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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藏獒3》(终结版)》 · 杨志军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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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此失去了所有的依靠、所有的生存希望。他痛哭一场,离开了西结古草原。走的时候他说:“我发誓,我向伟大光明的吉祥天母、威武秘密主、怖畏金刚、猛厉诅咒众神、女鬼差遣众神以及所有‘大遍入’法门的本尊神发誓,你们让冈日森格带着领地狗群咬死了我的藏獒、我的狼、我的明妃,让寺院狗把我撵出了西结古寺,咬死了我的大鹏血神,我也要咬死你们的寺院狗、你们的领地狗、你们的看家狗和牧羊狗,还有你们的獒王。我不在乎我曾经是冈日森格的主人,它们咬死了助我修法的一切,就是我的敌人。‘大遍入’法门的本尊神正在对我说:所有的报仇都是修炼,所有的死亡都是资粮,鲜血和尸林是最好的神鬼磁场,不成佛,便成魔。从今天起,你们小心提防,我将用我的藏獒,咬死西结古草原的全部藏獒,是的,咬死全部藏獒。”

勒格红卫愤懑而忧伤地结束了自己的话。半晌,桑杰康珠才说:“你也是一个可怜的悲惨的人,你怎么能让藏獒比你更可怜更悲惨呢?”

16 地狱食肉魔之大鹏血神(3)

勒格红卫说:“我不让藏獒悲惨,还能让西结古人悲惨,能让丹增活佛悲惨?尽管我的明妃和我的大鹏血神一定是遭了丹增活佛的魔法毒咒,但丹增活佛是西结古草原的活神,是天佛的化身,我怎么敢对付他?”

桑杰康珠对勒格红卫说:“勒格你不是男人,不是一个需要明妃的修法者。”

勒格红卫说:“你说得对,我需要的不是明妃,是藏巴拉索罗。”

桑杰康珠吃惊地说:“你也要去争抢藏巴拉索罗?你要它干什么?你连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在哪里都不知道,你不可能得到它。”

勒格红卫驱散着脸上的阴云,神秘而自信地说:“昨天夜里,在我奋力请求‘大遍入’法门的本尊神们再次加持我的时候,我得到的明示是这样的:麦书记将在一个我熟悉的地方显现,那个地方高高的平平的,被寺院的金顶遥遥关照着;它是一个过去的部落用来惩罚罪人恶人的血腥之地,锋利的宝剑曾经在这里砍下过许多人头;是一个汉扎西和冈日森格解救过‘七个上阿妈的孩子’的吉祥之地,攒动的人头说明部落法会的影子还没有散尽。”

桑杰康珠问道:“你说的是行刑台?”

勒格红卫在心里回答道:藏巴拉索罗并不会和麦书记一起显现,它被数百个空行母日夜守护着,敛尽光芒沉睡在一个巨大的彩绘圆筒里。想一想吧姑娘,在西结古草原,除了西结古寺,哪个地方还会聚集数百个空行母呢?

勒格红卫大步前去。

17 多吉来吧之御风飞翔(1)

埋伏在寄宿学校外的白兰狼群饿了,掠食的欲望愈加强烈,而由欲望产生的胆量和力量也跟着机会同时出现在眼前。风转向了。原来的风是迎面而来的,狼群能闻到藏獒的味道,藏獒闻不到狼群的味道,现在的风突然倒刮而去,让藏獒闻到了狼群的味道。立刻有藏獒叫起来,叫声稀稀落落,断断续续,有气无力。黑命主狼王懊悔得连连刨着后爪:白白地窥伺和忍耐了这么久,原来这些藏獒都是些老弱伤残。

黑命主狼王一跃而出,站在草冈的最高端,放肆地嗥叫了一声。狼们纷纷跳出了隐蔽的草丛和土丘,也像黑命主狼王一样嗥叫起来。

远处,一个疲惫的藏獒奔跑着,栽倒了,爬起来又跑。它已经看到了寄宿学校,“荒荒荒”地喊叫着:汉扎西,我来了!又一头栽倒了,还是爬起来又跑,“荒荒荒”地喊叫着:孩子们,我来了。

孩子们在寄宿学校的牛粪墙里面躲避,老弱伤残的藏獒在牛粪墙外面抗敌。黑命主狼王首先扑向了一只东结古藏獒。那藏獒无力迎扑而上,只能原地扭动脖子阻挡狼牙,知道死亡不可避免,藏獒后退一步,把身子靠在了秋加身上,意思是我就是死了,身子也是一堵墙,也不能让你们咬住孩子。孩子不是它的主人,却是在危难时分关照过它们的人。面临死亡,藏獒也不会忘记:一时片刻的关照,一生一世的报答。

另一只东结古藏獒似乎还能扑咬几下,几匹攻击它的狼暂时没占到什么便宜,但它终于在扑咬的时候趔趄在地,被狼牙轻易挑了一下,脊背上顿时裂出了一道大口子。它站起来,知道自己的反抗毫无作用,便也学着同伴的样子,把身子紧紧靠在两个孩子身上。

西结古草原的黑獒当周却义无反顾地扑向了狼群,它只有两年龄,是个单纯的小伙子,一时忘了重伤在身。它被三匹狼扑倒在了地上,挣扎着起来后,看到一匹狼正骑在大格列身上试图将利牙攮入颈后,便一头撞了过去。它撞开了狼,却把自己撞趴在了大格列身上。马上有四五匹狼扑过去覆盖了当周。当周惨叫声中,孩子们的哭叫声更大了。

那只藏獒奔跑着,腹肋间、胸腔里、嗓子中好像正在燃烧,就要爆炸。一次次栽倒,一次次爬起,不管是栽倒还是爬起,它都会“轰轰轰”地喊叫:我来了,我来了。它已经看到了狼群,狼群正在牛粪墙外肆虐。它吞咽着满嘴的唾液,卷起舌头,眼球都要喷出血来了。

听见来自后方的藏獒的怒吼,前方的狼群都禁不住一愣。跟着,它们听见后方的狼崽们惊惶的呼叫,黑命主狼王蓦然回头,引得所有正在扑杀的大狼都蓦然回头。后方狼崽们的呼叫变成了哭喊,身为父母的大狼们身不由己调转方向,向后方回援。

它们看见一只伟岸英武长发纷纷的藏獒独自屹立,口中叼着一匹狼崽。

它们呼啦散开,将这只孤胆藏獒围困在中间。只要黑命狼主一声令下,它们就一拥而上,把它咬成烂肉。

这只藏獒正是多吉来吧!

多吉来吧嘴一松,把狼崽放在地上。狼崽扭了扭脖子,没有受伤,赶紧奔向狼群,寻找它的爹娘。

多吉来吧是饮血王党项罗刹,曾经和地狱食肉魔一样暴虐,即便败于雪山狮子冈日森格,被父亲的慈爱驯服,也只是知晓了正义与邪恶,而不改火爆脾气。在从西宁城亡命千里回归草原之前,对敌人它也还是毫不手软。以它一惯的个性,绝不会放狼崽归山。

也许,知道自己即将筋疲力尽,它不想为狼崽的生命浪费一丝体能?

还是它经历了亡命千里,心思和胸怀不知不觉都有了潜移默化的升华?

饮血王党项罗刹多吉来吧,居然向回到狼阵的小狼崽投去一瞥。

以多吉来吧一獒之力,根本就无法驱散狼群,更不用说拯救寄宿学校的孩子们。不知道是不是它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它才心生慈悲,总之,它心中仅有一念:就是一死,也要死在牛粪墙边,和孩子们在一起。

17 多吉来吧之御风飞翔(2)

于是,它向狼群冲去,向牛粪墙边冲去。它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它将每一分残存的气血,用于冲锋。有狼勇敢地迎上来,多吉来吧猛扑过去。那狼被它的气势震慑,突然发呆。多吉来吧却没有给它致命一击。既然自己将死,又何必再开杀戒?它要留恋嗜血,必将被群狼围剿,它就再不能回到孩子们身旁。

但是,它若是不开杀戒,怎么能冲开血路?

只见多吉来吧腾空而起,双脚在狼背上一踮,把发呆的狼踩在脚下,又蹬在身后。它身轻如燕,四蹄生风,一匹又一匹的狼被它踩在脚下又抛在身后。被它垫脚的狼都愣住了,没有躲闪逃避,连被践踏的感觉也没有。所有被踩踏的狼和没被踩踏的狼,都一齐仰望天空,目送多吉来吧御风飞翔。

多吉来吧降落在牛粪墙外,落地后,居然视狼群为无物,就那么背对着它们接受牛粪墙里的欢呼。

为多吉来吧欢呼的当然是孩子们。他们不仅欢呼,还涌出了牛粪墙。看见多吉来吧,他们就忘了危险,忘了狼群。在他们心中,多吉来吧就是胜利,就是安全。[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他们涌出来,扑到多吉来吧跟前,摸它打它亲它,把欢喜的眼泪蹭了它一身。

多吉来吧蹲在地上,任随孩子们亲热,纹丝不动。

不是它不想动,不是它不想和孩子们互动。是它已经没有了动弹的气力,仅存的力量,只够它支撑自己不倒。它知道,只要自己倒地,狼群就会一拥而上,孩子们就会惨遭狼牙。

而在狼的眼中,多吉来吧哪里是气息奄奄,孩子们哪里是年少无知。它们在多吉来吧的背影里看见的是有恃无恐的轻蔑,它们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听见的是天下太平的祥和。它们怎么也不明白,这群深陷重围的小人突然就没有了恐惧。难道就因为这只威风凛凛长毛纷纷的藏獒从天而降?

狼们终于看见藏獒和孩子们亲热够了,缓缓转过身来,面朝它们半蹲而立。它们都禁不住胆寒,情不自禁后退了几步。即便如此,它们也知道,凭多吉来吧刚才飞跃它们头顶时展示的功力,轻松一扑,就能让一只大狼命丧当场。

然而,它们在藏獒脸上没看见凶恶狰狞,只看见目空一切的威风和气定神闲的从容。

甚至看见了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安祥。

甚至看见了慈祥。

于是,在狼们的心中,有些感觉在消解,有些感觉在升腾。于是,当风吹来远处又一群狼的气息时,黑命主狼王心中松了口气,心想,把心中的狐疑留给红额斑的家伙吧。

黑命主狼王知道,远方奔驰而来的是红额斑狼群。

18 地狱食肉魔之独孤求死(1)

蓝马鸡草洼,打斗场上,冈日森格瞬间的恍惚瞬间就过去了,惊醒它的是地狱食肉魔扑击的风声。

惊醒的同时,地狱食肉魔就扑到跟前了,几乎和风声一样迅猛。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反抗更来不及,冈日森格只来得及低头耸肩,让致命的喉咙偏离对方的牙口。

冈日森格肩膀被撕下一块肉来,鲜血淋淋。

四周的骑手一阵惊呼。獒王冈日森格居然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父亲尖叫着往前扑,被西结古骑手抱住了。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叹道:“完了完了,连冈日森格也完了,我们现在靠谁去战斗?”匆匆赶来的勒格红卫看着地狱食肉魔嘴里的属于冈日森格肩头的皮肉,高声说:“咬得好,咬得好,加把劲咬死它,咬死冈日森格,咬死丹增活佛!”

冈日森格注视勒格红卫,泪眼朦胧。透过眼泪看出去,昔日的主人已经模糊,关于往事的记忆也已经模糊。冈日森格在心中对他说:“再见了,主人,从今以后,你就不是我的主人了!”冈日森格又把目光投向地狱食肉魔。它已经确定,这个草原公敌就是它的亲人,它的亲孙子。

既然是自己的亲孙子,就只能由自己来处决了!

冈日森格发出了一阵“呜呜”声,它为自己必须和亲人决斗而悲痛不已。班玛多吉朝它有力地挥着手,声嘶力竭地喊道:“冈日森格,拿出獒王的威风来。”只有父亲的声音是温暖而体贴的:“冈日森格,你老了,你就认输吧,不要再打了。”

冈日森格眯上眼睛,仰望空中最遥远的明亮,喟然一声长啸,把一只老獒王满腹满胸的惆怅和历经沧桑的悲凉呼了出去。这一刻,它的内心突然豪烈起来,已经不仅仅是为许许多多被地狱食肉魔咬死的藏獒报仇了,也不仅仅是为了听命于西结古人的意志,服从于西结古人的需要。冈日森格用苍老的身躯支撑着勇毅者的尊严和一个獒王的神圣职责,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血性之路、厮杀之路。

这是草原上最巅峰的对决,父亲的记忆中,只有当年冈日森格大战多吉来吧,才可与之相比。

所有见过地狱食肉魔出击的骑手和藏獒,都公认它是他们所见速度最迅捷,爆发力最强悍藏獒。没有谁能比它更强更快,就是冈日森格也不能,就是多吉来吧也不能,就是年轻时候的冈日森格和多吉来吧也不能。顶多也就是旗鼓相当。

论实力,年迈的冈日森格必定不是年轻力壮的地狱食肉魔的对手,直接比拼,冈日森格必败无疑。

冈日森格想要获胜,只能靠它的智慧,靠智慧诞生计谋。

但是,亲眼目睹了雪獒各姿各雅和地狱食肉魔的生死之战,冈日森格已经明白,计谋对这个一往无前的家伙毫无用处,计谋不仅无法延缓它的致命攻击,反倒会耽误自己的出击。各姿各雅的失败,不是败给地狱食肉魔,而是败给了自己。

而且,出于对勒格红卫这个昔日主人的尊重,出于对亲孙子的怜惜,出于藏獒的尊严,它也不打算使用计谋,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它必须堂堂正正出击,堂堂正正结束战斗:堂堂正正地赢或输,堂堂正正地生或死。

但是,没有计谋,它又靠什么去赢?

冈日森格必败无疑!

冈日森格仰天一声长啸,它感到自己浑身已经充满的力量,就像当年初到西结古草原时那样年轻强壮。它相信自己能够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击,这一击的力量和迅捷都不会输于自己的亲孙子。但是这惊天一击并不能保证击杀地狱食肉魔,顶多和它打个平手,拼个两败俱伤。而惊天一击之后,地狱食肉魔依然会精神抖擞,而自己,却会恢复老迈的原形。

冈日森格知道自己聚集的能量,仅够惊天一击。一击不中,必败无疑。

也就是必死无疑。

冈日森格和地狱食肉魔凝神对视。

围观的骑手没有催促,没有鼓噪,连一惯急躁的西结古的头班玛多吉也缄默无声,连心软得像慈母的父亲都哑口无言。围观的领地狗也默默无语,连西结古的藏獒也没发出一丝细微的关切之声。

18 地狱食肉魔之独孤求死(2)

风停了,停止了吹动,阳光也停了,停止了闪烁。天地冻结了。

划破天地沉闷的不是冈日森格和地狱食肉魔的咆哮,而是它们扑击的身形掀起的长风。这长风掀起了人们的衣袍,吹动了领地狗的皮毛,让所有的人和狗都不寒而慄。

身形凌空的瞬间,冈日森格才明白,即使自己把毕生功力化为惊天一击,也不如地狱食肉魔的一击。旗鼓相当在那瞬间都不存在,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也没有了可能。在自己的牙齿咬住对方的喉咙之前,自己的喉咙已经被对方的牙齿咬断了,自己仅仅能够咬住对方的喉咙,却没有力量咬断它。

冈日森格突然急停。这一变故引发围观人和狗都一声惊呼。慌乱中的这一停顿,冈日森格就失去了速度和力量,它就没有了扑倒地狱食肉魔的可能,被扑倒的只能是它。当力道充沛的地狱食肉魔咬住它的喉咙时,它连地狱食肉魔脖子的皮毛都沾不上,顷刻间,冈日森格就会惨遭扑杀。

冈日森格急停落地后,不可思议地做了更加慌乱的动作,它抬起自己的右前腿。像是要保护自己的喉咙。疾风般扑来的地狱食肉魔眼见自己的大嘴前方是爪子,也毫不犹豫。它自信自己这一嘴钢牙能够斩钉截铁。而对方一旦断臂,接下来就只能任它宰割。

一切皆如地狱食肉魔所料,它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冈日森格扑倒,并且将挡在脖子前方的右前臂咬在嘴中。石破天惊的碰撞之后,所有旁观的人和狗都知道,冈日森格败了,败得很惨。它被牢牢压在地狱食肉魔身下,没有了任何反抗,连挣扎也没有,连一丝吼叫甚至哀号也没有。

天地间寂静如夜,所有的人和狗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地狱食肉魔和冈日森格的身体才有了动静,不知是冈日森格从地狱食肉魔嘴里抽出前臂,还是地狱食肉魔把冈日森格的断臂吐了出去。两者的身体渐渐分开,所有的眼睛都看见,地狱食肉魔嘴里流出了鲜血,冈日森格的前臂也是血肉模糊。

比起十多年前,雪山狮子冈日森格和党项饮血罗刹多吉来吧那一场天昏地暗的巅峰对决,这一次正邪决战更加干脆,更加决绝,电光火石之间,成败立判,生死立判!

没有一双眼睛能够看清,冈日森格的前爪落入地狱食肉魔的血盆大口之后,没有像所有遭遇如此险境的动物一样,本能地后缩,而是用力前伸,把前爪后面的前臂送进血盆大口之中。

更没有一双眼睛能够看见,冈日森格在血盆大口的铁齿钢牙咬断它的前臂的同时,前爪已经深入地狱食肉魔的咽喉深处,而且一爪抓断了地狱食肉魔的颈部动脉。

冈日森格前臂和地狱食肉魔嘴里的鲜血,有冈日森格断臂的血,更多的是地狱食肉魔所流。在血盆大口流出汨汨鲜血时,地狱食肉魔的五脏六腑之中,已经装满了鲜血。

这一场正邪巅峰对决,地狱食肉魔完败。

地狱食肉魔缓缓脱离冈日森格的身体,缓缓扭转自己的身体,向回爬行。除了它嘴里的鲜血汨汨流淌,浑身上下看不见一处伤痕,所以,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回爬。

地狱食肉魔爬到主人勒格红卫脚下。它听到了主人的骂声:“咬啊咬啊!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去咬啊!”

它感觉到了主人的脚尖在踢,它感觉到疼痛,不是皮肉的疼痛,是它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连心的疼痛。它艰难转身,朝着冈日森格的方向,它要服从主人的命令做自己搏杀生涯中的最后一次扑咬。

最无力最绝望的最后一次扑咬。

地狱食肉魔仰天一声长啸,声音破碎,所有的领地狗和所有的人,都意识到它的绝境;即便是对它恨之入骨的敌人,也感觉到它虎落平阳的悲凉。

何况是雪山狮子獒王冈日森格。冈日森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仅因为它力竭,更因为它心碎。在被地狱食肉魔扑倒的时候,在它坚硬锋利的铁爪抓断地狱食肉魔的动脉的时候,它不仅感觉到最浓烈的死亡气息,更感觉到最浓烈的亲人气息。那一瞬间,它知道了,地狱食肉魔的父亲是自己和大黑獒那日的儿子,地狱食肉魔的母亲是多吉来吧和大黑獒果日的女儿。

18 地狱食肉魔之独孤求死(3)

冈日森格一动不动,是因为它被悲哀击倒了。

被悲哀击倒的獒王冈日森格对地狱食肉魔的最后一扑视而不见。

即将最后一扑的地狱食肉魔忽然安静下来,它竖起耳朵努力倾听什么。所有旁观的人和狗也都跟随它倾听,但什么都没听见,除了草原上流动的风,甚至草叶上跳荡的阳光;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地狱食肉魔流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眼泪。草原上所有的眼睛,都只见过它的凶残它的暴虐,从来没有见过它的眼泪。所有的心都被魔鬼的眼泪震撼了。

地狱食肉魔流泪,不是因为自己行将就死,不是因为主人的冷酷无情。是因为它听见了勒格红卫的哭声。那哭声不是飘忽在空气中,而在振荡在主人的胸腔里。在修炼“大遍入”法门的日日夜夜,它和主人孤独相处,在这个草原乃至这个世界,就只有它熟悉主人的胸腔,就只有它能够在主人的胸腔里听出和冷漠的表情截然不同的心思。那是一个情感丰富的深处,却从来不会呈现在主人的脸上。它知道,主人的脸上,永远只需要一种表情:冷漠无情。

它听见了主人的脚步,知道主人向它走近。他听见了主人的呼吸,知道主人蹲下了身子。它感觉到主人的手掌轻轻落在自己后脑上,知道那是主人无声的指令:去吧。

地狱食肉魔霍然站起,仰天狂叫。所有的人和狗都惊诧不已,因为这狂叫声的基调已不是悲凉,恍惚中,似乎有欣喜,仿佛地狱食肉魔得到了丰厚的奖赏。没有谁能够明白地狱食肉魔的心境,因为没有谁能从它主人冷酷的脸上看出勒格红卫的心声。

地狱食肉魔义无反顾地向冈日森格扑去。

在所有的眼睛里,地狱食肉魔只是一个趔趄,向前摔倒,然后就纹丝不动。因为那只是意念上的一扑,鲜血已经流尽,功力已经散尽,地狱食肉魔只能在想象中完成今生今世最后一扑。

伴随地狱食肉魔最后一扑的是勒格红卫的号啕大哭。那是这世上,只有地狱食肉魔才能听见那哭声。

地狱食肉魔扑死前的最后一瞬间,突然产生一丝疑惑。它在主人的哭声之外,还听到了另一声哭泣,这哭泣居然来自咬死自己的冈日森格。而且,它在冈日森格的哭泣中,突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亲切。一线光明在心底豁然闪亮,它忽然明白,冈日森格是自己的亲人!

19 地狱食肉魔之大鹏血神(1)

这是一个清凉的草原夏夜,蓝马鸡草洼里一片鼾声。骑手们和藏獒们一堆一堆地栖息着,除了偶尔有守夜的藏獒与藏獒之间发出声音的对抗,偶尔有狼嗥从月亮悬挂的地方传来,看不出别的不融洽。离开黑压压的人群和狗群大约一百米,是勒格红卫和他的地狱食肉魔,后来桑杰康珠也来了,她把自己的马和勒格红卫的马拴在一起,坐在勒格红卫对面。

她看不清勒格红卫的脸,只感到脸上一片阴影。

她听到勒格红卫低沉的话音,不像是说给她听,他的听众像是这冥冥天地和茫茫夜空。

“我的藏獒死了!”

桑杰康珠看着他身边的地狱食肉魔,它安祥地躺在主人身边,勒格红卫的手放在后背上,轻轻地抚摸,仿佛它是在酣睡之中,随时都会醒来,依照主人的召唤闪电出击。桑杰康珠坐在地狱食肉魔身边,也伸出手去抚摸它的身体。她的动作是下意识的,似乎仅仅是为了表达对勒格红卫的同情――怎么,她居然有了同情?这个恶毒的汉子,难道不是罪有应得么?

她的手指触摸到地狱食肉魔的肌肤的瞬间,心中莫名其妙有感动涌动。这个凶残的畜生,这个她费尽心机绞尽脑汁也不能击毙的魔鬼,一旦真的死在她眼前,(奇*书*网-整*理*提*供)她居然没有兴高采烈,反倒有一丝凄凉。

“我的藏獒死了!”

她听他又一次自语。她想像以前那样顶撞他:“你的藏獒该死了,它咬死了那么多藏獒,它自作自受,它早就罪该万死了!”但她什么话也没说,她说不出口。她想说:“你不要难过,它死得英勇,死得壮烈,它死得其所。”她更说不出口。

桑杰康珠就默默地坐在地狱食肉魔身边,和勒格红卫隔獒相对。停着勒格红卫一遍又一遍自语。

“我的藏獒死了!”

和地狱食肉魔一样,桑杰康珠也听到了勒格红卫胸腔里的哭声,这哭声让她慌乱。她从来不会想到,一个壮年男子的哭声会消解她心中的仇恨,让她像面对一个无辜无助的可怜人一样心软。

还不仅是心软,还有安慰的冲动。这更让她茫然,一个女人,在这茫茫草原,在这浩浩夜空,她拿什么去安慰他?

她又听到他的自语:“我的狼死了。我的藏獒死了。我的明妃死了。我的大鹏血神死了。我的藏獒又死了。”

她忽然听到自己心中的自语:“我是神灵病主女鬼,我是女骷髅梦魇鬼卒,我是魔女黑喘狗,我是化身女阎罗。”声音在心中一遍一遍回响,应和着勒格红卫的自语。说着说着,她说出声来,却不是“神灵病主女鬼、女骷髅梦魇鬼卒、魔女黑喘狗、化身女阎罗”,而是让自己震惊的一句话:

“你需要一个明妃!”

桑杰康珠躺下了,她仰望着天,天似穹庐。

她听到了勒格红卫的回应,声音依旧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勒格红卫说:“‘大鹏血神’没有了。”

桑杰康珠以为勒格红卫没明白,她又重复说道:“你需要一个明妃。”

然后,桑杰康珠把丹增活佛的话搬了出来:“‘大遍入’邪道的进入靠的是母性,‘大遍入’邪道的崩坏靠的也是母性,前一个母性代表无明和我执,后一个母性代表开放和空性,我是天生具有法缘的佛母,我会让你消除‘大遍入’的偏见、走火入魔的法门,变成一个安分守己、彻悟正道的喇嘛。”

勒格红卫叹了一口气,目光终于从深遂的夜色中收回,集中到她的脸上。就一瞬间,又离她而去,再度投向茫茫夜色。

她听到了他悲凉的声音:“你挽救不了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修炼‘大遍入’法门?”

她静静地听着,他却沉默了。他不仅是一个僧人,更是一个人。他想把一个僧人和一个人结合起来,而“大遍入”法门恰好给他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他的全部追求也就是让自己有一个完整的生命,达到人生最起码的标准,除了拜佛修法,除了吃喝拉撒,还应该有爱,有男女之爱。就像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就像牧民们唱诵的那样:“喇嘛仓央嘉措,别怪他风流浪荡,他所苦苦寻求的,和凡人没有两样。”可是他发现追求的道路是那么艰辛、那么悲伤。他想对她诉说内心的悲伤,说出来的话依然是那一句:“我的藏獒死了,我的狼死了,我的明妃死了,我的‘大鹏血神’死了。”

19 地狱食肉魔之大鹏血神(2)

桑杰康珠说:“丹增活佛说了,我和你的认识,是一种良好的缘起,是命里的因果,谁也无法回避。丹增活佛还说,你只有在女人的帮助下,才能实现赎罪。”

勒格红卫又是叹气,他问她:“他居然提到了女人。他没告诉你‘大鹏血神’是什么吗?”

她摇着头,又听他说:“没有人能够拯救我,明妃也不能够。因为‘大鹏血神’就是男人的根。我的大鹏血神没了,我的根没了。”

桑杰康珠听见自己一声叹息,很长很长。

桑杰康珠骑马沿着蓝马鸡草洼转了一圈,朝着行刑台跑去,她想去质问丹增活佛:“你施放了什么魔法毒咒,让勒格变成了一个废人?勒格已经没有了根,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做他的明妃?”跑着跑着她停下了,她徘徊了片刻,跑向了白兰草原她的家。

丹增活佛说过,她需要问她的阿爸。

20 格萨尔宝剑之行刑台(1)

天刚亮,太阳还没有出来,上阿妈骑手、东结古骑手、多猕骑手就在蓝马鸡的“咕咕”鸣唱中纷纷离开了蓝马鸡草洼。他们走上缓缓起伏的草梁,进入平阔的草野,再往前走,碉房山遥遥在望,行刑台慢慢而来。

西结古骑手走在最后,断腿的冈日森格趴在马背上,父亲走在地上,手牵着马缰。

忽然,他们听见前边有惊叫,还有喧闹,还有“藏巴拉索罗万岁”的欢呼。隐约有人在扭打。越过扭打的人群,他们远远地看见了高高的行刑台上端坐的两个人,好像是丹增活佛和麦书记。

人的扭打很快就结束了,代替他们的将是藏獒的生死搏斗,一如他们曾经的所作所为。

台上的麦书记说话了:“求你们不要再让藏獒死伤了,你们抓个阄,谁赢了我就跟谁走。”巴俄秋珠说:“不行,藏巴拉索罗只能属于我们上阿妈草原。”丹增活佛说:“在远古的教典里,藏巴拉索罗有时指人心,人的好心、善心、光明的心,哪里有好心、善心、光明的心,哪里就有藏巴拉索罗。”巴俄秋珠说:“佛爷你错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有枪就有藏巴拉索罗,有藏巴拉索罗就有人心。”

说着,巴俄秋珠从背上取下了自己的枪。与此同时,所有带枪的上阿妈骑手都从背上取下了枪。装弹药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十五杆叉子枪霎时平端起来。枪口是明亮而黑暗的,就像人的眼睛,十五杆叉子枪就是十五双罪恶的眼睛,对准了东结古骑手和多猕骑手。大家愣了,只有愤怒的眼光,而没有愤怒的声音。巴俄秋珠身手矫健地跳上行刑台,亢奋地指挥着:“枪杆子掩护,其他人都给我上来。”没带枪的上阿妈骑手纷纷跳了上去。

上阿妈骑手们搜遍了麦书记的全身,也没有看到格萨尔宝剑的影子。

上阿妈骑手气急败坏地拳打脚踢起来:“交出来,交出来,快把格萨尔宝剑交出来!”

麦书记一脸轻蔑,仿佛是说:“你们不配,不配藏巴拉索罗,不配格萨尔宝剑。”

一阵暴打。巴俄秋珠把麦书记的腿支在木案上,用靴子使劲跺着说:“我们要的是藏巴拉索罗,不是你的腿。但要是你不说出来,你的腿就要变成‘罡冬’啦。”

“罡冬”是用人的小腿骨做的吹奏法器,人们叫它人骨笛。

麦书记咬紧牙关说:“那我的骨头就是法骨,你们踩断法骨是有罪的。”

巴俄秋珠说:“有了藏巴拉索罗,献给了北京的文殊菩萨,就能免除一切罪恶!”巴俄秋珠把所有的怨恨集中在麦书记的腿上,拼命地跺。只听“嘎巴”一声响,麦书记一声尖厉的惨叫声中,所有人都知道,麦书记的腿断了。

麦书记一头冷汗,轻声问丹增活佛:“活佛,你说怎么办?”

丹增活佛一声叹息,对巴俄秋珠说:“问佛吧,你们为什么不问佛?”

巴俄秋珠立刻跳到依然盘腿而坐的丹增活佛面前,撕住他的袈裟说:“好,我现在就问你,藏巴拉索罗在哪里?”丹增活佛说:“在西结古寺的大经堂里,在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柱子里。”巴俄秋珠喊道:“你再说一遍。”丹增活佛说:“格萨尔宝剑只能放在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柱子里,别处是不合适的。不过我劝你们谁也不要拿走这把宝剑,不再吉祥的权力和欲望让它浸透了锋利的大黑毒咒,谁拿了谁就会倒霉。”巴俄秋珠说:“倒霉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们把宝剑献给北京城里的文殊菩萨,难道北京城里的文殊菩萨也会倒霉吗?你这个反动派。”

巴俄秋珠指挥上阿妈骑手和上阿妈领地狗,就要前往西结古寺,就见西结古骑手和领地狗赶来了,又见一骑飞至,勒格红卫也出现了。

脸色黝黑、魁伟超群、留着披肩英雄发的勒格红卫突然打马,越过西结古骑手和狗,直奔行刑台。一把明光闪闪的宝剑突然被他高高扬起,光芒照亮了所有人和狗的眼睛。勒格红卫高喊道:“我们的藏巴拉索罗,青果阿妈草原的权力,吉祥如意的格萨尔宝剑,我已经得到了。”

20 格萨尔宝剑之行刑台(2)

巴俄秋珠一看到宝剑,愣了。勒格红卫知道对方是怀疑的,立刻就喊道:“藏巴拉索罗,藏巴拉索罗,我从西结古寺的大经堂里得来,从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柱子里得来。”

巴俄秋珠一听,跟丹增活佛说的一样,带着骑手追了过去。行刑台前的原野上,以示警告的枪声砰砰砰地响起来。

勒格红卫扭头看着,朝右一拐,跑向了西结古骑手,举着格萨尔宝剑喊道:“班玛多吉你听着,要不要藏巴拉索罗就看你们的藏獒啦,上啊,让你们的藏獒上啊,只要把上阿妈骑手和上阿妈领地狗赶出西结古草原,我就把藏巴拉索罗交给你们。”看对方满眼疑虑地望着他不动,就又喊道,“我发誓,我向我的本尊神发誓,我说到做到,赶走了上阿妈人,藏巴拉索罗就是你们的。”

班玛多吉立刻调动骑手和领地狗跑过来,保护着勒格红卫,又指着追过来的上阿妈骑手,命令西结古领地狗:“冲啊,冲过去咬死他们,獒多吉,獒多吉。”西结古领地狗群冲了过去,看到上阿妈骑手和领地狗群纷纷停步,立刻停了下来。

勒格红卫对班玛多吉说:“西结古的藏獒都不打斗了,你们还想得到藏巴拉索罗?”

勒格红卫打马跑向了对面的上阿妈骑手,挥舞着格萨尔宝剑,冲巴俄秋珠喊道:“你们不用追不用抢,只要你们把西结古藏獒全部打死,我就把藏巴拉索罗交给你们。”

巴俄秋珠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勒格红卫喊道:“我的藏獒死了,我的狼死了,我的明妃死了,我的大鹏血神也死了,我被撵出了西结古寺,都是藏獒干的,西结古的藏獒干的。”

所有听到勒格红卫喊叫的人都愣了,他们这才明白他要干什么。他亮出格萨尔宝剑是为了让它去代替地狱食肉魔完成杀戮的使命。人们盯着勒格红卫,包括因惧怕上阿妈骑手的叉子枪已经准备放弃争抢的东结古骑手和多猕骑手。

勒格红卫没又重复了一遍:“只要你们把西结古藏獒全部打死,我就把藏巴拉索罗交给你们。”

看巴俄秋珠依然疑惑,勒格红卫摇晃着格萨尔宝剑说:“我向‘大遍入’法门的所有本尊神发誓,我骗了你们我就浑身长蛆、头脚流脓、生不如死。”

巴俄秋珠这次信了。他回头吆喝了一声,慢慢地举起了枪。他身后所有的上阿妈骑手都举起了枪。还是十五杆叉子枪,枪口的前方,是西结古领地狗群。每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都瞄准着一只藏獒。

行刑台上,丹增活佛倏然站了起来。他其实已经想到,勒格会去西结古寺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柱子里拿到宝剑,他希望勒格如获至宝地离开西结古草原,也吸引各路骑手随他而去。他没想到勒格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变本加厉地把宝剑当成了继续杀害西结古藏獒的武器。他禁不住大喊一声:“这就是藏巴拉索罗吗?”

忍受着断腿疼痛的麦书记也说:“假的,假的,这个人的宝剑是假的,它不是藏巴拉索罗,不是格萨尔宝剑。”

上阿妈骑手愣了,瞄准西结古藏獒的十五杆叉子枪立刻放了下来。勒格红卫也愣了,惊讶地瞪着麦书记。

麦书记又说:“真的是假的。”

丹增活佛接上说:“真的是假的,假的是真的,假的不成真,真的不成假,大千世界,无真无假。”

勒格红卫说:“不是真的,藏在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柱子里干什么?你们不要听他们的,他们是想阻止你们杀死西结古藏獒,他们不想让你们拿走藏巴拉索罗。”

巴俄秋珠望望丹增活佛,又望望勒格红卫说:“我们相信谁的?”

勒格红卫大喊一声:“我发誓。”

丹增活佛说:“佛菩萨可以作证。”

巴俄秋珠说:“怎么作证?”

丹增活佛沉吟着说:“那就只好再来一次圆光占卜了,看看代表权力和吉祥的藏巴拉索罗是不是勒格手中的那把剑,看看真正的格萨尔宝剑是什么样子的。”

21 多吉来吧之饮血王党项罗刹

出现在寄宿学校南边的是红额斑狼群,它们四处奔波,不仅为了噬虐草原,残害失去了藏獒保护的牲畜,还为了驱赶外来的狼群:上阿妈草原的狼群和白兰草原的狼群和多猕草原的狼群。尽管是藏獒世仇,视藏獒为天敌,它们也和藏獒一样,视这片草原为自己的家园,不允许外来的同类侵犯并践踏。

现在,它们顶替白兰狼群,围聚在寄宿学校的牛粪墙外。

只是它们没有如白兰狼一样狐疑,因为它们知道屹立在牛粪墙外多吉来吧是强弩之末,即将油枯灯灭。

果然,多吉来吧见到它们,心中气馁,残存的力量如风一样消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孩子们高声呼喊,多吉来吧听而不闻。孩子们意识到多吉来早已经昏迷过去,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先哭多吉来吧生死难料,再哭自己性命难保。

孩子们的哭声中,红额斑头狼领着狼群缓缓向前逼近。没有了多吉来吧的震慑,狼们还有什么顾忌?为什么还不蜂拥而上,把几只垂死的藏獒和一群无助的孩子撕碎?

耳边饮血王党项罗刹的威名还在,眼前一代草原天骄的身躯犹在,记忆中那英勇无敌所向披靡的雄姿犹存,感觉中这垂死的身体立刻就要巍然站起。

果然,一声闷雷在多吉来吧胸中响起,逐渐高亢起来,终于演进成一声霹雳,惊天动地。霹雳声中,饮血王党项罗刹多吉来吧果然站起,虽然只站起了半个身子,仍然是顶天立地。这时候,它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崩裂,包括西宁城卡车的撞伤,包括被捆渔网的拖伤,包括礼堂内城市狗的咬伤,包括大漠狼的咬伤,包括监狱高墙外的枪伤,包括和上阿妈狼群搏杀的新伤。所有的伤口都迸射出鲜血。一时间,寄宿学校门口,牛粪墙外,血光飞溅,映红了草原半边天。

红额斑狼群轰然后退,待霹雳声停止,多吉来吧立定,才稳定了阵形。尽管狼们都知道这垂死的藏獒只是回光返照,一匹狼崽就能将它扑倒,但没人敢上前一试。哪怕它摇摇欲坠,只要它屹立不倒,就没有狼敢越雷池一步!

孩子们的哭声停止了,他们聚拢在多吉来吧身边,紧靠着它鲜血淋漓的肌肤,用自己弱小的身体给多吉来吧力量,也让多吉来吧的魂灵,给自己慰藉。所有伤残的藏獒也聚拢过来,依偎在孩子身边,用它们不死的忠诚,给孩子们信念。

于是,在狼群的眼中,和孩子们和藏獒们融为一体的多吉来吧在霍然壮大,在昂然升起。不仅是巍峨的身形,更是精神和魂灵。当一只藏獒的精神和魂灵昂然升起的时候,它就变成了草原雪山的一部分。狼眼看到的,就不是一只垂死的藏獒,而是一座巍峨的雪山。

慌乱而骚动的狼群安静下来,无形的精神压迫,让它们呼吸急促。

前边的狼回望头狼,红额斑头狼缓缓向前。它们纷纷后退,给头狼闪开一条道。它们看见头狼一脸庄重和肃穆,就跟着庄严肃穆起来。它们看见头狼站住了,又蹲下了,就跟着蹲下。

它们仿佛在等待,等待这只藏獒的死。只有它死了,轰然倒下了,它们才能越过它,攻击它身后的学校。如果它一天不倒下,它们就一天不越过?如果它永远不倒下,它们就永远不越过?

多吉来吧默默伫立着,也让自己的神情有了庄重肃穆。但它不是对着狼群,而是对着天空。在它的眼里,已经没有了狼群,也没有了凶险,更没有了死亡。恍惚之中,它感觉自己立成了一道山呼海啸的景色、一个气吞山河的象征、一种不朽的精神、一个不死的灵魂、一尊忿怒的神。

草原静静的,天地凝固了。

《藏獒3》第四部分

22 格萨尔宝剑之神问(1)

行刑台上,班玛多吉派骑手去西结古寺取来一面银镜、一面铜镜和一黑一白两方经绸。丹增活佛用黑经绸包住了银镜,用白经绸包住了铜镜,把它们放在了木案上。他用一种唱歌似的声音念了一句莲花生大师具力咒:“唵阿吽啵咂日咕如呗嘛咝嘀。”然后对行刑台下骑马并排而立的巴俄秋珠、班玛多吉、颜帕嘉和扎雅说:“就不要水碗了,也不要我的指甲盖了,一银一铜的镜子是护法神殿吉祥天母和威武秘密主前的宝供,没有比它们更灵验的。双镜同照的圆光占卜是不能有嘈杂的,你们一定要安静,千万不要出声,免得挡住了神灵的脚步,干扰了占卜结果的显现。”

丹增活佛盘腿坐在了木案上,对着两面镜子,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泛滥着寂寞的原野,并没有立刻入定观想,而是念了许多咒语,然后诵经一样絮絮叨叨说起来:“最早的时候,格萨尔宝剑成了藏巴拉索罗的神变,它代表了和平吉祥、幸福圆满,是利益众生和尊贵权力的象征。草原上的佛和人把格萨尔宝剑献给了统领青果阿妈草原的万户王,对他说:‘你笃信佛教你才有权力和吉祥,也才能拥有这把威力无边的格萨尔宝剑。’那是因为所有寺院的圆光占卜中,都显现了格萨尔宝剑。后来世世代代的草原之王都得到了象征地位和权力的格萨尔宝剑,也是因为圆光的显现。再后来,我们把格萨尔宝剑献给了麦书记,更是因为我们听从了圆光占卜的启示,启示告诉我们,麦书记是个守护生灵、福佑草原的人。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和过去所有的时光都不一样了,被守护的生灵要攻击守护者,被福佑的草原要摧残福佑者。我们的圆光占卜啊,又轮到你来指引我们选择未来的时候了,请显示菩萨的恩惠,让我们这些失去了依止的人重新找到依止。我祈请三世佛、五方佛、八方怙主、一切本尊、四十二护法、五十八饮血、忿怒极胜、吉祥天母、莲花语众神、真实意众神、金刚橛众神、甘露药众神、上师持明众神、时间供赞众神、猛厉诅咒众神、女鬼差遣众神,还有光荣的怖德龚嘉山神、尊敬的雅拉香波山神、伟大的念青唐拉山神、高贵的阿尼玛卿山神、英雄的巴颜喀拉山神、博拉(祖父)一样可亲可敬的昂拉山神、嫫拉(祖母)一样慈祥和蔼的砻宝山神,都来照临我们的头顶,护送我们走过艰难的时光。”

絮叨渐渐消隐,丹增活佛进入了观想。

原野装满了安静,极致的无声里,能听见灵识的脚步沙沙走去,又沙沙走来。那是法界佛天之上,丹增活佛正在交通神明:“你好啊,你好啊。”

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首先跪下了,接着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跪了下来,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跪了下来,最后跪下的是多猕骑手的头扎雅。所有的骑手都跪在了草地上。各方藏獒也都不出声息地卧在了各自的骑手身边。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卧在麦书记身边,舔舔自己的断腿,又舔舔麦书记的断腿。父亲坐在它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它。

只有勒格红卫骑马而立,手里依然攥着那把明光闪闪的宝剑,冷峻得如同雕像。

谁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丹增活佛喊起来:“谁来啊,你们谁来看圆光结果?”骑手们这才看到丹增活佛已经出定,纷纷起身,熙熙攘攘地涌向行刑台。走在最前面自然是各方骑手的头。丹增活佛说:“人太多了,不是每一双眼睛都能看到的,你们选个人过来,要干净的、纯良的、诚实的、公正的、心里时刻装着佛菩萨的。”

班玛多吉要过去,被颜帕嘉一把拽住了。颜帕嘉要过去,又被扎雅拽住了。扎雅要过去,又被巴俄秋珠揪住了。巴俄秋珠说:“你们多猕人连藏巴拉索罗神宫都没有祭祀,有什么资格代表我们看圆光显示?”

丹增活佛说:“不要争了,我举荐一个人。”丹增活佛举荐的是父亲,他说:“你不争抢什么,你反对所有的打斗,你爱护任何一方的藏獒。你的心就是一颗佛菩萨的心。”

22 格萨尔宝剑之神问(2)

没有人反对。巴俄秋珠对父亲说:“汉扎西,你向佛父佛母、天地神灵保证,如果你说了假话,你遭殃,麦书记遭殃,丹增活佛遭殃,冈日森格遭殃,西结古草原上所有的藏獒都遭殃。”

丹增活佛待父亲宣誓过了,双膝跪地,双目紧闭,摸索着从木案上拿起银镜,解开了黑经绸,轻轻放下,又拿起铜镜,解开了白经绸,轻轻放下。

父亲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看了一眼银镜,又看了一眼铜镜,愣怔了一下,一脸紧张。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了看银镜,看了看铜镜,神情更加不安了。他把两面镜子轮番端起来,转着圈,对着不同方向的光线,仔细看着,看着,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行刑台下的人和狗。所有骑手的眼睛都望着他,所有藏獒的眼睛都望着他。父亲收回眼光,看了看丹增活佛,发现丹增活佛依然闭着眼,就又盯住了麦书记。谁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盯住麦书记。

寂静。寂静得都能听到草地上蚂蚁的脚步声和天空中云彩的爬行。

突然一声响,银镜掉到地上了,突然又是一声响,铜镜也掉到地上了。瞪大眼睛看着的骑手们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两面镜子不是掉到地上的,而是被父亲摔到地上的。父亲摔掉了镜子,然后又拼命用脚踩,先是银镜变了形,后是铜镜变了形,接着铜镜干脆裂开了一道口子,嗡嗡地响。

丹增活佛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父亲。行刑台下,所有的骑手都惊讶莫名地看着父亲。依然是寂静,骑手们惊讶得连叫声都没有了。倒是藏獒的反应比人要快,站在麦书记和父亲之间的冈日森格首先叫了一声。紧接着,行刑台下,西结古领地狗群里,父亲的藏獒美旺雄怒冲了过来,它敏感地捕捉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冲上行刑台,和冈日森格一起,保护着父亲,直面那些就要扑过来的骑手。

各路骑手这才发出一阵惊叫。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狼一样嗥叫着,扑了过来。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狮子一样吼叫着,扑了过来。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豹子一样咆哮着,扑了过来。多猕骑手的头扎雅不伦不类地怪叫着,扑了过来。父亲还在踩踏,他生怕镜面上还有影像,就恨不得踩个稀巴烂。两面神圣的用于圆光占卜的宝镜遭到如此摧残,怎么可能还会留下佛菩萨显示的圆光结果呢。再说还有时间,显现的时间已经过去,就是宝镜完好无损,骑手们也看不见了。再说还有冈日森格和美旺雄怒,就是镜面上还留有占卜的结果,暴怒的骑手们也冲不到跟前来了。除了班玛多吉,班玛多吉冲上了行刑台,对父亲吼道:“你看到了什么?”

父亲把两面破镜子摞起来,一屁股坐了上去。班玛多吉使劲推开他,一手拿起一面镜子,左看看,右看看,除了破烂的痕迹,什么也没有看到,便又朝着父亲吼一声:“你看到了什么?”父亲蹲在行刑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班玛多吉又转向丹增活佛,吼道:“他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说?”丹增活佛摇摇头,一脸茫然地说:“我也在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不说出来?”

巴俄秋珠喊起来:“汉扎西你已经向佛父佛母、天地神灵保证过了,如果你说了假话,你遭殃,麦书记遭殃,丹增活佛遭殃,西结古草原遭殃,青果阿妈草原上所有的藏獒都遭殃。你说,快说呀,你看到了什么?”

父亲还是沉默。他只保证了他不说假话,但没有保证他必须说话。

所有的骑手都议论纷纷。巴俄秋珠从背上取下了枪,平端在怀里,对准了父亲。父亲抬头望着枪口,仍然一声不吭。美旺雄怒吼叫着跳了过来,它绝不允许任何人用枪对着父亲。冈日森格也跳了起来,却忘记了自己的断腿,一个趔趄又摔在地上。巴俄秋珠见冈日森格狼狈不堪,突然掉转枪口,对准了冈日森格。他身后,所有带枪的上阿妈骑手都把枪口对准了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

巴俄秋珠喊道:“你要是坚决不说,我们就打死冈日森格。”

22 格萨尔宝剑之神问(3)

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催逼着:“为什么不说?快说呀,你不能眼看着冈日森格被乱枪打死。”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和多猕骑手的头扎雅也用同样的话催逼着,那么多骑手、那么多藏獒都用声音催逼着。连麦书记和丹增活佛也开始劝他了。麦书记说:“汉扎西你就说出来吧,不要紧的,一切我都可以承担。”丹增活佛说:“汉扎西你能不能告诉我,让我斟酌一下,看是不是一定不能说。”

父亲依然沉默,感觉自己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父亲听见巴俄秋珠又一声喊叫:“汉扎西,原来你也没良心,天上的菩萨地下的鬼神不要恨我,害死獒王冈日森格的不是我,是这个没良心的汉扎西啊!”

父亲抱住了冈日森格的头,把眼泪滴在那亲切而硕大的獒头上。

父亲终于说话了:“巴俄秋珠,要打死冈日森格的怎么是你啊?你忘了十多年前,冈日森格刚刚来到西结古草原的情形?你忘了你光脊梁奔跑在西结古草原的情形?没有冈日森格,哪有你的活命!没有冈日森格,哪有你和梅朵拉姆的爱情!”

巴俄秋珠不再吼叫,声音凄凉:“可是,没有藏巴拉索罗,我又怎么找回梅朵拉姆?”

父亲摇头说:“你要是作恶多端,藏巴拉索罗怎么会保佑你找回梅朵拉姆?你又有什么脸面去见梅朵拉姆?梅朵拉姆又怎么肯原谅一个双手沾满藏獒鲜血的人?又怎么会原谅打死冈日森格的人!”

巴俄秋珠说:“我知道梅朵拉姆是藏獒的亲人,是冈日森格的亲人,我知道打死了冈日森格,她不会原谅我。但是,汉扎西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找回梅朵拉姆?我得到了藏巴拉索罗,我就乞求藏巴拉索罗。我把藏巴拉索罗献给北京城的文殊菩萨,我就乞求文殊菩萨。只要北京城的文殊菩萨挥挥手点点头,这天上的鬼神地下活佛,谁敢惩罚我?梅朵拉姆又怎么会怪罪我?”

父亲无话可说了,巴俄秋珠抬出北京城的文殊菩萨,他还能说什么!

父亲抱了抱冈日森格,忽然撒手,朝着巴俄秋珠,朝着所有举枪瞄准的上阿妈骑手,扑通一声跪下了。

父亲说:“你们就打死我吧。”

23 格萨尔宝剑之獒王归天(1)

就在父亲朝枪口跪下的时候,冈日森格怒吼了。

高山澎湃的冈日森格,竭智尽忠的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昂扬起岁月斫砍、草原锻造的擎天之躯,用冰刀一样寒光闪闪的眼睛,瞪着巴俄秋珠和上阿妈骑手以及那些装饰华丽的叉子枪,怒吼了。

历经沧桑的老迈的獒王,早已经心老;力败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更是心悲;绝杀亲孙子地狱食肉魔,终至心死,但却在父亲的屈辱一跪中,怒吼了!

怒吼声中,冈日森格朝着巴俄秋珠的枪口,奋力一扑!

雪山狮子老獒王冈日森格即使在怒吼中,心中也是一片雪亮。以它老迈得近乎枯竭的身体,根本就不可能扑到巴俄秋珠跟前,以巴俄秋珠旧主人的身份,它也不可能将它扑倒。它也深知,(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草原猎人的叉子枪,能在它之前如闪电一般迅捷地毁灭它。但它仍然要扑。既然用雪山狮子的力量也不能帮助恩人摆脱屈辱,既然用一代獒王的智慧都能帮助故乡草原脱离苦难,它就只有用它的生命了!

冈日森格的奋力一扑,仅仅是一扑的姿态。

巴俄秋珠双手抖了。巴俄秋珠的枪响了,如胆怯的狼嗥。

接着,所有上阿妈骑手的枪口都发出了狼一般的嗥叫。十五杆叉子枪飞射而出的十五颗子弹,无一脱靶地落在了冈日森格身上。

冈日森格从空中陨落而下,苍鹰落地一般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西结古草原仿佛摇晃了一下。青果阿妈草原仿佛摇晃了一下。远处的昂拉雪山、砻宝雪山、党项大雪山和近处的碉房山真的摇晃了一下。天上地下,所有的飞禽走兽都在惊叫:冈日森格,冈日森格。

还是一如既往的辽阔,还是原始的大地、原始的天空,悲哀在晴空下泛滥,白色的雪冠突然就是挽幛了,漫漫草潮以浩大的气势承载着从来就没有消失过的哀愁和忧伤。风的哽咽随地而起,太阳流泪了,让光雨的倾洒覆盖了所有的凹凸。绿色的地平线痛如刀割,瑟瑟地颤抖着。而在更远的地方,是野驴河饮恨吞声的流淌,是古老的沉默依傍着的无边的孤独,草原,草原。

远处突然有了一阵颤颤巍巍的狼嗥,先是一声,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群嗥,不知是欢呼,还是悲鸣。

骑手们纷纷后退,满脸惊恐无度。上阿妈骑手后退,东结古骑手后退,多猕骑手后退。只有巴俄秋珠站在原地惊愕,仿佛他不相信倒在他枪口下的西结古草原的獒王冈日森格真的死了。

西结古骑手呆愣着。他们在班玛多吉的带领下,集体呆愣着。

同样呆愣着的还有勒格红卫,他看着冈日森格的身体,奇怪自己怎么没有复仇的快意。更奇怪自己居然感觉到疼痛,就像西结古骑手和父亲一样感觉到疼痛,就像地狱食肉魔倒下时感觉到的疼痛。

父亲和丹增活佛扑下了行刑台,断了一条腿的麦书记也挣扎着扑下了行刑台。他们扑向他们的老獒王。十五颗子弹打出了十五个窟窿,十五个窟窿冒出了十五股鲜血。一身黄色军装的麦书记趴在血泊里,染红了自己;一身袈裟的丹增活佛趴在血泊里,染红了袈裟。父亲趴在血泊里,染红了他的眼泪。

冈日森格是死不瞑目的,望着恩人汉扎西的眼睛里,依旧贮满了热烘烘的亲切、清澈如水的依恋、智慧而勇敢的星光般的璀璨。

班玛多吉跳下马,扑向了父亲,抡起巴掌,一个耳光扇了过去:“你害死了冈日森格,你活着还有什么用,你死去吧,快死去吧。”

父亲的脸红了,肿了,两边都是清晰的指印。血从嘴角和鼻子流了出来,眼泪也流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朝着冈日森格磕头,朝着班玛多吉和西结古骑手磕头,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西结古骑手中有人哭着说:“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冈日森格已经死了,被你害死了。”

西结古领地狗走过来,围拢着自己的獒王冈日森格,闻着,舔着。终于相信獒王已经去了,突然就“呜呜呜”地哭起来,哭得天昏地暗。

23 格萨尔宝剑之獒王归天(2)

上阿妈领地狗、东结古领地狗和多猕藏獒也加入了悲伤悼念的行列。它们不在乎主人们对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的仇恨,只在乎自己的表达——为了一只伟大藏獒的死去。

父亲对丹增活佛说:“冈日森格死了,我也想死了。”

丹增活佛说:“佛法里面其实是没有死的,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没有生老病死,没有怨憎爱怜,没有欲求不得,没有苦集灭道。”

父亲说:“这样的经我也念过,既然本来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还要为它们流泪呢?”

丹增活佛说:“是啊,是啊,佛对轮回世界是厌离而无牵挂的,是不应该有悲伤的。草原上的人,都想丢掉悲伤,都愿成佛,可我这个佛,有时候又想做一个人。”

父亲说:“魔鬼正在无法无天地毒害着草原,草原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藏獒。丹增活佛,我知道你们佛想转世成什么就能转世成什么,你转世成一只藏獒吧,转世成一只冈日森格一样的藏獒。”

丹增活佛说:“好吧,我答应你,再转世的时候,我就做一只藏獒,我的名字就叫冈日森格,我也是来自阿尼玛卿的雪山狮子,也是草原的獒王。”说着,一代圣僧的脸上又一次滚落了两串世俗的眼泪。

父亲说:“你不能光管你自己,你也要负责把我转世成一只藏獒。”

丹增活佛说:“一定,一定。”

父亲摸了摸朝自己靠过来的美旺雄怒以及小兄妹藏獒尼玛和达娃,说:“还有冈日森格,还有远方的多吉来吧,还有大格列,还有美旺雄怒,还有尼玛和达娃,还有许许多多的藏獒,你也要负责它们的转世。”

丹增活佛说:“我负责,我一定负责。”

父亲说:“冈日森格转世后,还会是藏獒吗?”

丹增活佛说:“不是了,冈日森格转世后是人,是一个名叫汉扎西的人。”

父亲说:“那他就会和我们在一起了,是吗?”

丹增活佛说:“是啊,是啊。”说着,擦了一把眼泪又说,“不要再有悔恨了汉扎西,你应该这样想:死就是搬家,你把一间房子住破了,要搬到另一间房子里去,这就是死。死也是换皮袍,把一件穿脏穿破的皮袍丢掉,找一件新皮袍再穿上,就这么简单。所以说,真正的死是没有的,人和藏獒,一切生命,都一样,冈日森格不是死了,而是暂时离开我们了。”

父亲说:“那就赶快转世吧,让所有跟冈日森格共同拥有的日子,都到来世去吧。”

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又站在了父亲身前,对父亲说:“汉扎西你害死了冈日森格,还想害死西结古所有的藏獒?”沉浸在来世的父亲没听明白,巴俄秋珠又说:“你要是还不说出藏巴拉索罗是什么,我们就向打死冈日森格一样,打死西结古草原所有的藏獒!”

回答他的不是父亲的声音,而是班玛多吉的吼叫。西结古骑手们望着肆无忌惮的上阿妈骑手,突然意识到,不该怨恨父亲,导致獒王冈日森格惨死的是自己的无能。班玛多吉吼叫着扑向巴俄秋珠,所有的西结古骑手都扑向上阿妈骑手。

忽然一声枪响。

然后是一阵枪响。

24 多吉来吧之魂归

行刑台前的枪声,没有打破寄宿学校的静穆。

迷离恍惚中,一缕熟悉而温暖的馨香走进了多吉来吧的鼻孔、它的胸腔,然后动力似的响起来,鼓舞着它的血脉,热了,热了,想冷却一会儿的情绪突然又热了。它听见了主人汉扎西的召唤,还有妻子大黑獒果日的召唤,它要追寻召唤而去了。它觉得自己腾空而起,越过静穆的狼群,迈着细碎的步伐朝主人和妻子走去。

它就要见到主人和妻子了,猛然听身后一阵稚嫩哭喊,是寄宿学校的孩子们的哭喊。它回过头去,却没看见孩子们,也没看见寄宿学校。一股呛鼻的人臊忽然呈现鲜红的色彩,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它看见一只藏獒正在奔跑,在城市的街道上,在山间的公路上,在茫茫沙漠里,在青青的草原上,在皑皑雪山下,在幽深的狼道峡。

它看见藏獒超越动物园的饲养员,超越红衣女孩和男孩,超越满胸像章的人和黄呢大衣,超越付出爱情也付出了生命的黄色母狗,超越盗马贼巴桑和他的草原马,超越饭馆的阿甲经理,超越拴它又放它的老管教,超越卡车司机,一路狂奔。

它看见礼堂一片城市狗尸体,看到多猕狼群飞溅的鲜血,看到渴望獒王的多猕草原领地狗的惋惜,看到在狼道峡注视它穿越洪水的狼群的眼神。

它终于看到了妻子,妻子大黑獒果日正迎面走来。

它看见了妻子眼睛里的光亮,看见了妻子如滔滔不绝的野驴河一样的内心。它向着妻子奔跑过去。

它看见了主人汉扎西,傻子一样的汉扎西,日思夜想着多吉来吧的汉扎西。他却没有认出它。它的变化太大了,目光已不再炯炯,毛发已不再黑亮,一团一团的花白、疲惫不堪的神情、伤痕累累的形貌,让汉扎西若有所思。它用深藏的激动望着汉扎西,极力克制着自己,没有扑上去。它要等一等,等到主人认出它来的那一刻,再扑上去,拥抱,舔舐,哭诉衷肠。

汉扎西蹲在地上说:“你是哪里来的藏獒?你很像我的多吉来吧。鼻子太像了,看人的样子也太像了。还有耳朵,还有尾巴……”突然,它跳了起来,几乎在同时,汉扎西也跳了起来。他们中间隔着大黑獒果日,它跳了过来去,汉扎西跳了过来。他们交错跳过,拥抱推迟了。它又跳了过来,汉扎西又跳了过去,拥抱又一次推迟了。“多吉来吧,多吉来吧,你真的是我的多吉来吧?”汉扎西第三次跳了过去,它第三次跳了过来,拥抱第三次推迟了。“你怎么在这里啊多吉来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多吉来吧?”汉扎西张开双臂,等待着它的扑来,它人立而起,等待着汉扎西的扑来,拥抱第四次推迟了。汉扎西泪流满面地说:“过来呀,过来呀,多吉来吧,我不动了,我等着你过来。”它立刻听懂了,瓮声瓮气地回答着扑了过去。拥抱终于发生了,但根本就不能表达彼此的激动,他们滚翻在地,互相碰着,抓着,踢打着。它一口咬住了汉扎西的脖子,蠕动着牙齿,好像是说:真想把你吞下去啊,变成我的一部分。汉扎西心领神会,喊着:“咬啊,咬啊,你怎么不咬啊?你把我吃掉算了,多吉来吧,你把我吃到你的肚子里去算了。”说着把自己的头使劲朝它的大嘴里送去。它拼命张大了嘴,尽量不让自己的牙齿碰到汉扎西的头皮,然后弯起舌头,舔着,舔着,舔得汉扎西满头是水。汉扎西号啕大哭,它也是号啕大哭。汉扎西说:“从西宁城到西结古草原,一千二百多公里啊!”

神一样屹立的多吉来吧依然铁铸石雕,巍然不动。它空茫的眼中有泪光闪亮,表明它生命犹存,英魂不散。

在它面前,狼群依旧肃然静穆。

25 格萨尔宝剑之活佛涅槃(1)

当上阿妈骑手的枪弹再次镇住班玛多吉和西结古骑手的时候,勒格红卫走了过来。他拿着谁也不知道是真藏巴拉索罗还是假藏巴拉索罗的宝剑,策马来到行刑台前,舒了一口气,叫了一声“丹增活佛”,然后垂头而立。丹增活佛瞥了一眼他,爬上行刑台,威严肃穆地盘腿坐在了木案上。

丹增活佛说:“勒格你来了,你见了我既不下马,也不下跪,说明你不是来皈依的。”

勒格红卫一声不吭,似乎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丹增活佛说:“勒格有什么你就快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勒格红卫突然抬起了头,问道:“丹增活佛,我想问几个问题,你向你的本尊神保证,你一定要说实话。”

丹增活佛合十双手,点了点头。

勒格红卫说:“我的藏獒死了,我的狼死了,是不是你安排西结古的领地狗咬死了它们?”

丹增活佛闭上眼睛不说话。

勒格红卫等了一会儿说:“那就是你安排的了。我再问你丹增活佛,我的明妃怎么也被藏獒咬死了,西结古的藏獒可是从来不咬姑娘的,是你使了魔法放了毒咒对不对?”

丹增活佛还是不说话,眼皮抖了一下,闭得更紧了。

勒格红卫又说:“那就是你使了魔法念了毒咒。我还要问你丹增活佛,你最仇恨的并不是‘大遍入’法门,而是大鹏血神对不对?又是你施放魔法毒咒,让寺院狗咬死了我的大鹏血神对不对?”

丹增活佛依旧不说话,好像入定了,不省人事了。

勒格红卫说:“那就是了,是你害死了我的大鹏血神。”说着,跨下马背,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嘶哑地说,“丹增活佛,那就对不起你了。所有的藏獒都是替你死的,剩下的藏獒还会替你死,你是西结古草原最大的罪人!”

丹增活佛突然睁开了眼,大声问道:“勒格我问你,在你的‘大遍入’法门里,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消除你的心魔对藏獒的仇恨?”

勒格红卫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吼道:“有,那就是你死,现在就死。”

丹增活佛平静地说:“好了,看样子你是来送我的,我们的缘分又要开始了。为了消除你的仇恨,离世是值得的。勒格,你听着,我在这里看着你。你的地狱食肉魔咬死了多少藏獒,你就要挽救多少藏獒。”

勒格红卫说:“我不,我谁也不挽救。”

丹增活佛声音朗朗地说:“离佛又来佛,来佛又离佛,离了又来,来了又离,离离来来,来来离离,到底是佛不是佛?”

勒格红卫飞身上马,面对各路骑手,再一次高高举起了那把明光闪闪的宝剑高声喊叫:“所有的草原骑手都听着,我告诉你们什么是真正的藏巴拉索罗,吉祥如意的藏巴拉索罗!”

所有骑手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他又高声说:“汉扎西他为什么不说他看见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说藏巴拉索罗是什么?为什么他宁愿冈日森格死也不说?因为他是西结古草原的汉扎西,他要为西结古草原守护藏巴拉索罗。还因为他看见的藏巴拉索罗不是别的,就是格萨尔宝剑,就是我从西结古寺的大经堂得来的这把宝剑,就是我从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柱子里得来这把吉祥如意至高无上的格萨尔宝剑!”

所有的骑手都涌动起来,他们看着父亲,父亲凄然摇头。

父亲心中,有草原,有藏獒,没有西结古东结古多猕上阿妈之分。吉祥如意的藏巴拉索罗,是草原的神器,它保佑的是整个草原。它在谁的手上,都不重要。父亲摇头,是说勒格红卫看错他了,歪曲他了,完全不懂他那颗柔软的心。

父亲哪里想得到,他的摇头又给了勒格红卫歪曲的机会,勒格红卫说:“看啦,汉扎西摇头了,他说不是,格萨尔宝剑不是藏巴拉索罗,那就一定是啦,他想让我们都放弃格萨尔宝剑,藏巴拉索罗就留在西结古草原啦!”

骑手们再看父亲,父亲还只是摇头叹气。骑手们仰望丹增活佛,丹增活佛已经打坐入定了,很深很深,深得都听不见众生的祈求了。

25 格萨尔宝剑之活佛涅槃(2)

勒格红卫高声喊道:“还有谁能说格萨尔宝剑不是藏巴拉索罗?”

一片肃静,格萨尔宝剑就一定是藏巴拉索罗了。勒格红卫又喊道:“谁要想得到格萨尔宝剑,谁就打死西结古藏獒,谁打死多,我就给谁!”

巴俄秋珠喊起来:“勒格红卫你别跑,你看着,我们的枪法不会让你失望,藏巴拉索罗一定是我们的。”

巴俄秋珠抠动枪机,凄厉的枪声划破天空,一只西结古藏獒倒下了。

紧跟着,上阿妈骑手们都端起了枪,眼看就将是一群西结古藏獒的死亡,一种轰然爆炸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是坎芭拉草燃烧起来的声音。

谁也没有看到木案后面堆积如山的坎芭拉草是如何燃烧起来的,没看到打响的火镰,没看到谁来点燃。火势一烧起来就很盛大,等听到轰响、再看草堆的燃烧时,就已经是烈焰熊熊、冲天弥漫了。偌大的火舌乘风摇摆,驱赶着人群和狗群纷纷后退。

父亲和班玛多吉跑过去,把行刑台下挣扎着往前爬的麦书记抬到了烈焰烘烤不到的地方。

什么也看不见了,除了火,半边天空都是火。藏獒们轰轰大叫,扑向了行刑台,又被热浪逼退了。只有父亲的藏獒美旺雄怒一直在往前冲,獒毛燎焦了,身上着火了,它还在往火里冲。父亲追了过去:“美旺雄怒,你傻了吗,会烧死你的,快回来。”追过去的父亲头发立刻冒起了黑烟,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往前滚着,直到一把抱住美旺雄怒。美旺雄怒向着火焰吼叫着,挣扎着,用不怕死的倔强让父亲突然明白过来:火焰里有人。他回头大叫起来:“你们看看谁没有了?”没有谁听清他的话,只有他自己听清了,也回答了。

他喊起来:“丹增活佛,丹增活佛。”

父亲的呼唤声中,勒格红卫呆若木鸡,他听见自己和丹增活佛刚才的对话在天空中回荡,那是只有他才听得见的声音。

丹增活佛问:“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消除你的心魔对藏獒的仇恨?”

他答:“那就是你死,现在就死。”

丹增活佛死了,不是死,是坐化,是圆寂,是涅槃。

父亲,俗人的父亲喊叫着,要扑向火阵,要去营救丹增活佛,骑手们中间,很多人都要去营救丹增活佛,但是没有人能够接近行刑台。热浪和火焰如山如墙地保卫着丹增活佛,让他在大火中安静地成灰化烟、升天入地。美旺雄怒停止了前冲,所有的藏獒都怵然而立,悄悄地没有了声音。它们已经闻不到丹增活佛的气息了。火势再一次强盛起来,堆积如山的坎芭拉草,酷似柏叶、油性大得燃烧起来就像泼了汽油的坎芭拉草,牧民们煨桑旷野、祭祀山神的坎芭拉草,完全按照丹增活佛的心愿,完成了作为生物的使命:燃烧。

勒格红卫呆立着,很长时间都是一棵僵硬的树。他没有扑,没有想到应该去救,他知道救命是徒劳的,丹增活佛的离去是活佛自己和天上神灵共同的决定,营救才是违背佛意的。他在想:既然丹增活佛已经死了,完全按照他勒格红卫的愿望死了,他心中的仇恨是否消解了呢?

仿佛就这么一想,火势顿时小了下来。风不吹了,草没有了,火焰由冲天而铺地,开始是房子高的,后来就人高、半人高、一尺高,很快就是渺小如豆了。丹增活佛已经杳然不存,连较为完整的骨殖都没有了。一股粗硕的青烟,一片白花花的灰烬,中间闪烁着一只黑亮黑亮的眼睛。人人都知道那不是丹增活佛的眼睛,那是丹增活佛得道成佛的证明——珍贵的无比珍贵的舍利子。

几乎所有的眼睛都看见了明亮如星的舍利子,刹那间大家惊呆了,那一种惊愣带着来自内心的庄严和肃穆,带着信仰的力量让人们、让藏獒们暂时安定了。几只秃鹫飞过,几声狼嗥飞过,一抹白云淡淡地描绘在天上,天更蓝。

丹增活佛走了。纷乱的人世让他早早地告别了西结古草原和满草原的信民,他回到天上去了。他留下了利益众生的福宝舍利子,留下了天人下凡的信物。他想用肉体的毁灭,挽救草原的灾难、藏獒的命运,涅槃成了最后的努力。这是活佛的再生,是生命的延续,慈悲和欢喜化为光阴隐没在草原的绿色里。

25 格萨尔宝剑之活佛涅槃(3)

骑手们跪下来,朝着舍利子磕头。各种各样的祈祷如潮如涌。很多人哭了,真挚的情感让眼泪闪烁一片,让哭声变成了一支支沉闷的号角。父亲边哭边说:“丹增活佛,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呢?你留下了我们,留下了苦难中的藏獒,你忍心吗,你就这样走了。”父亲的感情是世俗的,是那种只有亲人死后才会有的哭别。他想起在西结古草原,不论谁,只要遇到难处,都是丹增活佛出来化解,给予安慰和帮助,就哭得更厉害了。

26 地狱食肉魔之救赎(1)

舍利子显现的时候,只有勒格红卫没有跪下来磕头,他内心庄严而又茫然。冥冥之中,丹增活佛的舍利子牵扯着他的脚步。他木然上前,把手伸向黑亮黑亮的舍利子,仿佛那是丹增活佛留给他的誓言,他用双手去迎接。

他感觉舍利子粘连在一个沉甸甸的物件上,他抓起物件,烫得他一阵吸溜,又扔进了灰堆。灰粉扬起来,扑向他的眼睛。他眨眨眼,再次抓起了那物件。这次他没有松手,他看清楚和舍利子粘连在一起的沉甸甸的物件了,那是一把剑。

他盯着剑,两眼茫然。

这才是宝剑,这才是格萨尔宝剑。一把烙印着“藏巴拉索罗”古藏文字样的真正的格萨尔宝剑。真正的格萨尔宝剑原来稳稳当当揣在丹增活佛的怀抱里。

真正的格萨尔宝剑没有金银的镶嵌,没有珠宝的装饰,甚至连剑鞘都不需要。它古朴天然,仿佛不是人工的锻造,而是自然生成的天物。草原牧民世世代代的敬畏和祝愿附着在没有锈色的宝光里,给了它金银宝石无法媲美的明亮,至高无上的权力和遥远幽深的传说渗透在钢铁中,给了它不可比拟的神圣。

勒格红卫双手捧着格萨尔宝剑,木然站立。

所有骑手所有的目光在瞬间的木然之后,都豁然闪亮,行刑台下一片惊呼,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扑向了勒格红卫。与此同时,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和多猕骑手的头扎雅也都扑上前。木然的勒格红卫被那惊呼声唤醒,本能地跳开,比受惊的兔子还要快。他跳下行刑台,直奔自己抢夺来的灰骒马,一跃而上。

巴俄秋珠知道自己追不上,站在行刑台上大声说:“勒格,你的话还算数吗?只要我们把西结古藏獒全部打死,你就会把藏巴拉索罗交给我们。”

勒格红卫不说话,只把自己从大经堂偷来的华丽的宝剑扔了过去。

巴俄秋珠没有接,看着它掉在了行刑台上。他说:“我们要的是真正的藏巴拉索罗。真正的藏巴拉索罗只能属于我们,只能由我们敬献给北京城里的文殊菩萨。快把藏巴拉索罗交出来,不交出来,我们就打死西结古的所有藏獒。”

这是巴俄秋珠最后的疯狂,是无限积郁的全面发泄,是彻底绝望后的残暴杀戮。噼里啪啦一阵响,上阿妈骑手的十五杆叉子枪没有遗漏地射出了子弹。倒地了,倒地了,西结古藏獒纷纷倒地了。他们不敢杀人,杀人是要犯法的,他们只会杀藏獒,草原上藏獒再重要,也没有杀獒偿命的规矩。他们迅速装填着弹药,再次同时瞄准了西结古领地狗群。

勒格红卫呆若木鸡,他对着丹增活佛的舍利子说:“活佛,你错了。我做不到,我杀了多少藏獒,我救不回多少藏獒。我实在做不到!”

一阵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骤然响起。桑杰康珠骑马从远方跑来,跑向了一个略微高一点的草坝,她想一览无余地看清楚勒格红卫在什么地方——她必须找到他,立刻找到他,但吸引了她目光的却是冈日森格的血泊长眠,是上阿妈骑手对西结古藏獒的屠杀。她吃惊地“啊”了一声,策马过来,从背上取下那杆她从上阿妈骑手那里骗来的叉子枪,瞄准了上阿妈领地狗。意思是说,你们打死了西结古草原的獒王,我就打死你们的所有藏獒。

巴俄秋珠喊道:“走开,小心我们打死你。”

桑杰康珠毫无惧色地说:“我是病主女鬼,我是女骷髅梦魇鬼卒,我是魔女黑喘狗,我是化身女阎罗,我是打不死的。”

密集的枪声响起来,十五杆叉子枪再次射出了要命的子弹,又有许多西结古藏獒倒下了。血飞着,飞着,密集的麻雀一样飞着;落地了,稠雨般地落地了。肉在地上喘息,很快就成了一堆狼和秃鹫的食物。皮毛,黑色的、雪色的、灰色的、赤色的、铁包金的,都是一种颜色了,那就是血色。

桑杰康珠愤怒了,朝着正在冲她吼叫的上阿妈领地狗就是一枪。一只藏獒应声倒地。

巴俄秋珠急迫仓猝地尖叫起来:“开枪啦,她开枪啦。打,打死他们的所有藏獒。”上阿妈骑手端起了枪,依然是十五杆装饰华丽的叉子枪,同时瞄准了西结古领地狗群。

26 地狱食肉魔之救赎(2)

桑杰康珠麻利地装上弹药,朝着上阿妈领地狗又开了一枪。又一只上阿妈藏獒倒下了。上阿妈骑手的报复接踵而至,十五杆叉子枪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射击。[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一瞬间就是横尸遍地,是西结古藏獒硕大的尸体,在阳光下累累不绝。还有受伤没死的,挣扎着,哭号着,用哀怜的眼光向人们求救着。这时候,为救藏獒,从来都奋不顾身的父亲呆若木鸡,那不绝于耳的惨叫他都充耳不闻。他呆呆地坐在行刑台下,紧紧地抱着胸。没有人知道,父亲的胸前抱着什么。

父亲抱的是小藏獒尼玛和达娃。

父亲的力量,也只够保护这兄妹俩了。

枪声中,有一声声狼嗥破空而来。面对藏獒的群死,父亲不知道它们是幸灾乐祸,还是兔死狐悲。

许多藏獒冲着狼嗥的方向吼起来,包括正在经受摧残的西结古藏獒,都本能地把警惕的眼光扫向了远方。父亲知道,即便面对人类的屠杀,它们也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它们不怕死,但它们渴望人们枪下留情,让它们死在保卫草原的撕杀中。

红了眼的桑杰康珠正抬枪射击,不知不觉到了父亲跟前。被悲哀折磨得麻木的父亲突然扑向她,把她满怀抱住。父亲后来说他自己是个懦弱的人,没有能力阻止上阿妈草原的班玛多吉,就只好阻止西结古草原的桑杰康珠了。

桑杰康珠向父亲怒吼,说上阿妈骑手打死了那么多西结古藏獒,她才打死两只上阿妈藏獒。父亲顽梗地从桑杰康珠手里夺过了枪,冲着天空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响,叉子枪的后坐力把他夯倒在了地上。他趴着,死死地抱住枪,哭着说:“不能再打了,谁的藏獒也不能打了,再打就没有藏獒了。”桑杰康珠不听他的,以一个草原姑娘的泼辣和一个白兰后裔的强悍压住他,拼命抢夺着。

枪回到了桑杰康珠手里。她朝前跑了几步,似乎立刻就要打死巴俄秋珠。也许她知道,她的枪里这时没有弹药,所以她竭尽全力吼叫着,就像一只恼怒得失去了理智的母兽:“勒格,勒格你在哪里?我就是你的明妃,我没有被藏獒咬死,你冤枉了丹增活佛。”

勒格红卫一直都在迎风呆立,这时候仿佛听到了天外之音,惊讶而虔诚地瞩望着桑杰康珠。

桑杰康珠继续喊叫着:“勒格,勒格你在哪里?我是你的明妃,你快来帮帮我,打死上阿妈人,打死上阿妈人。”她当然知道仅靠她的一杆枪是打不过的,勒格来了也打不过,但她还是要打,仿佛不打就不是她桑杰康珠,就不是一个霸悍如獒、威武勇悍的白兰人的女儿,就不是一个交通天神地鬼的苯教咒师的后代。

一阵恐怖的噼里啪啦掩盖了桑杰康珠的声音,十五杆叉子枪又开始了射击,又有一些西结古藏獒倒了下去,同时倒下的还有桑杰康珠。无法遏制疯狂的巴俄秋珠这一次抬高了枪口,一枪打穿了她的心脏。

父亲和西结古骑手们怎么也不相信巴俄秋珠会向人开枪,他们看到桑杰康珠倒下了,以为不过是躲避枪弹的卧倒,便没有在乎。他们扑向了那些陪伴他们长大并和他们生死相依的藏獒、那些受伤的四条腿走路的兄弟姐妹,试图给它们一丝临终前的安慰。只有泪眼朦胧的勒格红卫跌跌撞撞跑向了桑杰康珠。

勒格红卫扑到桑杰康珠身上,摸了一把她胸脯上的血迹,惨叫了一声:“康珠姑娘。”

勒格红卫说:“你说你是我的明妃,我冤枉了丹增活佛,谁说的?”

桑杰康珠也好像笑了笑,蠕动着嘴唇说:“阿爸,阿爸说的。”

勒格红卫说:“阿爸?你的阿爸是谁?”突然明白了,“是砻宝雪山的苯教咒师吗?”

桑杰康珠说:“阿爸骗了你,其实我没有死,我活得好好的。”

勒格红卫沉默着,突然又问:“你阿爸怎么跑到白兰草原去了?”

桑杰康珠说:“他愿意生活在老家。”

勒格红卫说:“不对,他用另一个姑娘的尸体骗了我,他害怕我再去找我的明妃。”

26 地狱食肉魔之救赎(3)

桑杰康珠说:“是啊,你已经背离佛门,阿爸不想再让女儿做你的明妃了。后来你让你自己失去了‘大鹏血神’,阿爸就更不愿意你去找我了。”

勒格红卫哭了。桑杰康珠说:“阿爸说,是你让你自己失去了‘大鹏血神’,你走火入魔,脱掉了皮袍,对着寺院狗又蹦又跳,说有本事你们咬掉我的‘大鹏血神’我就离开西结古寺。没想到它们真的就咬掉了。”

勒格红卫说:“你阿爸说我错怪了丹增活佛?”

桑杰康珠突然清清亮亮地说:“你不要难过,你的‘大鹏血神’虽然死了,你要是死了,你就能找到它了。最最重要的是,我也要死了,我死了就能再做你的明妃了。”

勒格红卫意识到这是桑杰康珠最后的话,再也没说什么,又摸了一把她胸脯上的血迹,从她身边拿起了那支她始终不肯射向人的叉子枪,不紧不慢地装好了弹药。

他听到巴俄秋珠再次尖叫起来:“快啊,把所有的藏獒都打死,都打死。”

他站了起来,挺身在已经死去的桑杰康珠身边,似乎没有瞄准,就把子弹射向了五十米外的巴俄秋珠。这一枪果断而准确(奇*书*网-整*理*提*供),很多人都看到巴俄秋珠晃一晃挺一挺然后从马背上栽下来的情形。

所有人还听见了巴俄秋珠惊天动地的那声惨叫:“我的梅朵拉姆啊!”

巴俄秋珠死了。突然一片安静。远处,狼嗥的声音大起来。

失去了疯狂首领的上阿妈骑手再也没有人开枪了。东结古骑手和多猕骑手以及他们的藏獒,都定定地伫立着,似乎谁也不想破坏这难得的安静。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和父亲步履沉重地走过去,站到了勒格红卫面前。

班玛多吉紧紧抱着格萨尔宝剑,想表达自己的感谢。当他看清楚勒格红卫的眼睛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勒格红卫的眼睛里,正在喷涌着巨大的悲伤和怜悯,那是他最后的也是埋藏最深的情绪,这时候悄悄跑出来成了他的主宰、行刑台的主宰。

勒格红卫说:“我违背了誓言,我打死人了。”

父亲轻轻地叫了一声:“勒格。”

勒格红卫看着父亲鼓胀的怀抱,笑问父亲:“是那捣蛋的小兄妹?”

父亲点头,松开手,怀里露出小兄妹藏獒尼玛和达娃可爱的小脑袋,它们望着勒格红卫,一脸迷茫。勒格红卫摸摸它们的小脑袋,对父亲说:“是好藏獒,好好养大,给西结古藏獒带来兴旺。”这时候,勒格红卫想起了丹增活佛的话:“我在这里看着你。你的地狱食肉魔咬死了多少藏獒,你就要挽救多少藏獒。”他当时的回答是:“我谁也不挽救。”但结果是他挽救了,他不知道残存的西结古藏獒是不是地狱食肉魔咬死数量,他没有心思去数了。

勒格红卫平把手中的叉子枪递给班玛多吉,让他开枪打死自己。他说,“枪太长了,当我瞄准自己的时候,我的手够不着扳机。求你们了,动手吧。”

父亲说:“为什么要死?勒格你可以不死。”

勒格红卫说:“一个违背了誓言的人,是没有资格活下去的。‘大遍入’法门不允许我杀害人,我已经违背了,就只能在让仇人杀死我的一个亲人和自杀之间选择,否则我就会堕入轮回的苦海,永永远远不得脱离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途。”

父亲说:“你是个孤儿,明妃就是你的亲人,她已经被仇人杀死了,你用不着自杀。”

勒格红卫笑说:“我不死,他们也不答应。”

原来,上阿妈骑手已经围拢过来,对勒格红卫怒目相向。在他们身后,是多猕骑手和东结古骑手。班玛多吉看身边很少西结古骑手,都被隔在外围去了,顿感紧张,把手中的格萨尔宝剑握紧了。

勒格红卫对父亲说:“我的‘大鹏血神’死了,我要是死了,我就能找到它了。我的明妃死了,我死了,也就跟她在一起了。如果我们的来世不是饿鬼或畜生,如果不在地狱,我们还来西结古草原,这儿是我们的家乡。”

26 地狱食肉魔之救赎(4)

勒格红卫突然扑向班玛多吉,从班玛多吉手中夺过格萨尔宝剑,反插进了自己的肚子。古老的宝剑、英雄的宝剑、神圣的宝剑,在成为自杀工具的时候,依然具有削铁如泥的神威。他很用力,让自己的肚腹湮没了整个剑身。

勒格红卫高高站立,环顾四周,对着所有的骑手微笑。他高声说:“你们还惦记格萨尔宝剑?还相信它就是吉祥的藏巴拉索罗?你们要还是执迷不悟,我就把这个神变的凶器给你们!”

说完,勒格红卫奋力拔出格萨尔宝剑,扔向上阿妈骑手群。

格萨尔宝剑带着勒格红卫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艳丽的弧线,于是,所有的人都看见血腥杀戮的西结古草原上空,架起了一道彩虹。

27 多吉来吧之膜拜

行刑台前的杀戮终止的时候,天地一片寂静,把原野上隐约的狼嗥衬托得无比清晰。静坐在冈日森格身旁的父亲心中无边的悲伤中忽然浮现一丝颤栗,父亲想起了寄宿学校,想起了寄宿学校的孩子和伤獒,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父亲起身,奔向自己的大黑马。与此同时,和父亲心有灵犀的美旺雄怒吼叫起来,向着寄宿学校方向奔跑。霎时间,残存的西结古藏獒们都涌动起来,跟着父亲的大黑马向前疾驶。

黄昏正在出现,那一片火烧云就像血色的涂抹,从天边一直涂抹到了草原。草原是红色的,是那种天造地设、人工无法调配的绿红色。父亲奋力纵马跑到藏獒前边,远远地望见了寄宿学校那片原野。父亲忽然勒马,大黑马前蹄高高扬起,身子人立,差点把父亲摔下马来。

父亲身后,所有的藏獒也都急停,驻步远望。

父亲和大黑马和所有的西结古藏獒,都看见了一个奇特的景像。他们都被惊呆了,却没敢发出惊恐的喊叫。笼罩着他们的是巨大无边的肃穆,让他们不敢出声。

他们看见一群狼匍匐在寄宿学校前方,静默无声,那情情景,不像是埋伏,也不像是围困,更没有攻击。它们的身形像是在听经,像是在磕长头,像是在膜拜。就好像它们的前方不是它们世世代代的天敌,不是它们命中注定要侵扰祸害的人类,不是它们难得寻觅到的弱小,而是一尊天神。

父亲和大黑马还有西结古藏獒们的眼光越过狼群。父亲的眼睛潮湿了,透过泪光,他看见了萦绕在寄宿学校上空的祥云,看见了闪耀原野上的光芒。然后,父亲看见了那尊巍然屹立的天神。

父亲轻轻念了一声:“多吉来吧。”

狼群起身了,撤离了。不是馈逃,没有慌乱,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寂然无声。

父亲和藏獒们快速奔向前去,寄宿学校突然传来孩子们劫后余生的欢叫。父亲避过迎面扑来的孩子们,跑向仍然站立的多吉来吧。父亲蹲下身子,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多吉来吧。父亲心说:多吉来吧,你也太沉着了,你竟然还不扑上来,你这个多吉来吧!

多吉来吧轰然倒地。

尾声 永别了,藏獒(1)

几天后,父亲从西结古草原的四面八方找来了獒王冈日森格原来的主人“七个上阿妈的孩子”中的六个人。他们个个都已经是身强力壮的牧民了,他们和父亲一起,去天葬场和冈日森格已经升天的魂灵告别(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回想起十几年前和冈日森格流落到西结古草原的日子,他们把眼泪流成了野驴河。

冈日森格死后,西结古草原再也没有出现新的獒王。它成了最后一代獒王,成了草原把藏獒时代推向辉煌又迅速寂灭的象征,它的死送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送走了心灵对慈悲的开放和生命对安详的需要。喜悦、光明、温馨、和平,转眼不存在了,草原悲伤地走向退化,是人性的退化、风情的退化,也是植被和雪山的退化,更是生命的物质形态和精神形态的严重退化。

更加不幸的是,在那天翻地覆的年代,在革命风暴席卷的时候,所有的神佛都成了四旧,被打翻在地,失去了往日的法力,被三尊菩萨和格萨尔王见证的藏巴拉索罗小兄妹尼玛和达娃,也不能带来吉祥。

父亲在那段日子里成了一个专司送葬的人,他带着寄宿学校的学生,天葬了所有被清洗的领地狗,同时也天葬了西结古寺专门给领地狗抛洒食物的老喇嘛顿嘎。那么多领地狗一死,老喇嘛顿嘎也死了。铁棒喇嘛藏扎西说:“老喇嘛顿嘎是属狗的,他找狗去了,以狗魂为伴去了。”

多吉来吧没有死在寄宿学校的牛粪墙前。为了躲避人的追杀,父亲把它送到党项大雪山山麓原野上送鬼人达赤的石头房子里藏了起来。一同送去的还有大黑獒果日,但大黑獒果日并没有像它期待的那样狂热地迷恋它的怀抱,回应它因为长久思念而聚攒起来的如火如荼的爱情,因为大黑獒果日从它身上闻到了那只黄色母狗又舔又蹭的味道。

多吉来吧死的时候,大黑獒果日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呆痴地望着丈夫,一直守候到春天来临,湿暖的气流催生出满地的绿色。就在整个冬天都觊觎不休的秃鹫覆盖了多吉来吧尸体的一刻,大黑獒果日终于哭了。

大黑獒果日死于1972年。它是老死的,算是父亲的藏獒里,唯一一个寿终正寝的藏獒。

天葬了大黑獒果日后,父亲对自己说:“我不能呆在没有领地狗群、藏獒稀少的草原,我要走了。我有妻子,还有孩子,他们在西宁城里,我应该去和他们团圆了。”

父亲悄悄地告别着——骑着已经十分老迈的大黑马,告别了昂拉雪山、砻宝雪山、党项大雪山,告别了野驴河流域、碉房山、西结古寺、白兰草原,告别了所有的牧人,告别了草原的一切一切。他的告别是无声的,没有向任何人说明。牧民都不知道他是最后一次走进他们的帐房,喝最后一碗奶茶,舔最后一口糌粑,吃最后一口手抓羊肉,最后一次抱起他们的孩子,最后一次对他们说:“我要是佛,就保佑你们过上世界上最好的日子,保佑你们每家都有几只冈日森格和多吉来吧那样的公獒、大黑獒果日和大黑獒那日那样的母獒。”

父亲在寄宿学校上了最后一堂课,完了告诉学生:“放假啦,这是一个长长的长长的假,什么时候回来呢?等你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再回来,那时候你们就是老师啦。”孩子们以为汉扎西老师在说笑话,一个个都笑了,然后结伴而行,蹦蹦跳跳地走向了回家看望阿爸阿妈的草原小路。父亲一如既往地送他们回家。“这是最后一次送你们了,菩萨保佑你们以后所有的日子。”父亲在心里默念着,转身走回寄宿学校的时候,眼睛一直是湿润的,满胸腔都是酸楚。

第二天,父亲骑马来到了狼道峡口,他下马解开了大黑马的缰绳。他知道大黑马就要老死了,那就让它死在故乡的草原上吧,要是死在路途上,或者死在西宁城,那是凄惨而孤独的,马会悲伤,会流泪,悲伤的马的灵魂是没有力气回到草原的,即使转世,那也是城里的畜生、遭受奴役的牲口。

父亲把大黑马赶走以后,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向着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西结古草原,向着天天遥望着他的远远近近的雪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磕第一个头的时候他说:“别了,藏獒,谢谢你们了,藏獒。”磕第二个头的时候他说:“别了,牧民,谢谢你们了,牧民。”磕第三个头的时候他说:“别了,草原,谢谢你们了,草原。”感恩和伤别共同主宰了父亲的灵魂。

尾声 永别了,藏獒(2)

父亲沉甸甸地站了起来,发现天空正在翠蓝,一道巨大的彩虹突然凌虚而起,五彩的祥光慈悲地笼罩着视野之中一切永恒的地物:青草、山峦、冰峰、雪谷。父亲愣怔之下情不自禁地喜悦了,看到彩虹之根插入大地的时候,大地的歌舞在清风朗气中已是翩翩有声,看到彩虹之顶架过高天的时候,所有的云彩都变成了卓玛的衣裙、空行母的飘带。他知道那是自己对草原的祝福,是他的心愿变成了美好的预示:草原,我的青果阿妈草原,我的西结古草原啊,永远都是彩虹的家乡、吉祥的故土、幸福的源头。

父亲伫立了很久,直到彩虹消失,直到西天边际隐隐地出现了一阵雷鸣和电闪。父亲想起了那只追逐雷电、撕咬雷电、试图吞掉雷电而死的藏獒,哪只为了给主人报仇而和主人一样被雷电殛杀的藏獒。它的名字叫德吉彭措,德吉彭措是幸福圆满的意思,幸福和圆满追逐雷电而去了,雷电仿佛变成了幸福圆满的象征——哪里有雷电,哪里就会有幸福,有圆满。

父亲背着不重的行李,转身走进了狼道峡口,没走多远,就吃惊地看到,铁棒喇嘛藏扎西正在微笑,正在路边等着他。藏扎西身边,是一群藏獒。

藏扎西给父亲带来了送别的礼物,那是一公一母两只小藏獒。两只小藏獒是父亲救下来的具有冈日森格血统和多吉来吧血统的藏獒的后代。藏扎西说:“我知道,没有藏獒,就没有你的生活,没有你的心情,带回去养着吧,它们是你的一个纪念,当你想念西结古草原、想念我们的时候,就看看它们。”父亲坚决不要,这是何等珍贵的礼物,他怎么能随便接受呢:“不行啊,藏扎西,它们是藏巴拉索罗,是草原的希望,是未来的吉祥,我怎么能把草原的希望带走呢。”藏扎西指着身边的一群藏獒,恳切地说:“希望还有,希望还有,这是多出来的,你就带走吧。”

父亲把两只小藏獒搂进了怀里。

父亲转身走去。他高高地翘起下巴,眼光扫视着天空,不敢低下来,他知道低下来就完了,就要和藏扎西身边的那一群藏獒对视了。父亲假装没看见它们,假装看见了不理睬它们,假装对它们根本就无所谓,假装走的时候一点留恋、一点悲伤都没有,嘴里胡乱哼哼着,仿佛唱着高兴的歌。

但是一切都躲不过藏獒们的眼睛,它们对着父亲的脊背,就能看到父亲已是满脸热泪,看到父亲心里的悲酸早就是夏季雪山奔腾的融水了。它们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一点声音也没有,连脚步声、连哽咽声、连彼此身体的摩擦声都被它们制止了。它们一程一程地送啊,一直送出了狼道峡。

父亲没有回头,他吞咽着眼泪始终没有回头。藏扎西停了下来,送别父亲的所有藏獒都停了下来。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是别人的领地了。已经成为大藏獒的尼玛和达娃控制不住地放声痛哭,所有的藏獒都控制不住地放声痛哭,先是站着哭,后来一个个卧倒在地,准备长期哭下去了。

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以后,藏獒们在狼道峡口守望了一天一夜,才在藏扎西的催促下走上回家的路。藏扎西见藏獒中没有尼玛和达娃,就知道它们要按照一只藏獒最普通的守则来安排自己的命运。

尼玛和达娃留在了狼道峡口,一直守望。两天过后,藏扎西再次骑马送来鲜牛肺,它们不吃。一个星期之后,藏扎西又来了,又带来了一些鲜牛肺,它们还是不吃。半个月之后,藏扎西带着鲜牛肺再次来时,看到的它们不倒的尸体。

西结古草原的牧民们不相信父亲就这样走了,匆匆忙忙从党项草原、砻宝泽草原、野驴河流域草原、白兰草原来到了碉房山下、寄宿学校。他们赶来了最肥的羊、最壮的牛,牵来了最好的马,这些都是送给父亲的礼物。他们以为父亲到了西宁城,还能骑着马到处走动,还能赶着牛羊到处放牧。牧民们还带来了最好的糌粑、最好的酥油、最好的奶皮子和洁白的哈达,把这些东西放在了寄宿学校的院子里。他们相信即使父亲走了,也会很快回来,拿走这些东西。因为这是他们的心,而汉扎西是最懂得藏民的心的。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父亲的学生——毕业的和还没有毕业的学生来到了学校,怎么也不肯离去,一直都在眼巴巴地等待着他们的汉扎西老师。这些心和藏獒一样诚恳的牧民们,总觉得那个爱藏獒就像爱自己的眼睛一样的父亲,那个无数次挽救了藏獒的性命、和藏獒心心相印的父亲,那个和牧民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的父亲,那个在大草原的寄宿学校里让一茬又一茬的孩子学到了文化的父亲,还会来,就会来。

尾声 永别了,藏獒(3)

还会来、就会来的父亲却再也没有来。时间过去很久很久了,但很久很久的时间并不妨碍西结古草原的牧民对父亲的怀念,他们对父亲的感情表达给所有能见到的汉人。一旦有汉人来到西结古草原,他们就会敞开门户,烧起奶茶,端上糌粑和手抓,就像对待父亲那样对待他们,男男女女、大人小孩都会说:“住下来吧,这里就是你的家,就是你的家。”牧民们把汉扎西的故事变成了传说,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直到今天,还在娓娓传说,就像野驴河的水还在汩汩流淌一样:“哦,让我们说说汉扎西的故事吧。”辽阔而美丽的西结古草原,永远流传着藏獒与汉扎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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