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9部分

《今夜鹰归何处》》 · 雪地里撒个野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日喀则到拉孜150公里,2006年下半年新修通的318国道非常漂亮,笔直平坦。途中碰到了一个黑色多边形纪念碑,碑上刻着“5000公里,上海的人民广场”也不知道是按哪条路来计算的里程,大家还是下车一阵乱拍。经过两个山口错拉山口(4500米),加措山口(5220米))之后就到了拉孜。拉孜街道上很脏,这和大家一路走来的蓝天白云洁净的感觉有着天壤之别,很多孩子乱哄哄地从垃圾堆里窜出来,围着汽车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要东西。刘颖和大家把早已经准备好的铅笔橡皮等东西发给流着鼻涕的孩子们。大家在拉孜宾馆对面的川菜馆吃了午餐,由于拉孜到定日正在修路,每天只有19:00—07:00放行,拉孜总共横竖两条街,开车两分钟便浏览完毕,只好在车里东倒西歪地睡觉。有几个睡不着的聚在一棵树下打牌,马上招来了一群藏族小孩子,围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要东西,给了又给没完没了。没办法,大家从新龟缩回车里,紧闭车窗瞎聊。

出了拉孜五、六公里就是新藏公路和中尼公路的交叉口,有边防检查站检查大家的边防证,不能拍照,大家准备得比较好,统统顺利过关。过了拉孜山路开始变得崎岖,车队在山谷中蜿蜒前进,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中途刘颖的车和一路望的车都发生了爆胎,每次大家都要戴着头灯,集体喘着气在满天的星星下张罗半天,才换上备胎,然后集体双手合十祈求上苍别再爆胎了!再爆,哥几个就没办法活了!进入定日县境的时候,老浪的车头四个顶灯远远地照见一个横在头顶的门形提示牌,告诉大家,已经进入了珠峰保护区。140多公里的路,大家花了足足五个小时,晚上十点多钟才赶到了新定日。

到了定日已经是半夜。一行人都没有来过这里,牛茫自告奋勇地去打探住宿的地方,二十分钟后,手拿小本子回来给大伙汇报:定日珠峰宾馆是唯一能洗澡的地方,位于珠峰东路6号,是这里条件最好的住宿的地方,房价200-300元;定日县招待所,床价15-20元;还有兵站可提供和住宿,每晚20元左右;聂拉木运输站旅馆,每晚约10元,可在餐厅用餐,以家常菜和川菜居多,附近的藏式茶馆里有青稞酒和馍馍;电站旅店每晚15-30元;聂拉木雪域旅店,房价30-60元。大家短暂讨论,决定还是以吃好为主,吃好在青藏高原比住好显得更实在、更重要,就选择了运输站——反正更大家都带着睡袋,只有牛茫两个人没有,静吻和宝盒给他们提供了两双鸭绒被,取暖没问题。几位男士来了精神,把车里边能吃的都给拿了出来,喝了一瓶酒才去睡觉。

早上4点钟大家都集合开始出发。再往前走,就得买票了。车辆按轮子算,一个轮子一百元,一般的四轮车进山费就是400,门票每人40。从定日出发,过边防检查站办理边检手续,76公里的碎石子路,路况很差,车队有的路段非常狭窄,像回形针一样的山路一直盘旋不见尽头,被当地人称作“四十八道拐”。路两边光秃秃的几乎看不到任何生物,有的路段几乎是五六十度的斜坡,四驱的车挂在一档,轰着三千转的油门才能通过。因为正在分段修路,几十公里足足开了约6、7个小时才到达绒布寺,经过两道道珠峰检票口。一路上珠峰一直都不肯赏脸,躲在云层后边就是不露出本来面目,大家把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伸出窗外,都快僵成长颈鹿了,也未能随愿。所有自驾车都在巴松村止步,游客需乘坐80元/人往返的道奇公羊环保车前往绒布寺,除非持有通行证或者有关人士带领或者批条。老浪在拉萨已经拿了条子,大家很顺利地通关,在光秃秃的路上继续前进一个多小时时间,中午时分到达了绒布寺。

绒布寺应该算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庙了,海拔5200米,位于珠峰北面的绒布河谷里,距离珠峰峰顶约20多公里。这里只有一家招待所,已经人满为患。大家只好转向绒布寺,喇嘛给了间十人间,40元/床,条件相当简陋,没有电,晚上看来还要靠头灯和应急灯照明。据说附近还有一个比较高级的酒店,相当于内地的招待所,标准间260元,大家也懒得找了,决定就地安营。虽然是夏季,这里却要穿着厚厚的冬装。绒布寺由于外来的游客才有了生机,这导致寺内处处充满了商业气息:如需要帮忙给手机充电一次10块钱;用一桶凉水5块钱;蜡烛5块钱一根;用寺里的牛粪烧水取暖50块等等,让人感觉很无奈。绒布寺对面有一片平房,条件更差。大家卸下行李,中午的饭菜都是藏油炒的,很难吃,大家只有放弃,用高压锅气炉烧点开水泡面吃。火苗因为缺氧燃烧得很不扎实,鬼火一样鬼鬼祟祟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笑颜妖拿着氧气袋试图往火苗上吹拔苗助长,被老浪制止,说这样很危险。另外氧气可是大家伙救命用的,可不能就这么糟蹋了。

午饭后从绒布寺出发,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游客,自驾车这次确定已经不让再向前走,必须换乘当地人的小马车,60元一辆车能坐十几人。有很多骑自行车或乘坐大巴来的驴族选择了徒步。路上风也大,徒步的纯驴族们用鸭绒衣把自己过了个严严实实,戴着墨镜、口罩、滑雪手套一个个看似山地粽子,一步三喘,东倒西晃,大家认识不认识都相互打着手势,品相古怪。

珠峰还是被云雾包围着。陆戈到达大本营有两天的时间了。珠峰大本营就有两个固定建筑:男厕所和女厕所,除了住帐篷没有其他选择。陆戈雇了当地一个藏民替他背着吃的东西等行李,一直到大本营的帐篷旅馆,还没有坐下就开始头晕眼花的脚下无根,赶紧吃了高原药,又不敢睡觉,只好和帐篷里的两个老外一起围着牛粪炉子取暖喘气,用半生的英文夹杂着手势边和对方聊天,边时不时地掀下门帘,仔细地审视着外边每一个走过来的人。他不知道刘颖是不是已经来过,但有一点他坚信,刘颖肯定会来这里。令他遗憾的是,他手里竟然没有一张刘颖的照片。如果有她的照片的话,可以拿着照片,就这几个帐篷旅馆和饭馆,所有的都问过一遍,肯定也就是这么几天时间,如果见过的人一定会有印象,他就可以确定刘颖是否来过这里。现在没有办法,只有等待,期待着刘颖赶快出现,千错万错都在自己,他深知他这种欺骗行为对一个处在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少女的伤害有多深。现在他只想求的她的原谅,任她怎么打骂都行。住着20块钱一晚上的帐篷旅馆,和衣盖着脏乎乎的被子,自己带的零食很快吃完,只好吃着10块钱一盘的蛋炒饭,他的脑袋每天晚上像是处于临界状态的爆米花机,膨胀欲裂,几乎每天晚上都失眠,帐篷外稍微有点动静,他都要晃晃悠悠地冲出去看看,是不是刘颖到了。

珠峰还真给面子,快到大本营的时候,白云慢悠悠地散去,珠穆朗玛峰一身银装素裹,静静地伫立在眼前,洁白、清新、庄严。刘颖第一个从马车上蹦了下来,一路高叫着向前跑去。

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穿着军大衣戴着墨镜的人向她一样从对面的跑了过来,两个人在石子路上几乎迎面撞在一起,刘颖恼怒地大喊:干嘛啊你?没看见有人啊!

那人反而站了下来,慢慢地双手取下墨镜。

刘颖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呆呆地说不出半句话来。

陆戈没带剃须刀,仅仅三天工夫嘴上就黑压压地长满了胡茬,眼睛下边也因失眠出现了眼袋,显得异常的憔悴。他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边打转,声音颤抖:“小颖,是我。对不起!”

刘颖刹那间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她确定对面站着的人就是陆戈,忍不住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浑身的力量都集中到了嘴上,冒出了一个字:滚!转身捂着脸就往回跑。

陆戈在身后东摇西晃地紧紧跟随,边跑边叫刘颖的名字。牛茫在后边看到这一幕赶紧跑了上来,放过了刘颖,横身伸开双臂拦住了陆戈:“哎哎哎!我说哥们!找淬那?怎么?没见过漂亮妞不是?跑高原上耍流氓不是?”

陆戈被拦着,只好在牛茫面前站定:“敢问您是……?”

牛茫满脸横肉,一瞪眼也有几分凶相:“我是你大爷!跑珠峰来调戏妇女来了?看你喘得跟猪似的,你他妈找死啊?”伸手就抓着陆戈的军大衣领子往上提,无奈,陆戈也是人高马大,牛茫用了两次力也无法撼动,陆戈伸手要拿下他的手:“这位兄弟,我和这位女士认识,你误会了!”

牛茫疑惑地放开手,又向前追上哭泣中的刘颖:“师父,他说他认识您!这是怎么回事?”

刘颖伏在老浪的肩头上哭的越发凄惨,口中断断续续地回答:“我不认识他!他是个流氓!” (奇*书*网.整*理*提*供)

牛茫重新回过头来,叫上林行远,皱眉瞪眼,紧握着拳头冲陆戈走去。

牛茫的拳头和林行远的飞起的脚几乎同时击中了陆戈,陆戈的鼻子马上流出了殷红的血,他并不还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冲着刘颖大喊:“刘颖,我真的对不起!我是真心爱你的!请你原谅!”

牛茫接着陆戈的喊声,声音比他还大:“什么他妈刘颖?刘颖是你妈啊?你小子敢在老子面前装流氓?老子打一出生就是流氓!今儿就让本祖师爷好好地教训教训你个孙子!”拳头飞腿雨点般地落在陆戈身上,引来了很多人的围观。陆戈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石子路上,牛茫俩人停下了拳脚,只听陆戈声音哽咽地喊:“刘颖,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吧!”

老浪问刘颖:“怎么回事?你们认识吗?你看,他在干什么?”

刘颖哭着回头,看见跪在地上的陆戈不住地冲她高喊,一瞬间所有的错综复杂的感觉都一齐涌上了脑海,她觉得整个人正在慢慢地崩溃,放开老浪,冲着来的方向跑去。

老浪一帮人看着陆戈,又相互打量,都是一脸疑惑,似乎想从其中某一个人的脸上找到答案,等大家回过神来,刘颖已经跳上一辆刚刚启动的马车,径直地向来的方向奔去。

老浪第一个扭转身去跑了过去,拦在了马车前边。马车上的刘颖哭着哆嗦成了一团,泣不成声。老浪试图把她拉下车来,遭到了刘颖的拼命反抗。车老板不耐烦地嘟嘟囔囔说个不停,老浪一哥劲地一边赔不是,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刘颖,刘颖仅仅地拉着牵马的绳索,就是不肯下车。车老板有点不耐烦,解下了绳索,和老浪合力把刘颖从马车上拉了下来,刘颖立马两腿发软,面团似地倒向满是石子的路面。车老板趁机一声吆喝,马车启动,一溜烟尘,消失在视野之内。众车友要过来,被一路望拦住:咱们不能过去,放心,浪哥会有办法。

老浪一使劲,把刘颖给拉了起来:“小鹰,你这是怎么啦?快别哭了,你能跑到天边去吗?不就是一流氓吗?”

刘颖愈加哭得厉害,她忽然紧搂着老浪的肩膀,浑身上下抖作一团。老浪试图扳开她的双肩,谁知刘颖的双臂死死地抱着他的后颈,他轻抚着刘颖的后肩说道:“如果爱他,就过去和他好好谈谈吧!”

刘颖的哭声越发凄厉:“不!不!不~~~~!!!”

众车友都在围着牛茫陆戈,中间夹着一个警察,大家这阵子都向着牛茫二人,围着警察吵吵成一片,指着陆戈的鼻子质问。陆戈对警察的询问不予理睬,一直踮着脚尖,伸着手试图挣扎着冲出人群去追刘颖,被大伙紧紧地拉住不放,时不时地还被黑上一脚。

老浪还是在劝刘颖:“哭,是懦弱的表现。咱先别哭,静一静,问问自己,想怎么办。”

刘颖忽然一下子止住了哭声,她松开手,擦了擦眼泪,眼睛直视着老浪:“浪哥,我要嫁给你!我决定了!”

老浪直直地站在那里,从各个角度环视着刘颖的脸:“小鹰,你冷静下!你知道什么叫坚强吗?你看看珠峰!严寒、冷酷、飓风都动摇不了它的意志!有了信念和意志,才会有傲视群峰的那种境界!有了这种境界,才会俯瞰人生,才会知道,原来人生的选择可以这么丰富、这么多!爱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而已。只要你对爱情还有信心,以后你总会得到它!”

刘颖摘下墨镜,看着老浪一字一句地说:“我很冷静。我是认真的!老浪,我要嫁给你!”

老浪看着刘颖,高原已经把这张年轻美丽的脸给晒成了有点黑红,那双美丽的眼饱含着期待。他长出了一口气:“这不可能。小鹰,你需要冷静。”

刘颖又擦了擦眼,直视着老浪:“只要你要,我今晚就是你的。我喜欢你!”

老浪的脑海里已经很难浮起与爱情有关的浪漫幻想,他拍着刘颖的肩头说:“你不了解我。你甚至还不知道我的来历。”

刘颖很认真:“我不需要知道你的来历!我就喜欢你的现在。你的将来是什么样子,我也不关心。我是嫁给你的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只要幸福就行。”

老浪笑了:“我们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我的世界,离你太遥远!”

刘颖接着:“我不想知道你的世界。我只知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实实在在的你!怎么?老浪,你不喜欢我吗?”

老浪摇摇头:“不是。”

刘颖紧追不舍:“那为什么不能娶我?”

老浪没办法跟她解释,只好说:“我有妻子。她很可爱。”

刘颖退后一步:“你没有!你骗人!不可能!”

老浪:“我没有骗你。在我和我妻子的世界里,容不下其他任何人。真的。”

刘颖的眼泪重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这次没有哭声,只有眼泪。她慢慢地转身,走了几步,就跑了起来。旁边河滩上有一个藏族小伙子骑着摩托,好象是在等拉人的生意,刘颖跑了几步,和那个小伙子嘀咕了几句,坐到了摩托车的后座上。小伙子发动摩托车,沿着来时的路一溜烟地跑了下去。

老浪站在原地,怔怔地目送着刘颖绝尘而去。

等刘颖走远,大家这才回过神来要去追,一帮人被警察叫住,一个也不能走,把问题调查清楚才能放人。老浪心想,就让小鹰先回去安静一下稳定下情绪也好。就和大家一起去了旁边的警察值班的一个帐篷里。这么一交流,终于明白陆戈和刘颖是什么关系,误会一场,大家握手言欢重归于好。陆戈和牛茫抢着给警察交罚款,换取快点脱身。牛茫紧紧跟着陆戈,嘴里边不停地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陆戈着急,没有工夫回答,急着要去找刘颖,被大家劝住:先让她冷静下,你现在见她,不是火上浇油吗?晚上回去吧!不晚。

作者QQ:66095568;电话:0371-65059512

今夜鹰归何处

六十八

六十八

2008藏历新年和春节在同一天时间。拉萨春节来临之时也是离乡的游子返家的时刻,拉萨的街头行人开始稀少。在这个开始慢慢走向现代化的城市里边,传统的藏族风俗已经揉进了很多现代的气息。老浪还是比较喜欢那些原始的的、没有经过修饰的传统民俗,他精心地选择了一个自己认为最具民族文化精髓的小镇——杰德秀镇过这个春节。

从拉萨到贡嘎再到杰德秀镇,不到一天的车程。老浪找到了一个藏族老乡开的小家庭招待所住下,好近距离的感受西藏新年的气氛。

杰德秀镇因为纺织而出名,最著名的就是氆氇。老乡家里边就有织氆氇的器具。氆氇是藏族手工生产的一种毛织品,其实是一种手工织成的毛呢,也叫藏毛昵。氆氇是加工藏装、藏靴、金花帽的主要材料,可以做衣服、床毯等,也可以作为礼物赠送他人。老浪从住下的第一天开始,就跟着房东学织氆氇,按照自己设想的图案,竟然也织得很有模样。

一般新年的气氛都提前一个月开始渐渐地浓了起来。每个寺院都举行大型法会。最为隆重的嘉那玛尼节也隆重开场。嘉那玛尼节据传是新寨嘉那玛尼石经城落成的日子。300多年前,嘉那玛尼石经城建成时,其创建者、著名高僧嘉那活佛还创编了著名的“新寨秋卓”舞蹈,流传至今。节日期间,长江上游通天河两岸的人们还要在河中架起黄金之桥——“色桑”。“色桑”是用石块或沙土在镂空的冰面上刻撒经文,从河岸的一边,一直到对岸,供人的心灵踏“桥”而过。

藏历腊月月二十八、二十九开始,每家每户都开始打扫庭院,换新门帘、挂唐卡、贴年画。屋里铺上新卡垫,贴上新年画。二十九的下午吃晚饭以前,老浪和房东一起在厨房的墙上用炒干的糌粑粉涂上一种象征吉祥的“八吉祥”图案。房东在每扇大门和房梁上画上太阳、月亮、山峰、白云、麦穗等白色图案,似乎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晚上,老浪下厨,炒了几个菜。房东和好面,这家几个人一起包一种类似于饺子的“古突”,实际是一种包了陷的面疙瘩。面疙瘩里边会包上各种各样的东西,一般是九种,有蒺藜、豆子、石子、桃干、瓷片、羊毛、青稞、辣椒、盐巴等九种东西,犹如汉族在饺子里边包上硬币一样,吃到不同的东西预示着来年的运气。豆子意味着聪明伶俐;石子意思是心地善良纯洁;桃干表示健康;瓷片表示纯洁;蒺藜意味着对人尖刻;羊毛意思为温柔善良;青稞意思是丰收;辣椒意思为心直口快;盐巴则被认为是贪吃和懒惰。“古突”在藏语中的解释是:古是数字“九”意味腊月二十九,“突”就是面汤一类的含义。老浪吃到了盐巴,博得了众人的一阵大笑。藏家在年腊月二十九吃完“古突”以后,把剩下的“古突”还有糌粑捏成的面团放在纸箱内,放进糙纸,放置在门外的路口点燃,放鞭炮,给各路神仙、妖魔鬼怪送去一年的吃的,意味消灾辟邪。

新年前夕,每家每户都要制作一种叫做“卓索切玛”的五谷斗。一个彩绘的木质盒子分成两个部分,盛放上糌粑和炒麦粒,再在上边插上青稞穗和看似面团实则是酥油制作的花。“卓索切玛”一般要被摆放在神案正中,祈求来年五谷丰登。二十八、二十九两日,男人们一般都在家干些体力活,比如打扫庭院、绘制图案、收拾木柴,老浪也没被看作外人,正好发挥他的绘画特长,依葫芦画瓢再加上自己的理解,俨然成了左邻右舍的一个唐卡绘制中心,房东骄傲地邀请来很多亲朋邻居来家里讨要。老浪和房东一起忙了个不亦乐乎。女人们和稍大点的女孩子围坐在灶堂,制作一种叫“卡塞”的酥油糕点。“卡塞”有点像北京的老富锦糕点,甜甜的,样式各异。每次出笼,老浪都有幸成为第一个品尝者。在喧嚣的城市里吃最好吃的糕点,也没有这里的好吃,老浪说。好吃,其实是一种心情。

三十晚上也和汉族的大年三十一样,都是举家团聚的时候,也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刻。一般村镇都会有篝火晚会,大家穿着新装围着篝火载歌载舞,老浪也被这种快乐的场景所感染,拉着孩子们的手融入快乐的海洋。孩子们在肆无忌惮地然放着鞭炮,在剧烈的炸响声中兴奋地喊叫,充分地展示着他们无忧无虑的笑容。欢闹的晚会结束,大人们围坐在摆满水果、瓜子、糖果的桌子前边或吃“古突”或唠嗑穷聊,等待新年的到来。

新年到来的那一刻,房东家的主人带领全家在正堂的佛龛前敬水、献灯,感谢神佛一年来的关照,祈祷新的一年里平安和吉祥。

大年初一清晨,妇女们四五点就开始起床,煮一锅“羌枯”,一种放有糌粑、红糖和奶渣的青稞酒,给每人送上一碗,在被窝里喝完。然后她们必须去做一件事情:去附近的河边或井里、泉里打来嘎曲——晨星水。她们先是在佛龛前敬佛,再在水里边倒入牛奶,让全家人洗漱,意思是祝愿全家安康、吉祥。天亮时分,老浪穿衣起床,看到房东全家已经穿上崭新的服饰,戴着各式各样的首饰,互祝新年。年长的人手捧“卓索切玛”五谷斗,向每一位家人恭祝新年,互道“扎西德勒”。老浪学着房东的样子,给大家互敬青稞酒。

大年初二开始,和汉族的习俗一样,亲朋好友开始互相串门拜年。主人手捧“卓索切玛”五谷斗,到门口迎接客人。老浪决定出去转转。一走上街道,就看到各家各户相同的场景:登门的客人都是先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拈起一撮粘粑、几粒青稞弹向空中敬神,再同样的动作送进自己嘴里,表示对主人的感谢。女主人提着披挂哈达的铜壶,殷勤地向客人敬酒。从大年初二开始,杰德秀镇的大街小巷开始热闹起来,就像汉族的庙会一般。身怀绝技的各种各样的艺人在人群中展示着他们的手艺和绝活。穿着奇特戏服的男女在表演着藏戏,唱腔异常曲折复杂难以把握。还有一种最具代表性的“折嘎”。老浪饶有兴趣地看了几乎一个上午,他的总结是:“折嘎”就是藏族人的布鲁斯,曲随心走,无拘无束,全都是即兴编排。老浪的藏语已经听得很明白,但是这些头戴白奇怪面具,手持木棍的艺人唱出的歌词,他还是听得七晕八素,但是从其他听众的表情和回应中,他知道,这些词曲都是夸赞院子里的主人的或是祝福的词语。一曲唱罢,主人都会把折嘎艺人当作贵客迎进家门,向他献哈达、敬青稞酒,往身上撒雪白的糌粑和青稞粒等,请他痛饮青稞酒,以示答谢。老浪拿着相机不停地给他们拍特写,这些人的脸上是一种他以前从没有看到过的满足和幸福。

杰德秀镇的春节异常热闹。各种各样的比赛和文艺活动比比皆是。赛马、对歌、舞蹈、戏曲、赛牦牛、射箭、弹琴、打古尔朵。各种各样的藏族小吃原始、古色古香、味道奇特。

藏历新年初三要敬奉“屋脊神”。人们都登上各家的屋顶,把崭新的经幡插在屋顶上,然后点燃柏树枝,向空中抛洒糌粑,祈求幸福安康。

大年初四开始,西藏就要举行最隆重的宗教节日传昭大法会。拉萨周围包括杰德秀镇的信徒都要赶去参加这一由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于1409年创始的祈愿大法会。西藏各地和其它地方的藏传佛教信徒都会千里迢迢地赶到大昭寺拜佛布施,直到元月十五才算结束。

正月初五,杰德秀镇牧区的农民要举行隆重的开犁礼。牛们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田地里插着经幡,人们穿着新年的盛装,赶着牛在田里犁出五条沟来,每条沟里撒上一种作物的种子。大家在田间喝酒唱歌跳舞,忙个不亦乐乎。

老浪用相机和笔记录着这里的一切。他和每个见到的人用藏语互相道着祝福,从他们红彤彤的脸庞上收集着快乐,他觉得,人生其实走走停停看看吃吃睡睡其实也挺好,工作其实就是给寄宿在身体上的人的精神世界挣取一份营养而已。丰衣足食的时候,还是应该好好地享受一下自然从而享受生命。他甚至有点乐不思蜀了,从杰德秀镇回到拉萨时,已经是正月十七了。

2008年的春天似乎来的很迟,拉萨的昼夜温差非常大,晚上和清晨依然非常寒冷,太阳从大昭寺的东南方慢慢地爬起来,清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很干净。阳光见缝插针地偶尔地照射到路上光滑的青石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吊在红漆木架上的铜钟在墙角老老实实地站立着,任不同的人用手摩擦转动,在阳光下发散着锃亮的光。藏族老阿妈满是褶皱的脸有一缕平和的眼光,注视着前方,手中的转经筒上的小钟摆在胸前很有节奏地一圈一圈地不停地转,宛如她的脚步一样,因信仰而显得坚定和充满希冀。旁边人叩着长头三步一拜向大昭寺方向慢慢行进。

老浪的《西藏密码》开始在互联网上连载,点击率直线上升,吸引了众多网友的关注。有出版社和他联系,《西藏密码》开始陆续分集出版。老浪除了继续在电脑上码字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乐此不疲,小店里的生意也渐渐稳定下来。他招聘了三个帮手,两女一男,都是西藏美院毕业的学生。除了经营唐卡和内地朋友帮忙进的一些二线书画家的字画外,老浪自己所做的写意画也卖得不错。两个女孩子一个叫德金,一个叫卓玛,因为家不在拉萨,老浪就安排她们两个住在店里的二楼上,一是照看店面,二是两个人一起也好相互有个照应。男孩子名叫续布西德,家就在大昭寺北边住。老浪自己则在纳金路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民居,一间是卧室,一间作为工作间。店里经营没什么大的事情他几乎不用去,平时自己就开着车遍访大大小小的寺院,拜访各路活佛高僧,并且慢慢地融入到他们之间。他被这个神秘复杂的藏传佛教体系吸引,总想把它搞清楚。慢慢地,他开始可以阅读一些简单的藏文和梵文,后来也慢慢地学会了用藏语和他人交流。他把自己对藏传佛教的理解写下来,慢慢地累积,竟然有了三四本之多。他拍了拍放在书桌角上的本子,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去厨房做午饭。

午后的太阳开始暖合起来。老浪走在大昭寺外的大街上,习惯地跟他看到的每一个认识的大昭寺街道上的店老板热情地打着招呼。他背着双手,抬着头戴着墨镜,头顶上戴着一顶小皮帽,感觉自己俨然已经成了这条街上的主人之一。这个城市和他已经开始慢慢融在一起。他非常喜欢这里的蓝天白云和八廓街上各种各样的屋檐,看在屋檐中穿行的鸟们。他走进自己的店里,两个女孩子给他打着招呼,他询问着她们这两天店里的经营情况。

老浪习惯了每天吃过午饭以后坐在他的经理室宽大的靠背椅上泡上一壶茶边品边上网。他和郑州的一帮车友还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他的小店也成了来自中原的车友驴友们的一个据点。他几乎成了他们在拉萨的导游,他非常高兴地给他们介绍这里的一切,最后总是向他们打听一下有关小鹰的消息,结果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下落。他一直在担心小鹰会不会出什么事情,还在不在甘南地区,应该回家了吧?前几天听笑颜妖讲,前一段网络上出现了个“仙女妹妹”的红人,模样看起来很像小鹰,但是经过大家在三辨别,还是给否定了——这个“仙女妹妹”是原生态美女,虽然看着像小鹰,但是个藏族女孩,比小鹰瘦小很多。老浪赶紧搜索,一看“仙女妹妹”的照片,再加上她出现的地方——甘南玛曲县,老浪放心了。他确认这个“仙女妹妹”就是小鹰。看到有关她的报道,老浪心里边对小鹰暗竖大拇指:这个女孩子真是令人佩服!他不由得想起了大家一起进藏一路上的快乐往事。

门外的街道上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吵闹声,似乎发生了生么事情。有人开始聚集,吵闹声越来越大,打断了老浪的思维。他走出门去,看见有人群开始向四面八方跑,小昭寺方向的天空中冒起了巨大的黑烟,救护车鸣着笛从眼前飞驰而过,远处消防车刺耳的声音也由远及近,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老浪听到旁边跑过的人恐慌地喊道:快点关门,有人砸商店!朗杰的商店所处的街道也开始有浓烟升起,老浪心里一惊,快速地向大昭寺外墙的八廓街方向走去。

老浪被小昭寺外的街道上的情景惊呆了:到处都是被点燃的汽车、轮胎、家具以及满地的石块转头。有些穿着喇嘛服装的和各式服装的人手里拿着棍子甚至是短刀,聚集在一起疯狂地打砸商店,抢夺商店里的东西。沿街的商店都纷纷关门,来不急关门的被这些人抢砸一空,商店门口人行道上满是破碎的玻璃、电器、家具和蹲在地上抱头哭泣的店主。有一群人开始拿着砍刀破坏关着的商店的门,还有人手里拿着凶器跑着追着过路的人,被追的人在恐惧的尖叫声中拼命地躲藏。老浪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是对眼前发生的明显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伤害无辜的事情感到异常的震怒。前边忽然有三个手持钢管的人正在追打一个二十多岁的看起来像是游客的女子,老浪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地冲上前去,转身挡住了已经被打倒在地浑身是血的女孩子,伸出双臂厉声高喝:“住手!你们是不是人?殴打一个女人?!”

这群人中有人高喊:“照死里打!他们是汉人!”

老浪伸手试图挡着疯狂砍过来的一个短刀,刀砍在了他的左臂上,一阵剧烈的疼痛钻心而来,血立刻顺着手臂流了下来。他忍着剧痛,伸出右手一下子握住了那只拿刀的手,使劲一拧,那把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只拿刀的手被老浪一个反手拧在了背后,拿刀的人一个趔趄半跪在了地上。老浪左手捡起落在地上的那把带血的刀,横在了歹徒的脖子上,大喝:“王八蛋,再动,老子就废了这小子!”旁边的那些同伙手持棍棒要冲上来抢人,被老浪前冲一个突刺,刺中了一个棍子即将落下的人的肩膀。随着这个人的一声惨叫,另外一个人拉起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其他同伴。老浪眼看自己势单力孤,边一脚把跪在地上的家伙踢翻在地,把手里的刀扔在一边,弯腰背起受伤的女子,向来的方向跑去。他看到毗邻大昭寺的拉萨二中大门被一伙人推倒在地,校园里到处都是冒出的黑烟,学生们在几个模样看似老师的人的大声喊叫下正在成群结队地从人群中四散奔跑。学校大门外到处都是散落的书包、鞋子、书籍,有个藏族母亲怀里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校门外的马路边上嚎啕大哭。她的正前方,一辆出租车和一辆救护车正在剧烈地燃烧。老浪看到路上到处都是被推倒砸碎的车辆,救护车估计是没办法到达这里,就背起女孩子向自己的商店方向快速奔跑。等他跑到自己的店里,店里的女孩子看到浑身是血的两人吓得不知所措。老浪一边安抚着她们,让她们帮忙找东西先帮受伤的女孩子清洗伤口,找来店里的哈达包扎好,一边不停地拨打120叫救护车。

两个逃跑的凶徒纠集了一大帮人追到了老浪的店门口。老浪告诉店里的女孩子不要害怕,照顾好受伤的女孩子,上楼上先躲起来,自己则顺手抄起门后的画轴,站在了门外。一帮人叫喊着,挥舞着棍棒朝老浪劈头盖脸打来,老浪奋力抵抗。忽然人群中传出了一个声音:“快住手!你们不能伤害他!”凶徒停下了手中的棍棒,老浪定睛一看,原来是朗杰。朗杰从人群里边挤了过来,挡在老浪的前边,对人群高喊:“你们瞎了眼了?这里的人都是我们自己的兄弟!你们伤人抢人财物,看看自己还有没有人性?!佛祖不会饶恕你们的!还不快点回去?!”

人群里显然有认识朗杰的人。朗杰说完,人群里开始骚动,有人后退,有人高叫:“别听他的!他们都是一伙的!打死他!”

一顿乱棒,朗杰首先被打倒在地,口中大喊:“你们这帮畜生!快住手!”老浪也被刀砍中,躺在了地上。有歹徒早就冲进了老浪的店里,点着了火。火一下子从店里边窜出来,拿刀棍的凶徒看见大火着起,一哄而散。

一个人的脚重重地踩在老浪后背的刀口上,老浪疼痛得抬起头来,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道进入鼻腔,他抬眼一看,店里边已经燃起了大火。他想起自己的店员还有那个被救的女孩子都还在店里边,就使劲全省力气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门边离火很近的地方,高喊让她们拿湿毛巾捂着鼻子身上泼上水冲出来。有个女孩子从最边上的二楼的窗子的防盗网中哭着不知所措地喊叫着:“快来救我们那!”老浪稳了稳神,拿手捂紧了鼻子,弯着腰从门边的大火中冲了进去。他迅速地摸到了还没有开始燃烧的楼梯,爬了上去。两个女孩子正搂着那个受伤的女孩子躲在墙角瑟瑟发抖。老浪快速地向她们布置着任务:找棉被,毛巾,都泼上水,裹在身上!我背着这个女孩子,你们两个跟紧我,不要怕!记着,弯腰,拿湿毛巾唔好口鼻!动作要快!

几个人裹着湿漉漉的棉被从大火中冲出,下楼梯的时候,木制的楼梯已经开始燃烧。老浪把受伤的女孩子放在门外,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看了看两个被熏黑了脸的小姑娘问了声:“伤了没有?”两位姑娘流着泪齐声说:“没有!”老浪这才望着越烧越旺的大火长出了口气。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快速地又一次冲入火海。

大火已经顺着楼梯烧到了二楼。老浪的脚踏在楼梯上已经感觉到楼梯开始“咔咔”作响,脚下异常地灼热,火苗已经从木制的地板的缝隙中窜了上来。烟雾弥漫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升腾的热气把这座房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所有的东西在热浪的熏蒸下毫无指望地发出“支支嘎嘎”的声响,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

他想起了自己放在二楼储藏间里的旅行箱,想起了放在旅行箱里的晓玥的照片。他手捂着鼻子,剧烈地咳嗽,在浓烟中寻找着倒塌的架子下边的箱子。火苗开始在身边窜起,他开始紧贴着地面爬行。火苗开始把他的裤腿点燃,接着又烧着了他的夹克,他在地上快速地打着滚,眯着眼寻找着方向。他终于找到了箱子和箱子里的相册,迅速地把它紧紧地裹在怀里,转身寻找楼梯。

老浪刚刚把脚踩在已经烧红的楼梯上,就听“咔嚓”一声,楼梯就发生了断裂,火星和燃烧的楼板裹着老浪从二楼重重地摔下。老浪本能地在一瞬间翻转身体,把相册紧紧地压在怀里,落地的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等他醒来时,确定自己是在床上躺着,眼前是暗红色的一片。他试图抬起手臂,马上感觉自己的两只上肢都被固定着,而且被缠上了厚厚的东西,感觉紧梆梆沉甸甸的。他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好像是店里的德金和卓玛,他张了张嘴,试图开口询问。两位姑娘看到老浪的嘴唇在动,惊喜地喊道:“护士!他醒了!快来!他醒了!”

老浪这才知道自己在医院里躺着。脸上身上开始感觉发烫疼痛。他听到由远及近杂乱的脚步声,有个男声伏在他的耳边问:“能听到我讲话吗?”。老浪张了张嘴,嘴唇和下颚一阵钻心的疼痛,无法出声。他使劲想睁开眼睛,上下眼皮似乎被紧紧地粘在了一起。那个男声又问:“能听到我说话就动下右手中指。”老浪集中精力,把注意力凝集起来,透过浑身酸麻的神经系统,最终确认到了自己的右手中指位置,并且按照指示弯曲了一下,立刻引来一阵击掌欢呼声:“太好了!他还清醒着!”

老浪仔细地感觉着自己全身的每一个部位,听着旁边医生的对话,他可以确认,自己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使劲地回忆,也没有想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被送进医院的,只是记得自己从着火的楼梯上下来,燃烧的楼梯轰然倒塌的那一瞬间,然后就肯定是失去了知觉。他想起那本揣在怀里的相册,抬手就要去拿。一阵剧烈的疼痛后,他也没有抬起手来。

走廊上伴随着脚步一个声音传了过来:“醒过来了?能讲话吗?”老浪一听,这是朗杰的声音,就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有人把病床的床头摇了起来,老浪半坐起身子,忍着痛,含糊不清地问:“朗杰,是你吧?”

朗杰拉着他的手:“是我,我的朋友。”

老浪问他:“那个女孩子,还有德金和卓玛,都没事吧?”

朗杰回答:“都没事!你放心吧!”

老浪又问:“我那本影集在不?”

卓玛赶紧过来回答:“在,我帮你放在柜子里了!”

老浪对卓玛说:“是卓玛吧?请你帮我把它拿过来,放在我的手上。谢谢了!”

老浪用自己还没有被纱布包裹住的两个手指头抚摸着相册,确认晓玥的存在放下了心来。他问朗杰:“那帮混蛋抓起来没有?”

朗杰拉着他的手:“一个都没跑。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我去公安局指认的这些畜生!”

老浪说:“上天会惩罚这些人的!朗杰兄弟,你那里有没有遭受损失?”

朗杰说:“我的店也被砸了。有些损失,不过我的朋友很多,他们都来帮助我,才把那帮家伙驱散,损失不算太大。”

老浪长出了口气:“那就好!那天谁把我从屋里弄出来的?”

一旁的卓玛赶紧回答:“能有谁?是朗杰把你从大火里边救了出来那!他也受伤了!”

老浪很感动,朗杰真是个好兄弟!他想去抓朗杰的手,朗杰按住了他。老浪说道:“朗杰兄弟,什么也不说了。谢谢!”

朗杰笑道:“谢什么啊!不客气!哎,浪兄,照片上的美女是谁啊?让你如此赴汤蹈火?”

老浪回答:“我老婆。”

朗杰点头:“哦!没见过嫂子啊!但是,看照片面熟啊!又似乎在哪里见过。”

老浪很平静:“她已经不在了。五年多了。”

朗杰声音低了下来:“哦,对不起!”他顿了下,接着又说:“对了,我想起来了!02年夏天吧?就你们俩,在川藏线,芒康,救人的英雄!报纸上登过嫂子的照片!肯定是的,没错!”

老浪点了点头。朗杰似乎有点激动,双手握住老浪的右手:“你们是高原上的英雄!我的好兄弟!”

两个月过去了,老浪该出院了。最终的出院诊断结论是:四度烧伤,左侧上肢下肢肌肉萎缩,部分功能缺失;右眼失明,左眼视力障碍,(L)C-12.00。

朗杰把他从医院里接了出来。老浪拄着双拐,抬头看了看天,很模糊,但是他敢确定,还是湛蓝的天,很好的太阳。他笑着对朗杰说:“兄弟,这几天还要请你帮我个忙。帮我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我要去阿里。”

朗杰问道:“为什么?留下来吧,浪兄,我来照顾你。没问题,你放心!”

老浪笑了笑:“我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也好,天作道,该回家了。我想,是时候了。朗杰,你还记得我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吗?她是我老婆,叫晓玥,我把她安放在冈仁波齐圣山的雪峰下,她本是开在那里的一只圣洁的雪莲花。我,要去陪她。”

朗杰疑惑:“你不会是……?”

老浪呵呵一乐:“不会。冈仁波齐山脚下有个大金寺。我想,我的家应该在那里才对!”

两人好久都没做声。

老浪又重新开口:“兄弟,把我送上车吧!记着,帮把我家里的那些书带上。我的那辆车,就送给你了。你如果不要,就把它给卖了,钱就给德金和卓玛吧,让她们做个什么小生意。”

朗杰沉思良久才点点头,回答:“好吧。你放心。”

今夜鹰归何处

作者QQ:66095568;电话:0371——65059512

六十九

六十九

京大已经开学了,刘颖为申请国外大学拼命地奔波于学校和各个行政机关还有中介公司之间,还没弄齐资料,就被王湖黎给逮个正着。

刘颖是在校门口碰上王湖黎的。刘颖低头快步地走进校园,王湖黎从斜刺里杀过来,一声惊呼,然后从后边把刘颖搂了个结结实实,把刘颖给吓了一跳,差一点就本能地半转身用膝盖顶在王湖黎的腰眼上。王湖黎夸张地大喊:“我这不是在梦里吧?远方的亲人,您终于回来啦?!来,亲一个先!想死我拉!快说说,死那儿啦?”

刘颖把王湖黎拉到校园里的围墙边,高兴地搂着她的肩膀:“我也想死你啦!快说说,最近怎么样?瞧瞧,越来越像个狐狸精了!快把小胸脯收收,丰胸了吧?”

王湖黎着急地问:“拿我寻开心啊是不是?快说,和谁厮混这么长时间,玩失踪啊你?从实招来!”

刘颖故作认真:“好!那我先说,完了你也要老实交代个人问题啊!我一直在西藏,实在太美了那里!关键是,有一个康巴小伙,”刘颖脑子里浮现出确吉骑在马背上的影子,最里边顺着就拐起弯来:“知道吗?康巴人,特帅!就是让人一见倾心的那种。有一种感觉,总想躺在他的宽阔的肩膀上,和他一起毫无目的地流浪。”

王湖黎一挥手打断了她:“得得得,又胡扯!做梦了把你?”

刘颖一本正经:“我发誓,我说的全是真的!所以,我才一直在西藏没有回来。该你了。”刘颖指着王湖黎的鼻子。

王湖黎说:“刘颖,咱俩是不是最好的朋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远了。”

刘颖说:“没有啊!我没感觉啊。”

王湖黎说:“我几乎每天都在关心着你,而你,却好像总是没有关心过我的事情。而且,我觉得,你有很多事情不愿意跟我说。”

刘颖摸了摸王湖黎的额头:“我没什么事儿,跟你说什么啊?我说姐姐,今儿这是怎么了?没有发烧吧?怎么胡思乱想开了?不会是到了更年期吧?还早着那!”

王湖黎拨开她的手:“去去去!好了,卫竹的事儿,听不?”

刘颖笑道:“听听也无妨。我不听的话,还不把你给憋死?”

王湖黎:“卫竹在单位表现不错,被领导点名要走做秘书去了,要知道这个位置对他太重要了。”

刘颖接道:“回头让他请客!”

王湖黎皱着眉看着她:“你和卫竹,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刘颖眼珠子在王湖黎脸上扫来扫去:“王兄,我已经和你说过一千遍了,他是他,我是我。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好了吧?”

王湖黎低声地问:“刘颖,你和卫竹,不会发生了什么……”

刘颖不耐烦地扭过脸去打断她:“咱能不能不提他了?你烦不烦那?我告诉你,没有任何事,更没出什么事。”

王湖黎收起脑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子:“好好好!算我乱操心!哎,还有陆戈,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嘿!”王湖黎望了下天,发狠地叫了一声。

刘颖的脸色开始有点变化,说实在的,有关封卫竹的事情听听无所谓,一听到陆戈的名字,刘颖就百感交集心情复杂。她实在是不想再提这个男人,她觉得自己也快把他给忘了。王湖黎不知道她的感受,继续说道

王湖黎顿了下,说:“坐牢了。”

刘颖转过头看着湖黎:“你把他送进去了?该!”

王湖黎说:“不是我!他自己吸毒,又非法集资、挪用上市公司资金,检察机关正准备起诉他。”

刘颖问:“那你们之间的事情那?你就这样被他白白占了便宜?”

王湖黎低着头:“给了我一些补偿。我想想也就算了,反正他也要蹲监狱。”

刘颖嘲笑的口气:“听这意思,你是把自个给作价卖了?肯定物有所值。”

王湖黎看着刘颖:“别说这么难听好不好?我有什么办法?难道和他轰轰烈烈地对峙下去?把自己也弄个身败名裂?我只有面对现实,我觉得还是现实一点为好。”

刘颖再也不想听王湖黎和陆戈之间的那些事情,转身就走:“我说王大妈,我这会着急找教务处有点事情,学籍的事情。您先去上课,这几天再联系。”

确吉的电话:“您好,刘老师!那天真的对不起。我决定按照您的意见,先把善拉小学的校舍给盖起来,配好所有的教学用具。多谢您了,刘老师!”

刘颖没好气地说:“请不要叫我刘老师,我可不敢当!您不用费心了,善拉小学我已经筹备好了,校舍马上就会建起来!我也要代表善拉小学的广大师生,向您确总大人表示最崇高的敬意!谢谢您了!对了,我还要提醒您,虽然我还不能算是北京女孩,但是请您不要对北京女孩再有任何偏见!你不会是被北京女孩给涮的了吧?”

刘颖不等电话那边的确吉回应,就挂断了电话。她心里窃喜,想象着确吉气急败坏的模样。得意不到一分钟时间,她就有点为刚才的话后悔了:善拉小学她一定要建,而且要快!决不能再让确吉这个家伙看笑话!

她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要找“快乐假期”。

她打通了“快乐假期”的电话:“老快,最近有任务没?”

“快乐假期”在电话里嘿嘿一乐:“怎么,妹妹,着急啊?我们也在想办法推你啊!可是现在市场不好做,新人太多!唉!”

刘颖着急:“那先做着,别闲着就行!”

“快乐假期”说:“有砖活。做户外礼仪,一天五百,您干不?”

刘颖疑问:“怎么这么低啊?”

“快乐假期”嗓门怪异:“姐们,您以为您是什么大腕啊?现在都这行情!就这价,全北京一半够条件的美女都抢着去!咱得慢慢来。除非……”

刘颖问道:“除非什么?”

“快乐假期”回答:“您自己要做出点牺牲。就看您怎么想的了!名利来得快。当然,也有玩砸的。”

刘颖一听大怒:“你混蛋!”狠狠地关了电话。

一天时间,刘颖都闷闷不乐。建个希望小学,根据网上的查询,少说也要三十万元以上。话一出口,这么多钱从哪里找啊?总不能找自己的爸爸吧?他好像最近生意也不太顺啊。

她突然脑子一闪,从床上蹦了下来。牛茫!这个家伙,对,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牛茫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刘颖严肃的口气:“我,你师父!”

牛忙的声音立马像是主动地摸了电门,显得异常兴奋:“师父?!真的是您?您这是在哪啊?!我都想死您了快!”

听着牛茫那夸张的声音,刘颖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她强忍住难受,对牛茫说:“有件事情,看你能不能给帮个忙。”

牛茫一听,顿时精神百倍:“别这么客气师父!帮什么忙啊?你只管指示,只要我能够做到,绝对全力以赴!”

刘颖的声音平淡毫无表情:“这件事情对你可能很简单,应该也很有意义。我离开拉萨以后一直在甘南的一所小学里边援教。那里的教学条件太艰苦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我想帮他们建一所希望小学。希望你能帮忙!”

牛茫欢快地答应:“没问题啊!用多少钱?一百万够不?”

刘颖非常反感这种拿钱不当数字的少爷作风,但是有求于他,还是心平气和:“用不了那么多吧?我也不知道,应该三十万差不多了吧?先谢谢你啊!”

牛茫认真地说:“那我就多带些!咱们什么时候去啊?”

刘颖太不愿意让这个家伙跟着去善拉小学,因为是人家出的钱,不让人家出面,似乎很不合适,就回答说:“你去没问题,就是那里条件太艰苦。你这养尊处优惯了,怕你受不了那个苦!”

牛茫兴奋地说:“其实我早就想找个机会磨练一下。不就盖一楼吗?一个月时间,足够了!我正需要吃点苦减减肥那!”

刘颖说:“那好吧!你带上钱,我在北京,后天到兰州的火车,你到了兰州咱电话联系。”

牛茫说:“我在山西啊!明早我就飞北京。师父您等着我,咱们坐飞机去兰州得了,机票我全包!”

刘颖回答:“不必了。你从山西直接飞兰州吧。四天后,你在兰州等我!”

牛茫欢快地回答:“Noproblem!放心吧师父!徒弟一定万死不辞!”

刘颖再一次出现在善拉小学的同学们面前的时候,孩子们一起像快乐的燕子,呼呼拉拉从教室里边冲了出来,把刘颖给围了个水泄不通。刘颖也高兴得两眼含着泪花,拉着孩子们的手,一个一个亲着孩子们的红扑扑的脸蛋子。牛茫在一旁扛着行李,也忘了放了下来,站在一旁呵呵地傻笑着看着这动人的场景。刘颖转过脸,看见胡老师正站在土坯教室的门口,斜倚着门,看着她在微笑。刘颖飞奔过去,紧紧地抱着胡老师:“想死我了!你还好吗?”

胡老师看着一旁的牛茫,悄悄地问:“哎,男朋友?”

刘颖松开她:“什么呀!我收的徒弟!叫牛茫!徒弟,快来见见,这就是胡老师!”

牛茫跑过来一跺脚来了个立正敬礼:“小徒牛茫向最可爱的人——胡老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这里的条件是够艰苦了!我听师父说您把青春全部都奉献给了这里,我真的十分感动。您放心,几个月后,这所小学将彻底改变模样!”

胡老师拉着刘颖的手:“这位小徒弟说话挺好听的。刘老师,你们这次来……”

刘颖赶紧说明来意,胡老师眼神很激动,对着牛茫一个劲地说感谢。刘颖左顾右盼,问道:“县里不是说要给新派个老师吗?”

胡老师叹口气:“派了。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来了一个星期,就不辞而别。走了。”

“那教育局知道吗?”

“知道。年轻人都听说这里的条件不好,不愿意来。”

刘颖说道:“这样吧,我明天和小刘去一趟县里,我去给教育局请示,牛茫去找施工队。胡老师就麻烦您给村里协商一下新校址。我们争取快一点把学校给建起来!等学校条件改善了,就会有老师愿意来这里教书了!建新校的事您先不要给教育局讲,尽量不惊动官方。咱们建好再说。这段时间,我们两个都在这里教孩子读书,您看如何?”

胡老师很激动,拉着刘颖的手不停地抖动:“那太好了!太谢谢你们了!”

刘颖和牛茫来到县房管局,说要这是回老家要自建一座二层楼,麻烦给介绍个有资质活好的建筑商。房管局办公室主任很热情地很快找到了一个满脸胡子的人,说是本县最好的建筑商姓姜,房子盖的最好。刘颖和和牛茫把姜经理拉走,说是去看看地方再谈价钱。走出房管局的门,姜经理把他们两个人拉到了旁边的一座不高的楼里,来到了姜总办公室。刘颖端过办公室女孩端过来的水说:我们其实想建一所小学,不想惊动政府部门。您就告诉刚才那位主任就说事情没有谈成。刘颖把详细情况告诉姜经理,姜经理满口答应:没问题!不就一所小学二层楼嘛!我们盖的高楼多了,您尽管放心!

牛茫说:钱,您放心。两座二层楼。一座要盖十间教室,一座就盖成宿舍。要不要找设计出个图纸?

姜经理哈哈大笑:这种楼是最简单的啊!用不着设计!浪费那个钱干什么?这里山沟里盖房不像你们城市,你见哪个村里盖房子还需要图纸?你还想所有手续都办齐啊?那半年时间你也办不完!花多少钱你知道不?给村里说一声,有地就行了!

刘颖问道:两栋楼加厕所,需要多少钱?

姜经理掐着手指头算了一阵子:估计最少需要七十万。

刘颖吸了口气:您吓死我吧!这地方有这么贵吗?您不是打算一夜暴富吧?

姜经理说到:大姐,你没想想善拉小学在什么地方?我这砖头水泥板子运过去要花多少钱知道不?工人要花多少钱你知道不?

牛茫接道:行!就这么多钱!你要保证房子质量!

姜经理呵呵笑道:放心吧!我是看到你们这么做挺感动的,没向你们多要钱!再说,孩子们在里边上课,绝对要保证质量!

牛茫说:成!那咱们先签个合同。最快什么时候动工?

姜经理说:这会就签合同。你先付一半钱,我们好进原材料,边干边付,交工付清。明天我和公司技术人员还有施工负责人去现场看看。

牛茫说:行!咱们一言为定!钱我都带着那!

牛茫和刘颖住在了相邻的两个老乡家。出乎刘颖的意料,牛茫整天很高兴,并没有因为这里吃住的条件不好而精神不振。相反,这个家伙整天像个摸着高压线的小火车一样,起早贪黑忙个不亦乐乎。他一边关注着新楼的建设进度,一边兼任全校各年级的英语老师。还好,牛茫那些半拉子英文终于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应付小学的教学没有什么问题。他高兴地天天带孩子们打篮球踢足球,俨然成了校园里的新焦点,孩子们一天到晚围着他嬉闹,刘颖有时候也像胡老师,倚在破旧的门框上,笑着看着孩子们在门前和牛茫追逐嬉戏。

两个月后,距离善拉小学二百米左右山坡下的一片平地上盖起了两座白色崭新的二层楼房。围墙四四方方地把两座楼围了起来,每间教室里都是崭新的桌椅,另一座楼里都是上下铺的铁床。厨房里灶具齐备,烧柴火的、烧燃气罐的一应俱全。厨房角是从县城里拉来的十个天然气罐,都装得满满的液化气。平整一新的篮球场两边竖起了两个高高的铁质篮球架子。学校的铁门高大雄伟,用手一推,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发电机到晚上突突突地发着电,房顶竖起了两只铁锅,学生们第一次看到了电视。

新校开张典礼非常隆重。同学们和家长们还有刘颖牛茫胡老师早早地就做好了准备。校门上挂满了哈达和经幡,胡老师写好了大红对联:辞旧迎新哺晨露,勤学苦读争朝夕。周围十里八乡的乡亲们自发地在校园内外跳舞唱歌,把刘颖和牛茫、胡老师三个人给围个水泄不通。孩子们兴奋地在楼上楼下跑来跑去,打闹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刘颖和牛茫很累,很高兴地接受着每个人的感激和祝福,看着欢笑的孩子们,心里边十分的得意。

孩子们围着刘颖:“刘老师,你还走吗?你别走了吧好吗?”

刘颖蹲下来抚摸着孩子们黑红的脸蛋:“刘老师不走,这个学期还教你们!”

高原的春天到来的象征就是满山遍野的小黄花和小红花。这些不知名的小花在小草刚刚钻出地面不久,就急不可耐地争相竞放,在春风里摇晃着小小的脑袋,不停地咧嘴微笑。河里厚厚的冰有点融化,水滴滴滴答答地滴在草上、石头上,慢慢地汇集成小溪。五月份了,刘颖想起来了,再过几天,就是自己20岁的生日了。

中午时分,刘颖来到厨房,看见牛茫已经换上围裙,开始在灶台上哼着小曲忙乎着为孩子们做饭。刘颖看着他快乐的样子,会心地一笑,冲牛茫打招呼:“哎,徒弟,这段时间,辛苦了!”

牛忙赶紧放下手中的菜刀,抬头看着刘颖咧着嘴笑着说:“奥,是师父您那!呵呵,不客气!这样挺有意思的!幸亏我在新西兰吃那么多西餐吃腻了,在网上看了那么多菜谱,自己做着吃了几顿。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以后咱们就自力更生了。我去村里买了老乡的一些菜,今天开始,您尝尝徒弟我的手艺!”

牛茫这个人其实还不算坏啊,刘颖心里想。他只是那种年少轻狂,没吃过多少亏的富家子弟,有时候刻意地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小混混,也是一种奇怪的心理。这种小孩她见的也太多了,表面都装的粗狂冷酷,一般都是群胆,欺软怕硬,总以为剃个平头,嘴里叼根香烟,穿的古怪一些就很“流氓”了。其实这些人往往在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十有八九都是色厉内荏,软弱怕事,内心不堪一击。她想起在成都酒吧牛茫躺在地上向她求饶的那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颖过来帮忙洗菜:“这新校园建成了,你是居功至伟。如今咱们乔迁新居了,我觉得,怎么也得庆贺庆贺吧?”

牛茫赶紧回答:“是啊是啊!是要好好庆贺一番才对!师傅您说怎么庆贺?腐败一顿?”

刘颖笑着使劲拍了牛茫肩头一下:“不愧是我的徒弟!咱们在这里辛苦这么长时间,怎么也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吧?大后天星期五,是你师父我的生日。我决定咱们小庆祝一下。这样,周四三四年级的英文课我替你上,你去乡里采购些东西,咱们开开荤。我都快忘了肉长什么样了!”

牛茫瞪大了眼:“真的?那可是双喜临门啊!那我可要提前祝师傅生日快乐了!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正好,我带的那瓶茅台还没舍得喝哩!周五您就瞧好吧!”

周四天刚蒙蒙亮牛茫就赶着第一辆去乡里的马车到了乡里。下午回来的时候拉回来满满一车的东西。在往厨房搬运的时候,牛茫指着两袋装在塑料袋子里的面包说:“我满大街找遍了,没有生日蛋糕!就买了两个面包,呶,还有几根红蜡烛,”牛茫从一堆东西里边翻出来了两包发黄的槽纸包扎着的红蜡烛:“只有拿这些代替了!”

刘颖忍不住哈哈大笑:“还真有你的!这估计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最牛的生日蛋糕了!这没奶油也不能称作蛋糕啊!”

牛茫似乎胸有成竹:“您就等着瞧好吧!”

整个周五的下午,牛茫都在厨房里忙乎。等胡老师吹响下课的哨子,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刘颖拉着胡老师还有几个住校的同学,急不可耐地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一溜盘子,都已经盛上了半成品,地上满是凌乱的垃圾,牛茫在垃圾堆里忙个不亦乐乎。胡老师一撸袖子:“来,我来帮忙!”没等刘颖开口,几个同学一哄而上,一起帮着打扫厨房。刘颖也坐在灶台前说:“那,我就来烧火!”

不一会,并在一起的两张餐桌上就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菜肴。刘颖和牛茫招呼大伙就座,牛茫忙乎着给每个人脸前的碗中倒上饮料或葡萄酒。刘颖站起来说道:“各位老师同学,今天我要特别感谢牛老师!咱们的新校园,都是牛老师一手操办起来的。为了表示对牛老师的感谢,咱们大家一起敬牛老师一杯,好不好?”

孩子们一阵欢呼,接着就是叮铃桄榔的碰杯声。牛茫端着酒杯:“各位老师同学,我其实一直都有这个心愿,想建几所希望小学。是刘老师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能和大家在一起,我真的很高兴!我要谢谢刘老师!”说罢,杯中葡萄酒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环视着大家,神秘兮兮地低声说:“今天除了我们要庆贺咱们搬入新宿舍以外,其实,大家都还不知道,今天还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同学们异口同声低问:“今天会是什么日子啊?”

牛茫站直了,庄重地说:“今天那,还是你们刘老师的生日!我在这里祝刘老师生日快乐!咱们一起为刘老师唱首生日快乐歌怎么样?”

大家在胡老师的指挥下开始唱生日快乐歌。牛茫转身从另外桌子上搬来了一个装铝锅的纸箱,在酒桌中间放好了,慢慢地双手扳起纸箱,一个白乎乎的蛋糕出现在大家眼前,上边还有一些切成了不规则图案的水果块。

刘颖惊异看着牛茫:“不会吧?你哪弄来的,蛋糕啊?”

牛茫笑着说:“就那两个面包做坯子,找老乡讨来的半干的马奶子,蛋清里边放了糖,不停地搅拌十五分钟就成奶油状了!再打开发电机用烤箱烤了半天,这才成型。我拿刀子就那么转几转,瞧,就成了!有点不太好看。”

刘颖笑着说:“同学们,你们说,牛老师是不是很有才啊?谢谢!谢谢!”

牛茫又把蜡烛拆了封。红色的蜡烛因为太粗,只好点燃后用熔化的蜡油滴在桌子上,把蜡烛的根部粘在上边站稳了,围着“蛋糕”站成了一圈。牛茫对她说:“师父,您许个愿吧!”胡老师也说:“对,刘老师,您许个愿吧!”

刘颖双手合十,脑子里乱糟糟地一片。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现在有什么愿望,不知道这时候该许什么愿才合适。想来想去想到了她从西藏回到家里,看见妈妈那张苍老了很多的脸:祝妈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吧!

菜过五味,胡老师站起告辞:“刘老师,牛老师,特别感谢二位老师来我们这里帮我们办了这么件大事。周末了,孩子们都要回家,我也要去邻村阿叔家拿些东西。您两位继续吃着,我们先告辞了。”

大家来回客气了几个回合,几个学生趁天还没黑透,启程回家。胡老师也告辞走了,诺大的校园里,就剩下刘颖和牛茫两人。牛茫跑到院里把发电机打开,餐厅里边的灯亮了起来。牛茫坐了下来,口中念叨:“胡老师他们走了,终于可以喝点白的了!我的茅台,今儿高兴,把它造了!”

刘颖也打心底里说不出的高兴。刚才喝的葡萄酒简直就是葡萄汁加了糖,没有一点酒精。她也忍不住想喝点酒,就对牛茫说:“我也来点白的!茅台啊!好酒,不喝白不喝!”

牛茫手里握着茅台,问她:“您,行吗?”

刘颖一瞪眼:“什么叫‘行吗’?今儿就让你瞧瞧,师傅我的酒量!”刘颖非常高兴。其实自己也没有怎么喝过白酒,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喝多少,但是她这会心里太想喝点酒,太想那种晕呼呼的感觉了。

牛茫给刘颖的碗里倒了一点,刚刚盖住碗底,给自己的碗里倒了足足有半碗。刘颖一把夺过牛茫手中的酒瓶子:“怎么?想多贪两口?不行!一样样。”低下瓶口,对准自己面前的碗,咕咕咚咚猛倒一阵,然后端起两人的碗放在一起,比了一下说道:“看,这下才算公平!来,碰一个先!”说吧,自己一只手端起碗来“咕咚”就是一大口。

刘颖咧着嘴呲牙半天,几乎流下泪来,牛茫直看得眼睛发直:“师傅好酒量!”刘颖很粗鲁地用袖子擦了下嘴,高喊一声:“痛快!”然后赶紧大喝饮料。

刘颖盯着牛茫碗中的酒:“哎,怎么喝那么少?快快快,再来一大口!真不爷们!”牛茫无奈,只好端起碗来,猛喝一口。

刘颖看了看他,笑着说:“好样的!我说徒弟,以前师傅对你不太好,你不介意吧?”

牛忙赶紧回答:“怎么会?绝对不会!”

刘颖接着说:“其实,你这个人吧,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不算是坏人。”

牛茫脸上挤出了点笑:“师父高抬我了!我还要向您多多学习才是!”

刘颖端起酒碗:“以前,我确实对你抱有成见,那是我的不对。今天在这,我给你赔个不是!这碗酒,我干了!”说吧两手端碗,牛忙想伸手阻拦,半碗酒已经倒在了刘颖的嗓子眼里。刘颖把碗往桌子上一拍:“来,倒酒!”

牛茫拿着酒瓶子,嘴里边说:“师父,您少喝点。”

刘颖腾地站了起来:“干嘛?茅台,不舍得啊?”伸手抢走了牛茫手中的酒瓶子。牛茫赶紧过来:“师父,我看咱们还是慢点喝吧,聊聊天。这样喝得太快,很容易喝醉的。让徒弟我来倒酒吧,哪敢劳您大驾?”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瓶酒还剩下三分之一时,刘颖已经脱掉了穿在外边的军大衣,只剩一件毛衣,醉眼惺忪地直往桌子上趴。牛茫劝她回房间睡觉,劝她穿上衣服别冻感冒,她还恶狠狠地跟牛茫急,使劲拍着桌子跟牛茫要酒喝。牛茫脑袋也开始有点发懵,每次给刘颖少倒一些,自己多倒一些。刚开始两人还你来我往地说着话,后来刘颖就开始舌头发硬。牛茫一个人边吃边喝边说话。

“前一段我去广州,那丫头开着我爸爸送她的跑车,和一帮家伙喝完酒在三环飙车,开到马路牙子上撞死了三个人!瞧瞧,这就是我爸给我找的女朋友!他妈的当官的家里的千金,都给惯坏了!这不,给关号里去了!正好,我就给解放了。来!喝酒!”

牛茫眯着两眼看着趴在桌上的刘颖:“师父,喝,喝酒!”他拿着已经喝干的茅台瓶子晃了又晃,瓶口对着碗倒尽最后一滴酒,拿嘴舔了舔瓶口,眯着眼举着瓶子从瓶口往里望,似乎期望着里边还能倒出酒来。他端起碗来喝完,又张着嘴举着碗抖了几抖,这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到刘颖身边。他伸手去搀刘颖,刘颖醉醺醺地直往下坠。他只好伸开双臂从腋下抱着刘颖,试图把她抱起送回房间去。在刘颖被他抱起的一刹那,牛茫的双手紧紧地扣在了她高耸的胸部。一阵本能的冲动在牛茫的体内升腾,他感觉浑身开始发热,抱着刘颖的手越来越用力。刘颖就象一堆面团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他的肩上。牛茫半抱半拖地把刘颖弄到了她的卧室,腿一软,和刘颖一起倒在了床上。

牛茫的手环在刘颖裸露的腰部,男性的冲动想烈焰一样在他身上燃烧起来。他的双手从刘颖的背部伸上去,开始脱她的毛衣。

当刘颖一丝不不挂地裸露在牛茫面前时,牛茫迅速地把自己也脱个干净,紧紧地压了上去。

刘颖觉得自己在天空中飞啊飞啊,下边都是无穷无尽的戈壁石滩,怎么就没有落脚的地方啊。高原的天空,空气真的很稀薄啊,每次呼吸似乎都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很累很累,她已经不知道飞了有多远,浑身都是酸胀的感觉。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飞出的一只冷箭,正射在她的大腿上,撕裂的疼痛让她拼命地收紧了翅膀。她感觉自己在低低的云层里翻滚着往下坠落,下边好像是无底的深渊,总是到不了地上。周围的风声呼啸,云层里凝聚的水滴像千万把手术刀在她的身上划来划去,身上瞬间布满了血丝。她使劲地仰着头,却怎么也抬不起来,脖子上似乎是挂了个巨大的石头,酸痛难忍。她觉得自己在一个巨大的黑洞里边,张着嘴却无法发声,听任自己失重一样,无奈地向下飘落。

七十

七十

封卫竹成了王湖黎住处的常客。他实在是克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冲动。王湖黎在床上变着花样不断地给他刺激,他甚至有时候在上班的时间都会有克制不住的冲动。王湖黎光滑的身体就像蛇一样不但紧紧地缠在他的身上,也缠在他的脑子里边,让他无法摆脱。几乎每天下班的时候,王湖黎的电话都会准时地打来,和他说一些软绵绵有一搭没一搭的话,尽管他一再要求自己一定要和她保持距离,但是总是忍不住按下接听键,和她闲扯一番。上班时间板着一天面孔,从早到晚都是忙不完的事情,时时刻刻都要注意每一个同事的面部表情,琢磨着别人对自己有何看法。他甚至养成了一种习惯,在办公室的人都下班回家后,他往往会长出一口气,把双手放在脑袋后边,伸直了两条腿,舒展一下紧张了一天的四肢。他的努力每天都会换来同事们的称赞间或领导的表扬,他都会报之于一个微笑,客气地说声谢谢。甚至有关心他的大姐阿姨们试探着开始给他介绍对象,他都会客气地回绝。王湖黎全然已经把他年轻的身体全部俘获,他的心思完全不再关注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算是有了寄存的地方。他现在每时每刻都在自己设计的仕途上尽心尽力地玩命奔波,女人就是这条路边的鲜花,闲暇的时候他相信,他会信手拈来。现在对他来说,做任何事情都必须谨小慎微,广纳美女,还不是时候。

王湖黎的夜生活显然是收敛了许多。除了以恰当的身份偶尔地参与一些以前圈子里的那些商界大腕们的集体活动以外,几乎不再去夜店。她很清楚这些男人们在酒桌上酒足饭饱之后想做什么,所谓的喝酒聊天谈艺术人生都是他妈的扯淡!他们习惯于出没在北京最香艳的角落里,用各种各样白天不敢用的最粗俗的眼神和语言讨论女人,把触角伸到每一个可能出现美女的角落。她早已把自己的人生目标确定的非常清楚:金钱和被人仰望的快感。她看了形形色色的书和电视剧,得出的结论就一条:女人依靠自己努力在男人堆里去博取这一切,显然是奢望,捷径就一条,那就是要征服男人。征服了男人,就征服了他的金钱,就征服了他手中的权势。当然,如果能付出最小的代价,那是最好不过。她曾经认真地计算过她和陆戈的交易,得出的结论是:还不算吃亏,按他小子的身价,有点便宜了这个王八蛋!

她需要一个女人在这个社会上正经八百的角色:妻子。这个角色她必须要扮演,这是被人仰望的前提,而且她肯定要把这个角色尽力地塑造完美。在她失去童贞以前,她并没有考虑过这些。她觉得和老席这个混蛋那一晚上过后,她做为女人的砝码忽然丢失殆尽。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定位,她觉得似乎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在那些优质男人面前挑三拣四。她必须先于那些比她优秀的女孩子之前先下手为强。她对自己的手段相当自信。

王湖黎非常清楚女人的优势并非完全在于一个完美的脸蛋,当然,如果能有一张漂亮的脸最好,最起码有了能够吸引男人们的最基本的要素。她在那些男人堆里混的时间不算短,最大的收获就是她十分清楚男人们都喜欢什么。她觉得一个女人完美性感的身姿,优雅的举止谈吐,天真的眼神最能博得男人们的喜欢,尤其是一定要装的什么都不懂,一副天真永远带着“为什么”的面孔。男人们尤其喜欢女孩子的“清纯”,不喜欢心事重重,比男人们懂得更多的女人。她一定要让男人带着她出现在别的男人面前的时候,面部表情充满骄傲和炫耀。她读名著、练瑜伽、看画展、听古典音乐,其实大部分是为了满足男人们对女人的审美爱好。她学会了怎么在男人面前恰如其分地展示自己的胸部、大腿甚至手脚或发型,并且在不刻意间关注着男人们的反应然后在不断加以改进。她有时候甚至自以为是地认为,天下没有她俘虏不了的男人,就看她愿不愿意而已。

王湖黎十分清楚,所有的女人最最值钱的黄金时期就是十八到二十六岁之间。十八岁以前小女生还不具备女人的魅力,二十六岁以后很快就会变成鲜有人问津的“剩女”。这八年时间对于一个女人实在是太短暂了。屈指一数,自己已经是过了二十一岁,这黄金时段眼看就要过半,自己的人生舞台还没有搭建出来个模样,就被老席给毁坏了最宝贵的地基。令她稍感欣慰的是:卫竹对她是不是原装的似乎并没有在意,而且他已经开始在她这里寻找到满足。她现在需要做的是,慢慢地在心理上把他搞定。封卫竹应该是她未来最为合适的男人。至于刘颖,反正她也一再表示,和卫竹没有什么。从卫竹的言谈中也可以得出结论:他两人之间或许真的没有什么。管她那。

五一节快到了。封卫竹接到王湖黎的电话:“五一有什么计划?出去玩吧?”

封卫竹长叹一口气:“唉,没想出去玩,天天累得要死,想好好休息休息。”

“听着怎么老气横秋的感觉啊?出去溜溜呗。我爸爸的单位组织旅游,国内四天,随便什么地方,可以带一名家属。老两口前年刚去过,单位给报销费用。我想去青岛,一个人,就想拉你做个伴。费用我出,怎么样?”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就这么定了啊!你提前请半天假,后天等我电话啊。”

封卫竹在去了王湖黎的住处几次以后,凭他的观察,他判断,这套房一定是属于王湖黎的。从房间的布局、装饰、家具甚至是碟片无一不是王湖黎喜欢的风格。而且王湖黎在对这套房子里每一个角落里的每一件摆设的熟悉程度和喜好都透露出这些东西是属于王湖黎个人所有。他知道,凭王湖黎父亲的位置,在京城置办一套这种房子简直是太容易了,来源也可能很复杂。从王湖黎闪烁其词的说法中,他能够判断出来房子的来源绝对不是他们家自己的钱。那么这套房子绝对也不会在她父亲的名下,傻子才那么做!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套房子的房主就是王湖黎无疑,或者最起码王湖黎有绝对的支配权。他又产生了一个新的判断:王湖黎的父亲绝对是一个有权就会使用的官场老兵,这对他这个初出校门有没有任何家庭背景的实习生来说,尤其重要。他十分清楚王湖黎这段时间和他这么亲近的原因,她肯定不只是紧紧地看上他的外表和他的学习成绩,她在为自己设计着前途,他只是她的人生计划中的一部分而已。刚开始他还刻意地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那是因为她对刘颖还残存一丝希望,随着刘颖慢慢地从他的视线里远去甚至逐渐消失,他不得不务实地重新审视他和王湖黎之间的关系。王湖黎的性感火热,也是刘颖过分的矜持所无法比拟的。她可以满足慢慢在他年轻的身体里膨胀起来的原始的欲望,这一点几乎令他无法自持。有时候自己甚至要主动地找她,他也经常告诉自己在和王湖黎的关系中不要失去主动权,但是他很快发觉自己修筑了几天的心理防线,会被王湖黎甜滋滋的几句话彻底击溃,顷刻间土崩瓦解。有一次他躺在王湖黎柔软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想象着自己成为这套房子的主人穿着宽松的睡衣躺在巨大的沙发上看报纸的模样。按北京的房价和自己的工资,干一百年也买不到这套房子啊!他甚至把王湖黎的价值偶然间画了个等号。

青岛海边午后的遮阳伞下,王湖黎和封卫竹穿着泳衣戴着墨镜。海水还很凉,王湖黎根本就没有下水,卫竹在水里游了一会就坐下来聊天。

王湖黎躺在沙滩椅上,懒洋洋地说:“唉,也不知道刘颖怎么样了!听她妈说,又去西藏了,在那里一个偏远小学支教。真有她的!你们联系过吗?”

封卫竹苦笑了一下:“没有。音信皆无。”

王湖黎头也不扭,慢条斯理地说:“不想她吗?”

封卫竹回答:“你觉得我和刘颖,还有可能吗?越来越远了。”

王湖黎扭过头看着他:“怎么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啊?”

封卫竹笑了笑:“哪有?早没感觉了!咱不提她了。”

王湖黎伸直了两条白腿:“好,不提她。那,说说咱们俩的事。”

封卫竹转过脸:“咱们什么事?”

王湖黎仰着脸说:“卫竹,你知道,这一段时间咱们两个经常在一起。我想,也不必遮遮掩掩,你我都很实际,都不是那种遮遮掩掩那种人。”

封卫竹不想谈论的话题,看来王湖黎终于要捅开了。他不说话,听王湖黎继续讲。

“咱们之间,应该是我比较主动一些。咱先别说那些少女怀春的、烂漫爱情那些糊弄人的屁话,说实话,你可能认为我是有目的的。对,我是有一定目的。你听我说完。你很优秀,无论从外表还是从个人素质,这是我选择你的先决条件。当然,像所有的女人一样,我要找一个十分优秀的丈夫。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吗?找丈夫对女人来说,也就是为自己的未来去投资,可能要倾尽自己的力量,协助他成为一个成功的男人。只有嫁一个成功的男人,自己的一生幸福才会有保证,当然,我是指物质生活。你肯定有疑问:凭我的自身条件,嫁一个成功男人没有任何问题。我告诉你,成功的男人太狡猾,我没办法在心理上和他们平起平坐。而你,我们也就前后脚踏入这个社会,我相信我们之间会是平等的,我喜欢看着自己的男人在自己的协助下一步一步地走向成功。你放心,我绝对不是女权主义者。对于你来说,你更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子。你知道,官场上仅凭优秀的个人素质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金钱和关系。我这里的资源,正是你所需要的,它可以让你缩短奋斗的时间。不要问钱的来历,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尽全力去帮助你。”

封卫竹暗暗吃惊,他没想到王湖黎会这么心有城府,把他看得这么透。他说:“我以后还会是凭自己的努力。”

王湖黎笑了:“算了吧!卫竹。我想,也许我最适合你。真的。”

封卫竹没有说话。

王湖黎接着说:“我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咱们两个结婚。”

封卫竹坐了起来:“结婚?现在?”

王湖黎说:“对!结婚。不过我很实际,咱们在结婚前要签订一个协议。主要是关系到财产。你放心,我会拿出一定的钱帮你实现你的愿望。咱们谁也不必再追究对方的过去,咱们可以谁也不干涉谁的生活方式,甚至谁都可以有自己的情人,我不在意。我想,你也不会在意。当然,咱们都会有各自的办法保全对方的面子。咱们各自都会有相对的自由,我想,你不会反对吧?”

封卫竹习惯于把话婉转地表达出来,他有点不太习惯现在王湖黎和他的这种谈话方式,把一切都撕开来,彻底地亮个明白。他喃喃自语:“这种婚姻,有点可怕。”

王湖黎笑了笑:“但是很实际。我最讨厌那种虚伪的婚姻,那是做给别人看的,特没劲。”

封卫竹重新躺下喝了口水说:“看来你是有预谋的。你知道,男人都不喜欢找太有城府的女人,我真的没有看出来你会有如此复杂的想法。”

王湖黎笑得很爽朗:“男人们总是幻想着我们女孩子都是一些不会用脑子思考的傻丫头。你错了,卫竹!你应该知道,这个社会现在是多么的现实!你想想,有多少人穷尽一生的努力、打拼,也在京城混不来一套房子;有些人在单位里边熬到退休,也还是个小小的职员。咱们两个可以取长补短,可以让咱们彼此的起点更高一些,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去享受短暂的人生。我可不想随便找个男人省吃俭用折腾一辈子,看家、养孩子,然后天天期盼着孩子能够飞黄腾达去弥补自己一生的遗憾。人生得意须尽欢,你说那?”

封卫竹被王湖黎这种超乎寻常的直来直去的谈话方式给噎到半空中。这种不拐弯的“实话实说”的交流,他实在是没办法适应,在他快速思考如何应对王湖黎的话的时候,王湖黎的眼神往往从斜刺里杀过来,从墨镜的缝隙里盯着他,让他的思考像断了电一样立刻中断,无法找着合适的词来应对。他感觉自己有一次落在了下风,但是他绝没有像在单位那样生怕说错了一句话给别人带来不良印象的种心理,没有任何压力。他觉得王湖黎最大的优点就是直爽,和她讲话可以想什么说什么无所顾忌。但是他实在是调整不到这种直来直去的状态,有些话还是婉转点好。

封卫竹说:“现在结婚,有点早吧?你还在上学。”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王湖黎面前投降了。

王湖黎很优雅地笑了笑,抬起了一条腿:“没所谓的拉!不过我知道,你可能需要钱,还需要关系。而且我在毕业之前一定要把自己的结婚对象选定,以便我去帮助他。我今天需要你一个答案:同意不同意?你不用着急回答,晚上十点前给我答案就行。对你这么优秀的男生来说,八个小时时间足够了。如果不行,我去另外寻找他人,咱们谁也甭耽误谁。行,现在咱们就先分手,我去逛逛街,你一个人好好想想。”王湖黎从更衣室里出来甜甜地笑着对封卫竹说:“希望我们能够对上眼。拜拜,晚上见。”

封卫竹回到了酒店。这八个小时对他来说就好像是身处渣滓洞里的共产党员,面临着两种不同的结果:一个是被外边的同志解救,从此跳出牢笼过上一种崭新的生活;另外一种就是为了心中的事业英勇就义,从此不再有任何想法。他觉得现在真正才是面临着人生的十分重要的十字路口,需要自己抉择的时候,忽然发现主动权其实不在自己的手中。刘颖的影子在这个时候占领了他的整个大脑。她现在到底在西藏的什么地方?他还好吗?他决定给刘颖写封信,他不知道这封信要寄到哪里去,他甚至也没有考虑寄出这封信去。

刘颖:你还好吗?

我能看见你每天高高兴兴的样子,真的!你去的那些地方肯定条件很艰苦,你还是天天那么开心吗?

真的很想念咱们上学的时光。太快了!其实上班时间很乏味的事情,每天你不得不去干一些也许自己压根都不感兴趣的事情,没办法,没法选择啊!我真的好羡慕你,可以自由自在地选择自己的喜欢的生活方式,还有那种说走就走的勇气。我天天和那些老头们在一起,感觉自己这一年也都快成了一个小老头了!你可别笑话我。你如果在事业单位上班,我敢打包票,不出一年,绝对把你也给改造成为一个婆婆妈妈的妇女干部!

刘颖,你的心,就像天空一样,太大了!我有时候也怀疑,你应该是个男孩子才对。我还在一个象棋盘上认真思考着下一步怎么走的时候,你已经在天空中自由地飞了!你总是离我那么远,我以前只是凝视你,现在只有仰望。真的。我经常有一种奢望,就是能和你天天在一起,现在看起来,真的是太遥远了。因为你的存在,我的感情世界从来就没有容下其他任何人。我不敢向你表达,以为我怕惊扰了你,更怕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使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在你面前,我很害怕失败,这其实并不是我的性格。我所有的自信在你面前似乎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四年的大学生活,我的感情世界其实就是一片空白,因为你的存在已经变成了一片沙漠。我没有一天不在偷偷地关注着你,因你的快乐而快乐,为你的痛苦而痛苦。我不止一次地梦到和你一起牵手在校园里散步,梦醒了我还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自我陶醉地回忆着梦里的每一个细节,继续为这些虚无的梦境里编制新的故事情节。有时候看见你远远地走来,我竟然会突然产生幻觉,幻想着你会飞跑着扑到我的怀里,头枕在我的肩上哭泣,我竟然笨拙得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你。

刘颖,还要对你说声对不起。有段时间,我竟然见不得你比我优秀,不管是学习还是学生会的工作。我知道,能够得到你的青睐的男生,唯一需要做好的一件事情,就是一定要比你更加优秀。这一点成了激励我的动力,我不断地要求自己做得比你更好,暗自关注着你对我的评价。我嫉妒过你,也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自己昏了头非要和你较劲。我现在对你说声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我知道,也许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我们都已经各自走上了一条永远无法交叉的路,而且是两个方向,越来越远了。连希望,甚至是一丝幻觉都将不会存在。但是,这两年,你在我的内心深处带给我的美好感受和憧憬已经成为我的一种财富。我也安慰过自己,不是所有的感情都会有结果。这些内心的感情尘封起来,待到多年以后的日子再翻开来回味一下,也是一种享受。可能我会有两个感情世界:一个是现实,一个是回忆。

人生其实真的是一场场的擦肩而过。感情就像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有很多的偶然性,错过一次,也就意味着错过了一生。爱情也是很偶然的,这就像我们的相识一样偶然。我只有安慰自己,我们一生肯定有很多无法预知的偶然事件串联而成,也许,咱们还会偶然相遇。

我不知道这封信该寄到什么地方,但是请让我再一次地默默地为你祈祷吧:快乐每一天!

我终于可以大声地喊出来了:

刘颖!我爱你!!!

你曾经的同学:封卫竹

海风很凉。封卫竹一个人走在青岛第三海滨浴场的沙滩上。他凝视着远处的航标灯,听着海潮拍打着沙滩的声音。年轻的恋人们勾肩搭背地从身边走过,在海滩上驻足,弯腰写下爱情誓言。封卫竹捡起一块石头,在沙子上用力地刻着几个巨大的字:刘颖我爱你!然后退到旁边,看着慢慢涨起的潮水把几个字慢慢地抚平。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在背边写上了一行字:如果你拾到这封信,请把它放回大海!求您放我的爱一条生路!然后把信放入喝干的绿茶瓶中,装入几个小石子,走到了海水里。

他伸展双臂,眼望布满星光的夜空,声嘶力竭地高喊:“刘颖!我爱你——!”把手中的瓶子远远地抛向了大海。

他弯下腰去,捧起了海水往自己的头顶上浇去。

封卫竹看了看手表,九点五十五分。他摸出了手机,拨通了王湖黎的电话。

尾声

尾声

牛茫穿着个破军大衣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鼻孔里和眼角流着血,滴滴答答流到水泥地板上。刘颖同样紧裹着一件军大衣,紧缩在墙角坐在床上在棉被中瑟瑟发抖,光着脚,头发散乱低声地抽泣。

一个白天过去,牛茫双膝向前爬着来到了床头,从天亮开始,反反复复干嚎着就一句话:“师父!您打死我吧!我不是人!你杀了我吧!我真的是喜欢你啊!”

刘颖的抽泣声由小变大,一个鼻孔堵塞,仅有一个鼻孔有粗粗的不规则的吸气声,她突然声嘶力竭地尖叫,胡乱地抓起身边所有的东西用尽身上剩下的所有的力气向牛茫砸去,然后紧爬几步,双手死死地扼住跪在床边的牛茫的脖子大叫:“我杀了你个混蛋!!!”直到牛茫瘫软着倒了下去,她才松开双手,拉过被子蒙着头再一次地嚎啕大哭。一整天两眼流着泪直勾勾地茫然地望着窗户。

刘颖坐在床上整整两天两夜。牛茫趴在地上睡着,到了周六的下午醒了过来从地上爬起来,还是一个劲地跪在床前求刘颖打死他算了。刘颖侧身向墙,睁着两眼一动不动。牛茫才想起来饿了,看了看刘颖盖着被子的后背,站起身来去厨房。一会儿牛茫煮好了几个荷包蛋端了过来:“师父,求求您吃点东西吧!这是煮好的荷包蛋。等您恢复了体力,我听您发、发落,要杀要刮全交给你了!”刘颖只要听见牛茫的任何动静,都是嘶喊一个字:“滚~~~~!”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是个星期一。一早,胡老师就来到了学校,第一眼就看见了牛茫一个人坐在学校院子角落里的小石櫈上发呆。胡老师走过去笑着问:“牛老师好!吃早饭了吗?”

牛茫眼睛发直,少气无力地回答:“啊,是胡老师。还没那。”

胡老师问:“刘老师那?”

牛茫望了望刘颖的那间宿舍:“刘老师,不舒服。还在睡觉。”

胡老师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牛茫回答:“可能没、没什么。让她多睡会。今天她的课,我来代吧,别耽误了孩子们。”

胡老师看着牛茫的脸:“牛老师,您这眼角是怎么了?”

牛茫摸了摸眼角,僵硬地笑了笑:“呵,没什么。昨天去山上砍点柴,挂了。没事的。”

胡老师转身要去刘颖的宿舍:“那,我去看看刘老师。”

牛茫赶紧起来拉住她:“哎,胡老师,现在刘老师刚刚睡着。等下午吧,她醒了,再看她不迟。让她好好休息休息。”

胡老师想了下:“行!那就让她好好地睡一觉!”

中午下课的时间一到,同学们都叽叽喳喳地来到刘颖的门前,有学生宁了下门把手,门“吱呀”一声开了,孩子们一窝蜂地来到了刘颖的床前,乱哄哄地问:“刘老师,你怎么了?”

刘颖穿着睡衣裹着军大衣从床上坐了起来,肿着双眼,伸手抚摸着一个小女生的头说:“刘老师没事,你们都下课了?”

小女孩很懂事地点点头:“刘老师,您是不是生病了?”

刘颖挤出一丝微笑:“嗯。你们好好上课,我没事的。”

孩子们围在窗前不肯离去,刘颖没有办法,只好强打精神坐到了床边:“大家都先去吃饭,我换好衣服就来,好吗?”

牛茫一下课就进到厨房里,一边忙乎着给学生们做午饭,一边不断地拿眼观察着刘颖宿舍的房门。当他看到刘颖穿戴整齐披着军大衣从房间里走出来,就赶快转过身去,躲在灶台边忙乎。刘颖走出门外,见到胡老师正向这里走来向她打招呼:“刘老师,是不是病了?看你这脸色,黄黄的。怎么样?感冒了?我这里有药。,我去给你拿。”

刘颖摆了摆手:“谢谢胡老师。没事,我出去转转,一会就好了。下午的课我就不上了,麻烦你给同学们说一声。”

胡老师说:“没关系,你的课,牛老师都给代着那。你好好休息,病好了再说。”

刘颖出了校门,漫无目的地向山下走去。

下午两点上课,牛茫的第一节课是四年级的英文。

英文课上到了一半,牛茫突然感觉的脑袋一阵发晕,脚底下似乎踩在了轮船的甲板上,开始晃动。他想着自己可能晚上没有睡好觉,眼前的一切东西似乎开始摇晃,他使劲睁了睁眼,眼前还是发晕,脚下开始抖动。他一下子意识到:地震了!这和他在新西兰的学校里接受过的两次地震训练里描述的情景一模一样,整个教学楼都在摇晃。牛茫赶紧放下课本,拿起了板擦,边喊边弯腰拎起了讲桌下的水桶,使劲敲打着跑出了二楼教室:“同学们,地震了!听我口令,打开教室前后门,排着队,赶快往外跑!快快!不要惊慌!不要拥挤!一定要抱着头!弯着腰!二楼的同学跑步下楼!男同学抱着楼梯扶手可以滑下来!远离教室!到校园中间按班级体操列队站好!”

楼房在十几秒钟时间内就开始裂口,白色的烟雾和粉末从裂口处向外飞溅。牛茫在二楼的走廊里边跑边一个班一个班地喊:“后边的同学千万不要挤!先弯腰抱头蹲在课桌下边,排队往外跑!也可以找就近的墙角抱头蹲下!快快快!”

二楼的几个班的几十名学生在牛茫的喊叫声中顺序快速地冲到了楼下,一楼的同学稍微迟了几秒钟,也几乎都跟着胡老师跑到了校园中央。牛茫在十秒钟的时间内从走廊一头跑到另一头把所有的教室都扫视了一遍。这时候,教学楼的墙体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一边的山墙似乎就是受了外力的饼干一样,开始破碎。他突然看到一个教室的最里边的墙角地上蹲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小女生,就扔下手中的桶,快速地冲进了教室。

牛茫刚刚冲到小女生的面前,教室门口的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泥板就轰隆一声掉了下来,小女生吓得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大声地哭了起来。牛茫一把提起她的后衣领要把她拎出教室后门。突然脚下的地板也出现了裂缝,教室后门的楼顶也轰然砸了下来,教室两边的墙砖开始被撕裂,向下掉落,失去了支撑的整个楼顶在一瞬间整个掉落下来,牛茫一把把小女生塞在了一个滚过来的课桌下边,自己则拉着另外一张课桌双臂把两张课桌紧紧地抱在一起。

整座楼瞬间轰然倒塌,牛茫和小女生随着一团烟雾,向下坠去。

四天以后,救援人员把小女生从废墟里扒了出来,女孩子奄奄一息,还活着。

同时扒出来的还有牛茫的遗体。小女孩的父母亲跪在牛茫旁边嚎啕大哭。

刘颖几乎没吃没喝,一直裹着棉被,两眼茫然地盯着这座变成废墟的学校直到牛茫和小女孩被扒出来。

刘颖哑巴一样,不管什么人和她说话,她都是两眼直勾勾地,一个字也没有。

救援人员说,这所小学的楼房所用的水泥和楼板钢筋,都是劣质材料,几乎就没有打地基。

牛茫被运走了,后边跟着很多哭泣的藏族乡亲。刘颖坐在帐篷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想起了浪哥,想起了确吉。她还是觉得,先到乡里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妈妈还是像以前一样,从刘颖一开始说话,就在电话里哭:“没事就好!奥,对了,几个美国大学的通知书来了,有耶鲁大学的。你赶紧回来准备准备吧!”

刘颖一只手捂着脸,眼泪流了下来,她强装镇静地说:“知道了,妈!我这里还有点事情处理完了就回去。”

她觉得最应该去看看的就是浪哥。

浪哥所有的电话号码都停机。刘颖最后在八廓街上找到了朗杰,听朗杰说,老浪一个多月前已经去了冈仁波齐的大金寺,冈仁波齐圣山上埋着他的爱人。

刘颖坐上车颠簸了几天来到了大金寺,一打听,没有老浪这个人。刘颖也不知道浪哥的真名实姓,只是给寺里的人描述老浪的模样。寺里一位年纪四十出头的喇嘛说:他是卓真活佛,是我们这里的主持,刚刚来这里一个半月时间,没错,就是他!他去冈仁波齐山坡了,说不让我们跟着他,所以他就一个人去了!

刘颖问:那,他去的具体位置,你们知道吗?

喇嘛回答:知道!那里有一束长年盛开不败的雪莲花,他老去那里转经祷告。

刘颖说:我们是多年不见的好朋友,我找他有点事,能不能带我去?

喇嘛说:那里很不好走,很高。你还是等他回来吧。

刘颖说:没关系,我能行!请您帮个忙!我下午就要走。

喇嘛说:那好吧。

刘颖在中年喇嘛的带领下,爬了三个多小时的山,来到了一个巨石跟前。喇嘛伸手往前一指:就是这里了!这些年,卓真活佛总来这个地方祭拜那朵雪莲。

刘颖顺着喇嘛的手指望去,在这块巨大山石的周围,是经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奇怪的是,在白雪的中央,巨石的阳面,有棵银白色稍微有点黄的雪莲花迎风傲立。刘颖走上前去,看到雪莲花下边有人堆起了小石块,上面覆盖着两枝似乎是刚刚剪下松枝,散发着松树特有的香味,松枝的下边隐隐约约是一个小小的铜质相框,相框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正在对着她微笑。

刘颖蹲下身子,轻轻地拨开雪花,捧起那张照片,久久地地注视着那上边的女孩。这几天忽而混沌忽而长时间的空白,现在才开始慢慢有了内容。她忽然一下子明白了浪哥,明白了他如此热爱西藏这块土地的原因,她觉得自己一下子读懂了这个满身沧桑的男人。

刘颖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了那个她在稻城买的转经轮,刚要放在照片旁边,一阵风吹过,照片的下边露出了一个转经轮来。刘颖轻轻地拨开积雪,拿起了那个转经轮,看到上边用黑色油笔写的几个英文单词:Letusfly!她反复地端详着这个转经轮,若有所思。刘颖把两个转经轮并排地轻轻放在照片旁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两个转经轮接触地面的一瞬间,那颗雪莲花间周围刮起了旋风。巨大的风力把积雪卷起,也把刘颖刮到在了雪地上。雪莲花随着雪花拢起的白雾向上升起。刘颖几乎是躺在雪地上眯起双眼手搭凉棚看着雪莲花在空中慢慢地长齐了花瓣,然后噼啪爆响,花瓣四散在空中飘飞,转眼间化作一个个七彩的光环,慢慢地在视野中消失,照片和两个转经轮也不见了踪迹。不一会,一切都恢复了寂静,一个巨大的声音从天边传来:阿弥陀佛!尘缘若水,天地复始,禀渡苍生,我佛慈悲!

刘颖惊愕地站了起来,四处张望,只看到陪她来的喇嘛趴在远处的雪地上,脸部紧紧地贴在积雪上,双手合并不停地高高举起祈祷。刘颖若有所悟地双手合十向着雪莲花曾经盛开的地方,双手合十低头默默祷告。

过了很长时间,刘颖才从混混沌沌中慢慢清醒过来,这才想起来还没有看见浪哥。她感觉十分奇怪,一路上来,除了身后她和带路的喇嘛留下的脚印外,并没有看到其他脚印,似乎浪哥并没有上来。但是刚才看到的松枝的断痕,显然是刚刚从树上折下,没多久时间,松香汁还在向外边不断地渗出。她断定,浪哥一定就在不远处,很可能刚刚离开。她双手环成喇叭状,边向周围渡步,边喊:浪哥!浪哥!往回走的路上,刘颖还在喊个不停:浪哥!浪哥!

回到大金寺,刘颖对带路喇嘛表示感谢,说再等他一会吧!喇嘛给老浪打手机还是无法接通。下午最后一班回拉萨的长途车快发车了,老浪还是没有回来,刘颖对喇嘛说:我就不等了!谢谢你了!这个纸条麻烦交给他,就说他妹妹小鹰来看他了。再见。

回到拉萨,刘颖的电话响了,是确吉。

“小刘老师!你可终于开机了!在哪呢?”

听到确吉的声音,刘颖沉闷了好多天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确吉?我在拉萨,今天下午就飞北京了。你那?你在哪里?”

确吉爽朗的声音:“我在可可西里啊!地震完,路就不通了!我担心你,就翻着山赶到善拉小学。校园都塌完了,胡老师和孩子们说,你走了。那个小牛老师,真是好样的!真替他父母伤心!就他一个孩子!”

刘颖的心像被尖刀刺了一样,一阵阵的抽搐。她强行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确吉,你还好吗?”

“天天吃不饱穿不暖,累啊!可是非常有趣啊!我在这里已经建了十二个的保护站了,这里的工作人员再也不用受罪了!就是吃的还是成问题。天天跟盗猎分子打交道,嘿,那帮家伙真够狡猾的!天天都像是在打游击战,埋伏、偷袭、抓舌头。比CS过瘾多了!”

刘颖擦了擦眼泪,绷着嘴挤出了笑容,点着头说:“嗯。真羡慕你,确吉!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确吉哈哈大笑:“没关系!那些家伙怎么地也跑不过我,我有‘祥云’!哎,对了,你还来吗?”

刘颖终于哭出声来:“我,也许吧,以后。”

确吉说:“你没事吧?好,那我就去北京找你!可别做了明星不接见我啊!有任务了,回头聊啊!拜拜。”

刘颖回答:“嗯,好,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一句话没说完,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的声音。

2008年北京奥运会隆重开幕了。全世界的眼球都被吸引,每个中国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表情。刘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边准备着赴耶鲁大学留学的东西,一边偶尔地看看电视,关心下各个比赛项目的结果。王湖黎的电话打了过来:“刘颖,你在北京吗?”

刘颖边收拾行李边回答:“我在北京。”

王湖黎夸张的声音:“回来也不告我一声!我要结婚了。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对你说了吧。”

刘颖很不解地问:“什么?你?要结婚?现在?和谁?”

王湖黎停顿了一下:“开学前一天吧。就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坐一坐,我还不想让学校知道这事。对了,是和卫竹。”

刘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谁?封卫竹吗?”

王湖黎回答:“是的。是卫竹。刘颖,对不起!我知道,你对他没那个意思,我也问过你好几次。”

刘颖仰起头,笑了笑:“你对不起我什么啊!那,祝福你们啊!我可能参加不了了,二十八号我就要去美国。替我祝福卫竹啊!”

王湖黎着急:“去美国?没你可不成!我明天去你家找你!”

刘颖说:“我今天下午就出去旅游了。一会就走,你来了也找不到我。回头肯定有机会喝你们的喜酒!”

刘颖感觉忽然一下子没了劲,她扔下手里的活,仰面躺在了床上。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和王湖黎撒这样的谎,她实在是不想见任何人。她不知道自己会在王湖黎和封卫竹亲亲我我的婚宴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她不知道王湖黎这个家伙为什么这么心急火燎地要结婚,而且要嫁给封卫竹。她感觉很失落,似乎封卫竹和王湖黎将要一下子从自己的脑海里消失,去过属于人家两个人的甜蜜日子。这种失落并不是因为封卫竹将要娶王湖黎为妻,而是她感觉自己正在离过去的一切越来越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她觉得自己似乎再也没有资格去妄谈爱情。她哭了,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懦弱和无奈。

刘颖拿着登机牌走进了安检门。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高喊自己的名字:“刘颖!等一等!”刘颖回头一看,一个身穿粉红色运动短袖高大的身影正在飞奔着向这边跑来,边跑边拼命地挥舞着手臂,喊着她的名字,在安检口的时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刘颖皱着眉头仔这才看了清楚:莫科!莫科也看到了站在安检口里边穿着牛仔裙装侨然回头眼光直直的刘颖。他双手合成喇叭,高声地喊道:“蝇子!我爱你!我回来了,再也不去了!我爱你!回来吧!”刘颖的眼泪在眼眶里边打转,她注视着莫科。时间在一瞬间似乎穿越了好几个世纪,刘颖的眼睛开始变得模糊。她脑海里莫科的身影似乎还是那个嘴里总是不停地吃着各种各样零食的那个大男孩。她有一瞬间的失意,竟然不看肯定不远处这个嗓音已经变得浑厚、上颚甚至还有一些淡淡的胡须的高大的男人还是不是莫科。这一瞬间简直是太长了,咱们真的什么还都没懂,已经都长大了!

似乎过了很久,刘颖抬起了右手,慢慢地冲那个高大的男生摆了摆,转过身去,向候机室走去。

刘颖忽然感觉到一阵阵剧烈的恶心,她赶紧起身去卫生间,一阵阵翻江倒海。吐了又吐,几个来回,她感觉自己的肠胃很不听话地一直劲地不停抽搐,全身都跟着一阵阵地痉挛。

北京飞往纽约的飞机起飞了。波音747昂着头向云端飞去,机翼下一只苍鹰在傍晚的天空盘旋,似乎在寻找着它的归宿。刘颖忍着剧烈的恶心,用手捂着嘴和胸口,一边望着舷窗外云霞中越来越小的鹰,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她开始为这只鹰编织故事,她设想着它的故事的起因和主线:它会飞到哪里?今夜,鹰归何处?

(全文完)

作者QQ:66095568;电话:0371-65059512

文后感叹:满眼尽是“穿越”、“玄幻”

本文总算写完了。男主角老浪也被“玄幻”了一把,今天认真看了起点文学的花样百出的“排行榜”,才知道当下整个文坛正在“玄幻”病,犹如手足口病,一发而不可收。再看起点“申请出版签约”,竟然要求文章必须是:玄幻、魔法、都市(玄幻类型)、武侠。

我不知道现实主义或者浪漫主义题材等“纯文学”的小说门是不是被赶下了文坛,或者是我老了,老眼昏花,实在分不清这个世界的读者们为什么这么不热衷于现实世界,纷纷在“虚幻”中寻找意淫或者满足的机会而不可自拔?但是作为媒体或者说“文学主阵地”的起点,难道也被“流行”了吗?怎么连口味也变了?

我还曾天真地试图玩点“纯文学”,结果被证明是如此不被待见。再看看起点的所谓各个小说后边的留言板,无不是一群着急上火急于在文坛发迹的写手们相互吹捧、自己为自己拉广告四处留言,期待着能够有朝一日自己的大作能够被斯皮尔伯哥们看上能上个国际大片或者被改编成“美女猛兽”般的火爆游戏。真正耐下心来看了文章的,除了作者拉来的亲朋好友,能有几个?这是起点的悲哀,更是文坛的悲哀。

说这些好像是自己打翻了醋坛子——人家喜欢什么,你发什么感叹?是啊,你可以喜欢虚幻的,老子就是不喜欢,总可以吧?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