喜欢你,时间久了我也会爱屋及乌的知道吧。”
听你扯呢!安乐撇嘴,余眼摄入他神采飞扬的表情,心微微动了一下,暗想这人真的很吸引人的目光,若是女孩儿跟他这般坐着聊一聊,估计就爱上他了吧。
拾荒 act 26 :偶遇
傍晚,安乐端坐在桌前认真写习题,写着写着钢笔忽然就划拉不出字来了,郁结了半晌才想到房里窗台上似乎有一瓶陈年碳素墨水,赶紧回房拿出来,盯着半腐湿的纸盒迟疑再三后才慢腾腾的开瓶吸,哪知刚一吸笔端便堵住了,带起一团黑东西,仔细一看,原是墨水搁置太久,凝结变质了。
“啪”,将瓶子整个丢进垃圾桶,把钢笔洗净后便到巷口不远处的小文具店买墨水,顺便再买些本子给安宁写字。
挑选了几本方格本和绘画本,结完帐刚拉开玻璃门,见眼前一片迷蒙透明的丝帘——下雨了。安乐站在门口暗恼,早知这天很阴沉,但怎么也没料到才出来不到二十来分钟它就下雨了,雨势这么大,根本不可能跑回家。
等了十分钟左右,雨势并没有转小的迹象,天色开始乌压压的罩下来,安乐心里越来越烦躁,眼见地上汪汪一片雨水,愈发惦记家里干燥的地面。一阵风吹过,雨滴飞溅到他身上,他赶紧把本子放置胸口,转过身面朝墙壁。
灰白的腻子墙面有些黑黄污渍,该是被人随手蹭下的,近看着有点恶心,他把视线转向墙角,见两排蚂蚁整齐划一的在裂缝口穿进穿出,有些还抬着面包渣之类的东西。他想起另一种爱背东西的小虫,叫作蝜蝂。
柳宗元的一则寓言里说: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卬起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其背甚涩,物积因不散,卒踬仆不能起。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芶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而死……
“安乐——”
安乐被这声音给惊得心脏蓦然一缩,转身一瞧,白色宝马就停在三米开外,车窗摇下小幅,宁珂张扬的头和笑脸印在那小片方格中,即使隔了层雨帘,也依然闪亮刺眼。
“快过来啊!”又叫。
我要是能过得去现在还会呆在这儿么!安乐白了他一眼,垂下视线不理会他,静了小片刻没再听到他说话,以为他应该走了,抬头一看,那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跟前来了,还撑了把大黑伞。
伞!
“伞可以借我一下么?不用太久,我一会儿就还你。”安乐笑盈盈跟他商量。
本以为应该会答应,毕竟俩人算是“认识”且又是男人,不至于那么小气,但宁珂拒绝了:“不行,好不容易找出这伞,马上要用的。我中午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那你还不快点去吃。”安乐也不恼,闲闲道,“你要在这附近找地方吃饭?”
“当然不!”宁珂嫌恶的表情环了一眼周围狭小的商铺和简陋的小吃店,“我要回南铃一客吃,都忍了这么久了,不能虐待自己的胃。”
你说这话不嫌矛盾么!不虐待你还饿这么久!安乐发觉每次跟他讲话总会出现沟通不良的情况,忙道:“那你快去吧,南铃离这儿很近,应该不会迷路了吧。”
“我这不是过来带你一起么,走吧。”说着便大力把安乐带到大伞下,朝车子走去。
两人的背影看上去有点像老鹰捉小鸡——不是安乐太矮小,而是宁珂太气势汹汹了。
被推进后座时,空调稍显冷滞的气息让安乐激伶伶颤了颤,下意识的望向旁边位置,果然又是一团奶白色的牡丹,不过这朵牡丹现在已经开花了,花朵正笑盈盈的看着他,骨感的手从奶白色的毛毯下伸出,指间夹着两张面巾纸。
安乐接过,把手臂上的水珠擦干,吁了口气靠向铺了一层白色软毛的椅背,心里不无感叹:真是会享受啊!空调开得凉嗖嗖的,坐着柔软舒适的毛皮,盖着温暖的毛毯,眨着水波眼,露出春风笑……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宁珂,你带我上来做什么?”
“你不是被雨困住了么?这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的,不如随我们一起到南铃吃个饭,弥补上次的。”宁珂转过头,眉头一皱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纠结表情,“刚在路口等红灯时,见你可怜巴巴的仰头祈求老天停雨,模样像只刚被老虎端了窝的脆弱的小白兔,恻隐之心就如涛涛江水连绵不绝……”
“你有异常的表演欲是么?”安乐冷然睇他,“这也是精神病的一种,你身边的人没跟你提过么?”
“没有。”宁珂断然答道,遂问罗小布,罗小布无视;问牡丹,牡丹还是笑;问安乐:“你常见?你身边有人也是这样?告诉我他们还有些什么症状。”
安乐沉默。宁珂是给点颜色就开染房给点雨水就泛滥成灾的人,不能顺着他讲,要不总能把你绕晕。这点跟山人很像,但没有山人扯得那么广博深厚;他是无厘头型的,说话像孩子的口吻,调皮混乱,明显是想逗他乐。
“安乐?”
安乐但笑不语。
宁珂摸摸鼻子,突然朝牡丹展颜一笑,调回头缩进宽大的椅座里。
车子驶到南铃一客大门前时,雨依然如故,宁珂下车跟保安拿了两把伞过来,一把递给安乐,一把给罗小布,他自己则撑着那把大伞带牡丹一起走。
安乐跟在他们几步后,看三人并排走路的姿态且宁珂那么嚣张又大大咧咧的人居然也会用小心翼翼的动作护着身边的牡丹、不让雨水淋着他时,不知怎的又想起王子与灰姑娘那剧目:最中间的牡丹就是那位被众星捧月的王子,他依然只着简单的淡色衣裤,可那举手投足间的雍容华贵,即便是再聪明学习能力再好的人,顶多也只能学个七分形似三分神似。
正想着,宁珂突然转头朝他喊:快点,别磨蹭了。
进到大堂,还没来得及好好观赏里面金碧辉煌的装潢,宁珂三人已经踏上同外面一样晶莹剔透的白玉台阶,安乐赶紧跟上,随至二楼圆环型的大餐厅,熟门熟路的入座靠窗的一桌四人位。
侍者露出标准八颗牙的完美笑容递上菜单,宁珂看也没看,说了几个菜名便让人退下,转头时正好对上安乐的视线,恍然拍额:“抱歉,忘了问你想吃什么了,等等我再叫人过来。”
“不用麻烦了,我不挑食。”安乐阻止他,兴味道:“你刚才那德性跟我一个同学很像,气势凌人的。”
“气势凌人?”宁珂愣了一下,“有么?我不过是很正常的点餐而已,有对他说了什么重话做了什么不宜的动作么?”
“你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罗小布斜眼睇他,问:“喝酒么?”
“也好。”牡丹白皙的食指轻按太阳穴处,半眯着眼悠然答。“前晚开的那瓶玛歌庄园还有吧,叫人拿上来。”
“不用麻烦,我去。”罗小布起身往前台走去。
安乐的视线追随着过去,看他满脸桃花笑容的跟高挑漂亮的女侍者打招呼、聊天、拿酒、又聊天、最后撒下一地桃花往原路返回。
从最初开始接触时,罗小布给安乐的印象是比较老成稳重的,他话不多,也不跟宁珂疯闹,但现在安宁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他了,这人是只花蝴蝶,而且可能还是那种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类型。
“安乐,别看了,眼睛都直了。”宁珂笑着伸长手在他面前挥了两下,又对回座的罗小布道:“小布你刚才太帅了,来回一趟五分钟不到,起码挖走了十颗少女心还有安乐一颗少男心。”
“过奖,要换成你去的话,这里的人都没心了。”罗小布一手架在椅背上,懒洋洋回道。
“那是,我跟你不是一个等级的。”宁珂腻腻歪歪的靠过去,脸上是得意不凡的表情,“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少爷我要是生在托勒密王朝,美丽的克丽奥佩特拉绝对是连个眼神都不会分给凯撒或安东尼……”
“我为这世界庆幸你是个男人,不然历史上又多了个红颜祸水。”安乐淡嘲,“真正是‘倾’国又‘倾’城。能让周幽王博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褒姒算什么,色令夏亡的喜妹算什么,跟你一比连提鞋都不配。”
“一个帝王的腐败并不能客观指向某个人。”牡丹撑着下颚微笑道,“应该说他不是因为女色才开始腐败,而是因为腐败了才亲近女色,女色不过是让他更腐败而已。宁珂即使是西施再世,也不会是祸水,他估计会是秦良玉一样的巾帼英雄。”
“你们都这么看得起我,我惭愧。”宁珂羞应,扭捏作态。
安乐转向牡丹,歪头一脸纯真的笑问:“他以前有被磕过脑子或者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牡丹漂亮的凤眼对向他,长指在桌上轻点着附和:“嗯,他以前是曾出车祸撞过头,虽然医生说没事,但说不准是不是有不良因子潜伏;他还是只极品饕餮,只要听人说哪种东西美味,他便不管不顾的非要亲自尝试,这么多年下来,不知名的东西不知吃过多少了,谁也说不准他们不会相克。”
宁珂闻言哀怨的睇了两人一眼,趴在桌上叹气:“我其实是桃花岛上老顽童的弟子,别看我青春貌美潇洒风流,事实上老朽今年高寿一百零一十,活了一个多世纪,娶了十数个老婆,找了数十个情人,亲子私生子数五十,曾孙数百,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不该经历的也经历了,人生了无生趣,跳崖寻死又被三少和布少所救,一路随行到此,幸好又遇上可人儿安乐,这才又觉得生活是美好的,人生是可以继续的。”
“这小子曾被生活强了又强,奸了又奸……”罗小布大笑。
“错!”宁珂肃着脸指正他:“是我把生活强了又强奸了又奸,所以生活一看见我就像装了核动力的火箭般逃得无影无踪。”
安乐无语,仰头望楼面天顶上奢华繁复的宫廷式装潢,毛莨叶、忍冬叶及卷草等纹样以优美流畅的线条交织、变化、延伸,中间偶尔加入调皮的涡卷,添加一抹灵动的气息,而底下与之相对应的,是宁珂活跃的思维和“童”言无忌。
拾荒 act 27 :官越
端上来的菜不光菜名好听,颜色、模样也非常养眼,像烤得外酥里嫩略带酒香的羊排和绿色的西兰花摆一碟,旁边再掇两朵紫色鲜花和一团白色蒜茸;红色瓦罐里盛整只蒸得金黄糯香的鸡,汤汁是墨黑的,最神奇的是那鸡是昂着头的,尖嘴里还衔根红色的辣椒;还有些五颜六色的菜是安乐没见过的。
肚子不饿,安乐也没吃多少,只是每样都尝一些,暗自比较哪个比较好吃,顺便再观察三人的吃相,总结出:宁珂的动作比较随性,筷子大多是往肉盘里伸,是肉食动物;罗小布比较闲散,经常是扫了整桌菜才定下其中某个目标,属荤素不禁的类型;而牡丹是慢条斯理的,除了一小块鸡肉外几乎都是吃素,看样子桌上的素菜有部分是专门给他点的,属草食性动物。
“看了这么久,有什么结果了?”宁珂扫了安乐一眼,道。
“你是食肉动物。”安乐笑。
“这世间一百人中有九十九人都是食肉动物,信不信?”
“信——”安乐拉长尾音,“饥饿的时候管它是荤是素,照吃不误。”
“那么你现在是不饿么?”牡丹啜了一口红酒,问,“还是这些东西你不喜欢吃?要不让人拿菜单给你看看?”
“我吃过晚饭了。”安乐歪头道,“写作业的时候发现笔没墨水了才出来的。”
“乖孩子。”宁珂笑眯眯的伸长手摸他脑袋,“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努力读书吧。”
“这话怎么一到你嘴里就变味了呢。”安乐微讽。
“因为他的意思是说,世间极占地位的,是读书一著,但读书占地位是在人品上,而不是在势位上。书读得多,懂得也多,相应的,被道德规范和教礼箍制的也多,而争取势位,是万万不能把道德之类的东西过多牵涉进来的。”牡丹顿了一下,漫不经心的补充:“这是势位争端中出现的一种现象,不是以偏概全。”
“那你呢?”安乐本是想问他是读书人还是争势位者,转念又觉得他是两者的综合,清高太过则伤仁,和顺太过则伤义,他是聪明人,所以会选择中道。
“我?就是这样啊。”牡丹微笑道。交叠在米黄色桌布上的手不知为何让安乐感觉到隐隐约约的情色气息,脑中浮起《西厢记》里一句词:软玉温香抱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露滴牡丹开。此牡丹亦同彼牡丹,春色撩人……
佛主!我在想什么?一抹羞赧的色彩浮上脸颊,安乐赶紧摇摇头把那怪异的念头甩掉。
“怎么了?”牡丹目光轻淡的扫着他,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没喝酒脸还这么红,是太热了么?”
“不……”安乐理了理散乱的思绪,镇静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到我之前在商店门口等雨时,看到一群匆忙的蚂蚁,想到蝜蝂传这则寓言而已。”
“蝜蝂?”
“谁能告诉我是什么意思?”罗小布含笑着坦然道:“我没看过这则寓言,古文也不好。”
“我也不懂。”宁珂耸肩。
“小书呆。”牡丹朝安乐眨眨眼,眉目含情。
安乐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脸颊上的淡粉色上升至绛红色。宁珂探身凑到他面前,乍乍称奇,邪笑着揶揄:“安乐,不是什么寓言吧,应该是‘伸手摸姐小鼻针,攸攸烧气往外庵,伸手摸姐小嘴儿,婴婴眼睛笑微微’才对,你正思春呢,被我打断了,所以不好意思。”
罗小布趴在桌上笑。
安乐一听便知是陆晓所熟识的艳词,一巴掌朝他脑门拍去,正欲解释,晃眼间牡丹脸上笑容滞了一下、眼神往楼梯口扫了一眼又顺回来,不禁也好奇的望了望,见一个衣着得体面貌端正的中年男人挽着一名如花似玉的少女向他们走来。
宁珂和罗小布几乎同时端坐好,脸带笑意的望向那两人。这情形让旁观者的安乐马上明白一件事:这些人都是熟识的。
那男人走近,一脸温和笑意的跟宁珂罗小布打招呼,最后定在牡丹身上,面貌里多了份慎重和尊敬——是的,至少在安乐看来,是有尊敬的意味。
“三少,你到这儿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让我安排时间跟你吃个饭什么的也好啊,幸得我今天跟你二哥通了电话,才知道你住这里。”
“抱歉,是我疏忽了。”牡丹又噙着如沐春风的笑,彬彬有礼道:“我想兰叔您平日那么忙,而我来也不是为什么大事,所以就没麻烦您。对了,这位是您的千金吧?真是闭月羞花的美貌啊。”
叫兰叔的中年人闻言,得意之形不表而露,笑融融把女孩儿介绍给他:“这是我的宝贝女儿兰月,小你一岁,今年高三了,在南中就读。”
牡丹闻言望了一眼安乐。
视线一直跟着他转悠的兰月自然也见到了南中大名鼎鼎的——“安乐!?”惊呼后随即又觉得失态,羞赧的朝几人微微笑。
“喔——”宁珂长拖着意义不明的助词,视线在两个南中学生中转了两圈,兴味盎然问兰月:“你们是同学?”
“不是。”兰月脸颊浮出漂亮的粉色,摇头,“他是理一班的,我是文三班的。”
“那你怎么认识他?”宁珂很好奇,顺口胡猜:“他暗恋你给你写过情书还是你给他写过情书?或者他看上你的好朋友让你帮搭线?再或者你看上他朋友让他帮搭线?”
这人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啊!安乐冷汗。
“都不是!他怎么小我怎么可能……”兰月脑子都让他猜乱了,理了理解释道:“其实是安乐在南中很有名,老师们教育学生时都喜欢说:你们看理一班的安乐,他成绩如何好脑子如何聪明等。”
“诶还真看不出来呢!”宁珂笑着捏了安乐的脸一把,问他:“你几岁了?十五还是十六?”
“他十四。”兰月的语气似有不甘。
兰叔见话题已偏离他预定的轨道,且有越偏越远的迹象,赶紧力挽狂澜把兰月往三少前面推一步,咳了一声道:“小月,认识一下爸爸常跟你提及的三少。他是官伯伯家的小少爷官越,今年刚上大学一年级。”
“……你好。”在牡丹那雍容气度和春风笑容下,少女早已是羞得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活泼娇俏。
“另外这两位是三少的好朋友宁珂和罗小布,他们的父亲跟我都是熟识的朋友。”兰叔又道。
兰月一一招呼过去。
“兰叔,别站着说话,请坐吧。”牡丹笑道。
聪明的侍者早已加了两个位进来,本就宽裕的地方此时也不嫌挤,只是,这位子该怎么排却是个问题。按兰叔的意思,肯定是兰月、三少和他坐一排,剩下的三人坐一排。但,排坐是不容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
所以现在时牡丹、安乐和宁珂坐一排,剩下三人坐一排。
安乐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一眨眼功夫他就被拎到牡丹和宁珂中间,但对面那位兰叔的笑脸有些僵他是明白的,对于这种错误搭配,他只能心里表示无奈加无辜。
“三少,你跟小月的这位同学是?”兰叔望了安乐一眼,脸带疑惑的询问。眼前这少年穿着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官三少平日交往的富家子弟,且还是本地的,再看两人之间的细微互动并不像是很熟稔的朋友,奇怪。
“您说他呀——”牡丹似恍然大悟的笑叹一气,身体微倾搭上安乐的肩膀,垂头一脸甜腻的笑容望着安乐,暧昧道:“他是我一个特别的朋友。”
安乐没注意听他说了些什么,在他刚把身体倾过来时,他便被他身上的很好闻的淡淡香气给吸引住了,不自觉的贴近一点,深吸了一下,然后满脑子都在思索这到底是什么香,人体散发的还是人工撒的?
兰叔脸上的笑又滞了滞,看眼前两个亲密粘在一起的人,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不过他毕竟年长,游弋商界多年,什么奇闻怪癖没听说过,更何况眼前这小状况……咳了一下,笑容顺畅的继续侃侃而谈:“我上次去没见着你父母,他们还好吧?”
“还是老样子。”牡丹含笑应答,一派轻松悠闲,“我爸现在最大的爱好就是写毛笔字,他的意思是人到中年后越要静心养性,而写毛笔字是不错的选择。这习惯像是从我爷爷那儿传下来了。”
“呵呵,是啊,你爷爷可写了一手好字啊。去年新图书馆开馆典礼上,他当场写了副对联:进德修业躬行君子;诵诗读书尚友古人。一手正统的王派行书让所有观礼者叹服。”
“您过奖了。”牡丹谦虚回应,“不过我爷爷那一辈确实有点真学问,而我爸这一辈就多少有点附庸风雅了。”
“话不能这么说,你爸……”
虚与委蛇,听这两人说话真有点累!安乐看看表快九点了,该走了,便扯一下宁珂的衣袖,低声道:“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诶。”宁珂叹了一下,看看窗外,“雨好像停了,走吧。”
安乐起身,发觉身体过于沉重,这才发现原来牡丹的手臂一直搭在他肩上。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挪开,顺道跟在座其他人说明去意,然后在兰叔欣喜的目光中飘然离开。
拾荒 act 28 :父子
早晨九点了,安乐还躺在床上,额上盖了块凉毛巾,意识有些昏沉。
昨晚走到半路时突然下起了阵雨,把安乐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连揣在怀里的塑料袋也进了些水,本子被淋湿了一角。洗完澡睡到半夜突然就发起烧来了,难受得他辗转反侧哼哧出声,把身边熟睡的安宁给吵醒了,拉灯见他满面通红的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当场吓得哇哇直哭,把隔壁房的安爸给哭醒,过来一看,明白了,先安慰安宁让他别嚎了,再找些退烧药给安乐吃,谁知那药居然半点药效都没有,烧不仅没退,反而有越来越严重的迹象。
安爸一早帮他请了假后便出去买药顺便买早点了,家里只剩下兄弟俩。
此时,安宁正站在床边,脚边放着一小盆水,他隔几分钟又浸一下毛巾盖安乐额上,心里很焦急,怎么办呢?一向精力充沛的跑跳笑闹的哥哥突然就病倒了,还病了这么久都没好——在小家伙的认识里,从夜里到现在,已经五六个小时过去,哥哥的每一分难受同时也让他觉得每一分钟都过得异常的缓慢又难熬。
“哥哥,你什么时候才好起来呀?”安宁把脑袋搁在安乐的胸口,低低喃。
安乐听见了,却没有足够清醒的脑力回答他,只是模糊地哼了一下。
安宁抬起头,凑近他的面孔看了一下,又喃喃道:“讨厌的病妖怪,你不要跑来缠着哥哥,快走吧,不然等下我去找药公公来你就惨了,他会把你捆起来,挖个大坑埋进去,在上面建个大房子住,让你以后永远都出不来,看你还怎么缠哥哥……快走快走……”
因为一直拧毛巾而微凉的小手在安乐脸上细细抚摸,舒适的感觉让安乐忍不住叹了一下,脸上也隐隐约约浮出笑意来。
“哥哥你笑了!”安宁有些小惊喜的漾开笑脸,兴致勃勃观察他的脸,小手指一下一下地在他脸上画,“下巴、嘴巴、鼻子、眼睛、眉毛……咦,有颗痣。”轻轻摸了一下他眼尾处一粒褐色的小痣,觉得惊奇,便俯身伸出软软的小舌头舔了一下,笑靥如绽放的雏菊,清丽又可爱。
门口几声响,安爸响亮的脚步声传来,安宁飞快跑出去急问:爸爸药呢?
安爸拍怕他示意他别急,给安乐服了两片阿司匹林后便到厨房煮粥,顺便把包点热了给安宁吃。
安乐中午醒来时,烧已经退了大半,身体还有些虚软,见屋里静悄悄的,便问床边的安宁,安宁说:“爸爸不在家,去办事了,他做了饭在桌上,哥哥要吃么?”
早上喝的那些粥早随汗挥发了,安乐此刻觉得胃液翻腾得厉害,想了想便下床,安宁一旁急忙伸手抚他,嘴里哝着模糊不清的话。
安乐听着忍俊不禁,抓住他的手踩着浮软的脚步到大堂,把小锅里的粥端到厨房里热,吃了一碗后又是冒了一身汗,体力精神也恢复了小半,脑子也不那么昏沉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安乐看着自己一拿东西边轻微颤抖的手感慨。
“娃娃,你饿么?热菜给你吃好不好?”
“不饿,我吃包子了。”安宁费力的把罩子罩上桌,又对安乐道,“哥哥去睡觉吧,爸爸说睡一觉就会好了。”
安乐笑,带她一道去睡午觉。
再次醒来已是下午近四点,安乐觉得自己现在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了,轻手轻脚地下床到院里,见安爸坐在屋檐下编竹篮,脚边横着一条条削好的青竹条,两步外的凳子上放着个黄色的小书包。
安乐把书包拿起来掂了掂,脸上露出欣喜的笑,颊上两只小酒窝又现了出来,身后一地的阳光映衬着少年的斯文秀逸。
安爸手上边麻利的动作着,边跟他说事情已经办好了,末了跟他询了一遍关于安宁上学的事;安乐一再保证有老头帮忙绝对没问题。
闲聊了片刻,安宁起来了,听闻自己就要去学校了,兴奋不已,背着小书包在院子里呜啦啦呼叫转圈。
安爸笑容满面地看着他闹了一会儿,拿毛巾给他擦汗,见他小脸蛋红彤彤的极可爱,便软软的捏了一把,转头回屋拿了个本子和一张银行卡给安乐:“这新的户口本你收好,入学要用的;这存折你也拿着,万一要急着用钱了,你自己去取。以前给你办的卡你给我用,往后我会往你这折里存钱,现在数就这么多,你自己掂量掂量怎么着吧。”
安乐看着本子上那几个数字,心里暗自盘算着,半晌,他对安爸道:“知道了,放心吧。”
安爸摸摸他的脑袋,脸上有宽慰的笑,用商量的语气道:“你明天问问你老师,但娃娃什么时候能入学,我想等他进了学校后再走,等快过年了再回来,到时候留在家里了,你觉得怎么样?”
“嗯。”安乐点头,看了看坐在凳子上研究新书包的安宁,握住安爸黝黑粗糙的手,指尖轻抚手背上一道道伤痕一个个小痂,发誓般道:“爸你再辛苦几年,等我工作了,我一定要让你每天闲在家里看电视听曲。”
“傻孩子。”安爸眼眶湿了,喉咙也哽着,“爸爸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你妈当初怀你的时候,就希望不管你是男孩儿女孩儿,这一生都能顺遂安乐,这名字也是她取的,每天就坐在院墙下笑着跟你说话,叫你安乐安乐……”
安爸戛然止住话语,别过头,脸上有隐隐的伤痛。妻子的过世一直是他心里难以愈合的伤疤,每每见到安乐又让他想起在医院里,她因难产而生命力渐消时她扯着虚弱的笑告诉他:我的安乐……
安乐眼眶也泛红。他知道妈妈爱他,可惜没能亲眼看他长大;也知道爸爸爱妈妈,所以从不提她的事,怕他心里有疙瘩,因为妈妈是因他难产而死的,他生日的第二天凌晨便是妈妈的忌日。但爸爸从没因为这原因而不给他过生日,相反的,他总是在早早便提醒他:安乐,你生日要到喽。
以往,父子俩也只是在清明的时候去给安妈妈扫墓,安爸摆上祭品让安乐跪拜之后,便打发他到别处去看看,自己则蹲在墓碑前一脸落寞地对着碑上淡然微笑的女人絮絮叨叨,讲小安乐又长高了、在学校又受老师表扬了、成绩好所有学校免了学杂费了……甚至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叨唠给她听。
安乐每次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总是酸涩不已,这时候的爸爸不是他的,是他所不熟悉的妈妈的。他对妈妈没有记忆,一星半点的事迹都是偶尔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有时候安乐也庆幸,自己过的农历生日几乎都会跟妈妈的忌日或前或后的相差个几天,虽说这短短几天算出来没多大意义,但心里多少有些安慰,至于安慰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种心理那种感情都太复杂了。
“安乐啊,爸爸不在家,你一个人带着娃娃会很辛苦,要是有什么事你也别怕麻烦李叔他们,我跟他们说了,让他们平时关照一下,都几十年的街坊邻居了,不用太见外,懂么?”安爸交代他,担心他什么事都一人死扛着,再懂事也只是个大孩子。
“知道了,有事我会说的。”
吃完晚饭,安乐去上自修了,他记得今晚好像是老头的时间。
一踏进教室,小六便如西藏农奴见金珠玛米般飞速冲过来,将他扑到门上,一脸哀戚地诉说:“小安乐啊,哥哥我一日不见你,饭吃不下了(liao);书读不下了;心儿要碎了;人生无趣了!”
安乐朝几步外皮笑肉不笑的陆晓望了一眼,摸其头安慰之:“小六乖,老毛早早便告诉我们,在战略上我们要藐视一切敌人,在战术上我们要重视一切敌人。所以你要重视山人,观察再观察,研究再研究,胜利就在不远方等着你。”
小六感动,要求:“你我结盟一起打倒山人派。”
“当然。”安乐笑眯眯地走向座位,拍拍桌子,“咱们一直是同一阵线上的。”
小六跳过来,搭上他肩膀做深情款款状:“安公子,小生无以回报,只望能长伴你左右,永不分离,我俩结交订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酸不酸呐!”安乐白了他一眼,转又正儿八经道:“小六,我爸说事情都办妥了,帮我跟你妈妈道个谢。”
“都说小意思了!”小六豪气万丈,见他肃然的表情,又巴巴道:“知道知道,我会跟她说的行了吧。诶,你生什么病了?”
“发烧,昨晚回家不小心被雨淋着了,”安乐食指按着太阳穴,笑,“我长这么大,真很少出现过发烧这种小病,还以为……”
“傻子,你铁人呢?”陆晓笑语。
三人闲聊了十来分钟,上课了。安乐把课本拿出来,等着老头过来讲课,谁知第一节过了老头也没有出现,安乐又跟小六确定今晚的课,小六说是语文课没错。
疑惑的等到第二节开始,老头终于在众人千盼万盼中姗姗来迟了,可能是赶着来的,脸色不是很好,抹了把虚汗,环视室内,见安乐在座时微笑了一下,叫同学们把课本拿出来,开始讲课。
下自修后,安乐跟特意等他的老头一道走,说起安宁入校的事。老头也不含糊,当场就说明天早上让安爸带安宁过来找他,他之前已经跟南小的朋友招呼过了。
安乐对此感激不尽。
拾荒 act 29 :插曲
安乐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上午四节课,虽然知道有老头帮衬着肯定没问题,但自己不在场还是免不了担心,担心安宁到了学校忽然怕校内欢闹的气氛,又担心老头说的那老师不喜欢安宁,甚至还担心即将插入的班级里小霸王太多安宁应付不了……脑子就没消停下来过,放学铃一响,他立马收拾书本跑回家。
安爸和安宁正坐在屋檐下吃午饭,见到他时都笑逐颜开。安爸拉了张凳子让他入座,桌上已备有他的碗筷了。
“爸,怎么样了?”安乐扒了一口饭,忍不住先问了。
“有你老师帮忙当然没事了,”安爸笑道,“明天就可以去上学了。早上办好入学手续后又领了一些书,苏老师说有两本教材现在没有了,不过她说会帮找的。”
“太好了!”安乐敲碗欢呼,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转而又问安静吃饭的安宁,“娃娃,喜欢苏老师么?”
“喜欢。”安宁笑答。
“那苏老师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总是笑眯眯的,讲话也很温柔,娃娃见她也不怕生,像在家里一样叽叽喳喳跟她聊天,把苏老师逗得咯咯笑。她还拿了张卷子给娃娃做,说是什么入学考试,我当时一听就吓了,这孩子连幼儿园都没进过,哪会填什么卷子啊!”说到这,安爸望着安宁笑了笑,又道:“苏老师一边跟他讲这什么题什么题,说完他就开始写了。你老师当时也在旁边看着呢,等娃娃写完后他拿起来一看,跟苏老师说没问题啊这孩子很聪明。”
“喔——”安乐拉着长音盈盈地望着安宁,问:“老师都叫你写什么了?”
“写哥哥教过了的。”
“原来是那些啊。”安乐想想又觉得好笑,“哪些简单的东西怎么可能难得了娃娃!苏老师还叫你做了什么了?”
“认颜色还有检查视力。”安宁脆声道,“红色、绿色和黄色,我都认识的。老师说我视力很好,要保持。”
“呵呵,真乖!”安乐毫不吝啬地称赞他,看他因赞扬而得意洋洋抬起下巴的表情,心情更是飞扬。
吃饱饭,安爸倚在门边编竹篮,安宁在一旁歪头看。
安乐收拾饭桌时,忽然想到——“爸,老师有没有带他去班里认识同学?”
“没有。当时办完事时学生正在上课,所以苏老师便没带他去。”顿了一下,又道,“反正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明天去也可以的。”
是的,但……看看安宁,安乐又忍不住为明天担心了。
“下午我带他上街买些文具,顺便再买些厚衣服。马上就是霜降了,霜降过后是立冬,这天气转变是一朝之间的事,万一到时候你没时间去给他买冬衣怎么办,生病可不是好玩的……”安爸絮絮叨叨说道。
安乐听着,朝安宁眨眨眼,小家伙无声的笑了笑朝他走来。
“娃娃,你还记得佟希晨么?”安乐蹲下身,与他平视,“送你汽车的那个。”
“记得。”
“嗯,那你告诉哥哥,他是不是你的朋友。”
安宁想了想,点头。
“好。那苏老师有没有告诉你,明天去上学时,会碰到很多像佟希晨一样的同学?”安乐循循善诱,“娃娃应该要像跟佟希晨交朋友一样跟他们做朋友对不对?”
安宁撅着小嘴点头,末了又迟疑着问:“那他们会像佟希晨一样打我么?”
“不会!”安乐加重语气保证,遂又慢慢解释:“他们不会恶意打人,但是,同学朋友之间会开玩笑打闹,你也见哥哥和小六他们玩过的,是不是?”
“嗯。”
“所以,打闹的时候——”顿住,苦索合适的措词,“有时候太高兴或太激动了就会不小心打到别人身上……如果哪天哥哥跟你闹着玩时,不小心伤了你,你会讨厌哥哥,觉得哥哥不喜欢你了么?”
“哥哥会打我么?”安宁小声问。
“不……”这怎么说呢,安乐苦恼,“如果哥哥不、小、心打到了你了呢?你会原谅哥哥么?”
“会。”这一次倒是答得很快。
安乐笑了笑,继续道:“这就对了,即使打了你,那也是意外,是不小心打到的。你看那次佟希晨打了你之后哭得多惨啊,他还跟你道歉说对不起、又送他最喜欢的车给你了,因为他也是不小心的,明白么?”
“嗯。”
“所以,万一哪天你在学校跟同学玩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不能像上次那样说讨厌人家,懂么?同学间应该团结友爱和睦相处的,这样你才会有很多的好朋友,明白了?”
“明白了。”安宁爽快应道,“明天去学校我会跟同学好好相处的。”
得了个聊胜于无的保证,安乐暂且放下心去学校了。
隔天一早,安家三口一同出门,到南中时,安乐顿足对安宁道:“娃娃,记着昨天哥哥跟你说的话,好好跟同学相处喔。”
“知道了。”安宁笑眯眯跟他挥手再见。
安乐站在门口一直望到他们走进南一小的大门、不见人影了才急急往教学楼跑,很荣幸的,今天他又上演了出吊儿郎当风流倜傥的“迟到记”,落座时压低声音对小六及转过头来的陆晓道:“小家伙今天第一天上学,我比他还紧张。”
小六笑:“你这个小爸子。”
陆晓道:“担心是正常的,但你紧张什么?小乖那么乖,人家喜欢还来不及呢。”
“你们忘了上回佟希晨那件事了?我一直担心他不能跟同龄的孩子相处……”
陆晓打断他:“你瞎担心吧,我看小乖很聪明,给他一些时间他能自己处理好同学关系的。”
安乐咽了半晌,无奈道:“希望吧。”
一早上又浑浑噩噩的过了,放学飞跑回家,安爸已经接安宁回来了,他正坐在屋檐下的小桌前聚精会神的写字,没发现安乐进门。安乐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微微探头,见他在方格纸上练写点、横、竖、撇、捺、折、勾等汉字笔划,字迹工整秀气。
安乐退后几步,学猫叫想吸引他的注意力,哪天他身子蹬了一下,偏头扫了他一眼又埋首继续写。
“这是老师早上教的?”安乐干脆坐到他对面搭话,“学校好玩么?”
“好啊。”安宁头也不抬。
这是有了学校忘哥哥么?安乐漫天胡想,从他书包里抽了本语文课本翻,兴味盎然看里面的内容,边看还边惊叹,原来这“鹅,鹅,鹅,曲项向天歌……”是一年级就学了的啊!还有这“床前明月光……”,小一的课本有点深奥……
“哥哥笑什么?”安宁不解地看着他。这书本有什么好笑的?
“噢,这课本是哥哥以前学过的,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
安宁闻言又低下头写字,慢悠悠道:“老师教了我就会了,没教的我会问哥哥的。”
真是个骄傲的小孩儿!安乐暗想,心里却高兴得想欢呼。看来这孩子真如山人所说的,自己能处理好同学间的关系,这么一来,日后上学就轻松多了,夏、秋两季时南一小会比南中早半小时结束上的课,他可以先到南中校园凉亭里写作业等他;冬、春两季时,两校的休息时间基本一致,更好办了。
晚上回家后,安爸跟安乐说:“下午去接他,苏老师说他很乖脾气也好,跟同学处得也不错,我也放心了,想后天坐最早那趟车走,以后你自己看着点。”
安乐点头,睡觉时告诉安宁:爸爸要走了,过年会回来。
安宁耷拉着小脑袋,闷了半晌才低低道:“我舍不得爸爸走,下次爸爸回来,叫他不要走了好么?”
“好,不走了。”安乐轻轻抚摸他的脊背,“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嗯。”
翌日早晨,安乐比往常早了十分钟出门,因为他要送安宁到学校。
在路边早点店买了两份早餐,安宁吃完后便像只欢快的小鸟儿般在安乐身边叽叽喳喳:小朋友,小公民,交通法,要记牢,走路要走人行道,过马路时要当心,斑马线要看分明,红灯停来绿灯行……
安乐听着好玩,心想这应该是放学排队走时领队老师教的。
进了南一小大门,安宁熟门熟路的领着安乐到左边教学楼一楼三班处,在门口碰上同班可爱的女同学,安宁笑眯眯 跟她打招呼,而后指着第一排第三桌对安乐道:“那是我的位置,我要进去了,哥哥你快走吧,会迟到的。”
“安宁,这是你哥哥么?”
一道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安乐转头一看,猜想这位便是班主任苏老师了,于是微笑着点头招呼:“您好,我是安宁的哥哥安乐,我弟弟让你费心了。”
苏老师娇笑道:“哪里,他很乖,老师都很喜欢这样的学生的。”
聊了两句,安乐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道别回学校。
拾荒 act 30 :牡丹
中午快放学时,窗外满界明媚阳光忽然像是被巫婆用她的黑魔袋收了起来,干干净净半点不剩,天边乌压压的浓云迅速飘移到正空,不稍片刻便把整片天满满铺盖住,天色如同夜幕降临时分。
“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么?”小六望着窗外发着小呆。
安乐接口:“看这阵势是要下大雨……”
话未落音,一道惊雷当空劈下,把室内的一群人吓了一大跳,之后便又像炸开了的锅,喧喧闹闹各自抒发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雨”的种种遐想,人口一版本,从诗词歌赋、文言文。小说到神话,唾沫横飞滔滔不绝,直接把讲台上一脸不敢置信的老师无视到外太空去。
“雨,那是一场大雨,一场把天把地淹没的大雨。天暗淡无光,地泥泞崩裂,风飞沙走石,理一班的人们伶仃寒苦,等待世界末日的到来。这时!一道亮光从混沌中劈了过来,雨帘被劈开了,一名身着玄色战甲、额箍金龙纹、长发如墨的昂藏男子手持一柄龙纹天剑缓缓步入人们眼帘……”陆晓的武侠版说道这儿,忽然朝窗外一叹:“诶,下雨了,怎么回家吃饭呢,我早上还特意叫我妈蒸肉饼了。”
小六傻愣了一阵回过神来,怒斥:“妈的山人,老子真真想抽死你!”
班里一票人见台上老师已经收课本了,也跟着收。可待铃一响,老师走人了,他们还留在原地,望雨兴叹。
“走吧,下楼看看有没有人能搭便伞。”陆晓道。
确实留在教室里也无益,安乐便随着一道下楼。
一楼走廊站满了学生,一个个眼巴巴望着大雨无可奈何,安乐和陆晓小六站在不起眼的阴暗角落处闲聊打发时间,忽然一道似曾相识的女声传入耳中,他侧头望了望,发现是兰月,她跟一漂亮女孩儿站一块说话,似乎也是在等伞或者雨停。
陆晓顺着瞟了一眼,问他:“你认识那女孩儿?”
安乐答:“不认识。”
小六道:“她很漂亮啊。有一次我跟云杉去吃饭时见过她,她爸跟云杉爸关系挺好的,都是老奸巨猾那类人。云杉有一段时间跟她走得挺近,我还以为他们俩是情人呢。后来无意中问了云杉,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喔?那是怎么回事?”陆晓问。
“我也没问。”小六嬉皮笑脸答。
走廊上的学生慢慢散去,有些是家长已经送伞过来离开了;有些是碰到同路的,搭便伞走了;还有些是冒雨飞奔的英雄。小六三人走出阴角,再次望雨兴叹,肚子也随着哗啦啦的雨声奏起了饥饿交响曲。
安乐低头摸口袋,摸出一把零钞和硬币,数了数,七块零三毛,够吃个快餐了。
“靠,哪家的车这么牛逼!居然勇闯校园!”小六惊呼。
安乐抬头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这不是宝马帮的车么?且司机是罗小布没错,可副座上却不是宁珂,而是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兰叔。这车明显是来接兰月的。
果然,几步开外的兰月兴奋地朝着车子招手,扬声喊:爸,这儿!
兰叔的出场如同《赌神》中的周润发,先有一个“天正下着大雨”这样的艰难又磅礴的前提;接着华丽的宝马如同灰暗中的一道亮光飞驰进观众的视线中;然后,也就是现在,车门缓缓打开,一柄黑色气派的安乐曾经有幸用过一次的大伞伸了出来,慢动作打开,兰叔锃光瓦亮的黑皮鞋西装裤现出,紧接着是裹着高级西服的壮健的身体立于伞下,锐利的视线环视人群,而后微微一笑,朝女主角走去……
诶我的天!安乐转过头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碰上宝马帮,他的思维都会空前的活跃,想象力跟安宁有得比。
“你笑什么?”小六笑斥。
“又来一辆。”陆晓低道,拍拍小六,指着后来那辆四个圆环的车道:“看那是不是你竹马的车?”
“谁竹……”小六定睛一瞧,“靠!真是他!”说着,下意识的搜索身边的是否有他竹马的女主角。
“别看了,可能是想载你一程。”安乐见云杉颜已撑着伞朝他们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把。
小六笑嘻嘻上前两步,探身想接过云杉颜手中的伞,谁知道来人手一旋,伞递到陆晓面前:“没有多余的了,你和安乐凑合着用吧。”
“那我呢?”小六怒呼,这个见色忘友的小人!
云杉颜往他后领一拎,带到半敞的车门边往里一塞,车子闷鸣一气便往校门口飞驰而去了。
“你先走吧山人。”安乐对似在发小呆的陆晓道,“咱们也不是很顺路,别同时浪费两个人的时间,我等会儿去校门口吃个饭就行了。”
“要不咱们一起去吧,我也不一定非得回家吃。”
“行了你,生离死别呢!”安乐好笑,“快走吧,都已经在这儿浪费了半个多小时了,再磨蹭一会儿就上课了。”
陆晓不再推脱,临走前说要带好吃的给他。
安乐靠在墙边发了一小会儿呆,回过神来发现走廊上的人快散清了,空荡荡的一眼望到头,一阵风刮起,摩擦廊柱而起的微弱的呜呼声在暗淡的此刻显得异常刺耳,很适合灵异或者恐怖的电影场景……思绪漫随天外乌云卷又舒,他搓搓皮肤上竖起的一粒粒小疙瘩,感觉有些凉,心想可能真的要变天了。
“安乐,你是在等人还是没伞回去?”刚教学楼旁的小路上转出来的值班老师晃眼见他,疑问。
安乐笑笑:“没伞,我在等雨停。”
老师走过来,把手中的伞递给他:“拿着吧,我现在值班,哪儿也不去,你吃晚饭再拿到办公室给我就行了。”
安乐欣喜接过,谢过老师,步入雨中往校门口走去。大门左边有几家小快餐店,但饭菜粗糙,他平日不会在这儿吃,可今天情况特殊,湿漉漉的也不想赶回家了,便在这几家店门口徘徊,盘算着哪家的饭吃着不至于如“嚼蜡”。
几家店老板见门口的学生有吃饭意向,纷纷站在门口招呼报菜名报价钱。
安乐忍俊不禁,不就是个快餐么,几块钱的东西还说得跟五星级饭店里昂贵的佳肴似的。正欲走进喊得最响的那家,身后又有人叫他——“安乐,你要吃饭呢?跟我们一起吧。”
不用看也知道是宝马帮的宁少!安乐转身走近几步,颇疑惑问:“你们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走?你看见我们去哪儿了?”宁珂挑眉问。
安乐仔细一看,发现几个不同往常的地方,比如:现在是宁珂开车;这辆车不是之前见到的那辆;罗小布不再;而牡丹……从他现在站着的角度看不出后座上是否有一朵牡丹。
“之前见你朋友开车过来接兰月,还以为你也在呢。“
“喔——”宁珂拖着无意义的助词,脸上带着意味深长又恶劣的笑,“我们当时有事没来,怎么样,王子和公主的戏码好看吧?你们学校的女同学们有没有眼冒粉泡的尖叫着说‘好帅好帅’啊?”
“你以前上高中时,你们学校的女同学都是这么对你乱冒粉红泡泡的么?”安乐揶揄。
“嘿,你还真猜对了。”宁珂厚着脸皮当他是赞美,努努嘴道:“快上来吧,我们正要去吃饭。”
安乐迟疑了两秒,决定犒赏自己的胃。上车后发现牡丹果然在,只是没开花,他观察了一分钟,不无疑惑的问宁珂:“他睡着了?咱们说话那么大声他怎么不醒啊?”
“这是他异于常人的地方之一。”宁珂的口气活似在说一件传奇宝物。
安乐笑道:“那之二之三呢?”
“这个么……”顿了一下,混过去:“有机会碰到再说,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大饭店么?要饭菜好的。”
“我没进去吃过,不知道好不好吃。”
“妈的!吃个饭都这么麻烦!要不是待会儿还有事,老子非回南铃吃饭不可。”
“你们在这附近办事?”安乐对他们数次的巧遇耿耿于怀,“最初在学校门口碰上你的时候你也是办事?”
“那时候在等三少,没事就下车转悠,忽然想到你在那学校念书,便找人问了,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而且又发现你们学校的女孩儿嫩得跟个青豆芽似的,也就你们这些毛孩子才喜欢吧。qi书+奇书-齐书有机会你到我们学校去开开眼,看看百花绽放是什么盛况,玫瑰月季幽兰菊花海棠品种齐全,保证你看了手脚虚软小心肝乱跳。”宁珂色形毕现。
“我知道,这里就有一株富贵的牡丹,虽然现在是花骨朵。”安乐转指身边那坨东西,傻眼——牡丹什么时候开花了!?还开得这么……娇艳欲滴!
宁珂从后视镜中看两人一笑一惊的神情,顿时笑不可遏,方向盘跟着打滑,车子“咻”一下走起了蛇步。
安乐顾不得跟牡丹无语凝咽了,小命要紧,劈头朝宁珂喊:“小心开车啊!你以为自己耍杂呢!”
宁珂把车停靠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笑了片刻,脸皮酸涩的对安乐道:“为了你刚才那句‘牡丹’,饭菜不合我也忍了,咱们不走了,就在这儿吃吧。”
安乐朝窗外一看,噢,麒麟餐馆。
拾荒 act 31 :漫谈
从坐下到到现在也有七八分钟了,安乐不下十次的想:如果我是那侍者,极有可能已经往他头上淋茶水了。
从没见过像宁珂这般挑剔跋扈的食客!他一坐下便问店里有什么招牌菜;侍者一报上后,他又问每一道菜都是什么工序、食材是否新鲜、掌厨的厨龄几何、调味品用何牌子;侍者满头冷汗磕磕巴巴勉强回答后,他又一再要求侍者保证菜一定好吃,不然就投诉。
可怜的侍者,脸都绿了也不敢怎么样他。
安乐兔死狐悲心有戚戚焉,不知宁珂要盘问到什么时候,要再磨蹭一会儿,他也不用吃了,空着来空着回,亲身为佛家宣扬的“一切皆空”的思想行为艺术了一次。
“宁珂,就先这些吧,我也有些饿了。”牡丹悠然道。
你不早说!安乐忍不住瞪眼。
可怜的侍者逃难似的飞快撤离,安乐看着他的背影闪过转角,再看看毫无愧疚感的宁珂,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精致的茶杯啜了口茶水,心想自从遇上了他们,他有机会坐名贵的宝马车、进到权贵御用的南铃一客吃晚餐、还有到这普通百姓消费不起的饭店吃午餐,说来应该是感谢他们的。
安乐抬眼正欲说话,却见牡丹支着腮帮笑盈盈望着他,那湿润的眼睛和柔软的笑突然就让他脸红了,忙垂下头,暗暗鄙视自已:又不是粉泡乱冒的小女生,对着一个男人脸红个什么劲啊!
“安乐,”牡丹轻唤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不愿告诉我么?”牡丹微笑,“那我猜猜,你之前在想宁珂太盛气凌人、侍者太可怜了是吧。”
安乐挺直了腰端坐好,抿抿唇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既然投身服务行业,那么就要有必然的服务意识。宁珂作为消费者,他有权力知道他想知道的关于他即将消费的东西的一切消息,如果作为服务者的他答不出来,那么就是他的过失,因为这些是他应该了解的、能让客人满意消费的信息。若刚才换成一个优秀的服务人员,那么他一定面带微笑、语调适中的尽量对宁珂作出无可挑剔的回答,然后请客人稍等,他退下。”
安乐听着虽然觉得有理,但还是稍嫌不满:“客人就可以随意对待侍者了么!”
牡丹莞尔一笑,道:“安乐,你知道什么叫做权力么?当一个人犯了罪,法官依法判他死刑,这不叫权力,这叫正义。而当一个人同样犯了罪,皇帝可以判他死也可以判他不死,最后赦免了他,那么这就叫做权力,是绝对的权力。而宁珂之前的行为,同样也是权力,是相对的权力,他所说所做的并没有超出这里给他的权力之外,懂了么?”
“懂……”因为懂了,所以才为小人物感慨。
宁珂伸手摸了摸安乐的头,笑道:“很有善心嘛小书呆,这样很好,不过要记着不能培养太多酸儒气。文气合度了便了谦谦君子,过度了就是孔乙已。”
安乐瞪他:“书呆也为五斗米折腰!”
“没节操!”宁珂斥。
安乐闻言仰头嗤了一声,调侃道:“节操是从富贵的生活中生出来的财富,我不太懂。”
“小愤青。”宁珂摇头笑,见侍者端菜上桌了,忙把放在桌子中央的杯子挪到边上。
六个大菜盘上来,米饭盛好,筷子摆上,之前可怜的侍者已经能用标准八颗牙的笑容礼请客人慢用了。
安乐看了又是一阵戚戚焉。牡丹说的没错,这是服务意识所引起的一系列问题,而解决问题的方法是要找到源头,断其支流,一条道将它引入服务的海洋中。
靠!
安乐忿忿地嚼着美味的烧鹅,思绪一股脑往不相干的方向漫向狂舞,激烈的思想斗争淋漓尽致的表现在吃饭动作上:眼睛用力瞪;筷子用力插;牙齿用力咬。
“吃饭要细嚼慢咽,别吃得这么凶狠,让这些动物死了都不得善终。”牡丹悠悠然道:“多吃些素菜,纤维素必不可少。”
宁珂闻言笑,瞄了眼咽着了的安乐,道:“瞧你的牡丹多关心你,我跟他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关照过我该吃什么。”
什么叫“我”的牡丹?安乐睨他,思绪收笼,吃饭速度跟着放慢,也得以细细品尝这些美味菜肴,吃得七分饱时,这才又问:“你们不用上课么?”
“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后天就回去了。”
“真轻松,随随便便就能请这么长的假,我连唯一能休息的周日都差点被老师算计没了,唔,现在虽然能保住,但下学期肯定保不住了。”安乐感叹不已。
“可怜的高中生,可怜的高材生。”宁珂揶揄。
“好像你是跳过高中直飞大学似的!”
“我是没你这么可怜,该有的样样有,读书太过会变傻的, 我怕变成这样。”宁珂漫不经心道,“不过你算特殊情况,等你大学毕业也不过十八九岁,那时候便由你海阔天空自由飞了。”
安乐摇头:“不太可能,我跟别人不一样。”不指个人。
“嗯,是不太一样。那么,你信不信一个大环境能轻易改变一个人的意志、让他脱胎换骨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宁珂压低噪音微微探头,眯着眼勾起邪恶微笑的表情像拿毒苹果诱惑白雪公主的坏巫婆。
“信啊。”安乐笑盈盈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北宋有诗人陈师道,家境贫苦,冬天没有棉衣,有一回参加郊外祭祀时正值寒冬,他老婆帮他从赵姓人家里借了件棉衣,而他因为讨厌那人而坚决不肯穿,最终是冻死了。你说要这高节意志做什么?既不能饱腹又不能驱寒,放在现在看来那么愚蠢,再说物竟天择适者生存,没有什么是非得坚持不可的。”
宁珂微愣了一下,突然爆出一串诧异的笑声,待笑声渐歇时,他饶有兴味的问安乐:“你猜我长这么大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不就是吃饭睡觉么。”
宁珂摇头:“是指励志或者训诫类的。”
安乐想了想,道:“做人要有节操?”
这下牡丹笑了,温言软语解释:“他其实没有节操。从记事起听的最多的便是:人该省事不可怕事;人该脱俗不可矫俗;人该顺时不可超时。这话是老一辈人讲的,我也常听到。”
“他不太以为然?”安乐随口道。
“不,他执行得非常的彻底。”
果真人不可貌相,但他这话跟我说的有根本的区别。安乐暗忖,夹了根西芹放入口中,遂放下筷子,看看表已二点十分了,对面两人似乎也餍足了,便直言商量:“可以送我回学校么?走回去赶不及了。”
牡丹颔首,一起到柜台划卡买单后下楼。
此时大雨已变成毛毛细雨,宁珂去拿车,安乐把自己带的折伞抓在手中,钻到牡丹撑天的雨伞下。再一次跟他如此贴近,安乐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好闻的淡香,鼻子探近又轻轻嗅了一下,隐隐约约的暗香浮动,却丝毫不觉得女气,反而觉得这人就该这样芬芳袭人如牡丹花。
抬目悄悄望了他一眼,发觉他正垂首对他笑,安乐又是一窘,幸而宁珂开车过来了,赶紧冲出雨伞外钻进车里。
送安乐到校门口后车子又迅速离去。安乐一瞄腕表,到这儿居然只花了五分钟!
还了雨伞回到教室时,安乐被陆晓狠揪着挠了一把,因为山人以为小可怜会呆在这里等他来表现英雄气概,谁知道他急急吃完饭又打包了美味的蛋包过来时,却发现这家伙居然不见人影了!从一点四十分枯等了到现在二点二十五分,山人再好的修养耐性也等没了,窝着一股郁躁气就等着收拾他。
理亏在先,安乐任他蹂躏,消停后摸摸脑袋,庆幸自己的头发正好半寸长,不然以陆晓的手劲和破坏度看,不被连根拔起也被弄成鸟窝。
回座位上,安乐谄言媚骨跟陆晓解释一番,末了又问他:好吃的呢?
“那——”陆晓一指小六和林音,“早二十分钟前就进他俩胃中,此时应该已经被胃液化学性消化成腐烂的食縻状态,正一点一点的多次通过幽门往十二指肠推送,肠壁蠕动时,又受到胰液、胆汗……”
“呕——”小六脸色发青飞奔出门,在门槛处跟正要踏进来的老师相撞了,两人视线相对中,跸跸啵啵,老师险胜,小六退回。
“他报复我!”小六跟安乐诉苦,“我又不知道那是特意带给你的,所以他上厕所的时候我和高人分吃了,他回来后也没见他发飚,还问我们好不好吃……”
安乐闷笑。山人是什么人?你居然把披着人皮的狼当成羊了!
“都是同学,他严重差别对待,天秤法码一脑门往你那边加,我这边都要翘上天了……”小六还在发泄不满。
安乐无视之。
傍晚回家,安爸正在收拾东西,椅子上放着几个包装袋,安乐打开看,全是毛衣薄棉衣之类的衣服,且样式颜色一看就是给他和安宁买的。
安爸扎好行李走过来,笑道:“早上上街逛了一下,看见便给你们买了几件,你以前那些衣服可能短了,该买些新的。中午接娃娃时,刚到家就下雨了,我看雨那么大便没带雨伞给你,你在学校吃了饭店吧?”
“嗯,我有带钱。”安乐不以为意。他不是骄气的孩子,不会因为一丁点照顾不周心里便有疙瘩。
“娃娃呢?”
“在房里写作业呢。”安爸朝房内处努努嘴,宠爱的表情一览无遗。
拾荒 act 32 :离别
虽然早已知晓安爸要离开了,但真正天一亮安爸扛着行李站在屋檐下笑眯眯的跟安乐安宁道别的,两人还是免不了伤感,尤其是安宁。小孩儿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泫然掉落的跟着安爸走到门口,终还是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跌跌撞撞的跑上前抱住安爸的腿,嘶哑着喊:爸爸别走……
“娃娃啊——”安爸眼眶泛红的抱起他,大手抚摸安宁的脑袋,安慰道:“乖啊,过些日子爸爸就回来了,到时候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安宁眼泪迷蒙的呜呜点头。
“跟哥哥一起要乖啊,按时吃饭,按时写作业,按时睡觉,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知道么?”
“呜……知道……”
“乖。”安爸亲了一下他微凉的小脸,交到安乐手中,笑道:“回去洗把脸,该上学去喽。”
“娃娃,跟爸爸说保重。”安乐轻声道。
安宁顺了气,哽咽道:“爸爸保重。”
“好好,保重。”强笑着说完,安爸毅然调头离去。在两人看不见的面孔上,两行清泪黯然滑下。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两人回到屋里。
早晨的空气沁凉,安宁的体温又比常人稍低,安宁担心他一不注意就感冒 了,便翻出新买的稍厚的秋衣裤给他换上,再套上校服,到院里梳洗后去上学。
路上,安乐边啃早餐边跟安宁解释两校的时间差,告诉他放学后不能乱跑,要走人行道先到南中,跟门卫大叔说明是来等哥哥的,进校园后也不能随处逛,要在休息区的凉亭处——早前曾带他去过——玩或者写作业等哥哥放学。末了,又一再交待他在学校要遵守纪律,走路一定要注意交通安全。
安乐最担心的便是交通安全,怕他听完了又不明白怎么回事,便一一举例说明:“我们现在走的就是人行道,人行道上是给人专门走路的,车子不能上来;呐,看那摩托车,那是机动车道,只能走四轮以下的小型车;最中间的是给大车走的,像上次咱们去公园的时候乘的公交车等。你记好了,以后你自己到哥哥的学校时,要像现在这样,靠人行道最里面走,要注意看路不要跟人碰撞,要是有陌生人跟你说话或者给东西你吃,都不能理他们,那是骗小孩儿的,是坏人。”
安宁连连点头,牢记心里。他想让哥哥放心。
送安宁到班级门口时,又碰上苏老师,安乐把自己现下的情况跟她简单说明。她笑盈盈说别担心,放学后可以顺路送安宁到南中门口。
安乐喜不自禁的谢过她,回校又跟门卫大叔提了一下,大叔指着小小的只有桌椅门卫室道:“你让他在这里等也行的,反正这儿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中午放学,安乐先到凉亭处,没见安宁,飞奔门卫处时果然见他端坐桌前写作业。
“饿么?”安乐问。
“饿了。”
把本子收好,跟大叔道别,安乐琢磨着是去食堂吃饭还是回家煮面条吃;去食堂吃后只能上天台睡午觉;回家煮面不仅不顶饿,还浪费不少时间在来回的路上……衡量一番后,他把安宁带到食堂吃了午饭,而后上天台休息。
大雨冲刷过的天空异常明亮剔透,几朵淡蓝浮云点缀,太阳如同穿了漂亮花裙的小丫头,得意洋洋的向人们炫耀他的娇丽。
安宁背靠着水泥墙,本子放在膝上,一会儿望天空一会儿在白纸上划,页面上出现线条圆润可爱的云朵、小眼睛大嘴巴的太阳老人、还有几只貌似小岛的圈圈和波浪线。
安乐看了一会儿,觉得他画得不错,便问他在学校是否上过图画课?
安宁撅着小嘴道:“没有呢,老师说后天有两节,要同学们带图画本和彩笔。”
“彩笔么?”安乐回想安爸买的那些文具中是否有彩笔,未果,“爸爸帮你买彩笔了么?”
“买了,在书包里放着。”安宁拉开书包,拿出来给他看,“两盒,卖文具的阿姨说一种是彩色铅笔,一种是油彩笔。她还说画得好了,以后还能当画家,卖画能换很多钱。”
“呵呵,那娃娃想当画家么?”安乐兴味盎然问。
“哥哥也一起么?”安宁仰着小脸问,“哥哥当我就当。”
安乐大笑。童言童语啊!
安宁看着他,放下本子,侧身谨慎问:“哥哥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安乐懒懒往墙上一靠,阖上眼思索,心绪不自觉陷入迷蒙里,远远也有个悠然的声音问他:安乐,你想做什么呢?这声音似曾相识,忽而一阵淡香袭来,那人如沐春风的笑出现在眼前,可仔细一看,又觉得这笑跟以往的不尽相同,这笑里掺了些微水汽,湿润、莹泽,很宜人很……
手臂被摇了一下,安乐回过神,见小家伙正执扭的等他的答案,微微一笑,道:“哥哥想做建筑师,建漂亮的房子给娃娃住,好么?”
“好啊!”安宁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显然这答案很得他意。
睡了一觉到二点十分,安乐送安宁去学校,经过凉亭时碰到老太太正跟朋友坐着聊天,老太太拉着安宁前后摸了一遍,笑呵呵道:“哟,咱们安宁是个小学生啦,真精神!告诉奶奶,学校好么?”
“好。”
“真乖!”捏了一把,老太太又跟安乐道:“安乐,中午你们没回家吧,那可不行啊,孩子中午没睡午觉下午没办法听课的,以后中午你带他到我们家去,不麻烦的,反正老三走了,家里就只剩下我们俩老,寂寞得很。嗯?”
就是太麻烦了啊。安乐笑了笑,道:“知道了,您先坐着,我送他去学校。”
老太太一把拉住他,板着脸道:“安乐,别让你老师和我挂心,你家要是像陆晓小六他们家一样,我也懒得管你。所以,明天中午一放学就到我家,不然我叫你老师亲自跟你说,听明白了?”
安乐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明白他不能欠她一家太多人情、他也有自己的傲气和尊严等复杂想法。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在他看来都说得过满,他的清贫家底几乎为全校师生所知,但作为男子,他不想因为这原因而受人特别关爱,他小小的自尊不允许,他读书多年培养出的些微傲气也不允许,况且现在他只是遇上了麻烦,并没有到走投无路的绝境,给他一点时间,他能处理好的。
“安乐,你别想太多,我们只想把你和安宁当自己孙子看待。”老太太又慈眉善目的笑道。
老太太大概是明白他的心思,不想让他有心理负担、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受了她的施舍才这么说的。安乐了然的扯起一抹笑,道:“我知道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得赶紧走了,再见啊。”
下午课间休息时,安乐倚在窗边,跟小六陆晓提起老太太的事。
陆晓略略思索了片刻,抛除自尊等因素,重点放在“便利,合适”等选项上,答案显而易见:“回家没人给你们做饭,在食堂吃是没问题,但万一像昨天那样下大雨呢,你怎么办?老太太是明白人,她说的都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你也别想了,去吧。”
“你说要是让其他老师或同学知道了,会怎么想呢。”安乐轻声道。即使答应老太太了,但心里一直盘着这郁结,解不开。
“你管他们呢!”小六撇嘴,伸长手拍拍他脑袋,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这样不好,这时候你应该说‘走安乐的路,让别人羡慕去吧’才对啊。”
高人林音咸咸飘了句:“你心头不是悬了把尺么,什么度你自己还捏不准?”
靠!安乐笑咒了句。
放学后,安乐和陆晓小六商量好把安宁送到老头那儿后便去打球。到门卫处找人时,却没见那抹小身影,安乐的心一咯噔,赶紧跑到凉亭处看,还是没有,顿时心急如焚额冒冷汗,胡乱猜想他不在这两个地方的原因:是在学校耽误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安乐!”陆晓和小六远远朝他吼,“你跑什么啊!”
“我叫他在门卫那儿等我的,他现在早放学了……”
陆晓白净的脸蛋气得一片粉红,一掌挥向他脑门,咬牙道:“你跟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就能找到人了么!拜托你别一遇上小乖脑子就乱成一团!”
“我能不急么!他什么都不懂!”
“你才不懂呢!”又挥了一巴掌,陆晓顺了口气才跟他解释:“大叔说了,小乖让老太太给带走了。老太太买菜回来见他在门卫室,便先带他回家,还跟大叔留话说叫你直接去她家。”
安乐愣了半晌,觉得自己像洗了三温暖似的,热了冷,冷了又热,真他妈的……让人虚脱!
“走吧,先去老头那儿报个到。”小六把脚步僵硬的安乐拖往教师楼。
拾荒 act 33 :动武
百来米的路程中,碰到了十几个或买菜回来或散步的老师,三人笑眯眯的一一点头招呼。到老头家门口时,小六吁了口气,自嘲跟学舌的鹦鹉有得比。这一路总共就重复了两句话,一句是:老师好;另一句是:是,找我们佟老师有事。
老头开门见他们都到齐了,心情非常愉快,笑容满面的叫人进屋。而陆晓心里老惦记着要打球,虚应了几句便道:“老师,我们跟人约了一起打球,时间差不多了,先走了。”
此时在客厅写作业的安宁听闻门口喧闹,蹬蹬跑出来看,小脸上瞬时绽开一朵灿烂笑颜,惊叫:“哥哥!你来啦!”
陆晓低低呻吟一声,把安乐扯到身后,丢了一个笑容给他:“小乖,你乖乖在这儿写作业看电视,我们去打会儿球,很快就回来,嗯?”
“噢。”安宁鼓起脸颊。
“老头子,是安乐么?”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叫声,接着,她兜着围裙手执锅铲的模样出现在众人眼中,见了三人齐阵时眼睛一亮,笑喊:“陆晓,呆会儿跟安乐一起过来吃晚饭,听见了么!”
“行行,一定来。”陆晓应着,把安乐两人拖下楼,走了几步突然感叹道:“打从去年我妈更年期起,我就开始琢磨她未来十几二十年会往哪类性格上发展,是变得尖酸刻薄的泼妇,还是变成斤斤计较势力妇女,或者依然像现在一样温和亲切。刚看到老太太时,我忽然觉得她有可能会变成像老太太这类乐观开朗又活跃的人。”
“靠!这也差太多了吧,你妈是气质淑女啊!”小六道。
“都四十多了还淑什么女,淑妇差不多。”陆晓说着,自己就忍不住笑了,“听你这么一说,变成老太太这样的确实有些难度,以后我常说笑话给她听,从心情开始调整,由内而外,也许时间长了,整个气质就变了。”
“你就这么喜欢老太太这类型的妈呀?以后你妈要像她逼老三成家一样逼你,你怎么办?像老三一样躲得远远的?”安乐悠悠然的斜眼睨过去,忽又惊道:“山人!小生忽然发觉你颇有艳色,脸似桃花眉似柳,莞尔一笑百媚生呐。”
“我看看!”小六立马板正陆晓的脸,视线奸了一遍后心有戚戚焉,“都是些狐狸精变得人妖,可怜我一介凡人,怎么跟妖斗。”
“妈的我让你看看妖法的厉害!”陆晓追着小六拳打脚踢,两人动作都飞快,一下子救蹿到了篮球场上,没入人群中。
安乐快步跟过去,满场搜索小六陆晓的身影,无奈场上这一票男生都穿着差不多的白衣蓝裤校服或球服,而且身形也差不多,盯得眼睛都酸了也没见那两只猴子到底蹿那儿了。
两个兔崽子!安乐暗骂,决定沿着场边走一圈,若没找到人,他就回老头那儿看电视!
正张望着,场西角落处忽然传来叫嚣声,场上的人也如苍蝇闻到腐肉般向那边蜂拥而去,很快便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成个大圈。安乐驻步瞧了瞧,猜想可能是起争执了,也跟着过去。
围观的人大都比安乐高壮,他在外围探了探,没看清里面到底怎么了,正欲离开时,忽然听见小六的声音,心蓦然一跳,使劲扒开一条小缝挤了进去,结果眼前的情形又是让他吃了一惊:山人居然在跟人打架!
狐狸般的山人、标榜动口不动手的山人、斯文的山人、风流才子般的山人、从没见他动过真格的山人居然打架了!安乐愣愣的想着,在那男同学一腿扫向陆晓膝盖骨时激伶伶醒过来,大吼:别打了!
小六闻言,惊喜的蹿到他身边,两手使劲的抓着他的肩膀叫:“快阻止他们,我说什么他都不听,还踢了我好几脚,我的脚踝都肿起来了!”
安乐扫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转向打架的两人身上,眼看着那男同学越打越狠,心急的顾不得是否危险,冲进去想拉开陆晓,谁知一不留神就被那男同学一巴掌挥在腮帮上,疼得他眼泪直冒,火气刹时腾腾燃起:妈的你打哪儿不好偏要打我巴掌!老子长这么大还从没吃过人家巴掌呢!
“安乐!不许打架!”小六吼着,把浑身火焰包裹着的安乐拖到一旁,不小心踩到身后的人,看也不看便吼:“妈的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打架啊!”
那人不敢惹盛怒中的暴龙,退了一步嘀咕:踩了人还这么凶……
安乐的怒气未平,两眼冒火的盯着那男同学,恨不得将那人的身体烧出两个大洞,脚步也跟着往里移了一小步。小六赶紧拽住他,心里暗暗叫苦:山人打架已经让人手足无措了,再来个安乐……天要亡我么!
正皱眉想着该怎么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小六转头一看,顿时万丈光芒从眼中射出——“云杉!快帮帮我,把那小子揍一顿!”
云杉颜没理他,朝本场主角们扫了一眼,问安乐:“他为什么跟人打架?”
“先别问,快去把那人揍一顿再说!”安乐说着,使劲把他往暴力中心推。
好巧不巧,陆晓被那人踢了一脚,正好倒在云杉颜身上,云杉颜将他扶起来正想开口问他有没有伤到,余光瞥见那人气势汹汹的挥拳而至,登时眉毛一挑,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那人的拳头,接着30度一扭,那人脸孔扭曲的哇哇大叫,动弹不得,痛苦的表情表露无遗。
陆晓趁机踹了他两脚,跑到安乐跟前,弯身将脑袋搁在他肩上,龇牙咧嘴的吸气。
“你这不是没事找事,活该么!”小六口头斥他,表情却是担心的。
“我看看——”安乐把他的脸捧起来,只一眼便忍不住要咒那男同学,他妈的打哪儿不好偏要打脸,瞧山人白净俊俏的脸花成什么样了!颧骨、嘴角处都有淤青,下唇破了,殷红的血珠把嘴唇染得触目惊心,额头处有刮伤,貌似指甲这玩意儿给弄得,至于衣服下看不见的地方,谁知道还有什么伤,就他看到的就有好几脚在腰侧和膝盖处了。
“晚上回去你妈不扒你的皮才怪。”小六还在咕哝。
“你怎么跟他打起来的?”安乐摸摸他的额角,问。
“那人犯贱!”陆晓侧头扫了场内一眼。那男同学此刻已经手脚自由了,云杉颜没打他也没骂他,可他却连云杉颜半片衣角都不敢碰,一脸惊疑的表情乖乖站着,时不时偷瞄云杉颜冷厉的脸。
“他怎么你了?”
“山人追着我打的时候经过他旁边,他讽刺我们嘻嘻闹闹像娘儿们一样,山人回了一句:我说怎么尖嘴猴腮的,原来是禽兽啊。”小六两手一摊,耸肩,“就是这么打起来的。”
安乐好笑:“山人,平时你不是很能装聋作哑么?刚才为什么就不能无视他反而无礼他呢?”
“他那小人德性让我眼睛疼……哎呀!”后颈一撮毛发被人揪起,陆晓惊叫:“他妈的谁呀快放手!疼!”
云杉颜浸了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疼你还敢跟人打架,就你这三脚猫功夫,只有被人打的份。”
“云杉颜!”陆晓怒气腾起,脸颊浮起两团绯红,看得小六暗暗惊叹:果真是有艳色啊!
安乐拍开云杉颜的手,跟他道了谢之后便拉着陆晓往教师楼去。
小六紧跟其后,步出三四米远时突然转过头,见云杉颜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心一动,跑回来问:“你也是来打球的?刚才那男同学你认识吧?是你的崇拜者之一还是你手下的手下?他踹了我好几脚我还没得回报给他呢!”——他所谓的好几脚中,至少有一半陆晓踹的,不过谁叫陆晓是他哥们呢,他不护短谁护短。
云杉颜没回答他,只是问他们怎么打起来的。
小六两眼晶亮,手舞足蹈加油添醋的浸说了一遍,一件小小的普通的同学间常有的拌嘴事件给他渲染成恩怨情仇后的血雨腥风。
云杉颜也不知道听进了多少,眉头还是微蹙着,眼睛盯着地面,忽然伸手捏住小六细细的下颌,阴恻恻道:“这张嘴越来越控制不住了,舌头也越来越长了,都该修理一下了,现在就回去吧。”
“我不!”小六两步退开,一副防卫的模样,“我要去老师家吃饭,山人在等我呢。”
“山人?什么东西?”这奇怪的称呼让云杉颜愣了愣,一下子想不起来他曾听过的陆晓的别称。
“哈……什么东西……”小六抱腹闷笑,“陆晓要知道你居然说他是‘什么东西’,他会找你拼命的。”
云杉颜眼皮不自觉的跳了跳,问:“为什么叫他山人?”
“什么为什么?”小六清清喉咙,教导他:“你为什么被我们叫做云杉?我为什么被你们叫做小六?林音为什么被称为高人?这不就是人叫出来的么!人家高兴这么叫就这么叫,时间长了就成代名词了。”
“噢。”云杉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忽然唤了声:叶赟。
小六顿时石化了,眼睛瞪得老大,怀念和无奈混合眸中。
叶赟,乃小六的名字,极少被人提及的名字。记得刚上幼儿园那天,老师点名叫到他时,只念了叶字就停住了,最后还是他自己起来告诉老师后面那个字年:yun(一声)。放学后他妈妈来接他,他抱怨她为什么起这么难念的字,连老师都不懂,而且他说完后老师也只是叫他“小叶”。小六妈说赟是美好的意思,好字。到南中上中学后,同学们开始谐音叫他“夜莺”,他气了一段时间,后来又一次下雨,他奶奶送伞过来,直唤他的小名:小六。
此后,“小六”这别称就开始广泛叫开了,连老师上课点名提问时都叫他小六。
眼前的竹马更是从小就叫他:小六!
“你自己回吧,我走了。”翻了个白眼给他,小六飘然离去。
拾荒 act 34 :训诫
老头从药箱里翻出红花油和棉签,戴上老花镜坐到沙发旁,掀开横在沙发上的陆晓的衣摆,那白皙腰侧上的瘀青露了出来,色彩分明伤况惨重,他伸出食指戳了戳,陆晓跟着哆嗦了一下。
“气忌盛,心忌满。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居然大庭广众之下打群架!”老头板着老脸斥责,倒了些红花油在掌心,往陆晓腰上揉去。
“唉,轻点……”陆晓咝咝抽气,不忘回他:“您说错了,不是打群架,是单挑,一对一的打……啊!”
老头的魔手下,陆晓只有惨叫的份,而旁观的安宁的反应则非常搞笑:他一直盯着陆晓的表情,陆晓皱眉他也皱眉;陆晓张嘴抽气他也跟着张嘴抽气;陆晓因疼痛仰头惨叫时他则紧揪着沙发上的抱枕埋头叫。
安乐和小六忍笑忍得快内伤了,老头板着的老脸也因他的反应而化开,笑意浮了上来,询问打架的原因。
“无缘无故的他突然出言侮辱我,我不过回了他一句,他凭什么就动手推我骂我。我实在是不喜欢他当时那副德性,看了就让人想抽他。”陆晓闭着眼平淡的叙述,但眉宇间的森然却隐隐约约透出来。
“你这孩子,一直是心高气傲的。”老头感慨。手劲放轻,慢慢把药油推进皮层,“有句老话怎么说,诚无悔,恕无怨,和无仇,忍无辱。你要是忍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你看看你伤的七七八八的,这不是自己找罪受么。”
“士可杀不可辱!”小六昂然道。
“士你个头!”老头唬斥。
“要换成是我,我也不会忍。”安乐悠然接口,无视老头青白的脸色,继续道:“忍一时风平浪静这句话其实应该改成:忍,一时风平浪静。忍过之后可能是风平浪静,也可能是掀起惊涛骇浪。这‘可能’是有针对性的,比如我和陆晓小六争执,我们都忍了,那忍过之后便是风平浪静;而对于之前那位同学来说,忍是他得寸进尺的开始,你越往深处忍他,他便越是嚣张跋扈。一个陆晓忍了,二个陆晓也忍了,长此下去,助长了气焰的他会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万一哪天碰上同样气焰嚣张的人,谁也不能忍谁,那怎么办?”
“你还没说这类人身上隐藏的强大的破坏性和血腥性,出了社会被各层次的环境压迫后,可能会导致什么样的状况发生。”陆晓补充。
“处世以和为贵是没错,但并不能事事和人人和,和字的先决条件是‘人’。”小六道。
“你们仨今天是一条心要绕晕你们老师是吧。”老太太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弄好没?过来开饭了。小安宁,快过奶奶这儿来,别听这些哥哥们歪曲邪说。”
安宁起身蹬蹬跑过去。
老头低着头仔细给陆晓擦药油,脸板着,但老花镜后的眼中却闪着不容错看的笑意。
安乐和小六对视一眼,齐齐往饭厅走,一看满满一桌菜,登时直咕嘟咽口水,纷纷拿碗盛饭,拉开椅子端坐后也不等老师过来便开吃。
笑容满面的老太太见辛苦做出来的东西有人这么赏脸吃,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和骄傲。平时家里只有俩老吃饭,都是随便弄弄,吃什么不太讲究,老三回家后,她就每天弄些精致的菜肴给他尝,可老三对吃食不太在意,夹什么菜都是一点点,饭也吃得不多,要不是看他脸色红润身子也挺结实,她还真想把他弄到医院里检查一下会不会营养不良呢。
“老师,好了没有?我也想吃饭了。”陆晓可怜兮兮的叫。
老头不语,使劲往他后腰上揉,每揉一下陆晓的身子就弹一下,跟案板上的鱼似的。老太太过来看情况,见他这模样顿时笑不可遏,把桌上的红花油盖好放回药箱,叫两人先吃饭。
饭桌上,气氛一如既往的热闹。
老太太说些街坊邻里间逗趣的事给大家听:“……楼下罗性老师的孙子每天出门都会偷偷摸摸从冰箱里拿两盒牛奶,罗老师见了挺高兴,因为那小子从来不爱喝牛奶,直到有一天早上,罗老师因跟朋友约好喝早茶,便跟在那小子身后出门了,结果在南一中大门口对面见那小子把牛奶都给了一女孩儿,而且脸上那傻笑的表情一看就不太对劲,后来……”
“是我们学校的?”小六眼巴巴插话问。
“哪儿啊!”老太太眉开眼笑,“是安宁学校的,才五年级。罗老师问他为什么要拿牛奶给人家,他说那是他女朋友。话一说完,家里人都笑得不行。现在的孩子都太早熟了,才十一岁就有女朋友了,要像你们这般大时,还不得当爸了!”
“靠,人间处处有奸情,这小子多能耐啊!比我们强。”小六赞叹。
“这是什么能耐!”老头肃然着脸斥,语重心长道:“他是在学习的时间里做不该做的事情,这不仅是他自身认识的错误,也是家长教育的失误,总以为现在孩子还小,做错了也一笑而过,不需要讲大道理,而孩子见家长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严加制止和导正,那么他便认为自己没错,会继续下去。我们学校初、高中都发生过那么多起未成年少女意外怀孕而被迫退学的事你们都应该知道,这是能耐么?这种事会对那些学生的未来产生多大的影响你们想过没?羞耻被赤裸裸的曝光在人们的严重,她们还有什么勇气在学校继续上学?还有哪个学生敢和她们交好?即便回到家,父母也不一定会给好脸色,那是真正的众叛亲离,能将人逼入绝境的。”
越说越严重了,陆晓赶紧扯到其他事身上:“老师,小六一向言不由衷,您瞧瞧我们,洁身自好无人能敌,对除了学习外的风花雪月一概敬而远之。”
“山人所言极是。”安乐附和,随即问老太太:“师母,您怎么把老三给放走了的?”
“那个臭小子!”老太太的语气又是宠爱又是无奈,“那天早上他骗我说想吃糯米汤圆,我想到福玛超市有一种芝麻花生馅的很好吃,便去给他买了,结果回来一看,人早飞没影了,墙上贴了张大红字条,说‘妈,我去红茶沟森林公园了,过些日子再回来看你,我爱你’。唉,早上听他说想吃东西时是很高兴的,回来不见他气得不行,可再一看那字条又什么气都没了。”
“您老真宠爱他。”安乐了然。
“他呀,小时候粉嫩嫩的可俊了……”
老太太话茬儿一开,怎么关都关不住,几人再一次听她说老三的成长经历,饭桌上没讲完便延到客厅说,一直到临近上自修时,安乐三人才起身告辞。
回教室路上,陆晓再次感慨:其实有老太太这样的妈真不错,很亲切。
安乐笑道:“各有前因莫羡人。”
晚上来接安宁回家,老太太忽然说:“干脆你俩都住这儿算了,反正空房间多的是,不用跑来跑去的麻烦。”
安乐只是调皮的笑笑,道别。
夜晚的路灯昏黄的照在人行道上一高一矮的人身上,扯出矮胖的影子,安宁追着影子玩,欢快的模样让空中的星儿也跟着一闪一闪。进幽暗的巷子后,安乐把他背起,让他拿电筒照路。
“三轮车,跑得快,上面坐个老太太,要五毛,给一块,你说奇怪不奇怪……”安宁口中小声哼着老太太教的童谣,忽而顿住,跟安乐道:“哥哥,奶奶说明天她去学校接我到她家,你不用去门卫室找我了,放学了也直接过去。”
“嗯。”应了声,思绪转了个圈,安乐问他:“娃娃喜欢奶奶家么?”
“喜欢。”顿了一下又补充:“但是最喜欢我们家,有哥哥和爸爸在……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还要等多久才过年呢?”
“再过三个多月吧,很快的……”话没说完,忽然听到拐角处传来的几声清脆的叮当声和沉闷的呻吟声,安乐的心跳瞬间如雷鸣,不详的预感浮上来。
前年夏末的一个夜里,这巷子曾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械斗,地点就在靠垃圾场附近。当时嚣声震天,把尚未深眠的一些附近居民吵醒了,安乐当时一个人在家,很担心那些人会乱闯进屋,便也没亮灯,在黑暗中静静听着,暗暗祈祷那群人快些结束远离这片贫瘠的地方。后来隔壁李叔翻墙过来陪他,一直到外面静悄悄了才离开。隔天听人聊天时知道,那次械斗死了一人,重伤了四人,轻伤不计。
“娃娃,快把手电关掉。”安乐低声交待。
安宁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和不安,听话的熄灭亮光,静静伏在他背上,小手一下一下抚摸他的颈椎。
贴在暗处墙根静待,安乐犹豫着要不要退到巷口人多光亮的地方,挣扎之间,已五六分钟过去了,前面械斗声似乎停了。
仔细聆听了片刻,真没听见任何异常声响,安乐想了想,把安宁放下,拿过手电让他在原地呆着,他去前面探探。安宁紧捉住他的衣摆不放,不肯一人呆在这黑暗的地方。
安乐劝说了片刻,见他异常执拗,便将他抱起一同往前。
天灵灵,地灵灵,地痞流氓全闪开,不干净的东西全消失,还我一条黑暗但和平的巷子……
想起小六跳大神念过的咒,安乐此时也聊胜于无的默念着自我安慰,慢慢走到拐角阴阳处,探出一颗头,手电筒慢动作般抬起,拧亮,见空荡荡的小巷不闻人声不见人影,他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低头笑道:“娃娃,咱们可以回家了,走!”
“哥哥,有人。”安宁扯他衣领轻声道。
“哪儿有?!”安乐吓了一跳,四下张望,明明除了他们外没见其他人,连只猫都没有!
“这儿——”
拾荒 act 35 :缘起
视线顺着那根小指头一格格往下滑,落在距离他脚尖三四步外的拐角阳 角墙根下,电筒余光下的一团模糊物体摄入眼中,从形体和对着他们的 乌溜溜的长发来看,这是个叫作“人”的东西,而且还是个女人。
安乐把电筒光集到那人身上,想看清她是死了还是昏迷了,谁知刚一照 就被她头部周围淌着的一大滩乌黑的液体给吓着了,心咯噔一下,下意 识的先把安宁的脸转过来,然后慢慢走到那人身边,脚尖轻轻踢了踢她 的腰侧,她没有任何反应。
此时,安乐什么紧张惊恐全都抛脑后了,他只觉得自己倒了血霉,出门 不利,打架也就算了,还碰上这等血腥的事,早知道今早出门前先烧三 柱香,谢天谢地谢三光。
“哥哥,他怎么了?”安宁微微侧过头,瞧见地上那人血污的身影,没 颤抖也把铺盖在脸上的乱发拨开,没尖叫,平淡的表情如同见地上躺着 个塑料模具。
安乐没理会那人,只定定盯着他看了半晌,疑惑:“娃娃不怕么?”
“不怕。”
“这么勇敢……”安乐说的颇不是滋味,亏他还一直以为这孩子脆弱肯 定见不得血腥,现在看来是他自己比较脆弱。
安宁甜甜笑了笑,又轻飘飘投了个闷炮给他:“哥哥,他醒了。”
“谁醒了……啊!”
安乐跳退几步贴到墙上,瞪大了眼睛看地上那坨人慢慢动了动,污脏的 手缓缓抬起,把铺盖在脸上的乱发拨开,一张有着精致五官的男性的年 轻脸孔露了出来,脸上那弯弯的眼睫颤了颤,张开,视线转向安乐身上 ,如帝王巡视自己领土般傲然眼神上下打量他,又转到正目不转睛盯着 他的安宁身上,轻轻扯了抹虚弱的笑容,低哑的声音召唤:“过来扶我 一把。”
“……你没事吧?”安乐不动声色的问。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么?”男人软软的刺了他一眼,微微颤抖的手伸 向他:“快点,扶我起来!”
“哥哥,快点,他很痛啊。”安宁也蹙着细眉催促他。
从没见小家伙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关注过,安乐有些奇怪,又扫了男人一 眼:除了比别人多些傲气,似乎也没其他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了,噢不 ,他那头披散的长发和身上虽脏破但极其精致的衣物倒是挺让人注目的 。
“你看够了么?”男人忍着疼痛让他看了这么久,终于不耐烦了,傲然 的表情出现皴裂,语气也多了恼怒。
“差不多。”安乐无赖的笑道。谁叫他求人还摆高姿态,叫他看了恁的 ……不爽极了!
“你——”男人闷哼了一声,手颓然垂落地面,乌紫的嘴唇半张着重重 吸气,额上隐隐有汗珠渗出。
安宁满脸担心的望向自己哥哥,眼神里的婉求清晰传递出来。安乐微叹 了口气,本是不想惹也惹不起这麻烦的,虽说见死不救非君子,但他无 意做君子,只想守着自己三分清净安稳度日,可现下……
放下小家伙,狠揪了一把他的脸泄愤,安乐走近男人,手伸至他身下想 将他扶坐起来,不小心碰到他背部的伤,男人“咝”的吸一声,两眼愤 恨射向他,想吼,可发出的声音却弱如雏鸟低鸣:“你轻点行么?我的 背上全是伤,你想弄昏我么。”
“你怎么不早点……”本想说死的,随即一想又觉得不太吉利,人家挨 了顿毒打好不容易还撑口气活着,咒人家死太不道德了,于是改口:“ 你要是一直昏迷着,我可能会途发善心帮你挖坑了。”
“那谢谢了,”男人又咝咝吸了好几口气,脸皮都疼的扭曲了,微弱道 :“这附近有医院么?我快撑不住了。”
噢,一直忘了这才是正事!附近一带的地图模糊在安乐脑中展开,他边 想边盘算:巷口左边一百米左右有个小诊所,简单的伤口估计能处理, 若是大伤那就麻烦了,毕竟设备没有医院里的齐全;南区十方医院据这 儿约二十分钟车程,到那儿是比较稳妥,问题是怎么把这沉重的伤患弄 到巷口搭车,而且,他身上只有十五块钱……
“你有钱么?我没有。没钱挂诊没人理你。”
“废话这么多,我真……”男人咬牙切齿,忍了又忍才勉强平顺了声音 道:“我的后裤口袋有张卡,到医院你再去取,现在,快去叫辆车过来 。”
“出租车进不来,我看——”凝眉想了想,安乐让安宁呆着别动,自己 跑到巷口找了个拉货的三轮车,说好给五块钱让他进去拉个东西出来。
那师傅本来是要收摊了的,见有生意上门,且要求也简单,便应了,等 看到安乐口中的“东西”时,吓得蹬上车就要跑,安乐赶紧拉住他,威 逼利诱晓以大义,终于在贴上全部家当时,他硬着头皮和安乐一起把人 弄上车了。
伤患对安乐叫来的这破三轮车非常不满,甚至有些微屈辱感,但眼下他 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闭上眼幻想自己至少是坐在小奥拓里——幻想成大 奔宝马是不可能的,身下的硬铁板不允许,车身摇晃时的叮当声也不允 许。
安乐抱着安宁跟随其后,到了巷口,把人抬下放靠在小卖部卷门边,那 师傅拿了钱便迅速逃离,怕惹祸上身。
“你怎么样了?”路灯下,男人清白的脸色让安乐有些担心,他身上的 伤似乎很重,血一直没停。
男人手指动了动,没抬起起来,只是微弱道:“疼死……了……叫车… …”
“忍一下。”无意义的安抚了一句,安乐飞快跑向路边,灼灼盯着路面 的车辆。
两辆黄色出租车过去了,有客。
又一辆无半丝犹豫的从他面前掠过,同样有客。
短短几分钟时间,安乐原因事不关己而稍显的不紧不慢的心渐渐心急火 燎,边继续拦车边时不时用余光看男人的情形,怕他撑不住昏迷了。
这边,安宁蹲在男人面前,小手轻轻摸上他的脸,轻轻道:“上次我受 伤了,很疼,哥哥带我去诊所,医生很快就让我不流血也不疼了,你等 一会儿,哥哥会带你去看医生的。”
“小家伙……”男人扯了抹牵强的笑,气若游丝,“你帮我……把后面 裤袋里的卡……拿出来……在左边……”
安宁想了想,整个人贴到他身上,手摸向他臀部左边的袋子,小心抽出 一张卡,放到他手里。
“真聪明……咳咳……”男人说着,突然咳了几声,几缕血丝溢出嘴角 。
安宁惊恐的捂住嘴,忽而又朝安乐大叫:“哥哥快点,他吐血了!”
安乐飞快瞟了一眼,向路中跑近两步,拦住一辆正驰来的出租,还没待 车子停稳,他便巴在窗口急道:“师傅,我朋友被铁架砸伤了,麻烦你 帮忙抬一下送到十方医院!快!”
师傅也不含糊,把车开进小卖部,两人合力把人抬上车,迅速往十方驶 去。
路上,师傅还热心的帮安乐打电话给医院急救室,安慰他别着急,待会 儿到了会有医护人员安置伤患。安乐大为感激,送佛送上天就是这样吧 ,出租车师傅的服务意识真周全,市内各大医院的急救电话都记在本子 上,以备不时之需。
到医院大楼前时,果真见几名白衣天使在候着,把伤患抬上担架之后, 叫安乐去挂诊。安乐一听,懵了,正要上前追问男人银行卡的事,衣摆 被安宁扯住,他把卡塞到他手中,道:“那大哥哥给的,他说密码是 123456。”
!真是简单又好记的密码!安乐突然觉得那人其实是个性格挺干 脆挺简纯的人,从这密码上可以看得出来。
“小伙子,你还没给车费呢。”师傅靠在车边笑道。
噢!安乐拍额,扯开一抹单纯的笑跟师傅讨价还价:“师傅,您看我急 着出来,身上也没带现金,您能在这儿等会儿么,我去取了钱马上给你 。对了,您应该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工行自动取款机呢?”
师傅宽厚笑了笑,道:“我等等没关系。医院大门边就有一个,你去取 钱的时候可注意点,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晚上这时候经常会有 不法分子伺机作案,专抢独自去取钱的人……”
一看话头开了,安乐立马道:“嗯,知道了,谢谢您,再麻烦您件事, 帮我看一下我弟弟好么?”
“行,去吧。”
跑到门口,见附近没人走动,安乐把卡插入,输了密码后先查询存款额 ,当看到196后面那一连串的零时,眼睛都直了,不敢置信的伸出手指 一个个数,真是四个没错。
真看不出来那人这么款!安乐长这么大头一次跟百万老毛如此亲近,感 叹不已的同时又坏心眼的想到:若是把这钱全转走,让他求告无门,贵 公子两秒间变成穷光蛋,哈!边幻想着边迅速取了两万,兜了满满一口 袋,飞快跑回去付了车费又一再谢过师傅,然后牵着安宁去给男人办手 续。
因为是第一次带人来医院看病,安乐对入院程序一头雾水,幸好有热心 的值班医生帮忙,先交了一万块钱,这才算是搞定了。
墙上大挂钟的时针此时已偏过十二点,男人已经送急诊室就诊,安乐摸 摸口袋里的卡,心想现在是不可能离开的了,也不知道今晚这事要到什 么时候才能告一段落,若今晚不眠不休守在医院,那明天的课估计是没 办法去上了……还是等早上看看情况在决定请不请假吧。
“哥哥,我们去那边做好么?”安宁轻扯他衣摆,声音里明显有着困倦 ,脑子也已经混混沌沌的了,眼皮也一眨一眨,随时都可能盖下来。
“好,想睡觉了么?”
“嗯。”
坐在长椅上,安乐把他的小书包放在一边,然后把他横抱在臂弯里,轻 摇了几下他便沉沉睡着了。
这些天来,也许是因为生活的安定,小家伙虽然体重依然轻巧,但脸色 精神却比刚见时好了一些,巴掌大的小脸上时常浮出两抹红润,现在睡 着的模样尤其让人怜爱,较弱得像朵菟丝花似的,直让人想把他放入温 室里小心的养护,不让外界的狂风暴雨伤到他。
安乐动了动手臂,怀中的人稳睡如山,看来是真累坏了。撞见这种事也 没见他有任何激动的反应,真不知是不解世事还是硬忍着,若换成别的 孩子,恐怕免不了惊吓哭闹,哪还敢靠近跟他说话还安慰他。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为什么会关心着浑身污血的陌生人呢?那人既没有如牡丹的如沐春风的 笑,也没有像宁珂爽朗的个性,他像只败了翎却依然骄傲的凤凰,高昂 着头不肯示弱,可一接近他,又能发觉他骄傲下的脆弱和失措。多矛盾 的人,明知道他是陌生人,明知自己卡里有那么多钱,明知他不是什么 善人,偏就这简单的告诉他卡密码,害他心里对他产生了一丁点愧疚感 。
也不知道他的伤要不要紧,虽然血流了不少,但似乎都是些皮外伤,住 几天医院估计就好的差不多了……说来,是谁这么伤他的,看他的模样 并不像混混,而身上的银行卡没被拿走说明不是劫财,那,劫色?
呵!安乐想到这儿,忍不住轻笑出声。
若是美女那还说得过去,可那人除了那头长发外,没一处地方像女人, 唔,以前似乎曾听闻磐山公园里有个变态,专门找貌美的男子下手,可 那变态早已蹲监吃牢饭去了,不可能跑出来凌辱他,那么是仇家?情敌 ?商场上的对手?私人恩怨?
……
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安乐也觉得没劲了,可长夜漫漫,眼下又不是能让人安稳睡觉得地方,不编些故事怎么熬得下去!
拾荒 act 36 :萧香
林医生早,去巡房呀……
哎,听说昨晚来了个帅哥,咱们也去看看吧……
席护士,你能去205病房看看么,病人说昨晚你送过去的药似乎跟之前的不一样……
谁啊,群鸦啁哳的吵死了!还没到闹铃时间呢!安乐不满的翻了个身,忽闻“咚”一声,意识瞬间清醒,想到这里是医院,他昨晚坐在长椅上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刚才……低头一瞧,见安宁正摸着脑门看他,顿觉尴尬,将他扶坐膝上,手轻轻抚摸撞到的地方,问他疼么?
安宁摇头:“哥哥,咱们要去学校了么?先去看看大哥哥好不好?”
一提起那人,安乐赶紧拉开书包看钱和卡是否还在,还好,无恙;再看看时间,还好,才六点半。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先去问问医生吧。”
安乐牵着他到值班室,询问昨晚那人的情况,护士告诉他病人已经转到普通病房305室。安乐谢过之后便一路寻到305,房门紧闭着,试着扭了扭,开了,往里一探,两张病床上都裹着个白色物体,背对着门口,看不出来谁是那人。
“哥哥,他在那儿。”安宁指向里边那张病床。
“你怎么知道?”安乐疑惑。
安宁不答,将他拉到床边,指着男人露在白色床单外的半只苍白修长的手说:“这是他的手,我记得。”他曾把卡递到这只手中,这只手又曾把卡塞回他手里。
“记得这么清楚。”安了心里泛酸,心想如果我也只露几根手指,你能不能也认得出我来?
“哥哥——”安宁拖着长尾音撒娇似地叫,脸上笑盈盈。
安乐佯怒着瞪了他一眼,绷不住扯开笑脸,弯身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记,逗得小家伙咯咯笑了几声,随即又捂住嘴望向另一张床,像是怕吵醒病人。
“娃娃,叫醒这大哥哥后我们就去学校。”
“嗯。”安宁点点头,转到另一边,小脸上漾着笑,轻轻摇男人的肩膀,没动静;小手又伸进被单下摇男人的手臂,依然没动静。他不安的望向安乐,细声细气的问:“他怎么不醒呢?”
“你再叫叫他。”安乐两手撑伏在床沿,看到男人沉睡的稍显疲惫的脸,心想他昨晚折腾得够呛,太痛也太累了,便对安宁道:“娃娃,让他继续睡,咱们先去学校,中午的时候再来看他好么?”
“嗯。那你会跟奶奶说,叫她不要去接我么?”
“当然会了。”
下楼时,安乐见楼梯旁有洗手间,便带安宁进去洗了把脸又漱了漱口,然后在医院大门口处买了豆浆包点,一路啃着去学校。
送安宁进教室之后,安乐见时间还充裕,便到教师楼的休闲园跟早练的老太太解释了一番,得她首肯后才赶着最后几分钟向教室冲去,入座跟陆晓小六瞎聊了几句,上课了。
第一、二节都是历史课,中年的历史老师肃然着脸讲西汉王朝的兴衰:汉初以道家“无为”思想为特征的黄老政治的实行恢复了经济、稳定了政治,同时又开始了诸子百家学说的流行,而到汉武帝时,这些政治及学说明显不适应思想统一和加强中央集权的需要,于是,就有了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
老师那稍嫌死板的声音成功的把安乐催入睡眠中,但脑子似乎还清楚的听见老师在讲课,也会思考:汉武帝虽尊崇儒术,但却是“霸王道来之”,是把韩非子的法家理论结合了儒学,改造成为适应当时社会的儒家思想。
课后小六说:“你知不知道老师忍你忍了快一节课,头顶都要冒烟了,最后还是忍着没把手中的粉笔砸过来。”
安乐闻言笑,眨眨眼道:“他砸过来又怎么样,我虽然睡着了,可该听的一样没落下。”
小六不信,一条条笔记问下来,最后五体投地:安兄,请受小生一拜!遂又问他昨晚偷鸡摸狗去了?平时都不见他上课睡觉的。
安乐神秘兮兮说天机不可泄露。其实他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昨晚的事,怕他们担心。再者,那人身份不明,一大笔资产还在他身上,让他坐立不宁,时时得防着不外漏,不然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卖了他也弄不出那零头。
中午放学,安乐在门卫处接走安宁,两人顾不上吃饭,在校门口一家有名的湘味包点店打包了三笼灌汤包和豆浆,然后搭公车直奔十方医院305病房。
外床也是个挺年轻的男人,正靠在床头看电视,见到兄弟俩时友好的笑着打招呼。安乐也回了个笑,走向依然背对门口躺着的人。
男人闭着眼似乎还在睡,脸色依然苍白,安宁摸摸他的手指,他没反应。
外床说:“一直这么睡着,护士来换瓶他也没醒,我以为是麻药没过,但护士说不是,只是睡得太沉了。”
“他都没吃早餐,不饿么?”安宁仰着小脸问:“没有人买早餐给他吃么?哥哥,咱们的都给他吃好么?”
“好。”安乐把手中的汤包递给他,“叫那位哥哥一起吃吧。”
安宁乖乖的拿过去,笑眯眯叫外床吃汤包,外床本想拒绝,可闻到那味后口水就泛滥成灾了,也不客气,拿饭盒掂着,称赞连连。
“这家的包点在我们那一带很有名的,早上不赶着去根本买不到。”安乐笑道。
外床连连点头,直道医院的东西太难吃。
安宁又转到那人跟前,脑袋搁在床边,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他熟睡的脸,伸手轻轻触摸他的眼皮,长长的睫毛刷在指尖上,有些痒,忍不住轻笑了两声,改摸他光滑的脸、无血色的嘴唇、挺秀的鼻子,顺了一圈后又回到眼睛处,忽然笑逐颜开,欣喜道:“醒了。”
“嗯?”
“他醒了。”安宁又重复,欢喜的扯过安乐的手盖在那人眼部,确实感觉轻微的颤动。
静等了一分钟左右,男人终于缓缓睁开眼,如琉璃般美丽的墨黑色眼珠让安乐看呆了一下。昨晚一直没能仔细观察他,现在才发现,这人长得很好看,尤其是这双眼睛,清澈又含情,若是女子用这种欲说还休的眼神看他,他恐怕就要喜欢她了。
安乐朝他笑了笑,道:“你还好么?早上过来时你睡得很沉,所以没叫醒你。”
男人轻微的点了点头。
“你饿么?”安宁抓着他的手问,“哥哥买了好吃的汤包,你吃一点好么?”
“……”那人张嘴却没有声音,皱眉轻咳了下,沙哑的声音问:“汤包?”
安乐帮他把枕头垫起,又倒了些水给他喝,解释道:“嗯,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睡,不然就帮你买些粥过来了。不过汤包也不油腻,有胡萝卜、梅菜和芋茸馅,都是素的,我们家娃娃喜欢吃,你尝一点吧。”
“是很好吃,那位哥哥也说好吃。”安宁强调,踮起脚尖把桌上医院专用的双耳小饭缸拿下来,将手中的剩下的两袋汤包放进去,又小心把酱料包打开,递到他面前:“你也吃吧。”
那人看了看,轻摇头:“谢谢,我没胃口。”
安宁一张小脸瞬间就黯淡了,很伤心的模样。
安乐看着心疼,将他抱起来亲亲,又安慰道:“娃娃乖,大哥哥不是不喜欢吃,而是因为受伤了,吃硬的东西会不舒服,也会影响消化,所以这时候应该吃些清粥,这样才能快快好起来,嗯?”
“呜……”安宁小脸埋在他颈间,低低呜咽。
安乐抚着他的脊梁,轻柔安慰着,狠瞪了男人不明所以的表情。虽然知道不是他的错,但是护犊的心理还是让他迁怒到他身上。
“那——”安宁转过脸望着那人,“你要吃粥么?”
快说要!男人确定自己从眼前的少年眼中看到了这讯息,想大笑,但没力气,也真的饿了,遂点头。
安宁转过脸跟安乐道:“哥哥,我们去买粥吧。”
“好。”应承之后,安乐瞟了一眼正在看电视的外床,低声问:“一直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也没问你呢。”男人说得挺感慨。
“我叫安乐,高三学生;这是我弟弟安宁,小学一年级。”安乐坦诚相待。反正从昨晚到现在,比名字更让人摸不清头脑的事都发生了,这样的自我介绍根本不算什么。
“安乐安宁啊……”男人把这两个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微笑轻道:“我叫萧香。”
安乐闻言一愣:“潇湘?‘一朝春尽红颜老,月明为谁悼潇湘’的潇湘?林黛玉?”
萧香见他曲解了,还将他跟那可怜女子联系在一起,也没什么不满表情,只轻轻解释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跟林黛玉的潇湘馆更扯不上边,萧是萧瑟的萧、香是香草的香。”
“服你了,居然挑香草这词来说,常人说起香字,不大多是连着香水香气一起的么?”这人解释“香”字时明显矜持的表情就如同现在一些坚持穿旗袍丝袜的老太太一样,固执的守着自己内心那份骄傲和尊严,这细微的表情让安乐觉得他变得可爱可亲了,笑着揶揄他后便抱起安宁,道:“走了,就给你买皮蛋粥行么?”
“嗯。”
出门前又问了外床是否需要外带,外床摇头笑谢。
医院大门十米范围内,汇集了鲜花礼品店、水果店、烟酒店、快餐店、粥店、杂货店等,应有尽有,人民币甩过去,东西马上给你呈上来,服务热情又周到,宾至如归。
安乐在那家门楣光鲜的“一品粥”点了皮蛋粥,因为是现煮,便先把款付了,带安宁到几米开外的快餐店打包了一份快餐,又到水果店买了些梨和苹果,再到杂货店买了面巾纸、毛巾牙刷和保温瓶之类的东西,回到粥店时粥正好出锅。
安宁拎了那只保温瓶甩呀甩,问:“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给萧哥哥盛饭用的,这个能保温,那哥哥就不用吃冷的东西了,这样他就能更快好起来。”
“好起来后呢?”安宁已经踏上楼梯了,闻言驻步询问。
安乐笑道:“他就可以出院了呀,还能跑能跳,不用再躺在床上了。娃娃不希望萧哥哥好起来么?”
“希望。可他好起来了就要走了么?”安宁比较在意这个问题,微微紧张的等着安乐的答案。
安乐狐疑的瞄了他一眼,没答,牵着他快步上楼,进病房后见萧香侧躺着似又睡着了,不禁皱眉,走过去要拍醒他,刚碰到衣袖时他便睁开眼睛,略显迷糊的表情望了他片刻,笑了,软声道:“我快饿晕了。”
安乐点点头,拉了张高凳子到床边,把饭盒打开放置其上,又找了张矮点的给小家伙坐着吃饭,自己则端着粥盒要喂萧香。萧香愣了一下,微微撑起身说自己来,可手抬了小幅又颓然垂下,他有些羞赧有些无辜的眨眨眼,无视安乐忍笑的表情,乖乖张口斯文的吞食美味的粥。
安宁边吃边盯着两人看,饭撒了一地。安乐余眼瞟见,低斥,小家伙鼓着小脸说:“哥哥还没告诉我呢!”
“告诉你什么?”安乐跟不上他的思路。
“萧哥哥好起来了是不是要走了?”安乐说着便站起来,靠在床边盯着萧香问:“是么萧哥哥?你会走么?”
“安宁不想我走么?”萧香笑问。
安宁点头,断然道:“不想。”
“娃娃!”安乐板起脸斥他,本是想叫他别任性,谁知自己这模样居然吓得他小嘴一瘪、眼泪漱漱掉落的无声的哭了起来,边哭还边偷偷瞄他的表情。
这可怜巴巴的模样让安乐心疼了,赶紧放下粥盒,蹲身搂着他安慰,痛诉自己不该凶他不该吓他不该不回答他的问题……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萧香见这情形忍俊不禁。安乐这个做哥哥的也太称职了。
“别哭了。”见小家伙两只眼睛跟小兔眼似的红彤彤,连脸颊也哭红了,安乐好笑的撕开纸巾帮他擦眼泪,温言道:“哭什么呀,哥哥又没打你又没骂你,只是想叫你别为难萧哥哥,咱们有家wωw奇Qisuu書com网,萧哥哥也有家,他病好了自然要回他家去,不然他家里人会担心他会想念他,就像爸爸想念我们一样,懂么?”
安宁怯怯瞄了他一眼,点头,随即又问萧香:“萧哥哥家在哪儿?离我们家远么?”
萧香闻言怔忡了一会儿,笑道:“我家呀……嗯,好远的地方,那里也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
“哥哥!”安宁突然亢奋的大叫,两条细胳膊紧揽住安乐的颈脖,商量又祈求的语气道:“让萧哥哥住到我们家好么?他没有家好可怜啊,像娃娃以前一样。好不好?”
“娃娃……”安乐无奈,真不知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喜欢萧香!
“好不好嘛——”尾音拉长,居然撒起娇来了,“咱们去上学后,‘家’没人陪也会寂寞的,而且萧哥哥又受了伤,没地方住没人照顾他,很可怜啊,哥哥不是教我‘人之初、性本善’么?”
很好,这就是他教育出来的成果,再往下是不是要说“扬善积德,降祥于天”了?安乐挑眉睨他。
安宁见安乐端出高深莫测的表情,心里忐忑了,转向一旁一直看戏的萧香:“萧哥哥,你愿意到我们家跟我们一起住么?”
“噢——”长长一个语气助词后,萧香愁眉苦脸道:“你爸妈和哥哥不会同意的,算了吧,萧哥哥就在医院里呆着吧。”末了还加强气氛似的叹了一气。
安乐一个白眼射过去:你就装吧你!我那小庙堂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爸爸不在家,家里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安宁拉着萧香的手道,“哥哥会答应的,他可好了,真的,不骗你!”
萧香瞄了瞄安乐,愈加失落道:“是么?哎,是我不好,我没有家又受伤了……”话顿住,余下让听者自行想象。
安乐对这话无动于衷,心知他是故意逗小家伙玩的。但安宁不同,他打心底喜欢萧香,且善于联想又想象力非一般的丰富,所以萧香话未落音,他便已经想象到萧哥哥一人孤零零凄寒交迫的惨况,顿时怜悯之心如长江泄洪一发不可收拾,抓紧他的手用力道:“去我们家吧!哥哥会帮你铺床的!”
“行了行了,饭都要凉了,快继续吃你的饭去。”安乐看不下去了,把他扒拉到矮凳上,转头又横了萧香一眼,从包里拿出卡和余下的钱递给他:“取了两万,交了一万,剩下这么多,你自己看吧。”
萧香拿了卡,余下的钱又塞回他包里,轻声道:“你拿着吧,可能还要麻烦你些日子。”
“怎么麻烦?”安乐皮笑肉不笑。
“我受伤了呀。”萧香无辜道:“没亲人朋友又没地方住,你们家小安宁有那么让人盛情难却,我再推脱就矫情了。”
你还当真了!安乐不敢置信的瞪他。而安宁立马兴奋地附和:“好啊好啊!什么时候去?”
拾荒 act 37 :无题
下午都是老头的课,安乐课间休息时跟他提及往后几天可能不去他那儿了,老头以为又是他的小自尊心作怪,不好直言,便扯及鲍叔与管仲分金、须贾绨袍怜范叔。话中虽寓意隐晦,但聪明如安乐者当然听得明白,淡然一笑,解释是有亲戚过来闲住几日,不好留人独自在家,有安宁陪着说说话也好。
老头也没再说什么,只叫他等亲戚离开后,再把安宁送到他家。
放学小六叫安乐打球,安乐以有事为由拒绝了。陆晓捉住他盘问:“你能有什么事?小乖不是让老太太领回家了么?”
这人真是把他的生活摸得透彻!安乐感叹不已。长久以来,他的生活就一直都是围绕学校和家这两个地方转,从安宁来了之后,生活里又添上老太太家和南一小,除了这些,他还一时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来说服灵慧的山人。
“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回头我再告诉你,现在不知道怎么说。”说了你可能会揪我打一顿顺便再骂我傻多管闲事。安乐扯出傻傻的笑,企图蒙混过关。
陆晓狐疑的眼神上下将他透了个遍,最后手一松,无比慷慨道:“走吧。”
安乐飞快奔向门卫处领安宁。
搭上公车后,安宁说:“刚才奶奶买菜回来见我了,她要带我回家,我没走。”
“你跟她说什么了?”安乐紧张。
“没有啊。”安乐仰头笑,“我说哥哥有事,要带我一起去。她点头说好,然后给了两个糯米糕给我吃,说是特意给我买的,小晨也喜欢吃,还问我喜不喜欢,我说喜欢,她就说下次看见了再买。”
“乖,奶奶人很好,她特别喜欢你。”安乐毫不吝啬的在他小脸上亲了一个,“不过,不管是谁问了都不能说萧哥哥被人打伤后咱们送他去医院,知道么?”
“知道。我会说他是哥哥的朋友。”
“聪明。这么解释可以减少别人异样的眼光,也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嗯。”安宁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小牌,边打开边道:“今天下午李微送我和田园这个,他说他家里还有。”
“送牌给你做什么呀。”安乐嘀咕,接过几张看,是很精致的扑克牌,牌面上印有中国古代的楼宇宫殿,还注明是哪个朝代,很少见。
“你上自修了我就可以和萧哥哥玩扑克牌了。”安宁沾沾自喜的盘算着,“林微教我玩上下游,我会一点,等会儿我叫萧哥哥教我。”
这才多久啊,小家伙胳膊肘就往外拐了,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怎么对萧香好。安乐满不是滋味的想着,眼里都要射出幽怨来了,粗鲁的把牌收好放进他包里,往窗外看车子到哪儿了。
安宁拉他的手,讨好似的摇两下,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安乐顿时气怨全消了,哀叹一气,暗想这小家伙真懂得物尽其用,尝过甜头后就懂得怎么对付他最有效最便利,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易将他拿下了。
“谁教你这样对付哥哥我的,嗯!”安乐拧他的脸颊,咬牙逼问。
“诶诶窝饿(爷爷说的)。”安宁含含糊糊的答。
安乐皱眉,猜想可能是老头闲着无聊跟他说的,但,跟一个小孩儿说这些旁门左道做什么呀,还专门用来对付他——这才是他最不满的地方!松开手,整了整表情,似无意道:“爷爷怎么说的?”
“爷爷说——”安宁咳了一下,学老头肃然的表情,“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意思是,要做好工作,先要使工具锋利。小孩儿最有利的工具就是笑和乖,如果加上聪明就更好了,事半功倍。”顿了一下,又道:“爷爷说了好几遍,我记下了。他还说了很多其他的,奶奶骂他,他就进屋子里看书去了。”
这老头到底是想干什么呀!安乐无语,见站牌到了,便把他的书包拎起,下车先去买晚饭顺便给萧香买粥。
病房里,萧香又背对着房门睡,每次来都见他睡觉,安乐不仅要怀疑此人是不是睡佛转世。
跟外床打了个招呼,叫安宁去把萧香叫醒,安乐把外卖袋挂在铁钩上,把保温瓶拿到厕所清洗,出来时,见安宁笑盈盈趴在枕边,而萧香边翻扑克牌边跟他讲解牌上注明的朝代的历史。
“哥哥快来!”安宁侧过头叫他,“萧哥哥懂得好多啊,这些牌他都认得。”
安乐笑道:“认个牌也让你大惊小怪的,先别看了,快吃饭吧。”
安宁乖乖滑下地,把凳子搬近床边,等他把饭摆上来。
萧香虽然有力气拿饭盒,但右手臂上的伤却不容他用力,安乐只得先喂饱他后自己再开餐,边吃边问他伤怎么样、重不重,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萧香简略的一一答了,虽然大多是些皮外伤,但却伤的不轻,可能得在医院里呆一两个星期。
安乐本又想问他那些人为什么打他,可一看外床正聚精会神听他们聊天,便作罢,随口问外床是什么病住院。
外床说割阑尾炎,过两天就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普天同庆。
安乐感同身受的恭喜一番,又就着对医院的感想和所见所闻瞎扯了一通。待从昂贵无敌的医药费扯到据说今天中午车祸进院、两条腿被压断、脸被玻璃割破的男伤患在手术台死亡时,已经七点整了,他忙收拾了桌上狼籍,交代安宁要先写完作业才能跟萧香玩。
安乐飞快点头,跟他道别。
回到教室时已是七点二十五,刚拿出物理课本,任物理课的吴老师已经抱着一叠试卷悠悠然走了进来,嘴角神经质上扬,镜片上寒光一闪,刹那间,兵不血刃就将理一班五十几号人马弄到大半,剩下下半是硬撑着。教室里唏嘘声一片,无论摆多么哀怨悲怆的表情都没用,老师一组一叠传卷子。
开始小测!
抓耳挠腮、搜索枯肠、绞尽脑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理一得尖子生们在两节课后,全军覆没了。
小六慷慨激昂又悲痛欲绝的痛陈老吴老奸巨猾又诡计多端,居然拿物理奥赛的题目来滥竽充数,害得他这一向斜遍试卷无空白的高手居然整整两大题半字没落,这让他以后怎么有脸面去见江东父老!
“貌似你的父老不在江东。”陆晓轻飘飘飞了一句,小六咽着了。
“我最后一题也没答。”安乐不无遗憾道,“要是再多个十五分钟,我就能全答完了,我连思路都想得差不多了。”
“没有‘要是’。”陆晓收拾书包,问他是不是去老头家接安宁。
安乐“噢”了一声,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待陆晓小六先行几步他便小心跟后,走出校门迅速往公交站牌的人群里钻,左顾右盼不见那俩人身影,才抚着怦跳过速的心口失笑:难怪人们喜欢偷情,原来是真有刺激啊!
在医院站牌下车,安乐本是想直上病房,但转念一想又转到马路对面一家汤馆,打包两份鸡汤和一些清淡的小食品。到病房时,见安宁兴致高昂的站在病床上,比手画脚不知在做什么,见到他时尖叫了一声,双臂朝他张弛着喊:“哥哥哥哥!快过来啊!”
安乐把手中的汤扬了扬,走过去挂在铁钩上,笑盈盈问:“做什么了这么兴奋?作业写完了么?”
“快抱我一下我就告诉你!”安宁得意洋洋的仰着小脸道。
外床闻言失笑,对安乐说:“你弟弟精神亢奋一整晚了,玩了这么久也不见他喊困。”
“都干什么了?”安乐好奇。
“写完作业又练字,练了字又背书,背书完开始叫萧香教他打扑克牌,一直打到快九点钟,他开始说故事,神奇古怪的很逗。”外床忍着笑道。“他懂得真不少,说大多是你教他的,还说哥哥很厉害,什么都会。”
“我以后要像哥哥一样。”萧香突然学着安宁的奶音说,俊脸上笑意融融,“安宁把你当偶像了,见什么都说:这个哥哥也会。”
安乐闻言,望了望正巴眨着眼的安宁,笑着将他抱起来,把鞋子穿上,放下地,再把汤倒出来给两人喝,自己则检查安宁的作业。
“萧哥哥检查过了。”安宁道。
“有错么?”
“没有,他写的很认真很仔细,想挑个错都困难。”萧香笑道,“你们准备回家了么?”
“嗯。明天还要上课,你也好好休息,放学后我们再过来。”安乐将床沿散落的本子收进书包,示意安宁跟他道别。
“等等。”萧香叫住他,问他拿了纸和笔,有些吃力的抬起伤手写了几行字,递给他:“这些东西,你周末的时候去商场帮我买,我不知道这些店在什么位置,你问问你同学或者到商场问一下服务员,应该很好找。”
安乐接过一看,清单上写了衣裤、鞋袜的尺码、颜色和品牌,还有些小东西比如内衣裤和清洁用品等。“后天周六,晚上我不用上自修,下课后我去帮你买吧。”
“嗯。”萧香点头,顿了顿又感叹道:“其实我想自己去的。”
“有本事你就去。”安乐闲闲回。
萧香无辜的笑。
拾荒 act 38 :残念
回来路上,安宁高昂的兴致依然没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内容都围绕着萧香如何教他认字,如何教他记数学口诀、如何教他赢牌、如何……没完没了的重复着,一直到进了家门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安乐轻挠了一把他的小腰,他咯咯笑着弯腰跳开,两眼乌溜溜盯着安乐看,叫嚣:“不许挠痒痒,不然我叫爷爷教我怎么对付你!”
“喔?”安乐似笑非笑,调侃他:“你还想跟爷爷讨教什么?恩?爷爷还能叫你什么?你以为哥哥真会任人捏圆搓扁的么小傻瓜。”
“那我问萧哥哥。”
“他?”安乐轻哼了声,蹲到他面前,轻柔的压着嗓音道:“你萧哥哥想对付我也不容易的,别忘了咯咯还有陆晓和小六作盟友呢,小家伙,你靠错阵了,一个陆晓对付爷爷就足够了,你萧哥哥也不足畏惧。”
安宁似懂非懂,撅起嘴哼了一下便跑到水龙头边,哗啦啦拧开,用盆接了,又跑到挂钩处拿自己的毛巾,三两下脱光了洗澡。
一系列秩序流畅的动作让安乐目不暇接,知道他是生闷气了,也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说的稍硬了,没办法,平日再深思熟虑再成熟,骨子里狂傲的少年心性还是无法磨灭的。
没哄他,安乐将书包拿回房,找出干净的衣物准备洗澡,欲踏出门时,又往房里瞧了瞧:面积不算小,有两张床,他和安宁现在睡得这张比较大,另一张是单人床。这房间原是安家父母住的,单人床是安母怀孕的时候另置的,直到安乐上小学后,才独自搬到这间住。
若是萧香要住进来……刚想了个头,安乐便狠拍了自己脑门一掌,计划赶不上变化,且这计划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微蹙着淡眉走到大屋门口,他顿时被院子里的情形给震住了:安宁正对着门口,光溜溜的洁白的小身子在淡白月色下似收起了翅膀的小天使,但这小天使却是悲伤的,你无法想象得到的那种孩子身上不可能出现的深切悲伤,不需要扭曲脸皮也不需要嘶声力竭的哭喊,他只需要颦眉垂眼、两行清泪滑下,已经能让观者感同身受、心脏扭曲。
“娃娃……”安乐不知他怎么了,只怔忪的唤了声。
安宁抬眼看他,小嘴轻蠕,欲说还休,脸上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怯懦表情,眼泪流的更凶了。
安乐走过去,蹲下,摸到他冰凉的手指,大惊,起身想回房拿张大毛巾,衣服却被紧紧扯住了,安宁小小的身子扑到他身上搂的死紧,颤抖又小心翼翼的声音叫:哥哥别走……别不理我……
轻叹一口气,安乐把他抱回房,擦干水帮他穿衣服。小家伙身子抖如风中柳条,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抬手套上衣服后又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惊恐的情绪表露无遗。
套上裤子后,安乐又拿起单被将他裹住,掰开他的手想去洗澡,谁知刚一掰开他又抓上来,喉咙里还蕴着短促的呜咽声。
安乐漾出一抹笑,指指床边的衣服试着跟他解释:“娃娃放开好么?哥哥只是想去洗澡,你看,衣服都找了,你洗完了哥哥还没洗呢。”
安宁不语,只是固执的抓着他的衣袖。安乐没办法,只好把他一团抱到院里,安放在椅子上,笑道:“这下子可以放开了吧,你在这里也看得见哥哥,对吧。”
安宁眼睛转了一圈,停在他脸上,轻轻说:“哥哥你别不理我,我害怕。”
“对不起。”安乐亲了他一下,道歉。一直都知道这个孩子不同别人,他脆弱的只需他一根指头就能捏碎,而他却只顾着保全自己那点小骄傲和小失衡心理,让之前为安稳他情绪所做的种种努力付诸东流。
现在这情况比最初时还不如,情何以堪啊!安乐此时无比的懊悔自责。“在这儿坐好,等哥哥洗了澡就去睡觉,明天再一起看萧哥哥好么?”
“嗯。”安宁点头,“说故事给我听。”
“好——”
很久以前,也就是远古时代,人间一片混沌,一个叫盘古的英雄用大刀把混沌劈开,浓重乌黑的气质下沉为地,清柔的气质上浮成为天。日月开始轮转,白天太阳出来,把光和热撒向人间,世间万物开始有了自己的颜色,人们不仅欣赏美丽的东西,还能劳动收获果实。夜晚月亮出来,淡淡的清辉照耀着,人们忙了一天,也累了,该睡了……
脑子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安乐穿上衣服转回头一看,小家伙歪着脑袋已经睡着了。将他轻轻抱起来,拭掉眼角凝着的水珠,熄了屋檐下的小灯,关上门回房。
夜里,安乐被一声短促的尖叫声吵醒,是身边的安宁发出的,同时还有挣扎的迹象。
安乐手足无措,不知该叫醒他还是任他自己停下来。屏息静等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像是在火炭上烤着一样,一秒秒的苦熬,身边的人依然不间断的尖叫和踢打,显然是做噩梦了。
“啊——”又是一声尖厉的叫声。
安乐不再迟疑,转身飞快将他搂在怀里,上下抚摸他的脊背,嘴里喃喃哼:娃娃乖……不怕了…,哥哥在这儿呢……坏东西都跑了……乖……
怀里人紧揪住他的衣衫急促的呼吸着,慢慢的停止挣扎,慢慢的不再尖叫,慢慢的平稳了呼吸……安乐一身冷汗,心有余悸,安宁这情形如同女人减肥,减了半时受不住食物的诱惑,吃了,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引起强烈反弹,比原来更胖。
怎么补救呢?
安乐忧心忡忡,怀里这副小身体也是一身的汗,软绵绵的,之前的激烈挣扎痛苦尖叫已经让他体力透支了,连拂在颈间的呼吸都若有若无的让人担心。
“娃娃,怎么办呢?”安乐贴近他耳边低喃,“怎么样才能让你明白,我只是跟你开玩笑,不可能真的不理你,更不可能离开你呢?你这么可爱,我第一次听见你叫我‘哥哥’的时候,心里就想着这孩子要是我弟弟多好,你看,因为这么想着,我就把你带回来了,忽略自身种种不足要留下你,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是我真喜欢你,连陆晓小六都要笑我了,安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可没办法呀,我担心你,怕你这样又怕你那样,你这么娇弱这么瘦小,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要飞走了,到时我去哪儿找你呢……”
回应他的,只有满室黑暗。
早晨闹铃响时,安乐扶着隐痛的头低吟,撑着起床换好衣服,又把沉睡的安宁摇醒,帮他穿好衣抱到院子里梳洗。小家伙碰到凉水时才好像彻底醒过来,迷瞪瞪的眼神也清澈了,朝安乐甜甜的一笑。
安乐勉强回了个笑脸。
“哥哥不舒服么?”安宁扬手探向他额头,小脸上有担忧。
“没事,昨晚睡得太晚了。”安乐平静道。
“为什么?”
“因为你做噩梦了,又叫又踢,哥哥安慰你好久你才睡下。”安乐边说边注意看他的表情:小脸上先是惊讶和不信,接着变成苦恼和不安,最后像是自我厌恶。
“我不知道,我打了哥哥么?”他颦眉问。
安乐笑道:“没有,你很乖,哥哥一抱你你就乖乖睡了。”
“那还好。”表情放松了。
安乐又道:“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有问题一及时解决,不再拖得太久,因为如果拖得久了,小问题就会变成大问题,大问题会变成无法治愈的脓疮?”
安宁点头。
“那我问你,你一定要老实回答,”安乐指点向心口处,“这里怎么想,你就怎么说,好么?”
“好。”
“你信不信哥哥很喜欢你,不会叫你离开?”
安宁迟疑。安乐肃然道:“心里话。”
“……不知道。”安宁低下头,表情暗淡,语调平平说道:“奶奶说最爱我了,永远不会离开我,可是她偷偷跟人家说要送我到别的地方去,还不让我知道。又一次我偷听见了,我哭,问她为什么不要我,她也哭了,说她养不了我,受太多苦了。我叫她别哭了,长大了我挣钱盖个大房子给她,每天买好吃的东西给她吃,不让她吃硬硬的粗馍馍,她身体不好了,夜里一直咳嗽,睡不着,我就给她讲故事,她说我讲得好听……”
“别哭。”安乐拭掉他脸蛋上滚落的泪珠。
安宁抽着气,又细声道:“她病了,只能躺着,说话都没力气。我去街上捡矿泉水瓶,好多坏孩子追着打我,我不敢告诉她,怕她担心,说是自己跌倒的。夜里,我听见她自己跟自己说话,说不行了,要趁着这身体没烂之前找个人家,娃娃要念书,要忘掉这样的生活,重新开始……第二天夜里我醒来叫她,她没应,摇她她也不动,身体冷冷硬硬的,我点了蜡烛,看见她眼睛睁的大大的,盯着屋顶动也不动。我跟她说,奶奶你快睡呀,你身子这么冷我把你抱紧一点吧……”
“别说了!”安乐捂住他的最,心脏快要蹦出胸膛了。这孩子是残忍的,因为他一再的逼迫他,一再的盘根问底,把他极力想忘掉的回忆逼醒,他便不想让他好过,如此平板又详细的叙述着这听了就让人毛骨悚然的事。
安宁哀伤的望着他,眼泪止不住,突然一把抱紧他,呜咽道:“我不想说,那时天气太热,奶奶的身体臭了,很多人都围在仓库门口说她病死了,我害怕极了,捡了东西就一个人偷偷走了……奶奶叫我忘了她,忘了以前的生活……我会努力忘掉,我不想记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安乐眼睛酸涩,低喃着道歉,“是我做错了,本来是想弄清楚你做噩梦的原因,铲除你的心病的,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呜……”安宁嘶声痛哭。
隔壁传来李婶询问的话,安乐回答说没事,只是摔倒了。静等他发泄完,这才笑眯眯便帮他擦脸边嘲笑:“像个花脸小猫,眼睛像小兔子,待会儿到学校老师同学都要笑你了。”
听到学校二字,安宁呆了呆,干涩着声音道:“要迟到了,怎么办?”
“怎么办?”安乐轻刮他红彤彤的小鼻子,抬着下巴道:“反正已经迟到了,咱们也不用急着赶,走吧,去拿书包,然后去吃早点,吃完了再去学校!”
安宁听他威风凛凛的话,笑了,迈着小步跑回屋拿上两个书包,背上自己的,又将另一个递给安乐,然后歪着头朝他张开双臂:哥哥背我。
安乐一路背着他到学校,早读课已过了大半,苏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的温柔有些牵强——因为安宁的迟到,她们班级的操行分又挨扣了。
“苏老师,”安乐轻声解释,“昨天晚上我表哥住院,我和安宁很晚才回到家,所以今早上起晚了,真对不起。”
安宁也低头道歉。
苏老师见他认错态度好,也不好责备,只是提醒安乐,若有事先打电话讲明情况,免得老师担心。
安乐应是,告辞,回到自己班级后免不了又是一通盘问,同样说起晚了,纪律委员也无可奈何,都已经迟了还能怎样?马后炮那一套在这些尖子生中不顶用,只会给自己招来讪笑。
回座位时,安乐扬手朝陆晓小六比了个手势。俩人笑:果然迟个到都这么吊儿郎当风流倜傥!
只是,上午四节课中,有两节被安乐用来补眠了。
拾荒 act 39 :梳发
周六一早,安乐把安宁和一些零食书籍一同打包到医院给萧香。外床已经出院了,整个病房就只萧香一个病号,他也乐得有个逗趣的小家伙给他解闷。
中午安乐带午餐过来,吃完后在病床上睡了一觉,快到点时又匆匆往学校赶;傍晚放学,他没等陆晓招呼他打球便拔腿往校门口狂奔,远远还听到陆晓说要收拾他的狠话。
同样先买了晚餐到医院,解决后带上安宁在萧香又渴望又期待的目光中翩然离开——替他购物去。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虽然安乐逛街游荡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一看清单上的一连串英文字母便也知道找这些东西最好直奔本城最权威最高门槛最昂贵的帝王名品会所,各大品牌汇集,只要你有钱,当场跨国预定都随你的便。
在一群端庄秀丽气质出众身材高挑的俊男美女们的以后目光中,安乐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悠悠然牵着安宁左挑右看,时不时拿清单出来对照一下各项标准,穿着校服的模样像是哪个学校的学生出来做商品调查。
身后三步外的导购小姐此时少了平日应付贵客的热情周到,打了个招呼后便不紧不慢跟在他们三步,还时不时跟不远处的同事们挤眉弄眼又打手势,想看这俩小客惹恼的成分占六成。
安乐余眼自然扫到了,不动声色,自顾自的找品牌、对标准,合适了就暗暗记下。待整场逛了两圈之后,他坐到休息区的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陆晓给的一块朱古力,剥开给正好奇的对满堂华彩东张西望的安宁。
不愿柜台处,好几名店长主管类的任务正在研究他俩,琢磨他到底是来购物的还是享受气氛的,前者在看到少年掏出纸笔在其上勾勾划划时忍痛放弃了,这委实是来这儿享受气氛的!
“这位同学,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么?”被店长推上前线的小姐虽然笑眯眯询问,但语气却是有些生硬。
高门槛培养了一群人高人一等的视线,要是牡丹也在这儿,他会怎么说呢?说会所高贵的环境赋予了属于它的范围内的人群应有的优越感,这优越感使会所的整体面貌出现质的飞跃,与普通商店形成云泥之别?不,不对,牡丹总能在一些似是而非的模糊观点中抓住精要点,然后像剥玉米棒子一样一层层的剥开,直到露出里面的芯……
“同学?”小姐见他似发呆,可唇边又有抹淡笑,酒窝现出来,很秀气,心里顿时对他多了些好感。
安乐回过神,暗恼,怎么想起牡丹来了?那人早不知到哪儿了,碰了几次面,也没问起他们从什么地方来的。
“弟弟,姐姐问要不要帮忙?”安宁扯他衣袖道。
“知道了。”安乐把清单递给那位小姐,交代:“这些是我要找的东西,打勾了的麻烦你照上面的标准帮我找齐,最好是全新的。”
小姐一看清单,呆了半响,疑惑问道:“这些都要?是你要买还是只是看看?这很贵的……”
“你就给我找吧。”安乐笑道。
小姐迟疑的点点头,到柜台处跟一名身着西装的青年男子嘀嘀咕咕又指了指安乐,那男子没说什么,打发她去找物品,自己则走向安乐,坐沙发对面给他俩冲了两杯红茶,笑问安乐对本店的种种有何想法?
安乐微笑说装潢不错东西不错人也不错;那男子闻言笑了笑,请他稍后便告辞了。
这人是个优秀的服务人员。安乐看着他挺直不紊的平身影,又记起牡丹在餐馆说起那番话时的风轻云淡的表情,极平缓悠然的语调。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啊……
“衣服脏了。”安宁转到他面前,指着白色TEE上不小心沾到的一小声褐色咕哝。
“没关系,回家洗了就干净了。”
“同学,请过来看看你要的东西。”小姐在柜台处唤。
安乐过去一样样翻,对好标准,查看有无暇处,末了,请小姐把之前那名男子叫来,告诉他这些东西全要了,若折扣合适的话全现金付账。那男子微思量了一番,爽快的打了个贵宾折并吩咐小姐拿了张贵宾卡给他。
折后还得一万多,安乐庆幸进店前以防万一他又去取了五千。打开普通的学生书包,众目睽睽下掏出一大叠红艳艳的老毛,豪气万丈的往点钞机钱一甩,被旁边店员脸上一副“有眼不识大款”的懊悔感给逗笑了。
那小姐俏脸上更是开了花:又一笔奖金飞进腰包了!
大袋小袋包装好,安乐两只手满满提起,在齐齐一声“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中踏出会所,又旁边的购物商店日用专区买了桃木梳之类的小物品,打车回医院。
萧香见着他,兴奋之情不言而喻,叫他把东西一一打开拿给他看,末了,感叹似的说了一句:“虽然我写得很清楚了,但还是怕……还好,我挺喜欢的。”
“你的卡。”安乐把卡和账单给他,“现金还剩下五百多。”
“明天你再提两万出来吧。”
“暂时不用了,我不想时时带一大笔现金在身上,危险系数会直线飙升的。”安乐歪头笑,“我上有老下有小,得保证生命安全,不然太对不起他们了。”
萧香闻言也笑,抬起上手看了下,道:“真想快点好起来,这地方呆久了真能把人逼疯的。”
“唉,”安乐趴在床沿,正儿八经看着他问:“一直想问你,打你的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对你下手?瞧你的伤势看来,他们似乎只是想打残你而不是真想收你的小命。是你认识的人么?”
萧香愣了一下,无奈道:“你还真敏锐,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头疼得不想思考,也许是某个人吧。”
“你的旧识?对你又恨?”
“你这是在揭我伤疤么?”萧香不满的瞪了他一样,随即漾开秀美的笑容招手叫安宁上床。
安宁立马脱掉鞋子爬上去,躺在他身边,笑眯眯的却也追问是谁打了他。
“你们兄弟俩还真是一条心呢。”萧香调侃,敛容蹙眉想了想,淡然道:“有个女人长得很漂亮,也许因为是富家小姐吧,她比一般人骄纵跋扈。这本来是与我无关的,但她死心眼的爱上了个男人,而那男人不巧跟我交情不错,她便一直以为我们俩之间有些什么,三不五时的给我找些小麻烦。这一次,是玩的有点过了。”
“情仇。”安乐撅嘴颇不屑,“那你老跟他们掺和个什么劲啊!一刀两断一了百了,这次受的伤是你活该!”
萧香白了他一眼。“你怎么说的这么武断呢!有感情这种东西牵扯在里面,能说断就断的么?我都离得远远的了她都还能找我麻烦,难不成还要我非法移民火星了才真一了百了?”
安乐大笑,抬起他几缕长发道:“现在才发现你真可爱,跟我们家娃娃有得比。”
“嗯嗯。”安宁连连点头,两眼灼灼盯得萧香想遁逃。
“那时候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巷子里呢?”
“我在火车南站口下车后,问检票的大叔附近最好的宾馆在哪儿,他说是南铃……什么了?”萧香蹙眉想,未果。
“南铃一客。”
“对,是南铃一客。很奇怪的名字。那大叔说不远,我就一路走着找过去,结果在路口转角处被人打晕了弄进那巷子里,”萧香此时的表情有些无辜有些忿恨,“莫名其妙挨了顿打,行李也不知道丢哪儿了,幸好我习惯把卡和身份证放在口袋里……唔,我的钱包不知掉哪儿了,里面有一张切尔西全队合影的签名照呢!”
平静了这么久,居然为一张照片激动了!安乐为他的异常神经感叹,又问:“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燕城。”
果然林子大了,什么古怪稀奇的鸟都有。安乐想起老三,那人也在燕城,也是个不同寻常的妙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萧香摇头:“暂时不想,等他们忘了我的时候我就回去。”
安乐眉毛一挑:“等几年?”
萧香笑:“承蒙您看得起。三五个月吧,这段期间,就住你们家了。”
“我家贫困,容不下你。你干脆在这边买个房子算了,日后若不想要了再盘出去,反正房价从来都是只涨不跌。再不行你租个套房住,想走便走想留便留,干净利落。”
“不要!就住你家!”
“嗯嗯。”安宁跟着点头,“我们家只有我和哥哥,没关系的,你去吧。”
“你看!”萧香得意非凡。
安乐牙痒痒。
“别担心,我其实想找个伴而已,我不喜欢一个人,很寂寞。”萧香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没有兄弟姐妹,有时候很羡慕你们可以一起笑闹玩耍、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安宁握住他的手,感同身受道:“没关系,以后我和哥哥陪你。”
真是个小家伙。安乐失笑,把他拎起来穿上鞋,对萧香道:“我们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过来看你。”
“等一下。”萧香唤住他,指着床上新买的梳子。“帮我理一下头发,都快打结了。”
安乐闻言笑,拿了梳子坐在床边,打量着他:“你没让漂亮的护士小姐帮你梳梳发?哦对了,我忘了问你,洗澡上厕所怎么办?护士小姐帮忙?”
“如果你是幸灾乐祸的话赶紧收起来。”萧香微撑起身子,一头长发凌乱得跟街头流浪汉一样,美感全无,只有狼狈,不过,衬着那张雪肤花貌倒也颇有点我见犹怜之感。
安乐伸手至他腋下帮他翻身——他的伤大多在背上,平时睡躺都是侧着的,挺难受。
“我来梳吧。”安宁眼巴巴盯着梳子。
“给他梳了他还会有头发么?”安乐示意他站一边不动,自己捧着萧香的头发一缕缕把打结处顺开。几天没清洗,他的头发已无光泽,但乌黑如故,发质细细软软的触感不错,不过这情形怎么看都觉得诡异,像是举案齐眉的夫妇般。
“笑什么?”萧香恼羞成怒,“明天你帮我洗一下头发吧,要发霉了,长这么大没这么难看狼狈过,真想撕了那些人。”
“听过某些地方流传的梳发谣么?”安乐笑问。
“什么?”
“一梳长发黑又亮,梳妆打扮为情郎;二梳长发粗又亮,夫妻恩爱情意长;三梳长发长又亮,父母恩情永不忘;丝丝长发亮堂堂,幸福生活久久长。”
“你哪儿听来的?”萧香笑。
“我家隔壁的婶子是偏远穷乡僻壤的山里人,家里穷,到这儿找工时碰上李叔,两人就好上了,结婚的时候因为婶子家太远,且火车也不方便,娘家人只派了她妈和姐妹三人作为代表过来祝酒。婶子那边的风俗是进夫家前一天是要在自家呆着的,可婶子之前一直住李叔家,她没住所,于是李叔便跟我爸商量让她们到我家住一晚。”
“然后呢?”萧香听得津津有味。
“那天晚上,我家大堂特意点了两根大红烛,烛光摇曳着感觉特别喜庆,婶子她妈把圆镜摆上桌,然后拿桃木梳给婶子梳头,边梳边念这歌谣。”安乐回想起,那时候的婶子一家是幸福又哀伤的,“梳完了,娘儿几个抱在一起哭,哀哀恸恸的让隔壁李叔听见,以为出什么事了,差点就要翻墙过来看,幸好被我爸制止了,不然……”
见他顿住不说了,萧香便问:“不然怎么了?”
“她们的习俗吧,见了面会不幸福。”安乐说罢又摇摇头,“迷信的说法。”
萧香低低笑,呢喃似的说:“你这人……”
“怎么?”
“没什么。”萧香未受伤的手往后摸,碰到安乐的手臂,指尖轻轻滑动又收回,轻叹道:“你的皮肤果然是温暖的,我第一眼见你就有这种感觉,虽然你那时说话挺刻薄。”
安乐闻言挑眉横了他一眼,一旁的安宁则把自己的小细胳膊伸出来,求证似的贴上萧香的手,道:“我的也是暖的。”
“是,你的也是暖的,不暖还是人么!”安乐捏了他一把,笑。
萧香看安宁得意的神情,微微笑。小家伙,你跟我一样,都是微凉的。
拾荒 act 40 :鲜花
安乐知道若没意外,八九点钟时小六和陆晓肯定会过来找他打球,顺便再逼问他昨天为什么偷溜。他不想跟他们解释这些,便早早七点半就出门了,只在门上贴了张纸条:外出,晚上回。
买了早点上病房时萧香还在睡,安乐没叫醒他,和安宁两人安静吃完早餐便带他到住院部大楼门口的小花园里闲逛,给他介绍圃圆里的花种、花期,有些不懂的便跳过,保持自己在他心目中“什么都懂”的“厉害”样。
“我们家为什么不种花?”安宁想到自家空荡荡的院子,不解。
“花草是要定期浇水、除草虫。施肥、松土,不然它没办法开出这么艳的花来,而且养花草要尽心,稍有怠慢它就闹别扭生病,养的少了它还会孤单不快乐,这样也长不好的。”安乐淡然解释。“我们家院子里有几株常春藤,藤蔓已经快要爬上屋顶了,虽然花、果期都过了,但它一年四季都青青绿绿的不是也很好看么?”
“恩,好看。”安宁点头,笑眯眯道:“我见李叔张伯家的院子里都有。”
“因为它容易长又容易养啊,插进土里自己就能活,顽强又韧性。”安乐边说边打量着身边形形色色的擦肩而过的病人,几乎都是苍白着一张漠然的脸、虚弱的身体、蓝白条纹病服、无声无息的漂游的幽灵。这些人一看就知道是长期住院的病人,病痛已经摧残了他们的身心,即使五彩缤纷的鲜花也不见得能让他们的眼中添加色彩。
“走吧娃娃,咱们去看看萧哥哥。”安乐抱起安宁,快步上病房。
房里的萧香已经醒了,正趴在床上,满室的药味未散。安乐猜想是护士给他换药了,便问他要不要吃早餐,粥在保温瓶里。
萧香点头,先漱了口,让安乐喂着吃。
“真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安乐感叹道:“我长这么大,除了喂娃娃吃过饭外,还从没这么服侍过人呢。”
“给你机会练习么。”萧香无赖的笑,“等下帮我清洗头发吧,昨晚上让我难受了一晚。”
半瓶粥全吃光了,看来萧香恢复得不错,安乐把瓶洗了,顺便接了半盆温水到床边,让他趴着把头探出床外,满头长发披散下来……怎么看都像是贞子刚从格子里爬出来!
安乐跟萧香这么说,萧香笑得嘶嘶抽气,直叫他别说了伤口要裂了。
小心翼翼的一点点的洗着那把长发,换了好几盆水,总算是把泡沫冲干净了,拿干毛巾帮他擦掉水珠,安乐梳发的时候道:“有吹风筒就好了,这样自然干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萧香说:“我不喜欢干燥的风,能不用就不用。”
“现在是不能不用。”
安乐试着到值班室跟护士小姐借,她还真万能的借出来了,回来又帮萧香把头发吹干,顺便趁他不注意结了两根麻花,结完后自己抱着肚子笑得死去活来,直呼病房里有个姑娘叫萧香,长的美丽又可爱,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安宁也忍不住笑,可见萧香一脸恼怒又狼狈的想用未受伤的左手解开辫子,又觉得他可怜,便爬上床帮他弄开,再用梳子梳顺。
萧香摸摸自己一头干净柔软的头发,决定不跟安乐一般计较,遂打开电视听新闻,又跟安宁闲聊。
安宁说:“等你出院了,咱们一起在院子里种花好么?”
萧香说:“好啊。种什么花?”
安宁说:“问哥哥。”
安乐说:“别问我。不关我的事。”
……
周一到学校,安乐无处可逃的理所当然的被陆晓小六围剿了。
“说,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去了?”
安乐把早想好的措辞和盘脱出:“还记得有一次在校门口、叫住我的两个陌生人吧?其实头一次问路时还有一个男人也在,之后我们又碰巧见过几次面,前几天晚上我回到巷口时,你们没见过的那男人被人打伤了,我送他去医院,这几天放学后也是去医院看他,他没朋友在这边,又不想让别人知道……”
陆晓打断他:“什么原因?帮派流氓干架?”
“他说不是,是一个旧识叫人打伤他的……”
“那医药费呢?”
安乐觉得如果他敢说医药费他帮付,这里两人一定会当场挫骨扬灰了他。摇摇头,郑重道:“不是我付的,我没那个闲钱做善事,是他自己的钱,他是个大款。”
“他长什么样?贼眉鼠眼染一土黄色爆炸头穿夏威夷海滩装和街头丁字拖、嘴里叼根牙签再露一两颗龅牙?”小六眉飞色舞的幻想着。
“见了他,你注定要受打击。”安乐怜悯道。
“那放学咱们一起去吧。”陆晓拍板。他知道安乐其实是个有点小心软又有点小善良的人,虽然不至于让人占便宜,但就怕有小麻烦。
中午,当萧香见一伙四人进到病房时,足足愣了半分钟,等另外两个大男孩儿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透时,他才醒神点头打招呼,不用问,从同样的白蓝校服上就看得出是同学,而安乐会带到这儿来,肯定不是一般关系的同学。
小六见到美人香,顿时想捶胸顿足仰天狂吼:地也,你不分丑美何为地;天也,你不差别对待枉做天!
安乐拍其肩以表安慰,顺道相互为几人介绍一番。小六再次郁闷:连名字都这么美!
萧香见小六一会儿悲愤填膺、一会儿幽怨沉痛,万分不解,疑惑的眼神询问安乐;安乐调皮的眨眼笑,指指脑袋,哪知这动作正好被自动好转的小六瞧见了,顿时病房里如平地一声雷,炸的几人肉末横飞。
萧香识相的盖上薄被,只露两只眼睛看一出名为“小六收拾安乐”的狗血剧目。
闹了一阵,大家都饿了,安乐便和陆晓去门口卖外卖,两人边走边聊,话题中心依然是病号萧香。陆晓是敏感敏锐不同常人的人,只一眼见到萧香,他便看出这人性格里的单纯,抛去萧香可能的复杂背景,交个朋友是没什么害处的。
“他跟老三同一个城市,受伤是因为一些关系复杂的情感纠葛,他想在这里呆一些时候,等那边平静点了再回去。”安乐随意看着路边的花花草草,跟陆晓解释,“我相信他,你别看他挺酷挺骄傲的模样,其实他很可爱,有时候像安宁一样孩子气。我问他怎么能那么轻易就把卡给我,他说是直觉。”
“我又没说什么。”陆晓瞟了他一眼,搭上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想什么。”
“哎呦,真让哥哥感动!”
“别贫了!”安乐顶了他一肘子,眼神飞射过去,又道:“安宁很喜欢他,我第一次见他这么亲近一个陌生人,萧香刚到这里便受伤了,他希望他出院后能住到我们家……”
“搞错了吧?”陆晓打断他,“你答应了?”
迟疑了一下,安乐点头,紧跟着又解释:“其实等萧香到我们家看过之后可能就不想住了……”
“这是问题的关键么?”
安乐微叹了口气,为安宁的不稳定心里和无法诉说的无奈,淡然道:“山人,娃娃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不能拒绝他的要求,你仔细想想跟他在一起时他偶尔的反常就明白了,他是真的很喜欢萧香,刚才在病房里你也看到了,除了我之外你见他黏过谁?”
陆晓无语,半响才问:“那萧香呢?他怎么说?”
“他说一个人很寂寞,想跟我们住一段时间。”顿了一下,安乐忽然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山人,你肯定猜不出萧香多打款。”
“他人多大胆前就有多大款。”陆晓笑,随口猜:“名门之后?落难贵公子?企业继承人?”
“没那么夸张,但他真的很有钱,对于普通人来说。”
“行吧行吧,嫌钱多了没处花,变着法子折腾自己。”陆晓微讽刺的表情,抬眼看看路边的一间间店面,问安乐哪家的饭比较好吃。
安乐带他去常去的快餐店,本想打包四份餐的,但想到萧香天天喝粥迟早会虚脱,便多点了一份,经过水果店时想到上次买的水果似乎没几个了,便又挑了些香蕉苹果。
陆晓从头到尾看他细心周到的打点琐碎的事务,心想这半大的孩子自从安宁来了以后,便像吃了催长剂般迅速被催熟,他已经能撑起没有父母帮衬的家,能妥善的安置好那个孩子,同时又能一如既往的照顾好自己,性格中那些坚韧忍性此时显山露水愈加清晰,他就如蚌壳内的小沙砾,正在被时间慢慢磨砺,有朝一日,蚌壳被有缘人打开,这颗珍珠就会呈现在世人面前,闪耀他润泽的光辉。
“唉,等一下!”正走着,安乐突然转头往五米后的杂货铺钻,一会儿拿了个小小的透明包装出来,笑道:“发箍。萧香的头发太长了,散着做什么都不方便。”
陆晓微微笑。
回到病房时,见小六抱着安宁坐在床沿跟萧香说话,脸上两团红润显示他此时已经对萧香产生好感了,因为若不喜欢,小六跟人聊天不会激动,更不会粉色拂面。
安乐把饭放置空床上,招呼几人先吃饭,自己又得先喂病人香。
“手伤了么?”陆晓问。
“手伤、背伤、到处是外伤,我都伺候他几天了,昨天还给他洗头发呢。”安乐道。
“这多大的荣幸啊!”小六惊呼,“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了,连水都没帮我拿过,别说喂饭洗头了。”
安乐咸咸刺:“那你伤一个看看啊,我保证把你伺候得哭爹喊娘的!”
小六小媳妇般哀怨的眼神瞟了他一眼,转向埋头吃饭的陆晓:“山人,我要是伤成美人香这样,你会伺候我么?”
“会。”陆晓爽快答道,在小六喜上眉梢的时候又补上一句:“我会把你伺候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侍候得让你后悔当初那些混蛋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爆发你的小宇宙来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奇][书][网]好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英雄气概,好让我对你心生崇拜爱慕,好让我温柔如微风的每舀一勺饭都余音绕梁的对你说一声:啊——吃一口嘛——”
陆晓的真情演绎成功的让小六噎着了,丢下饭盒飞快往厕所冲,只两秒钟时间,连医院走廊上的人也听到了306房内传来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咳呕——
萧香掩嘴轻咳,目瞪口呆的看着陆晓轻松愉快的吃着饭,还抽空帮安宁抽纸巾抹掉嘴角沾的酱料。
安乐笑道:“他们俩是对敌,有山人在,小六永无翻身之日。”
“那你呢?”萧香好奇。若是陆晓也这么对他,他要怎么办?像小六一样的反应或者是马上回击?想想又自行否决了这两个选项,安乐既不会像小六一样乖乖挨炮轰,也不会回击,他会……
“我不会惹山人。”安乐悠然答道。“山人的杀伤力太强了,即使我能反击,那也是得付出很大代价的,我不会做得不偿失的事情。最稳妥最有利的办法就是跟山人站同一战线,一致对外。”
狡猾的孩子。萧香轻笑。
过了一会儿,小六回来了,脸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醒过神了,坐到陆晓旁边又若无其事的吃着饭,继续跟他聊天。
萧香又笑,这些少年都不太简单,物以类聚吧,道不同是不可能走得如此近、感情如此交融的。
安乐吃晚饭便将七零八落的饭盒收拾好拿到病房外的大垃圾桶,经过值班室时听到有个年轻的男声问:“小姐,请问一下,萧香是住在哪一个病房?”
护士小姐说:“306号,左边数过去第五间就是了。”
那人谢过之后便弯身抱着一束超大的黄玫瑰朝这边走来。
安乐仔细看他的装束,猜是花店的小弟,不过,萧香不是说第一次来本城就受伤了么?谁又知道他受伤了?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又下不了床打电话,谁通知他的朋友的?
拾荒 act 41 :安家
陆晓抱臂冷眼旁观;小六眼带羡慕狼摸了那一大束花;安宁笑眯眯的傻乐;而安乐则仔细观察萧香:当见到花束时,他的表情是疑惑又惊讶的;当他看到卡片上的字时,恍悟的表情,但似乎更加疑惑不解了;待送花小弟离开,他把花丢到一边,拿着那张卡片研究,依然不解的样子。
安乐坐上床沿索性直问了:“你有朋友在这边?”
“不。”萧香摇头。
“那这花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从燕城航空过来的?”陆晓也跟着做到安乐旁边,摆明跟安乐是一线的。
“不。”萧香依然摇头,“是从这里的花店送来的。”
小六噢了一声,坐到另一边,道:“意思是,这花可能是远在燕城的人电话叫这边的花店送的,还叮嘱店员把他想说的话和姓名都签上,是这样么?”
“应该是这样的。”萧香轻声道,眉头却紧蹙着,显然也不明白送花人这举措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香,”安乐微垂下头唤他,声音里温暖的关心泄露无遗,“你能说说怎么回事么?我不希望这时候你再出什么意外。”
萧香点点头,思量了一番后开口:“送花的人叫沈破浪……”
刚一气头,三人同时喷笑:“哈?沈破烂?”
萧香睨了他们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们要是敢在他面前这么笑,不,应该说他要是在你们面前,你们绝对不敢这么取笑他。我之前没跟你们说我七月份刚大学毕业,沈破浪是我的大学同学,他平时不太说话,虽然同学四年,但他除了班级活动之外并没有跟我私下接触过,也仅仅算是点头之交吧。毕业酒会之后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再见过面,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我受伤住在这所医院里。”
“他是你所提起过的感情纠葛中的主角之一么?”安乐问。
“怎么可能!”萧香失笑,颇无奈道:“沈破浪是挺冷漠的一个人,虽然他也会跟人聊天说笑,但我总觉得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是置身于外的,冷眼观察着别人。”
“那他认识伤你的人,还有那位跟你走的比较近的男人?”
迟疑了一下,萧香点头:“应该认识。沈家在燕城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那些富家子弟平日都喜欢聚到一起喝酒,玩什么的,这三人也是其中一员。”
“这么说来,他有可能是透过伤你那人口中得出你在本地、且受伤了,然后他一家家医院查,最后查出你在这里,再然后又电话通知花店送花帮朋友表示歉意;还有可能是,他从头到尾都把你的行踪掌握在手中,”小六兴致勃勃的分析着,说到这时顿了一下,挠头对正倾听的陆晓安乐道:“不过这最后一项工程要实施起来实在不容易,费精力费大笔钱才不说,还要在詹姆斯邦的灵敏嗅觉,不然哪可能把人行踪掌握的这么准,是吧?所以第一可能性成立。”
“恩。”安乐点头,“应该是通过那人知道萧香住院的,但是我觉得他送花不是为了替朋友表示歉意,而是他自己的祝愿吧。”
“他跟萧香又没交情,用得着大老远这么费劲的送祝愿么?我猜他是对伤萧香的那人有好感……”小六说着,突然瞪大眼望向萧香,惊叹:“靠!那女人也忒蛇蝎心肠了吧?你不过跟她爱的人走得比较近而已,她就这么对付你了!要万一你们真有点什么,她不得撕了你?”
“等等!”陆晓拍了一下床,眼睛闭上又睁开,问萧香:“伤你的人是女的还是男的?”
萧香怔了一下,道:“女的。”
陆晓点头,不可置信的表情道:“这女的做事也太绝了,哪个男人敢要她?又不是活腻了把一把开了光的山东大刀放在枕边。哎,你确定那沈破浪和这女的没什么特别关系么?”
“这我怎么能确定?”萧香轻飘飘白了他一眼,“我跟着两人都没什么私交,除了名字外什么都不了解。”
安乐叹了一口气,毫无怜香惜美之心的从大花束中抽出一朵,放置鼻端闻了一下又移开,皱眉道:“送这么贵的花真是浪费,等下咱们拿出去卖了吧,下午去吃肯爷爷家的鸡。”
“哈哈,我无与伦比的佩服你!”陆晓大笑,拍他肩膀以示激励。
“干脆叫沈破浪直接换现金过来算了。”小六道。
萧香咸咸道:“沈破浪会让你们仨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尘世间,干净得像从没出生过一样。”
“靠!这么能耐,不会又是像云杉家那么黑的吧?”小六扯着腔调喊,表情却是不屑和嘲弄的。
“是很能耐的。”萧香垂眼道。
隔天中午,陆晓小六因惦记从昨天中午议论到现在的“送花事件”,便又随着安乐到了医院。同样在解决午饭后的时间里,花又送过来了,依然是大束的黄玫瑰,小六捉住小弟问花要送到什么,小弟说送到出院为止。
“啊——”小六朝天大喊,“这沈破烂真太糟蹋银子了!一束花六七百啊他会遭天谴的!直接换现金过来不就是大家都方便了么!非得要咱们再拿出去转二手钱!”——是的,昨天那花真让他们拿到医院旁边的花店给贱卖了,换了一张红艳艳的老毛,回校半路上进肯氏换成鸡块薯条。
小弟脸都绿了,要不是见他们人多,早抽这娃娃脸了!
安乐走近他,商量的语气道:“要不这样吧,这花折个二百块转卖给你们,相信你们是赚到了,你要做不了主,麻烦你回去跟老板商量一下,好不好?”
小弟板脸而去。’
“天天肯爷爷是不行的,虽然小生我丽质天生但还是不能冒那个险。”小六摸着脸蛋自言自语,“干脆卖了钱存着,等香香出院了再一块去吃大餐……嗯,不错,就这样。”
安乐几人冷眼旁观。香香?连这个都出来,这才多久啊!
陆晓望了望萧香微蹙着眉头似困扰的表情,道:“打电话叫沈破浪收起这小把戏,管他是替别人还是自己呢,都造成主人不便了……”顿了顿,狞笑,“说来我们是很乐意的把它贱卖的,那叫一个爽啊!”
萧香闻言笑,无所谓道:“算了,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再说给你们爽几天也好,我还想等着这二手钱吃出院大餐呢。”
小六蹿过来抓住萧香的手,一脸悲天悯人又深情款款道:“香香,生错年代不是你的错,是上天给你的磨难,你一介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寻的古代修仙公子,每天不在仙境里赏花歌赋迎风弄月抚琴品茶反而在这空气浑浊的钻营小社会的小医院里苦苦挣扎……呀!”
陆晓一把将小六拎到角落里,小六犹不死心又回头喊了一句:“其实山人跟你一样,都是可怜人啊。”
连安乐也想抽他了。
接下来一连五天,几人就在收花、卖花、存钱的极度兴奋中度过了。
萧香身上的伤恢复的很好,周六下午便跟医生说明要出院,医生在给他做了一整套全身检查之后同意了,跟他以为是病人家属的安乐交代了一系列应注意事项,并嘱托一定要按时吃药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