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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西州月》》 · 王跃文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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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关隐达收到一封恐吓信,说要他全家人小心。他一猜就知是三秀才的狐朋狗友干的。他便召来朱克俭和刑侦队的人,并对他们说:“我不管你们有没有困难,二十四小时"奇"书"网-Q'i's'u'u'.'C'o'm"之内,把这寄恐吓信的人给我抓了。这伙渣滓人不少,你们给我先抓三个再说。”

朱克俭说:“这些人也太猖狂了。好吧,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关隐达见朱克俭这么恭敬,心想这人达到了耍弄人的目的,以为我不知道,这会儿又装得服服帖帖了。他姓朱的敢如此弄人,一来是他这个人本身太混,二来也许是自己过来一段太软。还是熊其烈那句话有道理:有的人,你把他当人,他就把你当个鸟;你把他当鸟,他反而把你当人。好吧,我就不管你有八大金刚,还是十大罗汉,老子到时候一定端了你!

社会上那些渣滓,其实公安局都有谱的,当天下午就抓了三个人,有一个就是写恐吓信的。这些人不抓没事,抓了尽是事,总有罪名可以治他们。

关隐达就说:“这是一伙民愤极大的流氓团伙,要从重打击!”

三十七

城北大桥的项目直到次年七月份省里才批下来。今天县委常委开会,专题研究施工队的问题。目前有省桥梁公司、铁道部某工程公司、枣园建筑公司等三家单位在争这个工程。省桥梁公司是专搞桥梁的,资质最好。铁道那家公司也可以,他们的长处是施工设备先进些。最差的是枣园公司,只是一家村办企业。但他们有天时地利,桥的两头都是枣园村的地盘。

枣园建筑公司的老总陈大友,外号陈天王,干了多年的建筑包工头,先富了起来。前几年,上面号召共产党员要做致富的带头人,可枣园村的党员没有一个人带头富起来。陈天王富了却不是党员。组织上就培养他人了党,担任枣园村党支部书记。他便把自己的建筑队挂上了枣园村的牌子,自己出任经理。上面认为这是献出小家为大家的好样板,还专门宣传过一阵子。外地还有人来学过经验。

刘先生毕竟是掏钱的人,就希望自己负责城北大桥工程招标,结果县里把这事儿争取过来了。说是有县委、政府的领导,这个工程是一定能搞好的。县政府就此研究过多次了,今天正式提交常委会议决定。

王副县长为主汇报县政府的研究意见,倾向于由枣园建筑公司承建,说这也是一个很大的劳务项目,让外地来搞太可惜了,不要肥水落了外人田。至于技术把关,可以采取技术单项承包的办法解决。

讨论起来,意见分歧很大。关隐达发言说:“这个工程是刘先生为主投资的。像这类工程的建设方式,国外通常采用BOT方式,从投资到建设,全部由投资商负责,建好之后,投资商按合同经营一段,再无偿交付给当地政府。目前国内有些地方也开始尝试借鉴这种方式。我认为这种方式很好。”

关隐达发言时,王永坦就冷笑了一下。一年前他的侄子与同伙都被法办了。三秀才又是强奸罪,又是流氓团伙头子,被判了二十年徒刑,其他几个人被判了十几年不等。王永坦嘴上不说什么,私下却是耿耿于怀。他的老婆很伤心,还哭过几场。他倒不那么伤心,只是觉得关隐达不给他面子。

因当地讲B是句痞话,指女性某个部位。待关隐达讲完,王永坦就开玩笑一样说:“关书记是读书人,知道的洋玩意儿蛮多。你讲的什么B方式,我是不懂。我觉得我们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有个前提,就是这个工程由县委、政府统一指挥来搞。这是早就定了的。还有,工程的地盘在枣园,不让他们搞,这施工环境就难说。当然我相信关书记有办法,那么多公安干警总要有事干嘛。”

王永坦这话明显带有戏弄和挑衅的意思。但他那表情有意笑嘻嘻的,叫关隐达不好怎么说。关隐达想这是无赖的做法,也就不想同他在这种场面上顶起来,便有意装糊涂,嘿嘿笑了一下。他心里另有一番安慰。他到黎南不到两年,在下面干部中的威信可算是树立起来了。对三秀才的处理,又使他在一般老百姓那里有了很好的口碑。王永坦的形象却一天比一天狼狈。

因为这事的基调早就定了下来,所以与会者虽然同意关隐达的看法,最后定的时候,还是决定让枣园建筑公司来干。关隐达仍是担心这工程枣园搞不好,会后同周书记个别扯了一下。周书记沉吟片刻,说:“永坦同志抓过多年交通和建筑工作,很有经验。只要加强领导,不会有问题吧。”

反正也定了,关隐达就不多说了。

不久,发生了一桩很棘手的案子。县五金公司同北京一家公司做生意,被北京人骗了六百万块钱。这事发生一年多了,五金公司北上多次,那家公司只是耍赖。万不得已,最近五金公司派人同公安局的一道再次北上,将他们老总骗到宾馆,作为人质带了回来。这老总姓邱,不知有多大后台。人还在路上,有关方面电话早到县里了。电话是北京、省里、地区一级一级打下来的,说经济案件还是要用经济的手段来解决。

关隐达琢磨这话,很有问题。这是什么屁话?经济犯罪也是经济案件,难道就不可以用法律手段处理?那么大的干部,居然讲出这种违背常识的话来。可上面电话打得很紧,反复强调这个指示。他便咀嚼出些味道来。上面讲话有无毛病都是次要问题,你只要领会内涵就行了。这话的内涵就是两个字:放人!

地委宋书记的电话是周书记亲自接的。周书记就找关隐达说这事。关隐达一听就有火。说:“五金公司和公安局北上前同我汇报过。我想这么办在方法上是简单了些,但对付这种流氓无赖,这也是惟一有效的办法。现在人都还在火车上,要放人的圣旨就来了。人是好放,向五金公司职工就不好交待了。”

周书记说:“这事我原先也是同意的,他们向我也汇报过。但你还不清楚?官大一级压死人。你就算支持我吧。拜托你做做工作吧。”

关隐达就找来朱克俭说这事。朱克俭听了,情绪很大,说:“这到底是谁的天下?竟让这些人如此胡作非为?”

关隐达见他很激愤,心中就有了一计,也不接着做他的工作了,只说:“等人到的时候相机行事吧。”

人一押到,朱克俭也不让姓邱的休息,马上安排人问话,有意给他制造心理压力。朱克俭自己也亲自参加了。但那姓邱的是有恃无恐,满不在乎的样子。看样子这人也有五十来岁了,却是一副花花公子的轻浮相。开口闭口只是一句话:“骗你们乡巴佬几百万块钱算个什么事?”

朱克俭气得直骂娘,更加有了火气:“老子就是掉脑袋也不放这个王八蛋。”

关隐达就同周书记说:“这个朱克俭太不像话了,我们的话他就是不听。还是你亲自去做工作?”

周书记听了很生气,说:“这个朱克俭,毛病就是多。就是他一个人是马列主义,是正义的化身,我们都是藏污纳垢的?他通也要放人,不通也要放人,先服从组织再说。”

关隐达说:“我建议,要把老朱换了。你周书记只怕还只是第一次碰他的钉子。我要是不事事迁就他,早同他闹开了。”

周书记批评人的样子,说:“隐达你就是涵养太好了一点。这种人你要同他来硬的。对这个人,我也有责任,县委向来就是太放任他了。这事我俩先说好了,先等一段,你考虑一下接手的人选。”

关隐达说:“好吧。”

他早就想在政法战线动一两个人,来个杀鸡儆猴。但要动也只能动那些动得了的。朱克俭不太合作,又没有过硬的后台,就拿他来开第一刀。

其实朱克俭不放人,主要还是想让关隐达为难。他知道人到最后还是要放的,上面压下来,谁也没办法阻拦。但还是要为难一下再说。而且他这是在坚持正义,谁也不好说他什么。

后来,周书记和关隐达一道找朱克俭谈,朱克俭才为难地放了姓邱的。

事情处理好之后,关隐达心里又不是个味道。他是真的不想放那个王八蛋,却只能将他放了。还在这事上借题发挥,整了朱克俭。便打电话同肖荃说起这事。

肖荃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就不要太责怪自己。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

关隐达说:“我自己检讨一下,坏还是不坏。也许是搭帮这几年倒霉,事事小心。若是一帆风顺过来,只怕也早忘乎所以了,不知成什么样的人了。”

肖荃就说:“难得你有这份自省。不过依我看,你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隐达,听我一句话,不管你以后命运的走向如何,都要守住自己。”

“当然。”关隐达说,“有了这几年的起落,我对生活的态度也通达些,凡事都还算想得开。你放心吧。”

人是放了,麻烦却来了。一定是有人把事情内幕捅了出去,五金公司一帮退休老职工就倚老卖老,到县委办闹,声称要饭吃,要生存。

关隐达找到周书记说:“我认为可能是朱克俭他们走露了消息。”

周书记就问关隐达:“人选想好了吗?”

关隐达说:“公安工作有其特殊性,还是在内部考虑妥当些。你看李大坤同志如何?”

周书记说:“我原则同意你的意见。到时候几个常委议议。我看不要再等了,早点动了他。”

关隐达看来,李大坤也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一时找不到更理想一点的,就只好将就了。再说,李大坤同朱克俭有意见,重用了他,方可制约朱克俭。

关隐达建议,先做做银行工作,贷给五金公司一笔款子,为他们解决流动资金困难。不然,职工的情绪平息不下来。周书记同意这个意见。

关隐达就说:“周书记你先同工商银行打个招呼,我再出面具体协调。这不是我份内的事,但我沾上了,推也不是道理。”

关隐达其实是主动把贷款的事往身上揽的,意在洗刷一下自己在放人这件事上留下的民怨。

当天晚上,关隐达就打电话召来李大坤,向他吐露了消息。李大坤感激不尽,表示愿为关书记效犬马之劳。

关隐达说:“不要这么说。县委是从公安工作大局考虑,你今后担子重些,要多多辛苦。不过,我这是个别同你通气,还不是代表组织正式谈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大坤点头不止。

一个月之后,李大坤正式被任命为公安局长。朱克俭调政法委当副书记。

李大坤上任后的第一着棋,就是把朱克俭的八大金刚全部从实权岗位上换下来,用了自己的人。自然就有人跑到关隐达这里告状,说李大坤打击报复。关隐达表示很重视这事,亲自参加了公安局局党委会议,在会上反复强调了团结问题,还不点名批评了李大坤。 李大坤像是心领神会,很委婉地检讨了一下。

三十八

县政府要换届了,传闻多了起来。说周书记要调地区行署当副专员,向县长接书记,王副县长当县长。这是传得最多的,当然也还有别的说法。

关隐达感觉不到自己的政治命运会有什么变化,心态很平静。传到耳中的各种说法,他也没什么反应。他现在只图到哪里都有人听他的,工作起来指挥自如就行了。

各种传言流行一阵之后,周书记倒真的是调走了。不过不是当副专员,只是去任地建委主任。临走前,他同关隐达长谈过一次,很有情绪,全然不是平时那种书记姿态:“我在这样一个落后县干了差不多两任书记,到头来得到这个待遇。在好县干容易出成绩,你不让我去干呀!我周某的本事就这么差?”

关隐达只好说一些安慰的话。他没有让周运先引出自己的情绪来。心想宣泄一下,最多只能图个一时痛快,对改变自己境遇没有任何帮助,倒不如保持平和好些。

向县长被任命为县委书记,王副县长任代县长。这样,黎南县新一届县委、政府的领导格局算是定了下来。只等人大会上给政府班子履行个法律程序了。

没想到,选举的时候出了意外。正是开人大会的前几天,建设中的城北大桥出了事故,刚浇好的一个桥墩出现了塌陷。正好碰上选举的敏感时期,各种说法都出来了。有人说王永坦同陈天王是把兄弟,不知受了他多少好处。不然,会把这么大的工程给一个村办建筑队去承建?陈天王只是没人去搞他,要是有人去搞他,县里只怕要倒一批人。手中有权的局以上干部,谁同他没有牵扯?这种种议论关隐达也早听说过,但他知道人不到倒霉的时候,社会上就是再怎么议论都是枉然。

可这一回似乎不是一般性议论了。城北大桥的建设资金,有一部分是从干部和群众手中摊派的。本来集资时就已经闹得意见纷纷,现在出了这种事情,更是群情激愤。群众才不管你刘先生投了多少,省里和县里投了多少,他们只知自己的钱丢进水里泡儿都不冒一个。

县委预料会有麻烦,就专门安排王永坦在反腐败会议上亮相,做了一次重要讲话。县有线电视台在黎南新闻时间专题播出王永坦讲话的实况。王永坦平时即兴讲话像是底气不足,可上台做报告水平还真不错。谈到腐败问题,他显得很气愤,好像高血压都要发作了。可有人一看就反感,打电话给电视台,要求停播,说看不惯这装腔作势的样子。

向在远看到情况严峻,就专门召集几个常委研究这事。向在远说:“首先是常委一班人要统一思想,维护地委的意图。群众不明真相,只要做好耐心细致的疏导和解释工作,问题还是可以解决的。所以关键还是领导。”

关隐达听了这话,意识到这话别有意味。大家都知道他同王永坦是面和心不和,一定有人以为他在背后做了反面工作。他问心无愧,但一解释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管党群的副书记刘志善说:“为了慎重起见,是不是向地委汇报一下,引起上级领导的重视?必要时请求地委出面做工作,免得出乱子。”

关隐达明白刘志善的用意。前一段,地委为黎南的班子费了些周折,左定右定,就是定不下来。地委领导的各种设想,加上有些人的臆测,就成了小道消息在下面飞快地流传。过几天又是一种说法。今天是这个要当县长,明天那个要当县长。也有一种说法就是刘志善出任县长。关隐达也从地委组织部的朋友那里知道,刘志善自己到地委活动过。现在若是把群众的意见捅上去,说不定地委还会考虑变动盘子,他就有一线希望。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只怕都看出了刘志善的心迹,只是心照不宣。

关隐达不想让人怀疑他做过反面工作。哪怕把王永坦搞下来,他也不可能当县长。他又不能不表态,那样也不正常,就说:“我谈一下个人意见。城北大桥的事,如果注定要出问题,我认为迟出问题,不如早出问题。现在开工不久,损失一个桥墩,只损失五六百万。要是问题迟出一点,那就不是几百万的事情了。所以单说这事,是坏事,又是好事。当然,这次出问题的时候不巧。再一个,关于群众意见问题,迟早会有人捅到上面去的。但我看暂时不宜主动反映上去。为了避免以后上面追究时的被动,我们可以一边着手选举,一边让人准备汇报材料。这也不是我们有意掩盖矛盾,最近事情确实太多,一时顾不过来。还有一点,我建议人大会议早开一点好。要是准备工作做得过来,可以考虑提前。”

向在远很同意关隐达的意见,表示暂时不往上反映,并初步决定提前召开人大会议。这事还要同人大常委会协商,并要报告地委和地人大联工委同意。

会后,向在远说:“隐达,你想问题还是蛮细哩。”

关隐达见向在远这话说得是轻描淡写,却是在赞赏他。他便明白自己的发言收到了效果。那么王永坦对他也不会再有什么猜疑了。果然,王永坦后来见了他,感觉竟然不同一些。

征得地委同意,提前召开人大会议。地委派组织部田部长亲临黎南坐镇指导。这次也是采取差额选举的办法,还有一位候选人,是县政府的调研员贺达贤,前几年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副团职干部。三岁小孩都知道,这人是拿来配相的,最后要被“差额”掉。可贺达贤就是有些神古隆咚,居然到各代表团去看望代表,欢迎大家投他的票。还信誓旦旦,表示一旦当选,一定不辜负人民的重托。就有人背后开玩笑,说组织上安排这样一个人来候选,还要想担负重托,他担得了吗?只怕把人民的重托看得太轻了吧。有些话来得更尖刻,说拿个二百五来愚弄人民代表,岂不是把人民代表也当二百五了?可县委向在远却表扬贺达贤同志敢于向代表推荐自己,做得很好。有人不是羡慕西方式的民主?达贤同志这样宣传自己,就有这个味道。当然我们这是有组织,讲秩序的。

可不知怎么回事,这次的人大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以驾驭。会上的传言特别多,甚至还出现了小字报,说要好官,不要贪官。本地方言的“坦”和“贪”同音,说明这矛头明显是针对王永坦来的。

向在远找关隐达商量:“这事怎么办?是不是可以查一下这小字报的来路和后台?”

关隐达说:“我的意见,查不得。查只会激化矛盾,反而可能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不如不提这事,也不解释这事。领导同志下到各代表团,也只从正面引导,强调维护地委意图。”

向在远想了想,说:“也只好这样了。”

可是,关隐达自己都没想到,有几个代表团把他作为县长候选人提了出来。向在远急了,找田部长商量这事。田部长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黎南以往的选举都是比较正常的。

“我还是请示一下地委吧。是否调整一下会议日程,明天的选举暂时停下来?”田部长很担忧的样子。

向在远说:“好吧,就请您向宋书记汇报一下。”

晚上,熊其烈到关隐达家里坐,说:“关书记,几个代表团都提了你的名。我们代表团也提了名。我个别了解了一下情况,对你的呼声很高。乡镇这一头,多半是倾向你的。”

关隐达觉得在家里说这事很不妥当,就问: “其烈同志,你是哪年入党的?”

熊其烈不明白关隐达的意思,惑然道:“七三年吧。怎么?”

关隐达也不说为什么,又问:“你当县人大代表是哪一年?”

熊其烈更加不明白了,说:“我是几届代表了。最初是八四年吧。”

关隐达就笑了,说:“你的党龄还是比当人大代表的时间长吧。你首先应是一个党员,所以要同党组织保持一致,要维护地委意图。”

熊其烈这才明白关隐达的意思,就说:“党的意愿同人民的意愿应是一致的嘛。说白了,这又不关你事,是人民代表要把你往台上推啊。”

关隐达就说:“老熊你也难得到我家来一次,我们说点别的吧。你家里都好吗?孩子怎么样?”

熊其烈说:“我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我老婆一直在农村没上来,小孩也就都是农村户口。女JL是老大,已出嫁了,我也不管了。只是儿子,今年二十二了,有个自学的大专文凭。我说给他买个城镇户口吧,又怕找不到单位接收,白花了钱。”

关隐达就很生气的样子,说:“老熊呀,你也太不活了是不是?我知道你是个不求人的人,不愿同组织上讲自己的事。但同我也该讲呀?你呀!当然,也怪我平时太官僚了,没细问过你家里的事。小孩学的是什么专业?”

熊其烈答道:“财会专业。”

关隐达马上表态:“你这事我管定了。不能让老实人吃亏。这几天开完人大会后,你莫急着回乡里去。你先把小孩的户口办了,再打个报告给我。办户口的钱,我签字免一部分,你身上带的钱不够的话,先在我这里拿着。”

没想到熊其烈一个呱呱叫的汉子,却容易动感情,听关隐达这么一说,禁不住眼睛红了起来。 说完这事,关隐达说:“今天我就不留你了。不然别人要说闲话的。今后有事就来同我说。也不一定硬是要有事,没事也欢迎来扯扯。”

熊其烈一走,关隐达就进去同陶陶说:“今晚我俩不能呆在家里。说不定等会儿还会来人的。这样不好。”

“到哪里去?”陶陶问。

关隐达一想,也真没地方可去。这会儿到任何人的家里去坐都不是个事。就说:“让通通早点睡了,我俩出去一下,随便去哪里。”

两口子就穿了大衣,出了大院。一出门,还真不知往哪里走。两人走在大街上也不行,认得的人太多,要一路打着招呼过去。两人就上了一辆人力车。车夫问去哪里。关隐达说往前走吧。他这是平生第一次坐人力车,感到新鲜。又想自己这么躲躲藏藏有些滑稽,就笑了起来。

陶陶问:“你怎么不把想法同我讲一下?都到这地步了。”

因是在人力车上,他就隐晦地道:“你知道我的心思,我是早把这事想开了。要是看重这个,我也早不是这么做人了。同时起来的那些人,很多早就跨了几个档次了。孟维周资历远不如我,我听说他马上又要上台阶了。现在我就是干了这个,在这里也只是个老二。这个老二最不好搞,事有做的,气有受的,再上只怕也是没指望的。但是这么多人推着我干,我想不干也不好。我中了,也会是在矛盾和压力下做事。 要是不中,就更难堪了,会有人说我炮制的阴谋不得逞,黄粱美梦一场。那就冤了,我明明没有做什么工作。可权柄一到了别人手里,情况就不一样了。谁会相信我们的解释?当然我也不会去解释什么。总之,既然到了这地步,我就希望有个好的结果了。”

陶陶叹道:“就是那个了,也只有那么多意思。父亲也不大不小了吧,又有多少意思呢?”

“人啊,总不能事事都按自己的意愿转的,没办法。我们还是在现实基础上考虑问题吧。”

县城只有那么大,人力车拉了一段,就快到城关了。关隐达心血来潮,说到电影院看场电影去。他俩只怕十几年没看电影了,陶陶说也行。

关隐达站在一边,让陶陶买了票。现在电影不景气,电影院就出了怪招,搞个什么通晚场,从晚上八点钟开始,连放四场,一直放到凌晨四点。票价十五块。

两人往里一坐,关隐达就竖起衣领,免得有人认得。陶陶往四周一看,见里面坐的多是年轻小伙子,就说:“隐达,就我们两位中年人。”

关隐达说:“管他哩,我俩也来发发少年狂。”

第一个片子是武打,没多少意思。没看完陶陶就想走了。关隐达看看手表,说等等,看下一个怎么样。下一个是个香港片子,带了点色彩。看着看着,关隐达感觉身边不太对劲了。他不经意地往四周溜了一眼,只见一对对多是抱在一起悉悉卒卒。他一看就知这里有许多是专陪别人看电影的妓女。

这个片子没看完,陶陶担心儿子,就说回去算了。关隐达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牵了陶陶出来了。

第二天,原定的选举议程停了下来,。代表们继续讨论代县长王永坦同志的《政府工作报告》。县委和人大常委会要求,这是事关今后五年全县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大事情,一定要认真对待,尽可能讨论得充分一点,修改得完善一点。场面文章自然是冠冕堂皇的。

关隐达也参加一个代表团讨论。他一到场,就有代表鼓掌,提议欢迎关书记。关隐达很敏感,知道这样不好,就扬扬手,说:“我在这里不是一个副书记的身份,是以一个列席代表的身份参加讨论。在这个会议上,你们的权力都比我大。所以,我只想多多听取各位代表的意见。”

他刚说完这些,向在远的秘书小武来了,在他耳边轻轻说:“向书记请你去一下。”

小武带他到了田部长住的房间,向在远和田部长都在那里。小武给各位倒了杯茶,就出去了。 向在远先开腔:“隐达同志,你来黎南两年多,各方面工作都不错,与同志们共事也很好,在下面也有威望。这次代表们自发提议你作为县长候选人,这就是最好的说明。但根据地委意见,对你会有新的安排。等会儿田部长还要说的。所以,地委的意见,是要尽量维护组织的选举意图。这需要你来配合做做工作。”

田部长接着说:“向在远的意见我都同意。你在黎南的工作是有成绩的,地委是满意的。宋书记委托我同你谈一次,准备安排你任地教委副主任。这里只有在远同志,我可以同你个别交底。教委欧主任明年底就六十岁了,地委准备让他休息,由你来接主任。这事地委考虑好长时间了。现在请你协助组织做做工作,要保证地委意图的实现。”

关隐达觉得田部长做工作的水平真不敢恭维。居然说什么地委对他的安排考虑好久了,一听就知是假话。他一时真不知从哪里说起。沉吟一会儿,关隐达说:“我作为一个党员,当然要维护组织意图。但这个工作我怎么去做?再说,我还有一个想法,如果认为这事关键在于我做工作的话,那么万一这个工作我做不好,不就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了?”

田部长笑道:“也不是这么说。不过要承认,你做工作的效果会好些。解铃还是系铃人嘛。”

一听这话,关隐达就有火了。要不是这几年平和一些了,他马上就会发火。他就只是笑了笑,开玩笑似的说:“田部长你这么说我就接受不了啦。你这意思是我关隐达在这事上做过什么手脚?”

关隐达说到这里忍住了。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我要做手脚也只能到地委领导和你田部长那里来做手脚呀?”但他不能这么说,要是这么一说,等于说地委领导用人不是按照党的组织路线,而是讲关系了。也等于说王永坦到上头搞过活动了。

田部长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脸色红了一下。田部长脸上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笑笑,想尽量消解眼前的尴尬,然后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是口误,口误。算是措词不当,词不达意吧。我的意思是说,这事同你有关……不,也不对。怎么说呢?这事牵涉到你……这个……也不知这么说准不准确,姑且不论吧,反正你出面做工作,问题容易解决些。”

关隐达觉得没有必要再在这个说法上去绕口令。一想,也不是这话不知怎么说,而是这事本身就不知怎么说。说是说不清的了。他也意识到,不管自己怎么解释,也不管别人怎么口口声声相信这是代表自发的行为,说到底都会认为是他串通了一些人。

关隐达只能尽量显得诚恳些,说:“我会全力以赴去工作,但请组织上相信,我是光明磊落的。”

田部长马上说:“组织上是相信你的。这个观点我刚才也是一直这么说的。”

谈话结束了,关隐达又去他所在的代表团。一路想,真是荒唐,贺达贤跑到各代表团去推销自己,向在远还要表扬。我什么事没做,却有了不光明磊落之嫌。不过他也只是偶尔想到这种荒唐,心想作这种类比没有任何意义。这种事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他进会议室时,代表们根本不在讨论什么《政府工作报告》,而是在发牢骚。有人说:“原定今天选举,怎么临时又调整议程了?中间肯定有名堂。”

一位农民代表见关隐达来了,就说:“关书记,这人大会根本就不要开。一次人大会,要花多少钱?这钱放到我们村去,还可以帮我们农民办点实事。反正都是上面定的人,干脆直接下个文,红印巴子一盖,还方便些。开什么会?反正不选出上面定的人不让走。嘿嘿,真不让走也好,有住有吃,开它个三百六十五天!”

全场轰然大笑。关隐达没有笑,举手往下压压,猛吸一口烟,说:“各位代表不要激动,冷静些,冷静些。在座各位差不多都是党员吧,是党员就要同党组织保持一致。要相信组织,组织上安排干部自然有它的考虑。我有一个请求。大家知道,包括我们这个代表团在内,有几个代表团提了我的名,我个人表示感谢,感谢代表们对我的信任。但我请求大家重新考虑提名。我们希望这次人大会开得顺利、圆满、成功。”

这时,关隐达的秘书小顾进来了,他就招呼一声大家讨论吧,就同小顾出来了。问:“有什么事? ”

小顾说:“我一早就到这里找你,你不在。办公室又有事要处理,我就去打了个转又来了。是这样,昨天晚上,小武找我,说向在远找你有急事。我找了你几个钟头没找到你。晚上十二点我打你家电话还是没人。后来太晚了我就不打电话了。我怕我是不是误了什么大事,就来找你。小武昨晚说是有紧急情况哩。” 小顾办事很认真,生怕出事。

关隐达说:“没事了。这样吧,你去找一下熊其烈,就说地委领导找我谈话了,一再要求维护地委意图。你要他帮助我做做工作,不要选我。你叫他出来个别说,按我的原话说。”

小顾便去了。关隐达听说昨晚向在远那么急急忙忙要找他,一定是地委领导的指示昨晚就下来了。也说明他们早就向地委汇报了这里出现的异常情况,才有意调整会议日程,好让上面有回旋余地。可是刚才向在远和田部长同他谈话时,谁也不说昨晚找过他。他们忌讳说起,只怕是怀疑他晚上搞什么活动去了。他们永远不会说出他们的怀疑,关隐达也永远不会作什么解释。总不能拿出昨晚的电影票给他们看吧,这有失他的尊严。反正他们也这么怀疑了,关隐达就让小顾去找熊其烈说说。他了解老熊,这人厚道,直爽,仗义。他一听上面硬是不让选关隐达,他一定会去各代表团串联,鼓动大家非选关隐达不可。关隐达也越来越自信,他一定可以当选。代表们的情绪对王永坦不利,贺达贤更不屑说。关隐达在乡镇一二把手那里威望不错,县直机关多数也服他。县委决定推迟选举,说不定是个失策。代表们总是把城北大桥的事故同王永坦扯在一起议论,时间越拖议论就越多。好比山上的野火,越拖烧得越宽。

上午讨论结束,关隐达想回去吃中饭。向在远叫住他,说在这里吃算了,中午田部长说有事要扯一下。

田部长同向在远、关隐达一桌吃饭。饭桌上谁也不说什么,只是相互客套。饭后,三个人一道去田部长房间。坐下喝了会儿茶,田部长说:“隐达同志,看样子情况还是复杂哩。也不是说硬是不可以选你。我们分析一下。现在是三个候选人,一旦选票分散,谁也过不了半数的话,谁也当选不了,再来重新组织一次选举,又要费周折。现在各地都露出了苗头,凡是上面推荐的人选,代表都不满意。当然这也有上面做工作的问题,但最关键的问题是说明无政府主义有所抬头。如果听任这股风气蔓延,每年一到开人大会,各地都是一片乱哄哄的景象,怎么得了?地委对此深表忧虑。地区马上也要地改市了,也面临一个市政府选举问题。如果这么下去,今后市政府选举也是个问题。所以,地委的意思是,不能让黎南开这个头!”

向在远接着说:“按选举法,代表们依法提名了,只能作候选人参加投票,不然就违法了。所以就要请隐达同志一个一个代表团做做工作。我们都要以大局为重啊。你中午找各代表团的主席说说怎么样?”

关隐达说:“我说过了。那就再说一次吧。”

三十九

下午,田部长又紧急召见关隐达。向在远也在座。田部长说:“宋书记刚才打电话过来,要你马上去地教委上任。是这样的,这段地教委工作很忙,他们希望你快点到位。宋书记考虑了地教委的要求,请你先去地委组织部报到,再去地教委与同志们见个面。任命文件马上就下来。”

关隐达万万没想到地委会如此办事。这是在逼他了。他也曾管过组织工作,从来没见过这么仓促任用干部的。意图已很明显,就是坚决不让他出任县长。

他想既然有人这么做得出,也就铁了心,一定要赌一碗。他有意不急于发言,只是慢慢吸烟。看上去很沉着,又像是在想这件事。过了一会儿,他说:“田部长,我有想法,就直说了。 你是多年的组织部长了,想必这么匆匆忙忙任用一个干部,还是第一次吧。我把话说透了。这几天,好几个县都在开人大会,地委几个领导多半蹲在县市指导选举,也许没有机会坐在一起研究干部安排。我就对我的安排表示奇怪了。当然我是党员,什么时候都要服从分配。我今天不上地委组织部报到了,先口头向你报个到,改天再正式去。我家小陶这几天头痛,她有美尼尔综合症,说倒床就倒床的。我家又没请保姆。”

关隐达几句所谓直话,说得田部长脸上不太好过,却又不好发作。又听说小陶身体不好,他也就说不出什么了。他就算明知关隐达是在扯谎,也不便说的。只好说:“好吧,就算口头报到吧。小陶有这毛病,你还是请个保姆好些哩。”田部长显得很关心。

关隐达到代表团坐下听了一会儿意见,就像是出去解手的样子,出了会议室。他进了宾馆经理办公室,经理见了,忙起身招呼:“关书记,关书记。”

关隐达笑着说: “我打个电话,请你稍稍回避一下。对不起。”

经理笑笑,马上去了另一间办公室。

关隐达要了陶陶电话,如此交待了一番。

关隐达打完电话,就喊了声:“我走了。”

经理忙过来说:“这么快?坐一会吧。关书记对我们有什么指示吗?”

关隐达笑笑,说:“哪有那么多的指示?不过有个建议。你只要在一年之内管好两件事,我请求县委表彰你。”

经理有点不知所措,问:“哪两件事?”

关隐达说:“一件是厕所,一件是餐桌。你别笑,我这是认真说的。你这里没有几个抽水马桶是可以冲水的,没有几张餐桌的圆盘是转得动的。别误会,这不是批评你的工作。这两件事可以说是中国的宾馆病,很多大宾馆都没解决这个问题。”

经理听关隐达最后圆了一下,才放心地笑了,说:“一定抓一下!”

关隐达同经理握了下手,仍回会议室听意见。下午五点钟的样子,小顾跑来说: “陶姐上班时晕倒了,已送到医院去了。”

关隐达同代表团主席招呼一声,直奔医院而去。

次日,大会进行选举投票。关隐达以绝对多数的选票当选为县长。王永坦只得了五分之一的票。贺达贤的得票就有些滑稽了。只得一票,而且大家都知道这一票是谁投的。因他的一位表弟是某乡的党委书记,也是人大代表。

本来按照原来安排,会议结束时,田部长要代表地委向人大会的圆满结束表示祝贺。但这个安排临时取消了。只是向在远上台敷衍了一下。关隐达知道,田部长回去不好向宋书记交待。

会议结束的第二天,县委收到了地委文件,免去关隐达同志黎南县委副书记职务,调地教委任副主任。

全国其他地方不知是否发生过类似情况,但在省内只怕是没有先例的。向在远找关隐达商量这事怎么处理。关隐达摇摇头,玩笑道:“我听谁的呢?不去地委报到就违背了组织原则,不履行县长职责就违背人民意志。有道是,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我还是先服从人民意志吧。”

俗话说,生米煮成熟饭了。向在远也不知怎么办,便说:“我很高兴能同你共事。过来一段我俩相处也很愉快。选举前我只能站在上面的立场上同你交换意见,我想必你能理解。这样吧,你先不要管地委那一头,由我向地委汇报,争取地委支持你。”

四十

照说,王永坦被选了下来,再在黎南工作就不太妥了。但王永坦不愿到别的县去。地委安排他任人大主任,他也不干。他同地委领导半开玩笑说:“我在选举上是隐达同志的手下败将,理该俯首称臣。我还是仍旧干常务副县长,协助他工作吧。”

于是几经交涉,人大常委会举行会议,任命王永坦为常务副县长。

但地委一直没有下文任命关隐达的副书记。他的副书记已经免掉了。王永坦仍是常委,关隐达却常委都不是。县里研究重大事情,关隐达无权参加。关隐达这盘棋,开局就僵住了。

肖荃打电话来问他的近况,他说自己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困境。肖荃还不明白,问:“怎么了?你当了县长,是值得高兴的事呀?这么多年一直屈着,总算到头了。”

关隐达苦笑一下,说:“只怕真的到头了,不过是我的前程到头了。这段太忙,我也没在电话里同你细说。”于是关隐达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

肖荃听了,叹息不止,问:“这么多年不见你了,也不知你现在是怎么个模样了。”

关隐达说: “见了面你不一定认得出了。我有点发福了,头发也开始白了,眼睛时常是红的,脸色很疲倦。”

“这么说,是一脸沧桑了?”

“可以这么说吧。”关隐达说,“我的日子不好过。不是常委,大事上就没有权。县长没有权,讲话就没人听。上地区开会,没人听我的工作汇报。几乎轮不上我发言。往常开会发言,都是大家随意讲。现在由书记和专员点名。快轮到我了,他们就说,还有几个同志没发言,就不在这里说了。下面,我讲几点意见。这等于不承认我这个民选县长。我个别找他们汇报,他们总说没空。不是我硬要去套这个近乎,我得为全县六十万人民说话呀!”

关隐达说到这里,竟忍不住,声音有些哽噎了。肖荃感觉出来了,说: “你很难受是吗?不要太难受,一切都会过去的。”其实肖荃也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了,就不做声了。

两人停了一会儿,关隐达说:“我还要请你帮个忙。多年来,我们这里一任是一个搞法,大家都想标新立异。结果,县里至今没有一条成熟的发展思路。你先生是搞宏观经济研究的,我想拜托你先生,再请几位搞区域经济研究的专家,帮我们黎南研究一下发展思路。”

肖荃想了想,说:“我想应该可以吧。[奇`书`网`整.理提.供]我同他讲一下。”

关隐达说:“作为一个软科学课题吧,我们拨课题费。”

过了些日子,向在远同关隐达说:“你的副书记的事,我已向地委汇报多次了,看最近怎么样。将心比心,这事也让地委领导难堪,要迟就迟一点吧,你也想开点。反正一条,谁也不能拿工作开玩笑。你的工作我是支持的。你有什么意见,就先同我讲,参不参加常委会,没关系。”

关隐达就想试试,看向在远说话是不是算数,说:“我看国土局老刘群众反映太大,他的年纪也差不多了。我的意思,让他退二线。”

向在远埋了一下头,说:“这人毛病是不少,我找他谈过多次的。你考虑有合适人选吗?”

“熊其烈同志你以为如何?”关隐达也埋着头,说完话才抬起头来看向在远的反应。

向在远说:“这个同志工作不错,办事很扎实的。可以考虑吧。”

四十一

常委会最近研究了一批干部,熊其烈没有能当上国土局长。不仅如此,平时人们议论中那些同关隐达关系好的部门头儿还换了几个下来。包括公安局长李大坤。关隐达看出了,向在远同他口是心非。

关隐达便找来财政局长,向他严肃交待,县里财政紧张,一定要坚持一支笔批钱的原则。财政局长明白:这支笔就是关隐达那支笔。于是,凡是县委部门要钱的报告,关隐达一律不批。他说县里财政紧张,大家都要过紧日子。就连发工资,也把县委部门推迟一个星期。干部们的工资都是紧巴巴的,推迟一个星期感觉很明显。县委部门的干部就意见纷纷。关隐达不在乎,他就是要让向在远尝尝民怨沸腾的滋味。

这天县长常务会上,关隐达提出了请北京专家的想法。他原以为有人会说他此举太书生气的,他事先也在脑子里准备了一大堆说辞。不料王永坦很赞同这个意见。他说:“黎南的发展是该好好谋划一下了,再也不能李县长一套,张县长一套。隐达同志提出请北京专家,我想这个主意很好。我们搞经济工作一定要尊重知识。城北大桥的事就是个教训。”

王永坦会是这个态度,关隐达的确没想到。但听他说到城北大桥,就知他开始有意从舆论上争取主动。凭直觉,关隐达知道王永坦在这中间肯定有交易。可是事情不出来,谁也不能说什么。老百姓议论说,现在当大官的,别看他们在电视上神采奕奕,一旦抓了,都是大问题。城北大桥从事故发生起一直停工,由王永坦牵头处理这事。因为技术是省桥梁公司承包的,这中间就有扯不清的皮。

关隐达说:“作为软科学课题,需拨一笔经费。据我多方咨询,这样大一个课题,至少要十万。”这下就开了锅。副县长们谁也想不通。“不就是请他们到县里来调查一下,写篇文章吗?就值那么多钱?”关隐达就反复解释,说这不是简简单单一篇文章的事。他还列举了国外一些著名点子公司的故事。他知道自己说这些,只能让这些人背后笑他迂腐,但他还是说了。

最后,在他的一再坚持下,定还是定了下来,但大家多少有些口服心不服。又是两个多月过去了,关隐达副书记的文件仍没下来。他越发感到了危机。这种局面不改变,他这个县长只能是个名誉县长,实权会落到王永坦的手里。因为他是常委。常委们掌握着干部们的命运。

干部们不认别的,只认那些有权决定他们命运的人。即使是那些当初投了他票的人,也会慢慢分化过去的。有些人在投靠新的主子时能够对你表示遗憾,就算很客气了。多数人只会在背后说你无能,看着一盘赢棋,倒让你下输了。他们只好为赢家喝彩了。一切向权力靠拢,这就是官场法则。

关隐达同肖荃的先生老余通了几次电话,就像老朋友一样了。两人磋商了几次,说定八万块钱的课题费。学问人办事就是不同,余先生马上用特快专递寄了一份合同来。关隐达同王永坦通了一下气,就代表县政府签了字。按照合同,余先生一方收到款后,合同立即生效,他们就派人过来搞前期调研。关隐达交待财政局长马上把钱打过去。财政局长答应得好好的,可就是拖着不办。

关隐达从中看出了一些名堂,就找来财政局长问是怎么回事。财政局长推说,是下面办事的人员不及时。关隐达就借题发挥,说:“现在出现了一股歪风,科长不听局长的,局长不听县长的。我要抓几个典型,找几个人开刀,看是不是翻天了!”财政局长识到了风向,这才回去把钱打了过去。

肖荃的先生老余同三位专家一行四人到了黎南县。余先生同关隐达一见面,就握着他的手说:“差不多,差不多,跟肖荃描述的样子差不多。”他俩是初次见面。关隐达发现余先生很文气的样子,的确像个高级知识分子。个头也比关隐达高出一头。他就玩笑道:“肖荃找对象眼光高,果然是抬着头找的了。”

笑话一回,余先生说:“我们在这里活动十天。头两天蹲下来看资料,再作一个星期的调查,最后一天同县里领导交换个初步意见。具体研究工作,我们要回北京才有时间搞。研究过程中还会来一两次。我们在黎南期间,你们领导同志就不要陪了,只为我们安排一位工作人员,负责有关联络工作,找找资料,就得了。”关隐达一听,就知余先生他们是干实事的人,不在乎花里胡哨的客套,很是敬佩。心想官场上的人们,只要有这种作风的一半也好了。关隐达只在头一天陪他们吃了一顿饭,就不再去打搅他们。

余先生离开黎南的前一天晚上,去关隐达家里看了看。他说:“你老同学交待我一定要到你家来看看,还要我记住你家陈设,回去向她描述,你说害人不害人?我的形象思维不行,真不知回去怎么同她说哩。”关隐达就调侃道:“好在我家简简单单,也省得你回去费心思了。肖荃还是那样孩子气?”

余先生便作古正经说:“肖荃总讲,你是一位难得的好干部。这几天你们配给我们的那位工作人员也常讲到你,你的口碑很好。今天到你家里一看,果然是那么一回事。隐达,我们这些人是最烦官场腐败的。可有人说我们是自己没本事腐败,心里不平衡,你说气不气人?”陶陶提议,让余先生同他们家三口一块儿拍个照,余先生说:“这办法好,省得我回去向她描述了。”于是大家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拍了个照。

四十二

年底,向在远同关隐达讲:“你的事我又向宋书记汇报了一次,估计最近会有结果的。其实宋书记对你还是很信任的。不过将心比心,这事也让地委难堪,要迟就迟点儿吧,你也不要太急,想开点。再说越是上级机关,办事越是规矩多,讲程序,什么都按程序运作。估计下一次会研究吧。”

向在远每次都讲同样的话,关隐达早没兴趣听了。他知道,所谓下一次,就是下个季度。地委一个季度研究一次干部。想着心里就有气。什么规矩,什么程序?上次突然任命自己去当教委副主任,规矩和程序到哪里去了?但他没有表露出来,还对向在远表示了感谢。可是还没等到下个季度,地纪委召他到地区桃园宾馆谈话。先找他的是纪委一把手吴书记。

吴书记说:“有群众反映你有生活作风问题,组织上找你来,是想让你协助组织把事情弄清楚。”关隐达一听气极了。他尽量克制自己,但话语中还是带了情绪。“作风问题?组织上就凭一封检举信,或者一个检举电话,就把一位县长找来谈话,我看只怕有欠慎重吧。”

吴书记并不生气,只是很沉着地压压手,说:“你不要激动,不要激动。我刚才说了,只是请你配合组织搞清情况。这是对你负责啊。你先考虑考虑,把你想到的写出来。”吴书记说完就客客气气同他握了手走了。

关隐达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半天不知怎么回事。写什么?这就是要我写反省了?我一不嫖妓宿娼,二不养小蜜,反省什么?只怕是有人硬要整倒他了。现在整人,先看你有没有经济问题,再就在女人身上打主意。又想纪委是不会随便找一位县长谈话的,一定要事先报告地委主要领导。这么说宋书记他们是知道这事了。他便扯过电话,想找一下宋书记。却发现电话早切断了。要隔离我了?你隔离吧,老子正好累了,睡觉!他便舒舒服服洗了一个热水澡,躺到床上去了。

第二天,来的是纪委杨副书记,还随了一位科长。杨副书记是个严酷的人,脸上一般不带笑,下面有人背后叫他杨屠夫。杨副书记同关隐达握一下手,脸上的皮往两边拉了一下,就算是笑了。“怎么?写得怎么样了?”关隐达说:“一个字没写。”杨副书记脸色一下就青了,说:“你一个字都……老关,你这个态度就不对哩。”“你们要我写什么呢?这又不是命题作文,只要你们出个题目我就可以写。我什么事都没有,写什么呢?”杨副书记脸上的皮轻轻地跳了一下。

关隐达把这个细微动作理解为冷笑。果然,杨副书记接下来的语气同这种表情就很相匹配了。“是吗?你还要组织上给你提个醒是不是?我问你,你在北京有要好的女朋友?”“原来如此!”关隐达气得站了起来,把烟蒂愤然摔在地上,任它烧着地毯也不去管。

杨副书记看看他,又看看烟蒂,僵了好一会儿,过去踩灭了它。像是有捡起来放进烟灰缸的意思,却又忍住了,固守着纪委副书记的尊严。关隐达在房间来回走动。他要平息一下自己,要不然他会骂娘的。自己印象中,他从高中以后就再也没同人骂过娘。当了快二十年的干部,现在却想骂娘了!毕竟是跟领导当秘书出身的,关隐达在如此气恼的时候,竟然想到这位科长太不活泛,不知捡起那个烟蒂。

心情平静一些了,关隐达就坐在了沙发上,慢慢悠悠地点上烟,说:“我在北京有个女同学,叫肖荃。还不是你说的一般要好,我们关系很不错,一直相互关心。但我们有十年没见面了。就这些。你们还掌握更多的情况吗?”杨副书记脸上的皮又跳了一下,说:“如果就是这些情况,我们就不会找你来了。据群众反映,你俩的关系,不是一般同学关系,也不是一般朋友关系。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这是一般朋友之间的感情吗?”

天哪!关隐达感到眼睛都发黑了。他马上想到了县委办主任陈兴业。真是识人识面难识心!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人会对他怎么样。但他只是脸蛋胀热了一阵,就冷静下来了。反而觉得好笑。自己心中没有鬼,脸皮也早拉破了,他就不怕刺伤谁了,说:“杨副书记,你知道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吗?”这话有损杨副书记的自尊心,他生气了,说:“我就是再不读书,这卿卿我我的诗还是看得懂呀?”

关隐达笑了。他见那位科长也在笑。他说:“杨书记,这我就要向你提意见了。你要办案子,还是事先要认真研究案卷。李白和王昌龄可都是男人啊。想必他们不是同性恋吧。”“隐达同志,你要认真对待。”杨副书记可能也感觉出自己哪个地方出了差错,便不再追问那两句诗说明了什么,只是保持着严肃。

关隐达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事就有点邪了,还真有点文化大革命的味道。人们总说文化大革命太荒唐,在人类历史上再也不可能发生第二次。他从来就不信。他说中国一万年以后都可能发生文化大革命。过了好一会儿,杨副书记又问:“你们真的就是一般要好同学?”“我早说了,不是一般要好,是特别要好。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们曾经是恋人,后来各自都成了家,却一直相互关心着。这有问题吗?”关隐达逼视着杨副书记。“那么,你说说,你给了这女人八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关隐达一听,就知道是指什么钱了,却故意装糊涂,问:“八万?我关隐达哪有那么多钱?有钱的话,送给自己朋友一点,好像也不违法吧。”“我想你是在装蒜。你当然没那么多钱,那是财政的钱。你以拨课题费的名义,送给肖荃丈夫八万。这不会错吧。”

关隐达没有精力发火了。他感到十分痛苦,长长叹了一声,说:“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么说吧,这八万块钱,还是人家看着朋友面子,按最低标准收取的。谁有本事把国际一流专家请到我们黎南去替我们出谋划策,我们就是用掉全年财政收人的一半,也是划得来的。”“别这么夸张吧,老关!”

关隐达什么也不说了,起来收拾行李。说:“杨副书记,原谅我刚才的冲动。我知道你也是例行公事。不过我最近工作很忙,没时间陪在这里。我要说的都说了,你们再去调查吧。不过一定要给我一个答复。我走了。”杨副书记劝道:“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要对自己负责。”

关隐达不理会,伸出手同杨副书记握了一下,走了。关隐达回到家里,已是晚上十点钟了。一进屋,就见小顾在家里等他。他便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了,不然小顾不会这么晚还在这里。他从桃园宾馆出发时跟家里打过电话,小顾知道他正在路上赶着。

关隐达洗了把脸,饭也不吃,就坐下来问小顾:“有什么事吗?”小顾看了看陶陶。陶陶马上说:“你俩说吧,我到里屋去。”小顾这才说:“你不在家这两天,县里谣言四起。我想是有人一手策划的,想先从舆论上把你形象搞坏。”“都有哪些谣言?”关隐达问。“说你去年去深圳时嫖娼被抓了,当时出钱私了啦。最近广东搞严打,你的事就暴露了。地委就找你谈话去了。还说你从财政拨款一百万给北京的情妇。说你的罪行轻者二十年,重者就难说了。我分析,这些事情,领导层都知道是假的,是谣言。可是群众不明真相,你在这里就不好工作了。这是有人故意在搅浑水。”

关隐达拼命地吸烟。他看上去显得很镇静,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当领导,时常有些谣言,这本不奇怪。俗话说,谤随名高。但这回分明是有计划,有预谋的。他对小顾表示感谢,让他放心,他不是那么容易叫人弄倒的。小顾走了,他就很高兴的样子,说:“陶陶,你不给我饭吃了?”陶陶就忙去给他做饭。问:“小顾说了些什么?”“没什么,有人搞小动作。才不管哩。”

吃了饭,关隐达叫陶陶先睡了,他有个文件要处理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群众举报信,都是反映陈天王偷税和行贿的。他从中选了一封内容最翔实的信件,再认真看了一遍。只要搞掉陈天王,就会牵出一批人,正像有的群众说的,黎南要“改朝换代”!他原来本想再等一段来弄这事。现在他不顾那么多了,他必须马上反击!也怪,他当初被选为县长也并不怎么觉得有成就感,今天却似乎有些激动,像要干一件大事。关隐达提笔飞快地签道:建议立即逮捕陈大友!

四十三

这件事本来做得很机密,但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还是慢慢传了出去。有人私下戏称这件事为“七月政变”。

黎南县的夏天是凉爽宜人的。关隐达却感到这个夏天特别烦闷。他被人大代表们戏剧般地推上县长的位置,可上面事实上不承认。他莫名其妙地当了快九个月的县长了,地委却一直没有任命他为县委副书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局势会发生好的变化,他似乎在等待情况最坏的那一天到来。他原来以为,只要抓了陈大友,黎南就会大洗牌。但是,他下达的逮捕令,没人理会。他找向在远发过几次牢骚,仍没动着陈大友半根毫毛。他当然没有想到会发生所谓“七月政变”。

夫人陶陶说他这几个月像是老了十岁。他对着镜子仔细看看,发现自己真的不像才四十二岁的人。眼角的血丝红得有些恐怖,脸皮像是塞进泡菜坛子里腌过的,胡子似乎长得特别快。心想镜子里这个人曾经被人称做美男子,真是滑稽。他只好每天早晨都洗个头,把头发吹得熨熨帖帖,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这样显得精神些。他不能窝窝囊囊没精打采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县委书记向在远看上去对他很不错,见面总是握着他的手使劲摇晃说:“老关呀,放心,我是支持你的!”可他感觉到的只是向在远事事同他过不去。向在远精瘦精瘦,笑起来鼻子显得特别勾,眼珠子逼视着你,叫你心里没底。向在远同他一见面就这么笑,他就时常想起从小就听熟了的一句民谚:鹰嘴鼻子鹞子眼,挖人心肝抠人胆。

那年他刚调来黎南县,同向在远一见面,就想起前人这句老话了。但他心里却交代自己,不可以貌取人。后来见向在远对他真的还可以,便想前人的话的确妄信不得。现在回头一想,前人的话并没有错。只因当初向在远是县长,关隐达是分管政法的县委副书记,两人各管各的,相安无事。现在就不同了。

官场就像一盘棋,棋子之间相生相克,利害关系因势而变。那大炮这会儿同马共成犄角之势,等会儿只怕就让马蹩脚了。余博士他们帮助制定的黎南县经济发展规划被县委束之高阁。向在远关心的只是什么“公仆形象工程”。

关隐达倒不是认为公仆形象不该抓,只是看不惯向在远的官样文章。谁都知道做实事比做虚事难,所以很多人就专拣虚事做。虚事看不见摸不着,只须培养个把看得过去的典型,让新闻媒介一宣传,就出名了。于是上面派人来总结经验,外地派团来学习取经。你就一面布置现场供人参观,一面招呼人家吃好喝好。只要让人家吃好了喝好了,你的经验自然就好了。客人的酒嗝越是响亮,你的经验就越好。只要运气不坏,说不定你就发达了。官升一级。当年张兆林在西州搞了个“两走工程”,意思是要走出大山,走向世界。那几年这个工程被弄得轰轰烈烈,得到省里的肯定。

张兆林后来当了副省长,旋即又任省委副书记,下面的干部就暗自研究他成功的不二法门,认为“两走工程”帮了他的大忙。宋秋山是张兆林的衣钵弟子,自然得了真传。“两走工程”实际上就是对外开放,宋秋山就顺着这个思路搞了个“梧桐工程’,说是栽好梧桐树,引得凤凰来。意思是创造一个好的对外开放环境。现在全区到处是“栽好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的标语。可是如今的事情,上面弄得热闹喧天了,到了老百姓那里,他们并不知道你们在瞎弄什么。

黎南海拔太高,山上不怎么长树,多是些低矮的灌木和草丛。有些不明白的老百姓就说怪话了:一九五八年要我们大炼钢铁,山上的树孙子都叫砍了;后来又要造梯田,我们把山挖了个底朝天;这些年山上好不容易蓄了些草了,又要栽梧桐树了!这山上栽得了梧桐树?栽了梧桐树就有凤凰来?凤凰就那么值钱?

当官的尽是些洋人!基层干部听了这话,哭笑不得。读书人喜欢说什么解构主义,中国老百姓总是无意间解构着官方的神圣。干部们也懒得向群众解释什么“梧桐工程’,乐得听听笑话。他们知道,很多事反正都是“大年三十烧年纸——哄鬼”,还那么认真干什么?顺口溜早说了:认认真真搞形式,扎扎实实走过场!没有几个老百姓知道“梧桐工程”是什么玩意儿,但各级领导都说通过大力实施“梧桐工程’,广大干部群众的认识进一步提高,一个良好的对外开放环境正在形成。

黎南县太偏远了,经济又落后,对外来投资很难有吸引力。也不知当初宋秋山哪根神经出了问题,听向在远介绍他们引进人才的想法,便萌发了大搞“梧桐工程”的宏伟构想。向在远想出出新招,提议在积极推进“梧桐工程”的同时,大力实施“公仆形象工程’。

向在远在县级领导联席会上对此做了深刻阐述,说明重塑公仆形象是多么重要。县委便成立“公仆形象工程领导小组”,向在远自任组长;下设办公室,组织部长任办公室主任;从组织部、宣传部、人事局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专门工作班子。

地委对黎南这个做法给予了充分肯定。宋秋山指出,黎南的做法是对的,他们为新时期加强干部队伍建设提供了很好的经验。动不动就是这工程那工程,这大概是当代中国独特的风景了。有些退下来的老同志看着不舒服,就说如今是知识分子当家,人人都是工程师,难怪工程多。工程眼花缭乱,老百姓觉得有趣,就编了顺口溜,说,领导真是行,一年一工程;山河年年旧,工程日日新。

关隐达也认为工程形形色色,未免显得庸俗。但到底还算是工作方法,也无可厚非。可总拿工程二字故弄玄虚,玩官样文章,就有些庸俗了。其实明眼人都清楚,这股风的鼻祖就是张兆林。张兆林的成功很让一些人兴奋,他们发现如今升官原来这么容易。下面很多领导便暗自效法张兆林。他们觉得张兆林当那几年地委书记并不怎么费力,却上去了。举重若轻,举重若轻啊!便很有一些基层的头头脑脑自以为从政多年,终于找到了诀窍,步态更加从容起来,笑容更加含蓄起来。社会上总有些人喜欢琢磨官场上的事儿,他们发现这几年地区上上下下不少领导,拿官话说吧,更加成熟了,这都是托张兆林的福。

有句话却说得难听:诞生了一个大人,带出了一批小人。有回陶陶在外面偶尔听到这句话,回来问关隐达这是什么意思。关隐达说,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如今社会上顺口溜、打油诗就是多,少理它!其实他心里朗朗明白,这话说白了,就是说张兆林在西州没别的成就,只是带坏了官风。

今天晚饭,关隐达陪同向在远在黎园宾馆应酬客人。来的人有几批,有地计委的几位科长,民政局的几位科长,还有省里日报社驻地区记者站的记者周述。上面来的人,不论官帽子大小,县里的头儿都得出面招呼。你疏忽了谁,就得罪了谁。下次你县里办什么事,要是碰到他手上,就麻烦了。哪怕是再没有权的科长,他没有本事卡你,可他到处臭你,总做得到吧。所以地区不论下来什么科长,你都得到场。再忙也得端着酒杯过去敬杯酒。省里下来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好在省里的干部在县里像稀有动物那样难得见着。最不好应付的只怕是记者,弄得好他就吹你,弄不好他就给你曝光。一个地方,工作不可能没有纰漏,记者们总有机会耍弄你。

照理说,工作上有毛病不怕谁批评,问题是没有正常的批评环境,整个社会没有学会接受批评。批评一来,群众就以为天大的事了,领导是干什么吃的?上面领导就做批示,追究下来。下面没有办法,只好把记者当爷爷来侍候。也有的领导侍候记者搞出门路来了,竟成升官之道。今晚的重点客人是周述,他是专门来县里采写“公仆形象工程”新闻稿的。向在远很重视这事。一同作陪的还有宣传部长等人。

周述是个一米八的大胖子,眼睛时常红红的,总像刚喝过酒。这人看上去像个山大王,没有一丝斯文气。向在远很干瘦,同周述并排坐着,就显得有些滑稽。关隐达觉得向在远同周述太亲热了,有些不是味道,就常借故出去敬酒。向在远却总是说:“老关你不能跑呀!”

关隐达出去敬了一轮酒回来,见向在远同周述在耳语什么。周述将手往向在远肩上一搭,向在远整个就像要倒进周述的怀里了。关隐达心想这位堂堂县委书记,同一个记者搞得这么黏黏糊糊,也不怕失身份!好不容易应酬完了,大家在餐厅里握了一轮手,道了客气。出了餐厅,又免不了再握一轮手。大家都握完手了,向在远同周述又握上了。关隐达见他俩好像还有话说,就说:“小周你休息。在远,我先告辞了。”向在远就说:“好好,老关你先走一步吧。”“关县长,你,麻烦你了。”

周述伸过手来,显然有些醉意了,说着又拍着关隐达的肩膀,“关县长我们……我们老朋友了。”

关隐达上了车,禁不住摸摸刚才叫周述拍过的肩头。他觉得肩头怪不舒服的。看看表,才八点钟。他难得这么早回家。自从当上县长以后,他就过得不像一个正常的人。他同夫人陶陶玩笑说:“现在好了,清早有人接我起床,晚上有人送我上床,真像县太爷了。”

原来,每天早上一开门,就有人守在门口了。晚上再怎么晚回家,家里都会坐满一屋人。来的人都是找麻烦的,什么复员退伍军人呀,困难企业职工呀,蒙受不白之冤的呀,遭单位领导打击报复的呀。他总感到不对劲。怎么会这样呢?别人也是这么当县长的?那天底下还有人愿当县长吗?有个外国笑话,说有个小镇,要是有人犯了罪,法官就判他当一个礼拜镇长。关隐达觉得自己当县长,真的比坐牢还难受。

可是那位老太太,一天到晚守在他家门口,已是几个月了。

老太太是陈大友的老娘。自从关隐达下令逮捕陈大友,老太太就一天到晚守在他家门口。起初那段日子,老太太又是吵、又是闹。后来不吵不闹了,只是每天一大早就在他家门口坐下,晚上十点钟才走,比上班的人还准时。她三餐饭都有人送来。谁也不敢把她怎么样,你劝她回去,她就寻死寻活,不管是石头是墙壁,她就一头撞去。真是豆腐掉进灰里,吹也不是,拍也不是。

老太太见了关隐达,就叫喊:“我儿子犯了什么天条你要抓他?你莫走,你跟我讲清楚!人家怕你,我不怕你!”有些话还说得很难听。关隐达只好不理她,只顾低着头进出。陈天王一直没有被抓进去。

关隐达现在不找向在远了,只对检察长发火。检察长说:“我们还在调查取证,不敢这么贸然抓人。人抓进去容易,放出来难。这个我们是有教训的。”

关隐达心里明白:都是常务副县长王永坦在中间作梗。县长家门口蹲着这么个老太太,政府办主任马志坚很没面子。他找到陈天王,话说得很严厉。陈天王便跑到关隐达门口,骂了他老娘。骂得很难听:“你这老鬼,老不死的,一天到晚蹲在这里干什么?我犯法是我去杀头,又不要你去抵命!”老太太就嚎啕大哭,说:“你死是你的事,我还要这张老脸!”娘儿俩这么你来我去骂了一阵,陈天王把他老娘拉走了。

关隐达当时正在屋里,一听就知陈天王和他老娘是在演戏。这陈天王真是个无赖!关隐达门口只清净了半天,第二天老太太又来了。老太太让关隐达伤透了脑筋。县城各个角落每天都在议论这事,好像人人都在看他的笑话。机关干部出去,碰上外面的熟人,人家准会问:“还在那里吗?”“在,在哩,天天在那里。”两人就相视而笑。关隐达知道,只要他说声老人家你回去吧,你儿子没问题了,一切事情都完了。可他就是不说。他不能这么说,一说后果不堪设想。但是总让这么个老太太守在他家门口,对他也很不利。

关隐达快到家门口了,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真希望老太太今天破天荒早早回家了。老太太还在那里,像是在打瞌睡,关隐达便做贼似的蹑手蹑脚起来。他轻轻开了门,居然没有吵醒老太太。陶陶见他回来了,就朝着门努努嘴巴,意思是问老太太还在吗?关隐达苦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

关隐达靠在沙发上,样子很疲惫。陶陶就不打扰他,只为他倒了杯茶,进厨房洗涮去了。关隐达望着夫人的背影,心里有些感动。家里时常挤满了人,夫人没有半句怨言,还总是向人家赔笑脸。老太太在他家把了几个月门了,她没有发过一次脾气。关隐达的脑子像是钻进了许多蚊子,嗡嗡作响。

周述的客气让他觉得气味不对劲儿。这个人他早在地委机关工作时就认识。那时关隐达是地委书记陶凡的秘书,周述常在陶凡那里露脸,对他自然也很热乎。周述上头还有个白站长,可这人只要有机会,就想盖住上司的风头。从那时起,关隐达就不太喜欢周述这人。他发现周述在领导面前总是笑嘻嘻的,眼珠子在领导脸上溜来溜去,总像饥渴着什么,期待着什么。

后来关隐达娶了陶陶,成了陶凡的乘龙快婿,又年轻轻地当了县委副书记,周述在他面前就更不一样了,见面就说:“我们可是老朋友啊!”重重地拍着他的肩头。再后来,陶凡退了,关隐达开始倒霉了,周述的笑脸就有些耐人琢磨了。照样总说是老朋友,也照样笑嘻嘻的,但气味不一样了。现在他县长的位置很尴尬,周述的笑脸就更有意思了。这时门响了,关隐达胸口紧了一阵,生怕老太太进来吵闹。

陶陶跑了出来,望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陶陶就去开了门。进来的却是银盘岭乡的书记熊其烈。关隐达不觉松了口气,心里便笑自己怎么如此怯懦了。今天熊其烈的神色有些异常。老熊算是关隐达在黎南最知心的部下了。这人忠厚老实,干了十多年乡长了,最近在关隐达的一再坚持下,才提他当了乡党委书记。

老熊虽对关隐达满心感激,但从来不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也从来不像今天这么诚惶诚恐。“今天老熊一定有什么要紧事?”关隐达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问道。熊其烈喝了口茶,呼吸都紧张起来,迟疑半天才说:“关书记,我发现天大的事了!”“什么事?你说你说!”关隐达神色也紧张起来。“我刚才去向在远家里,想找他汇个报。他还没回来,他老婆在客厅打扫卫生,就说,他就回来的,客厅很乱,你到他书房坐一会儿吧。我就进了向在远的书房。

他的书桌上放了个文件夹,我知道不该看,但我想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机密,就随便翻开了。天哪,我一看就两眼发黑!”“是什么,这么吓人?”“谁都想不到!那是一封状告宋秋山的信!我草草扫了一眼,那上面列举了宋秋山的十大罪状。一看就知还是一份草稿,好像有几个人的字迹,也有向在远修改的字迹……”不等熊其烈说完,关隐达忙摆摆手,说:“老熊,你再去一趟,把那信拿出来好吗?”“这个,这个……”熊其烈感到有些为难。

关隐达脸色发起青来,一字一顿说:“老熊,你也很清楚这事,太重大了。不干就算了,要干就马上去,不然他很快就回来了。”熊其烈站起来,一言不发就出去了。关隐达坐不住了,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去向在远家里打一个来回,只需几分钟,却显得格外漫长。熊其烈回来了,果然取来了告状信。关隐达接过信一看,胸口禁不住狂跳起来。

他先瞟一眼题目:关于宋秋山同志违纪违法问题的汇报。不及细看全文,他忙翻到末尾,见落款是:一批掌握情况的干部。他接着便飞快地看着告状信,里面字字句句都叫他两耳发鸣,他匆匆看完信,握住熊其烈的手说:“老熊,第一,你要镇定,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第二,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你我都没有见过这封告状信。你现在照样去他家里,等他回来,向他汇报。记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熊其烈走了,陶陶出来问男人:“什么事情,这么神秘兮兮?”关隐达不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说:“你不用知道这事。我现在要连夜赶到地委去。完事之后马上赶回来。”

关隐达打电话叫了司机小马。他不准备叫秘书小张同去。做这种事情,人越少越好。要是他可以自己飞着去,他连司机小马都不会叫。最近上面专门要求过,不准领导干部自己开车,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让人说什么。他接着又火急火燎给宋秋山打电话。他拨的是机要电话,那部红色电话机。宋秋山的夫人龙姐接了电话,说:“隐达啊,秋山还没回来哩。”他只好打手机。手机通了,接电话的是宋秋山的秘书小朱。

小朱说:“宋书记正在忙,是不是明天再打电话联系?”关隐达知道宋秋山不太愿意接他的电话,就说:“小朱,今天这事太重大了,你一定要宋书记万忙之中抽时间接一下电话。”过了好一会儿,宋秋山才接了电话。关隐达稍加寒暄,就说了告状信的事,扼要讲了信的内容。手机不安全,关隐达尽量不多说话。宋秋山沉默一会儿,说:“隐达,你赶快到我这里来,我在家里等你!”

司机还没有来,关隐达又拿出告状信看了一眼。凭直觉,他看出这信是地委内部人写的初稿。信中涉及一些地委内幕,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从几个人的笔迹看,这是有组织的行动,一定有人在中间组织这事,而且这个人的来头不小。陶陶刚才隐约听出些名堂了,有些担心,问:“这样行吗?”关隐达说:“没什么行不行的。”司机来了,说:“刚才去加了点油,就迟了。”上了车,关隐达才说:“老人家病了,去看一下。问题不大的话,马上赶回来。辛苦你哩小马!”小马说:“哪里哪里。”

关隐达不再讲话,深深地窝进座椅里,细细琢磨这个事情。地委几个头儿间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他都清楚。他想说不定这事就是专员陆义一手策划一手操作的。陆义同宋秋山是老同事,长期相处难免有过节。前年张兆林调任副省长,地委书记的位置一时不知落人谁手。当时人们多是猜测专员陆义接任,也有人说出任书记的会是主管党群的副书记卢云飞。后来盘子定下来了,出乎大家的意料,主管政法的副书记宋秋山坐了地委头把交椅。他在地委领导中排位本来是靠后的。陆义仍旧任专员。

这样,陆义同宋秋山的关系更加微妙起来。有人就分析,新定地委班子,张兆林在中间起了决定性作用。原来张陆二人关系不睦。可当初张兆林在地委工作时,外界都看不出这一点,只说张陆二人是多年来配合最好的书记和专员,简直是黄金搭档。可见张兆林这人真的是滴水不漏,左右逢源。这么老道的人不当大官才怪!

关隐达想不到陆义这些人玩到这个身份了,还搞这种手段!像小孩子办事,又像流氓做派。真他妈的黑!

小马见关隐达一声不响,以为他担心老人家的病,就说:“关县长放心,陶老书记的身体一向不错,不会有大问题的。他老俩身边没有人,有个什么毛病,不打电话告诉你们告诉谁?”

关隐达忙说:“但愿没有事。”关隐达感慨着别人黑,突然又觉得自己无聊了。自己这是扮演了什么角色?一个告密者!他想到自己是这么一个角色,似乎自己的身子在往下缩,怎么也挺拔不起来。他开始问自己该不该这么干了。刚才听熊其烈说起这事,他马上意识到这是改变他目前窘境的绝好机会。别的什么他根本就没有去想。也许自己太草率了。莫说这样做道德不道德,这事真的闹,宋陆二人都不是一般人物,还不知鹿死谁手!可是箭已离弦,由不得他了。是祸是福,听天由命吧!

黎南到西州,白天得走三个半小时,晚上车少些,才两个小时就到了。不过也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车在陶凡家门口停了下来。关隐达交代小马:“你去桃园宾馆登记个房子,休息一下,说不定还得马上赶回去哩。我过会儿就来。”小马就没有下车,掉头走了。

关隐达根本顾不上进岳父大人的家门,一转身就去了宋秋山家。一敲门,门便开了。开门的是宋秋山的夫人龙姐。客厅里满是烟味。刚才这两个多小时,不知宋秋山抽了多少烟。宋秋山从沙发里缓缓起身,笑容可掬地伸过手来,同关隐达紧紧握了一阵。

龙姐为关隐达倒了杯茶,说声隐达你们扯吧,就进里屋去了。宋秋山压压手,示意关隐达自便,就翻开告状信看了起来。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越往下看,眉宇间的川字便越深。灯光下看不出脸色的变化,关隐达想这脸色一定是由通红而转向铁青吧。宋秋山不像关隐达那样看得匆忙,他很从容。他慢条斯理地抽着烟,看到了后面,又不时翻回前面,像在仔细玩味一篇美文。“好啊!”宋秋山终于看完了信,说,“他们居然对我搞这一套!”

关隐达不知回答什么好。听宋秋山说“他们”,他便认为宋秋山一定猜得出是谁在弄手脚了。宋秋山哈哈一笑,接着说:“这事要是放在从前,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不揪出个反党集团才怪!就是现在,这也是一种严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他们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谢谢你啊,隐达同志!”“知道了这事,就应该汇报啊!”关隐达说。

宋秋山微笑着,目光很亲切,说:“隐达,黎南这几年发展不错,你做了不少工作啊!这几个月,你承受了不少压力,这个地委是清楚的。黎南在我们地区相对落后些,尤其需要扎扎实实地干,少不得你这种埋头实干的同志啊!今后,你要多担些担子才是啊!”关隐达感觉到,宋秋山分明在向他暗示着什么。

宋秋山也许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关隐达,却又只能说“你承受了不少压力,这个地委是清楚的。”这已是一种委婉的道歉了。关隐达知道,作为宋秋山,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他不可能公开向部下说对不起的,特别是在这种严肃的事情上。宋秋山要他今后多担些担子,也许意图更加明显了。“感谢宋书记理解和支持我的工作!”关隐达说。“隐达,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你住桃园还是住哪里?”“我不能住下来。明天一上班得开办公会,我马上赶回去。”“那就太辛苦你了!”

宋秋山站起来,同关隐达握别。关隐达出来看看手表,已是十一点多了,就不想再去打扰岳父大人,抄近路径直去了桃园宾馆。总服务台的小姐认得关隐达,见面就同他打招呼,说:“你的房子在208,司机在206.”关隐达说:“我们住不成了,得马上赶回去。”“这么急,有急事?”小姐问。“对对,有急事。”

关隐达说声谢谢,就去了小马的房间,小马是倒头便睡了,关隐达在门外就听见了他的鼾声。敲了好几声,小马才开了门,揉着眼睛说:“对不起对不起,睡死了,睡死了。”关隐达说:“没事没事,辛苦你小马,我们赶回去算了。老人家问题不大。明天一早得开办公会。是妈打的电话,老头子怪她不该打。”小马便飞快地穿了衣服,揉着眼睛跟关隐达下楼。走到服务台结账,小姐望着关隐达笑笑,说:“算了吧,就不收你们的钱了。”关隐达也笑笑,说:“那就谢谢你了。”又开玩笑说:“不过你收不收都无所谓,反正都是人民政府的钱。”小姐说:“关县长真是,得了便宜还讲便宜话。”关隐达就嘿嘿笑。

玩笑间,小姐已退了小马预交的房费,办完了退房手续。关隐达再扬扬手,就同小马出来了。上了车,关隐达说:“小马你明天就不要同别人讲我们今天来看过老头子。他老人家是越老脾气越怪,听不得人家讲他身体不好。”小马说:“好好。老人家多半是这样。我父亲就是这个脾气。他要是有个三病两痛,我姐姐跑回来看他。他火冒三丈,说,我还没有穿寿衣,你就这么急了,来奔丧?”“对对,老人家就是这样。”关隐达说,“有一年老头子病了,没注意保密,弄得他好多老部下跑去看望他,把他急得要命。事后老头子把家里老老少少骂得抬不起头。自那以后,他生病,我们从来不对别人说。”

关隐达的心情比来的时候轻松些,就同小马说些白话。这样也免得小马来瞌睡。关隐达心想,今天万一车子在路上出了事,今后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了。所以他今天特别警醒,不坐后面,专门坐到前面陪小马说话,又叫小马慢些开。他还问小马,是不是让他来开一开,叫小马休息一下。小马只说没问题,没问题。小马便开始吹牛,说:“我在部队的时候,在青藏高原开车。大货车,一个人开,一开就是两千多里。沿途灰蒙蒙光溜溜一片,鬼都碰不上一个,那才叫无聊!实在闷了,或者来瞌睡了就骂娘,骂了班长骂排长,骂了排长骂连长,骂了连长骂团长。”

关隐达就朗声笑了起来:“哼,看不出你在部队还蛮调皮哩。”小马说:“当兵的都一样,没有当兵的不骂领导娘的。”小马说到这里,一下子不说了。关隐达想,也许小马意识到自己这话犯了忌。既然当兵的没有不骂领导娘,现在你在关某人手下当兵,是不是也会在背后骂关某人的娘呢?关隐达其实是很欣赏小马的,他便有意装糊涂,说:“是的是的,在部队呆过的人,多半喜欢骂娘,动不动就是他妈的。我发现我们南方人从部队回来后,总讲些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但是到地方上磨了几年后,就只剩下一句普通话了,那就是他妈的。所以你碰见用普通话骂他妈的那些南方人,百分之百是从部队回来的。”

小马这就摆脱了窘态,大笑起来,说:“是这样,是这样。关县长观察问题好细致。我就有这个毛病。”两人一路白话,顺利回家了。关隐达下车前看看手表,才午夜一点多,这在夏天也不算太晚。

事后有人说,这天晚上,关隐达的小车还没有离开桃园宾馆,宋秋山已在赶往省城的路上了。他连夜赶到省委,第二天一上班,就去了张兆林的办公室。

四十四

关隐达想陶陶一定睡了,准备自己拿钥匙开门。可他钥匙还没拿出来,门竟开了。

原来陶陶还在等他。陶陶望着他,目光怪怪的,像是见了陌生人。

他本想说你怎么还不睡觉,但见陶陶这个样子,就笑着问:“怎么了?几个小时不见就认不得了是吗?”

“没有,没哩。”陶陶说着,就进去拣了衣服出来,让他去洗澡。关隐达洗了澡出来,陶陶已坐在床上了,拿着本杂志看。关隐达说:“怎么还不睡?”“睡哩。”陶陶说着就躺下了。

关隐达也躺了下来,抬手关了灯。一切都安静了,他的头脑便格外地清晰起来,不由得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不论怎么说,今天这几个小时将影响他的一生!想到这一点,他感觉脑瓜子轰地响了一阵,像是骤然间涨大了。是啊!自己一辈子的人生走向,一辈子的成功与失败,一辈子的公众形象,也许就在刚才这几个小时之内就全部注定下来了!不,哪是这几个小时,就在他准备去找宋秋山那一念之间就注定了。命运竟是这么偶然的事情!如此想来,这多么可怕!

他不由自主地翻身下床,走到客厅里,挂了熊其烈的电话。电话一通,老熊就接了。原来老熊也还没有睡。是啊,经历着这么大的事,谁睡得着?“正常吗,老熊?”关隐达怕吵了陶陶,尽量压着声音。“正常正常,我照样向他做了汇报。估计他现在早发现大事不好了。”老熊也压着嗓子。

一听这声音,就像在搞阴谋诡计似的。关隐达觉得大可不必,便略略提高了嗓门,说:“反正依我当时对你说的。还有,最近你不要来找我,有事我打电话给你。”

挂完电话,关隐达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才摸进卧室。陶陶可能也没有睡着,因为他听不见她那温馨的呼吸声。平时也多是陶陶先上床睡觉,他总是忙到很晚,才轻手轻脚进房来。也不开灯,房里只弥漫着女人均匀而柔和的呼吸声。有时候他躺下,女人像是醒了,呼吸声骤然间停了下来。可她只是翻了一下身,手臂往男人身上一搭,又呼呼睡去。陶陶总是睡得很熟,像个孩子。

关隐达很喜欢女人这点孩子气。今天陶陶睡不着,一定心里有事。关隐达想,说不定她对自己今天的行为有看法。陶陶自己是领导干部的女儿,可她向来对官场很不以为然。她同关隐达说过:“如果你的生活听我安排,我说你干脆去当教书先生。”关隐达就叹道:“可惜既不能由你安排,也不能由我安排。”

关隐达担心陶陶会因为今天的事情而看小了自己。夫妻大多会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但他知道,陶陶绝不会原谅自己男人品格上的缺陷。关隐达本来就有失眠的毛病,今晚更加睡不着了。但他必须睡着。哪怕天天晚上睡不着都无所谓,今天晚上一定得睡着。他明天得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平日是最忌服用安眠药的,可为了明天的形象,他起床服了安眠药。

次日早晨,关隐达一睁开眼睛,马上想到的是今天碰见向在远如何应付。

昨晚从地区回来,一路上时间很充裕,怎么就不想清楚这事呢?管他哩,见机行事吧。吃早点时,一家三口都不做声。儿子通通平时吃饭名堂很多,一会儿不要这个,一会儿不要那个,今天竟然也规规矩矩。关隐达无话找话,故作幽默说:“不知老太太是不是上班来了。”陶陶并不觉得这话怎么好笑,说:“你希望她早点来是不是?这几个月我头都被她弄大了。我要不是你关隐达的老婆,早不是这么对她了。”

关隐达觉得脸发讪,说:“我心里也早有火了,要不是碍着头上这顶帽子,我早就……”“你吃了她?”陶陶不等男人说完,就冲了他一句。儿子似乎听不懂大人的话,吃完早点,喊声爸爸妈妈再见,就匆匆上学去了。

关隐达在儿子出门的时候,瞥了一眼门口,见老太太还没有来。他便急忙进书房,想取了公文包早点去办公室。一时又找不着公文包。平时公文包都放在书桌上。他就边找边叫陶陶,问看没看见他的包。

陶陶正在厨房收拾,应着:“你也是通通了?找不着书包是不是?”陶陶从来不是这样的,她从昨天起就有些反常。

关隐达有个坏毛病,一急就想大便。这下包没找着,却想上厕所了。关隐达蹲在厕所里,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堂堂县长,竟叫一位无赖的老娘弄得一筹莫展。心想再大的人物,再有登天的本事,碰上这样一位老太太也是没有办法的。从厕所出来,一眼就瞥见沙发上一张报纸下面露出公文包一角。他这才记起昨晚回家时,顺手就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没有拿回书房。

门一打开,就见老太太已经蹲在门口了。“怎么还不抓我儿子?他犯了哪条王法?他没有给你送钱是吗?还是给你送少了?你开口呀!你伸手呀!你要多少他送多少来!人民币不光人民用的,你当官的是人民的公仆哩,功劳大大的,要多捞一点人民币哩!”老太太骂起来居然一套一套的。

关隐达理也不理,昂首而去。的确要密切联系群众,可这种人民群众你怎么同她去密切联系?关隐达想到这里觉得幽默,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正想着自己一个人发笑像个傻子,就见向在远站在办公楼前面的坪里,同县委办主任陈兴业说话。有几个人站在一边等着。

县里领导很忙,有事要找他们不好找,部委办局的头儿有急事的话,一大早就站在坪里,等着找领导汇报。大家就戏称这是做早朝。不过喜欢隔三岔五跑到这里候朝的,也总是那些在领导面前有脸面的人。机关里有人很留意这道风景,发现哪位喜欢候朝的人,突然很长时间不来了,十有八九是失宠了。

向在远头微微往一边偏着,好像还没看见关隐达。关隐达想看看这人是个什么脸色,可他的脸没有转过来。有人看见关隐达走过来了,就打招呼。向在远这才转过脸,同关隐达点点头。关隐达走过去,说:“今天我们开县长办公会。”“好好,你们开会吧。”向在远说罢,又把脸向着陈兴业。

关隐达注意看了他的脸色,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其他的人就朝关隐达点头,脸色都很灿烂,手脚却有些无措。这时,管党群的副书记刘志善来了,他们便又刘书记好刘书记好了。关隐达就转身走了。他才选上县长那阵子,每天早上也有许多人等在这里找他汇报。可上面好像迟迟没有任命他为县委副书记,他连常委会都没有资格参加,手中就没有实权。慢慢地就没有人向他做早朝了。清早跑到这里来的,多是找向在远和刘志善。

按正常情况,县长应是县委二把手,但依现在这个格局,刘志善成了县委二号人物。有些事情非找县长不可的,他们也都是在八点半钟以后,上关隐达办公室去。很多人并不忌讳别人说他拍马屁,有些人甚至把马屁拍得很张扬,炫耀自己在领导面前如何得脸。

可关隐达越来越感觉到,下面的头儿独独生怕同他沾在一起,都谨慎地避着邪。关隐达也早习惯这种场面了。心里却在冷冷地笑:如果县里局势马上发生变化,只怕一夜之间,这些人又是另一副面孔了。他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有些得意了,似乎马上就会发生些什么事情。政府同县委的办公楼面对面,中间是并不怎么平整的水泥坪。有位在大院里工作几十年的退休干部说,总是说县里的班子是团结的班子,战斗的班子,可他从来还没有见过一任县委书记和县长是团结的。要么是面和心不和,要么干脆挽起袖子干仗。只怕就怪这办公楼修得不好,坏了风水。干嘛要面对面呢?面对面不就要对着干了?秘书小张见了关隐达,过来问他今天有没有什么任务。他说没有,今天上午开会。小张唯唯几声就去了。

关隐达口上不说,心里一直不太满意小张这个秘书。小张很不灵活,好像还生怕同他关系搞得太近了。不像他原来管政法时带的小顾,同他什么都谈得来。关隐达进办公室拿了几个文件,径直去了会议室。心想刚才向在远是不是早看见了他,有意把脸偏了过去呢?这样的话,向在远一定看见他低头傻笑了,说不定就会疑心是他拿走了那封告状信。向在远肯定早发现告状信丢了,可这人仍显得沉着。关隐达佩服向在远处惊不乱,但他猜得出向大人这时的心情。向在远这会儿只怕是全世界最痛苦的人了。让他一个人痛苦去吧,我开我的会去。几位副县长差不多都到了,但有关部门的头儿还没有到齐。王永坦坐在那里翻文件,见了关隐达,就微笑着点点头,把右边椅子上的公文包拿开。关隐达便挨着王永坦坐下。这是会议室北面最中间的座位。关王二位看上去很亲密,甚至让你产生错觉,以为他俩是配合默契的好搭档。

关隐达看看表,已八点五十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王永坦偏过头来,说:“太拖拉了,这作风不整不行。”关隐达只皱着眉,一声不吭。马志坚见这场面,急得团团转,忙叫办公室打电话催。因为有的县长见到会的稀稀拉拉,往往迁怒政府办,怪政府办通知不落实。关隐达并不指责马志坚。他知道这怪不得政府办,只能说有些人越来越不把他这个县长当回事了。这时陆陆续续又到了几位。马志坚低着头,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出去。关隐达环视一下会议室,见财政局、建委、国土局的负责人还没到。关隐达同王永坦耳语一句,就说:“老马,别催他们了,我们开会!现在都九点了。造成这种会风,责任在我。我平时对有些同志太迁就了。我宣布今后每次县长办公会最后一项议程,就是请迟到的同志说明情况。好吧,先议城市防洪问题。水利局先汇报。”今天有几个议题,按预先安排,城市防洪问题是放在后边研究的,关隐达有意把它提前了。因为这个议题同财政、建委、国土等部门的关系最大,他想最好在这几个部门的头儿没到之前把它决定下来。水利局吴局长汇报完了,有关部门的头儿和几位副县长谈了意见。

大家谈完了,关隐达开始拍板。他正说着几点意见,迟到的几位先后进来了。关隐达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继续说完他的决定。关隐达说完,便低头整理另外几项议程的材料,神色严肃。财政局长朱琴总是微笑着,望着关隐达。她看出关隐达今天很不高兴了。可关隐达根本就不抬眼。这女人是黎南县家喻户晓的人物,已是三届政府的财政局长了。每新调来一位县委书记或者县长,她都能在几天之内就同你混得很熟,并且取得你的信任。黎南好几位科局级干部具备这种绝招,朱琴算是最有名的。大概因为她是位很有风韵的女人。

今天大家觉得风向异常,会就开得特别严肃,也很紧凑。满满的议程,不到十二点就全部结束了。

关隐达最后说:“我再重申一下,今后开办公会,请大家按时到会。迟到的,在会议结束时向大家说明迟到的理由。散会!”

说完散会,关隐达埋头慢条斯理清理桌上的文件,谁也不看。他今天临时打乱原来的议程安排,有意在研究城市防洪问题时,不听取财政等几个部门的意见,就是要镇一下那些不太听话的头儿。有的人长期把持一个单位,八面威风,好像县长都要让他几分。县长决定的事,要是他们不点头就行不通。这么下去,政府权威何在?他了解他们,他这么做出的决定,肯定他们会从中作梗。他原来总担心他们不听他的,现在他就希望有个人出来同他作对,他好来个杀鸡吓猴!

关隐达把最后一份文件收拾好,慢慢地拉上公文包。其实他的牙齿都咬了起来。依他现在的心情,他应该是刷的一声,飞快地拉上公文包拉链。但他屏息静气,放缓了一切动作。大家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出了会议室。却见朱琴等在外面,像是有事要说。

关隐达就笑笑,说:“还有事吗?”朱琴说:“关县长,城市防洪的问题,我赞同您的意见。不过,按水利局的意见,财政的压力太大了……”

关隐达不等朱琴说完,笑道:“您不是说赞同我的意见吗?您明明知道,水利局的意见经我认可了,就不只是水利局的意见,而是我的意见,是县政府的意见了。你今天还是来了,不来的话,我们研究完了会再来征求你您的意见。您这财政局长是三朝元老了,理应县长上门征求您的意见啊。”

关隐达边说边走,面带微笑,却不回头。他这几句话分量很重,比脸红脖子粗地骂人还叫人难堪。朱琴跟着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红着脸站在那里。建委主任、国土局长等几位也站在走廊,想同关隐达说什么。见朱琴好像弄得没趣,他们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低头走了。有几项重要议题县长办公会研究了,还须提交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关隐达交代马志坚同县委办衔接一下,争取常委会早点研究。纯粹研究工作的常委会,关隐达还是被邀列席。下午,马志坚跑到县委办。陈兴业正在着急,说:“按照安排,明天是常委会,可不知向书记哪里去了,弄得我们通知也不敢发。他平时的活动都同办公室打招呼的。他的司机也在家,秘书也在家,他到哪里去了呢?”马志坚是个急性子,办事又认真。他找关隐达汇报这事,那样子就像自己工作没做好似的。

关隐达却没事一样,说:“向书记不在家的话就不要急嘛!反正那些事要等县委来决定。”关隐达说得这么平淡,心里早明白八九成了。他知道向在远一定上地区去了。既然司机和秘书都没有随去,说明向在远这人做事滴水不漏。可以猜测,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已进入白热化了。

关隐达不属于这场争斗的任何一派,但谁胜谁败,同他却是休戚相关。一连三天,谁也没见到向在远的影子。机关大院看上去一派平和,关隐达却总觉得不对劲,似乎空气中也弥漫着某种怪异的气息。外面早有种种议论了,多是说向在远被停职反省了,有的说是因为经济问题,有的说是因为嫖娼。说起男女事情,人们的兴致总是很高的,就连老早以前有些领导的奇闻逸事也被翻了出来。说是有一年大年三十,机关吃团年饭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县委书记。全体机关干部架着筷子左等右等,菜都全凉了,还是不见县委书记驾到。县里其他领导急坏了。那会儿正搞着阶级斗争,大伙儿时刻警惕的是阶级斗争新动向,生怕县委书记被阶级敌人谋害了,便急急忙忙向地委汇报。地委领导深感事情重大,连夜派地公安处的同志赴县里侦查。县委还紧急成立了“除夕行动指挥部”。

可正月初一大清早,有人见县委书记从县广播站出来了。原来早就风传县委书记同广播站的女播音员白丽相好,但有领导出来训人,说这是政治谣言,是往县委脸上抹黑。这会儿大家都知道县委书记同白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但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也只是在背地里说,谁也不敢公开散布这“政治谣言”。

后来这位书记倒了台,大家就说得有鼻子有眼了。有人说难怪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听见广播里有喘气的声音!只是这些七七八八的说法,关隐达都听不到。不过他也想象得出,人们肯定会有多种猜测。县里头儿的行踪从来都是引人注意的,县委书记失踪几天了,什么议论都会有的。他知道秘书小张说不定会听到一些话。但小张不说,他也不好问。小张不像他原来的秘书小顾,小顾同他知心些。他也知道,小张的不知心,多半是因为他自己这个县长当得窝囊。

这天晚上,儿子学校开家长会,陶陶去了。通通在自己房间里做作业,关隐达独坐在书房里。电话铃响了好多次,他不去接。他把手机也关了。向在远已失踪五天了。

这几天,县里事情千头万绪。日常工作不说,单是群众上访就让他头昏脑涨。昨天氮肥厂的工人来了一百多,今天又来了几百煤矿工人。对工人群众硬又硬不得,软又软不得。工人不为别的,只是要饭吃。他不能亲自出面。他一出面,就连个退路都没有。他尽管在后台操作,心里照样急得像火烧。政府大门口是成群的工人,他回到家来,家门口还守着那位老太太。这样的县长,他真的不想当了。

这几个月,每当感到焦头烂额的时候,他总想起回老家。他的老家在黎南县北去四百多公里的一个县。那也是一个山区,村子坐落在一个山间盆地,有着平坦而肥沃的田野。四周弥望的是绵亘不尽的山梁。他家的屋后有一条小溪,溪水不大,却终年不枯,清澈见底。他越来越怀恋家乡。家乡并不富裕,自己从小就盼着出去做个城里人。他发奋读书,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才终于有了今天。可现在,他反而总是向往他的乡村了。乡村是那么美丽而宁静。他很想回去,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房子周围多栽些树。如果不嫌酸腐,他也许会在门上贴几副对联。自己弄不出好对联的话,有现成的名联也很贴切:青山不墨千秋画,流水无弦万古琴。可他终究回不了老家,那个迷人的山村永远只能是他的心灵逃避之所。他现在只能在这里,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黎南县,充任一个尴尬的角色。一直没有向在远的消息,真不知最终鹿死谁手。

这些天,关隐达脑子里尽是些宋秋山和陆义的影子。他今后的命运,就取决于这两人谁胜谁负。如果陆义占了上风,他关隐达就彻底完了。想到这些,他顿觉四顾茫然。他好长时间没抽烟了,今晚特别想抽烟。他连抽了好几支烟,感觉有些飘然。这时,陶陶回来了,进屋一看,挥手撩着烟雾,说:“你好不容易戒了烟,又抽什么呢?”

关隐达不做声,仍低头吸烟。这一段,陶陶不太同他说话,他心里有数。宋秋山任地委书记以后,对她的老父亲也不怎么尊重。他想夫人一定认为他不该当告密者,更不该讨好宋秋山。见陶陶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说:“我知道你这几天不舒服,是对我有看法。那告状信的事迟早是要暴露出来的,我无意间知道了这事,只是把暴露的时间提前了。这无所谓道德不道德。仅此而已。宋陆两方,也说不上正义与不正义,依我看他们是一路货色。当然,我把这信交给宋秋山,就让宋秋山取得了主动,这的确是帮了他的忙。这也只是因为在他两人的争斗中,宋秋山占的优势多些,取胜的可能性大些。不然的话,我也可能把这信交给陆义。当然,真是这样,我就装作不知道这回事了。因为这事十有八九就是陆义亲自策划的。你不要拿这种眼光看我。我这么做,在常人看来,的确有些滑头,甚至卑鄙。但官场上的事情,你不能简单地用道德标准来评判。我要摆脱窘境,不这样又能如何?这只能说是策略,当然你说是权术也无妨。”

陶陶目光幽幽的,像陌生人一样望着男人。

关隐达不望陶陶,抬着头,眼前一片空茫。他继续说:“你是知道的,我在官场这么多年,算是正派的。我近来反省自己,我也许吃亏就吃在正派。别人弄手脚你不弄,就是一种不公平竞争。当然我不是说今后我就要弄尽手脚,做尽小人。这次我向宋秋山告了密,我也不认为这是在做小人。我怎么不希望,大家都做谦谦君子?你好好工作,有德有才,领导就赏识你,就委你以重任。这样多好!可是搞政治不是拜菩萨,只要有好的愿望就行了。恰恰相反,现在你越是按照正常的思维去为人处世,你越会处处碰壁。你大可以埋怨世道不行了,人们都邪门了。可现实就是现实。你得在现实的基础上想问题,办事情。再正派的人,你要在官场有所作为,想真正为老百姓做些事情,也先得好好地保住自己的位置。不然,只有像孔老夫子说的,‘君子乱世则隐,治世则出。’但依我看来,世道的治乱是相对的,没有绝对意义上的治世。那么大家就只好都去当隐士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陶陶说:“你说着说着就是玄玄乎乎的大道理了。我知道你是个正派人,只是这次的事让我心理上接受不了。我总觉得你这么鬼鬼祟祟换取一官半职犯不着。再说当官又怎样?父亲一辈子官虽不大,但在常人看来,当到地委书记,也算够风光了。可我看父亲这辈子并不怎么幸福。刚退下来那阵子,我感觉他特别痛苦。直到这几年,他把一些事情想通了,日子才好过些。他现在一天到晚只是写字做画,对官场上的事概不关心。”关隐达很有感触似的叹道:“是啊,他老人家倒是洒脱得好。正像有句老话说的,英雄到老皆皈佛,宿将还山不论兵。”关隐达口上这么赞叹着岳父大人,心里却不以为然。他当然欣赏真正的超凡脱俗,但他疑心岳父的通达也许是一种逃避。浸染官场一辈子,怎么可能说明白就明白?说洒脱谈何容易!没有过成功,就没有资格说平淡。不过岳父大人再怎么样,也的的确确风光过,他还有资格说说淡泊。自己如今的处境,说洒脱也好,平淡也好,都只能是一种畏缩。

陶陶见关隐达本已开朗的脸色,这会儿又凝重起来了,就说:“我俩不要再说这事了。反正一条,我不像一般的官太太,不希望你一头钻进仕途出不来,更不愿你做庸俗的政客。好吧,休息吧。”陶陶去看看儿子,见儿子自己早上床睡了。两人洗漱一下,就进了卧室。上了床,陶陶说:“我觉得奇怪,我刚才回来时才八点多钟,见老太太不在门口了。她平时都是晚上十点多才走,从来没提前回去过哩。”

关隐达笑了起来,说:“没看见她倒惦记她了?”今天陶陶显得很温存,关隐达就有了那意思。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充满五光十色的幻影。他在夫人面前一来激情,就是这个反应,但这种感觉似乎很陌生了。他为重新找回这种感觉而激动。关隐达痛痛快快地倾泻了满腔激情,似乎也消释了心头的块垒。夫人永远像个小孩,一会儿就睡着了。关隐达却越发清醒起来。能回家乡多好!他又想起了家乡那片田野。小时候,每年夏天,田野里总是落满了白鹭。白鹭安闲而优雅,在那里从容觅食,或者东张西望。他那会儿真有些傻气,总想同那些白鹭一块儿玩。他便悄悄地跑到田垄里去。可白鹭见他走近了,就扑扑地飞了。白鹭不会飞远,就在另一个田埂上又落了下来。他便又小心地走过去。

白鹭就这么同他捉着迷藏,他便愣头愣脑,顶着炎炎烈日,做着不醒的梦,晒得黝黑发亮。但是,当他离开家乡时,夏日的田野早没有白鹭了。

听说这些年,白鹭又飞了回来。这是关隐达心灵深处永远的风景。但他羞于向人说起这些,就连对陶陶他也没说过。他怕人们背后说他幼稚,说他是个大孩子。他甚至还私下分析过这种怪现象,发现如今一切纯真、天然、善良等等美好情愫,似乎都成了不成熟的,甚至是可笑的。而成熟则是冷酷无情、八面玲珑、老于世故、见风使舵……

四十五

第二天,关隐达打开门去上班,见老太太不在门口,不禁松了一口气。兴许老人家想通了?或者坚持不下去了?他一路上同人打着招呼,留意着人们的表情,想看出些什么消息来。但别人给他的都只是探寻或猜测的目光,都想从他的脸上知道些什么。办公楼前候朝的人没有了。向在远失踪了,这里就没有三三两两等候的人们,说明黎南这几天出现了权力真空。

关隐达没有想到这一层,他只是觉得这次向在远真有些奇怪。放着这么个大摊子,他怎么可以撒手不管,独自出门这么久呢。既没有任何消息,也不提供任何借口,居然就这么久不露脸了。关隐达刚进办公室,王永坦就来了。也不要关隐达说什么,王永坦就自己坐下了。大家常在一起,没有那么多的客套。再说他俩矛盾很深,两人平日都有意做得随便些,像是老朋友。

王永坦坐了下来,未曾开言,先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关隐达伸手说:“给我也来一支。”王永坦就笑了,说:“你的烟病又复辟了?”关隐达也淡然一笑,说:“有时也想抽抽。”王永坦使劲吐了一口烟,样子却像叹气,说:“这是怎么回事?今天已是第六天了。”

关隐达说:“是呀,太不正常了哩。他去哪里,照说也要打个招呼呀?”关隐达相信向在远一定是去地区了,只是嘴上不说。“工作都快停摆了。”王永坦显得很焦急,“这个场合再拖几天,县里不乱套才怪。这个老向也真是的,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该说一声,要明确谁在家里全面负责才是呀!现在事情一来,大家都推。隐达,我征求你的意见,我准备同在家的几个常委碰一下,把情况向地委汇报一下。他们几个常委不急,我们两人急呀!事情都在我们政府头上!你看怎么样?”

今天王永坦好像特别真诚,关隐达反而感到也习惯了。他对这个人仍不识深浅,就说:“这个这个,你们几个常委看着办吧。”王永坦像是很有些义愤似的,说:“别什么常委不常委了。我想再等个半天,再没消息的话,下午我们就碰一下,马上向地委汇报。请你也参加。”“我就不参加了吧。”

关隐达说着,见水利局的吴局长来了。吴局长看到两位领导在谈工作,说声关县长王县长都在,就往后退。关隐达说:“进来吧,老吴。有事吗?”“我想汇报一下城市防洪的事。”吴局长说着就一脸难色。关隐达便猜想,老吴一定是碰到难题了。

吴局长坐下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两位领导在这里,莫说我讲怪话。现在要实实在在干点事太难了。我们水利局本身就是个做事的单位,只有事做,没有实权。做事我们没有怨言,谁让我们端人民的饭碗是不是?可你们那些大权在握的部门,总得支持我们呀!退一万步讲,我们不要你支持,你至少不要卡我们这些做事的是不是?”关隐达笑笑,说:“老吴你别激动,有什么情况,照直说就是了。”

原来,上次县长办公会议研究决定,县政府成立城市防洪建设指挥部,王永坦任指挥长。指挥部办公室设在水利局,并给各有关部门都明确了任务。但具体操作起来,水利局协调不了。按关隐达拍板的意见,建委负责移民拆迁,国土局负责土地征收,财政资金要率先到位,以便争取省里支持。但现在有些部门不是拖着不办,就是凡事都往水利局推。特别是财政局、建委、国土局这几个有权的部门,硬是不把县政府的决定当回事!

关隐达听完之后,显得很平静,说:“永坦,我的意见,是不是请你这位指挥长再召集有关部门协调一次?”王永坦说:“好吧。老吴你定个时间,通知一下。”吴局长汇报完了就走了。王永坦说:“隐达,我说我俩都要硬一些。刚才老吴在这里我不好说。有些单位的头儿,硬是不听招呼的,下决心动他几个。该煞煞这股风了。”

关隐达心里越来越纳闷。他嘴上说着是的是的,心里却猜不着王永坦壶里装的是什么药。两人正扯着,马志坚火急火燎跑了来,气喘吁吁,脸色铁青,说:“快快,陈兴业打电话来,请您两位马上去县委办。向书记……死了!”关王二人同时啊了一声,都把嘴张得老大。来不及多说,三人急奔县委办而去。远远就见向在远的司机小蔡一脸死相,低着头从会议室出来。见了关王马三人,招呼也没打。三人进了会议室,见刘志善和在家的几位常委都到了,公安局的沈局长和刑侦队的几个人也来了。关隐达坐了下来,又发现柳湾水电站的站长老栗正朝他微笑着点头,表情却有些生硬。大家都到齐了,刘志善环视一圈,征求各位意见,问道:“是不是开始?”大家就说开始吧开始吧。

陈兴业示意栗站长:“你先讲讲情况吧。”看这架势,刘志善像是主持工作的领导了。栗站长抬腕看看手表,说:“人是今天早上八点三十四分发现的,距现在是一小时过十分钟。七月二十三号,也就是六天前的晚上,向书记同司机小蔡一起到我那里。我忙叫大师傅准备饭菜,向书记说吃过晚饭了。一会儿小蔡独自回去了,向书记一个人留了下来。向书记把我叫到房里交代,说他在这里有些重要事情要做,让我不要同任何人讲他在这里。我当然按他交代的办。只有我和副站长,还有大师傅三人知道向书记来了,我就交代他俩保密。当时天黑了,加上过一会儿车又走了,别的人不在意他是否留下来了。第二天他整天没出门,饭都是我送去的。我见他写了很多东西,后来又全部烧了。我没想别的,只当这事情很重要,很机密。第三天,也就是二十五号晚上,向书记打电话到我房间,要我喊几个人去打牌。我仍只喊了副站长和大师傅,正好一桌。那天晚上向书记打牌的兴致很高,话也特别多,老说这么些年没有好好关心各位。我们打牌一直打到凌晨三点才散场。散场时,向书记同我们一一握手,又交代我们不要同别人讲他在这里。清早,对对,就是二十六号清早我送早饭去,一敲门没有动静。又过了个把钟头,再去敲门,还是不见动静。我就取了钥匙来开了门,见书记远早不在房里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有提桶里半桶纸灰。我也没有多想,以为向书记可能临时叫来小蔡接走了。直到今天早上,有人在水库里发现浮着一个人,捞上来一辨认,有点像向书记。再掏了口袋,发现了他的工作证和身份证,确认正是他。”

栗站长汇报完,大家一时都不做声。

沈局长先开言,说:“现在的情况是,自杀、他杀、意外死亡,三种情况都有可能。老栗你谈谈你的倾向性意见。”“我看自杀的可能性大些。”栗站长没加多少考虑,说着就摆了些理由。沈局长说:“死因究竟如何,还须进一步调查,现在一时难以定论。可有个情况值得注意。我们一接到栗站长的电话,马上就赶到柳湾水电站去了。一回来我们就找小蔡问了情况。小蔡说事先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情况,只是二十二号晚上,向书记突然说有紧急事情要去地区。小蔡就送向书记去地区,找了陆专员。小蔡说他没进陆专员的屋,一个人在外面等。过了个把小时,向书记出来了,说马上赶回去。向书记上车后,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晚上,向书记说要去柳湾水电站,叫小蔡别同任何人讲。这个情况同老栗说的相符合。但刚才,小蔡又跑来说,二十二号晚上向书记没有去地区。”

关隐达听了这席话,猜想向在远肯定去了地区,肯定挨了陆义一顿臭骂。陆义是个火爆性子,知道向在远丢了那封告状信,不骂得他狗血淋头才怪!这会儿小蔡反了口,说明陆义知道向在远死了,叫人关照过小蔡了。大家都说完了,刘志善说:“地委我已汇报了。宋书记很重视这事,准备派地区公安处的同志来县里帮助破案。我们现在要做的工作是稳定县里局势,保证各方面工作正常运转。”刘志善讲了几点具体意见,给在座的各位都派了工作。这不是坐下来开长会的时候,很快就散了。刘志善建议,大家一块儿去老向家里,看看他的爱人。大家一声不响,只跟着刘志善走。关隐达站了起来,猛然觉得自己腿有些沉重。他轻轻跺了下脚,掩饰着自己的反常。向在远夫人吴丽,大家都叫她吴姐。吴姐平时是见人就笑的,大家都说她是个有福气的女人。迷信的人都说,向在远官运好,多少沾了夫人命相的光。吴姐躺在床上,头发乱成个鸡窝。床边早站了些女人,在劝慰吴姐。女人们说:“吴姐,刘书记和关县长他们看你来了。”吴姐却像死人一般,眼睛都不睁一下。刘志善说:“吴姐,你要注意自己身体。地委很重视,马上派人下来调查,情况很快会弄清的。”大家都说了些安慰的话。

关隐达也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就一言不发。从向家出来,关隐达抬腕看看手表,快十二点了,就径直回家了。他一进门,就躺在了沙发上,整个身子就像要瓦解。他胸口狂跳着,手脚说不出的慌乱。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响声尖利刺耳。自从他当选县长,这部电话从来没有响过。因为通常只有地委领导才用保密电话同下面联系。他忙跑去接了电话。原来是宋秋山的电话。“哦,宋书记,您好!”“你好你好!隐达,黎南的情况我知道了。在远同志也太想不开了。谁没有犯错误的时候呢?这也许怪他的成长太顺利了,没有经过任何挫折。好了,这个就不说了。我想对你说,现在你们县里情况复杂,你更要多担些担子。地委打算给你压压担子,请你任县委书记。”

关隐达一听,几乎吓了一跳,忙说:“谢谢宋书记信任!”宋秋山说:“我这算是非正式同你谈话吧。情况特殊啊!组织部会正式通知你来谈话的。非常时期,你们县委、政府一班人,特别是你和永坦同志,一定要进一步配合好。”“对对。”关隐达应道,“永坦同志对我的工作很支持。”两人又客套几句,说了再见。放下电话,关隐达心里竟然乱糟糟的。最后会是这么个结局,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只是想让地委支持他当好这个县长,让他老老实实为黎南的老百姓做些事情。现在他却要当县委书记了!宋秋山没有明说谁来接替县长,听他的口气,好像是王永坦。王永坦年初没有选上县长,看样子事过九个月之后,地委仍然要安排他出任县长。关隐达心里不是个味道。他并不是计较个人私怨,只是担心两人如果配合不好,会给县里工作带来不利。陶陶回来了,进门就问:“外面都在传,说是向在远那个了,是真的吗?”“是真的。自杀的,是在柳湾水电站的水库里发现的。这个老向,也太不经事了。”

关隐达说罢深深叹了一口气。陶陶不再说什么,径自去厨房忙中饭去了。关隐达独自坐在客厅里很没有意思,就去厨房找陶陶说话。可陶陶像是很忙,顾不上同他说话,他站在哪里都觉得挡路,只好又回到客厅。午餐简单,很快就吃了。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宋秋山的电话里说的本是个喜事,应告诉陶陶,但关隐达说不出口。吃了中饭,关隐达上床小睡。可是没有睡意。陈大友的事到底如何处理?想想宋秋山的口气,分明是暗示他别在这件事上揪住不放了。上面都认为他同王永坦不和,抓陈大友就是为了整王永坦。局面明摆着,他关隐达要当县委书记,王永坦就得当县长,他就得在陈大友的事上让一着。让一着就让一着吧。只是这一着怎么个让法?弄得不好,反而会让陈天王倒打一耙,叫他下不了台。还有刘志善,这人以后说不定又是他的新对手。目前刘志善是事实上的二把手。这几天向在远神秘失踪,县里的事情成堆了,不见刘志善出来说过半句话。可今天得知向在远死了,他突然冒出来了,抢先向地委汇报情况,主动召集在家的县领导开会。看他向各位布置工作的意思,真像马上要接向在远的班了。

关隐达万分无奈。看样子,他莫名其妙当了九个月县长,现在又要腹背受敌走上县委书记的位置了。自己的升任又是同向在远的自杀联在一起的!关隐达丝毫没有官升一级的愉悦。

四十六

地公安处的四位干警在黎南县调查了两天,认定向在远是自杀身亡。至于死者自杀的原因,他们在小范围内说,事出有因,暂时保密。不过,向在远那天晚上是否去过地区,他们没有找司机小蔡证实。县里其他几位领导都觉得奇怪,只是怕中间还有更深奥的文章,便缄口不言。

向在远的追悼会开得有些尴尬。刘志善致的悼词,只得说向在远同志不幸意外逝世,外加一些勤勤恳恳、廉洁奉公之类的套话。到场的人很多,不过大半是来看热闹的。第二天早上,关隐达刚到办公室,秘书小张就来了,问:“有没有事。”

关隐达本想让他去请王副县长过来一下,但见小张这死板的样子心里就有火,说:“没事没事!”小张见关县长头都没抬一下,脸上就有点儿发烧,站在门口搓脚摸手一会儿就走了。关隐达自己走到王永坦办公室。王永坦忙请坐倒茶,招呼关隐达坐下。

关隐达喝了几口茶,说:“永坦,同你商量一下。现在我们县里处于非常时期,我的意见是凡事以稳定为重。一切不利于稳定的事,都要妥善处理。前几天,氮肥厂等几个企业上访提出的要求,我们定了的,就要尽快兑现。干部每人六十块的误餐补贴,还是想办法补发了。这些政策,都是中央请客,地方买单。我们这些贫困地区的父母官不好当啊!也难怪干部有意见,说中央是关心他们的,只是下面这些领导不把他们的冷暖放在心上。这两个事,请你同有关部门协调一下。还有陈大友的问题,我想也变通一下。他马上把偷漏的税款补交了的话,刑事责任就不追究了。抓人不是目的。”

王永坦点头称是,说:“对对,抓人不是目的。我们财政不富,多有几个陈大友是好事,问题是要加强管理,严防税收流失。”关隐达说:“这个事也请你同检察、税务说一下,就说是我的意思。不过对陈大友一定要讲明一条,我们县政府是本着爱护农民企业家的态度,重在教育。要他吸取教训,遵纪守法!”

关隐达绕这么大的弯子,其实就是为了说说陈大友的事。王永坦大概也心领神会,只在这个事上同他附和几句。关隐达心想,最近王永坦同他配合不错,也许是因宋秋山早同他交了底。可已经这么几天了,他一直没有接到地委组织部的电话。这几天,县里的工作事实上是刘志善在主持。尽管宋秋山打了电话给关隐达,可他名不正言不顺,也不好出头。时间越拖,刘志善越进入角色,到时候越不好办。

这天下午,关隐达终于再次接到宋秋山的电话。宋秋山说:“同你讲两个事。请你明天来地区谈话,永坦同志也要来。组织部还会正式通知你的。这是一。第二,地纪委准备派人来黎南调查向在远的经济问题,需要你们协助。”

关隐达一听,亦喜亦惊。喜的是说不定明天就会明确他的位置了;惊的是怎么突然又要查向在远的问题?向在远自从任县长以来,经常有人举报他,却从没听说上面要查他。这会儿他人都死了,还查什么经济问题?关隐达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说:“宋书记,我服从地委安排。不过我觉得,老向人都死了,还有查的必要吗?”宋秋山说:“我个人的意思也是说不查算了,但陆义同志坚持要查。对这个老向同志,黎南群众早有反映了,我和陆义同志都收到过有关检举信。前不久,纪委吴书记代表地委找他个别谈了话。他的抵触情绪很大,说组织上不信任他。真金不怕火炼,犯不着寻短见嘛。既然这样,那就查个水落石出嘛!”

关隐达这下真的明白了。向在远如果真的是因为告状的事败露而自杀,事情就闹大了,对宋陆二人都不利。也许他俩都清楚这一点,两人心照不宣,决定查向在远的经济问题。看来这两位政治上的对手,在这个问题上心存默契,私下握手了。明眼人心里都有数,如今这些领导,最不经查的就是经济问题。群众就常说一句泄愤的话,说是如今当官的,你全部抓了,肯定有冤枉的;抓一个放一个,肯定有漏网的。依宋秋山平日的城府,不会这么一五一十说给关隐达听。这说明宋秋山在有意张扬,向在远自杀是因为经济问题。

关隐达又想,若是宋秋山执意要查向在远还在情理之中,可这回要在向在远死尸上开刀的竟是陆义!宋陆二人这一回合的较量,肯定还没有结束。他们的握手是暂时的,也是有限的。只是目前宋秋山仍占着上风,不然就轮不到关隐达接任县委书记。

宋秋山说等会儿组织部会来电话,关隐达就没敢离开办公室。手头翻着文件,却总是神不守舍。直到快下班了,才接到地委组织部田部长的电话,叫他同王永坦同志一道,明天上午九点赶到组织部。“永坦同志我就不再专门通知了,请您转告一下好吗?”听田部长语气很客气,关隐达放心了。田部长先通知他,又要他转告王永坦,说明地委的意图仍是宋秋山说的那样。他静坐片刻,给王永坦打了电话,请他过来一下。一会儿,王永坦来了。关隐达说:“刚才接到地委组织部电话,要我们俩明天早上九点钟以前赶到组织部,地委领导找我们谈话。”

关隐达发现王永坦的脸色微微红了一下。他看出王永坦有些激动,却只当没注意,接着说:“那么我俩吃了晚饭马上动身,晚上赶去。”王永坦连说好好,禁不住伸出手来同关隐达握了一下。

两人并着肩回家,路上关隐达又说:“刚才还接到宋书记电话,说地纪委马上会派人来查向在远的经济问题。”王永坦一听也觉得突然。关隐达便把宋秋山说向在远畏罪自杀的意思说了。王永坦摇头啧啧。关隐达草草吃了晚饭,王永坦的电话就来了,问是否吃饭了。关隐达说:“吃了吃了,我们上路吧。”

陶陶见关隐达同王永坦通电话不仅语气很好,脸色也很好,就觉得奇怪。关隐达放了电话,又挂了刘志善家电话,说:“老刘吗?我老关。地委来电话,要我同永坦同志今晚赶到地委去。”他有意含糊,没有说去组织部,只说去地委。刘志善好像很敏感,沉默片刻,试探道:“哦哦,是吗?什么事这么紧急?”“电话里没说,要去了才知道。有什么重要事情的话,我马上打电话回来汇报吧。”关隐达说。刘志善好像意识到不该多问了,就说:“老关您别客气,汇什么报?好吧,路上小心!”

四十七

关隐达出任县委书记,全县上下大为惊奇。没想到当初县长都不让他当,这会儿却要他当县委书记了。可见组织上还是有眼力,重用正派而又实干的干部。但怎么又让王永坦代理县长呢?他明明九个月前被人大代表们选下去了呀?刘志善没有被调走,而是安排到县政协当主席。刘志善当然有想法,但毕竟弄了个正县级,心里多少有些安慰,仍表示服从组织安排了。自有各方朋友致电祝贺。

关隐达没想孟维周特意打了电话来,话语很是亲切:“隐达兄,您终于出头了。老弟我可是一直替您叫屈啊!可是我人微言轻,说了也等于白说!”关隐达知道孟维周马上要出任地委秘书长了,便暗示道:“维周兄,您今后可要多关照我啊!你可是全区年纪最轻,资历最老的县委书记,前程不可限量啊!”孟维周便谦虚道:“隐达兄,您可是我的师傅啊!宋书记同我说到对您的安排,我就说了,隐达同志用迟了。我这个人不怕讲真话。”

两人在电话里亲热得不得了,又像当年同时跟领导当秘书似的。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孟维周重新找关隐达修好,无非是想到自己当了地委秘书长,终究还得倚重县市委书记们。关隐达也乐得同孟维周再续旧谊,多个人缘总是好的。关隐达上任后,暂时不准备在人事上搞多大变动,免得人们说又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县委办主任陈兴业明白,自己不再适合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就找关隐达汇报了思想。

关隐达挽留一阵,再征求他自己的意见。陈兴业说:“我年纪也一大把了,还是去政协吧。”关隐达心里就有数了,猜想一定是刘志善邀他去政协。关隐达隐约觉得,刘陈二人凑到一块儿去,对他不利。几乎从他调来黎南那天起,陈兴业就在他背后弄手脚。关隐达答应去地委做做工作,心里却想,一定不能让这人去政协,只能把他放在眼皮底下,让他动弹不得!过了不久,地委下文,同意陈兴业任县政府调研员。陈兴业没有去成政协,自然有情绪。

关隐达就笑眯眯地找他谈话,说:“老陈呀,你长期在一线,熟悉经济工作,还是在政府干吧。”陈兴业虽然年纪五十来岁了,但他任副县级干部的资历不长,说不上几句硬话,也没有办法了。自从陈兴业要下来的风声一传开,就有很多人盯着县委办主任这把交椅了。县里几个头儿各有各赏识的人,都变着法儿向关隐达推荐。有些人干脆自己跑到关隐达那里旁敲侧击,只是不好意思毛遂自荐。

出乎大家意料,关隐达安排银盘岭乡书记熊其烈当了县委办主任。事先他犹豫过一阵,怕别人看出其中的奥妙。但他的确从内心里感激熊其烈。他甚至想过,如果今后有人看出些什么,只怕就会从熊其烈的发迹上找到线索。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熊其烈本是个老实人,没想到过自己这辈子还会上到副县级。尽管他的县委常委还没有批下来,但感觉上是被重用了。他很真诚地对关隐达说:“感谢关书记的栽培。”

关隐达忙摆摆手,说:“老熊你用不着感谢我。这一来是工作需要,二来是县委的集体决定。不是说我个人想用谁就用谁的。”关隐达内心里的确忌讳熊其烈当面说感谢他,这让他有一种政变之后坐地分赃的感觉。一切都在个把月之内就定了下来。关隐达知道自己处于一个特殊的环境,这些事情万万拖不得。

关隐达调摆局面的时候,地纪委专案组对向在远经济问题的调查也告结束了。他们查明向在远近两年内收受贿赂三十多万元。向在远人虽死了,处分还是要给的。只是处分一个县委书记,必须报经省委同意,时间上就不会那么快。宋秋山担心传言越来越复杂,就在一次县市党政一把手会议上,严肃通告了向在远的错误。这样,扑朔迷离的向在远自杀案就有了一个权威的官方说法。纪委专案组撤离黎南县的第二天,向在远的夫人吴姐就背上一大堆申冤材料,上省里和北京告状去了。她说要撕破大家都撕破,要把黎南县的老底子全部翻出来!看吴姐那架势,好像向在远蒙受了大大的冤屈,她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关隐达有些担心。他相信自己是清白的,只是怕到时候节外生枝,弄出别的什么麻烦出来。吴姐说要上去告状的前一天晚上,陶陶去她家看望了她。吴姐拉着陶陶的手,说着说着就哭成个泪人儿了。陶陶安慰着吴姐,自己也止不住哭了。两个女人就哭成一团。陶陶回到家里就不怎么讲话。关隐达忙了一天,已累得不行了,就说:“你又怎么了?我一天到晚忙得两脚不沾灰了,回来还要看你的脸色?”“我是怎么个脸色关你什么事?你不看就是!”

陶陶生起气来嘴皮子都会发紫。他们两口子很少这么吵的,关隐达越发不好受,就说:“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刚才说去他家看看,我就猜到你回来就会是这个样子。地委已明确说了,向在远是因经济问题,畏罪自杀,你为什么总想着他的死同我有关呢?地委领导也同我个别分析过,认为向在远的成长太顺利了,没有经受任何挫折,一遇事就寻短见。”陶陶冷冷笑道:“你别同我开口闭口就是地委。地委我见识过!你去看看人家孤儿寡母的可怜相!其实他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最清楚!”关隐达真的来火了,但怕影响不好,压着嗓子说:“你真的以为我是促成向在远自杀的罪魁祸首?那你明天同他老婆一块儿去告状好了!”

他们两人闹别扭总是这样,只要关隐达一认真了,陶陶就不说什么了,翘着嘴巴忙别的事去了。其实关隐达内心是愧疚的,只是容不得陶陶说出来。他也不相信向在远是因为经济问题而畏罪自杀。向在远要是不死,上面根本不会查他的经济问题。陆义骂起人来雷霆万钧,向在远又是从未受过挫折的人,心理素质不行。又想自己的政治前途也许就此终结了,不是只有死了干净?关隐达不止一次在心里安慰自己,向的死他没有责任,但他仍感到自己屁股下的交椅散发着血腥味。现在容不得他想那么多了,要紧的是如何开创工作局面。如今自己坐在县委书记的座位上,就知道这把交椅真的不好坐了。做官各有各的做法。如果只顾自己上得快,这县委书记也很容易当。把局面弄得平稳一点,该遮掩的遮掩一下,不让矛盾暴露出来,再拼老本做几件出风头的漂亮事,造造声势,就行了。

关隐达却不想这么干。倒回去十年,他也许会这么做。那会儿他一帆风顺,时刻想着的就是怎么样把官做大。自从他官场开始失意,他什么都想开了,升官发财淡若浮云。他只想一心一意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求得良心上的安慰。他自己说这是失意而不失志。没想到年初,人大代表们把他推上了县长的位置。如果仅仅说是做官,他自认为早没有这个兴趣了。但既然幸蒙人民的信赖,他就得好好干一场。可政治就是这么令人难以捉摸,他无意之中却卷入了一场肮脏的权力争斗。官场上这类争斗根本无正义可言,真所谓“春秋无义战”。他也仅仅是从策略意义上利用一下矛盾,以便稳固自己的位置。天地良心,他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好好干点事。但不管他现在如何想,他的良心终生不得安宁了。要是事情大白于天下,他这么多年的清白名声也就完了。

关隐达几乎是带着某种负罪感在工作。他内心的这份无奈别人不清楚,只是发现他的态度更加严肃了。也有人见他整天不苟言笑,一脸冷漠,就在背地里说他当了书记,架子就大了,不像原来那么平易近人了。可见是人莫当官,当官都一般!

今天召开县级领导联席会,研究黎南县中长期发展规划。早在一个多月前,他就布置计委结合北京专家的研究成果,拿出了初步方案。计委李主任接受任务时,谈了自己的看法,说:“按惯例和工作程序,中长期计划要等后年制定五年计划和十年规划时才做,在下一届人大会上通过。”

关隐达听了,大摇其头,说:“老李呀,你以为我们县里的情况还容得我们按部就班,亦步亦趋吗?这规划要经人大通过,我想这个法律程序不能乱。我的意思是,一方面,这个计划一定要尽早做,这样才能尽可能做得完善一点;另一方面,在人大没有通过之前,可以先作为县委建议,在工作中贯彻下去。我觉得我们这样一个县,尤其需要增强紧迫感啊!当然我们需要的是热情而镇定的情绪,紧张而有序的工作。”

先由计委李主任汇报。关隐达优雅地喝着茶,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件很庄严的事情。规划本是宏观而抽象的,而他此时的憧憬却是具体而真切的。他希望从此以后,黎南会有一个好的发展规划,今后各届县委都能一以贯之,不再李书记一套张书记一套。计委李主任汇报完了,大家就开始讨论。政协主席刘志善先发表了意见。

不料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分明是否定这个发展规划。关隐达事先没有想到刘志善会这样。平时开会,通常是大家无关痛痒地说一通,然后书记拍一板,事情就定了。

关隐达早就看出这种决策程序貌似民主和科学,其实还是一言堂。因为看上去到会的各位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似乎体现了充分的民主;然后最高决策者集中大家的意见,做出决定。一些决定全局的大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好像谁也说不出这决策过程的毛病。这是民主集中制啊!事实上不是这么回事。会上决策的事情,事先大家并不一定都接触过,情况不清楚。到会的除了县级领导,就是各部门的头儿,大家不可能熟悉各行各业的工作。只是会上临时发个材料给你,你一时还没吃透材料,你却要发言了。有时会议准备得仓促,材料都不一定发一个。

再说,人在官场上混久了,难免学会了看风向说话,多半顺着领导的决策意图发表意见,所谈的无非是毫无意义的附和。大家发起言来,总是谦虚地说,我谈点个人意见,不一定对。可你别太指望他们会谈什么个人意见。你听他们滔滔不绝,更感觉他们像是在卖弄口才。不发言是不行的,大家会说你胸无经纬。万一没有说的,不妨把别人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如果重复了别人的话又觉得不好意思呢?就补充说,这一点,我同意某某同志的意见。

关隐达想克服这种决策的弊端。他想下决心组织一批有头脑有责任的专业人员,组成一个松散型的决策咨询班子,就一些大的决策问题预先进行研究。再就是规范会议制度,凡是须提交县委研究的重大事项,务必事先准备好有关文字材料,并提前发给有关人员。现在,他构想中的咨询班子还没来得及成立,但这个发展规划参考过北京专家的研究成果,他心里还是比较踏实的。为了不让大家到会时不得要领,他指示计委提前就将发展规划的讨论稿送给各位到会人员。他原想这一次会议将开得很成功,没想到刘志善发表了如此高见。有不同意见本是正常的,只是刘志善用心不良。弄得不好,大家的思维让刘志善的发言一引导,接下来的意见就一边倒,关隐达的宏图大略就告吹了。

刘志善一说完,关隐达就微笑着说:“刘主席的意见很好。大家继续发表意见。这个讨论稿早就发给大家了,大家是不是认真看了?”关隐达说到这里,吸了口烟,有意停顿了一下。在座的便不由自主地拿起几案上的材料。他猜想只怕有个别人不一定看过了。他环视一下会场,又说:“请各位充分发表意见。我建议,大家发言不要说套话,要直接入题。也不用忌讳什么,说自己想说的话。只要是大家自己认真思考过的意见,哪怕有些偏颇,我想也是有价值的。重要的是说自己的话,不要几句套话就敷衍了。刚才刘主席的意见就让我很有启发。当然,也不一定对这么一大本发展规划提出全面的意见,重点提一提自己最关心或者最熟悉的也行。各种意见都可以提。讨论嘛,就是为了把这个规划弄得完善一点。”

关隐达反复说要大家说自己的意见,用意就是让大家别受刘志善的影响。他相信在座各位这一点理解力还是有的。王永坦接着发言,说:“这个规划讨论稿在形成过程中,我同关书记听过多次汇报,有些意见都提过了,这里就没有具体意见补充。”王永坦说完这几句,便重复着关隐达刚才讲的意思,让大家畅所欲言。王永坦现在虽然仍是代理县长,但地委已预先任命他为县委副书记,他说话的分量便不同了。大家便按关隐达预想的那样,建设性地讨论下去了。大家整整讨论了一天,会议原则同意了这个规划。

关隐达在拍板时,说到工业问题,全场鸦雀无声。大家最关心的也就是工业问题。关隐达说:“同志们,我县经济工作中最薄弱的是国有工业,这是我县财政紧张最主要的原因。但凡事都是辩证的,正因为我们的国有企业份额小,在当前国有企业普遍不景气的情况下,我们的包袱也就相对小了些。但无工不富,这是人们喊了多年的一句老话,我们不办工业不行。问题是怎么办工业?”

关隐达说到这里,似乎把头也偏成了个问号。会议室更加静了,好像大家都在思考他的提问。稍停片刻,他接着说:“我们在规划中专门讲到了要大力发展个体私营经济,特别是大力支持私营工业的发展。其实地委几年前专门就此作过决定,我们县落实得并不理想。请同志们务必深刻领会这项政策的内涵,并在今后的工作中认真组织实施。今后,我们政府原则上不再投资办国有企业,至少在没有找到一条有效的国有企业管理模式之前,我们不会新办。我们黎南的情况是赚得起赔不起。明摆着国有企业办一个垮一个,我们何必要做蠢事呢?”经委舒主任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上发红。

关隐达便朝他笑笑,暗示一种安抚。他当然知道,国有企业办不好,怎么怪得上经委主任?可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做事,偏好在一边说鬼话,说什么经委主任不该安排个姓舒(输)的,而应找个姓赢(盈)的。只是我们黎南的姓氏,一舒二向三张四李,就是没有姓赢的。企业哪有不亏的?经委舒主任好像明白了关隐达的意思,也会意而笑。

关隐达接着说:“有的同志在讨论中提出来,担心个体私营经济多了,会产生一个阶级。我想就此多说几句。我认为这种担心是善意的,却又是糊涂的。我说如果钱多了就是资产阶级的话,那么我巴不得我们县里六十万父老乡亲都成为资产阶级。怕只怕老天一时还不会这么开眼啊!”大家轰地笑了起来,大概是觉得关隐达这句幽默话很有意思。他也笑笑,但马上脸色又严肃起来,说:“中央早就说过,请大家不要再在姓‘社’还是姓‘资’上作无谓的争论,可有些同志的观念就是一时改变不了。为什么这个观念如此难以改变呢?有人说这是‘左’的观念,我分析还是封建思想在作怪,说具体一点,就是封建正统观念在左右一些同志的思想。”也许封建主义这几个字人们早不太听说了,会议室里就有了悄悄的议论。

关隐达便喝几口茶,缄默一会儿。下面自然就静下来了。他便继续说,“中国历史上,凡是经历重大社会变革,总有一些人抱残守缺。也许这种人主观上是善意的,客观上却是有害的。譬如近代以来,西方列强以其坚船利炮打开了中国国门,有些开明之士就主张学习西方文明,所谓以夷之长制夷之短。但那时就有了夷夏之辩,认为只有华夏大帝国才是正统的,总担心学了洋人就变成洋人了。回过头我们看现在,所谓资社之争,同一百多年前的夷夏之辩如出一辙,一脉相承。夷夏之辩早已成为历史笑柄,只是我们为这个笑柄付出的代价太大了。那么我们为何不以史为鉴,反而硬要为历史留下新的笑柄呢?”

关隐达说到“笑柄”二字,脸上也有了笑意。但他心里却在仔细把握自己的笑。他想这会儿脸上的笑应是善意的笑,征求意见的笑,而不是一种自命高明的嘲笑。他认为一位成熟的领导,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嘲笑下级。他回首四顾,感觉同志们的脸上都有了笑容在响应他了,又说道:“有些同志听了这些话也许感情上受不了。是啊,我作为共产党员,站在一个共产主义者的立场上讲话,为什么反而成了封建主义?同志们,我不强调我的观点都是正确的。理论问题我们可以再讨论,但现实问题就容不得我们再争来争去了。如果有些同志硬要问我,我们鼓励和支持发展个体私营经济,会产生一个什么样的阶级?我不是理论家,无法从理论上说服大家。但我想,至少可以叫他们为生产阶级。他们在生产啊同志们!他们在创造物质财富啊同志们!”关隐达正声情并茂,滔滔不绝,却见国税局局长老刘在会议室门口探头探脑。他猛然想起地区国税局姚局长来了,老刘今天请假没参加会议,专门陪他们地区的顶头上司。

关隐达答应过老刘,同王永坦一道陪他们姚局长吃晚饭。让姚局长等着也不像话,关隐达便三两句说完了散会。老刘见关隐达和王永坦出来了,笑吟吟迎上来握手,连说对不起,让关书记和王县长会都开不安宁。关隐达笑道:“百姓都说,财政爹,税务娘,得罪一家就断粮。我们不敢怠慢啊。”王永坦也笑了起来,说:“是啊,得罪不起啊。”几个人说笑着下楼来,分坐两辆轿车去了黎南宾馆。

在宾馆前下了车,关隐达远远地就见周述站在那里打手机。他有意装着没看见的样子,继续同王永坦说着话。周述却立即对着手机说了再见,笑笑呵呵地伸出双手朝关隐达他们迎了过来。关隐达猛然抬头,说:“哦哦,是周大记者!什么时候来的?”周述便说:“今天上午到的。这次是专门为贵县税务部门来打工的。”关隐达也不停下来,头也不朝周述偏一下,只边走边说:“哪里哪里。你周大记者都说打工了,我们这些人干什么去?”

周述便一路跟着,说:“真的是为贵县税务部门打工哩。你们县纳税大户陈大友的事迹很感人,税务部门要我写个专访。我采访了一个下午,内容还很丰富。”关隐达一听是来采访陈大友的,心里自然不舒服了。这事是不是王永坦安排的呢?他心存疑惑,就故意目视前方,不去望王永坦。但他突然不说话了,气氛自然就不随便了。周述以为自己哪句话不得体,脸不由得红了。

王永坦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就问周述:“是税务部门向您推荐的典型吧?”关隐达一听这话,就明白王永坦看出他的心迹了,这是在有意洗刷自己。周述忙说:“是的是的。你们国税局刘局长专门同我联系的,还派人写了个事迹材料给我参考。”周述说罢,目光就在关隐达和王永坦的脸上睃来睃去。刚才老刘同别人打了几句招呼,稍后了几步。这会儿赶了上来,正好听见周述的话,忙说:“是的是的。这事我们还没有向县委汇报。现在我们县里个体工商业者的税收是个问题,需要树立正面典型,促一促。陈大友最近一次性主动缴税八万八,这在我们县是从未有过的事。”

关隐达心想,县里谁都知道,几个月前他下令逮捕陈大友,人没抓成,陈大友老娘还天天在他家门口蹲着,弄得他很没有面子。这事老刘不会不知道。那么老刘还请周述来宣传陈大友,这就不太寻常。关隐达明白眼前这几个人此刻都在注意他的态度,就说:“要坚持两手抓,正面的典型要宣传,反面的典型要打击。反面的成了正面的也可以宣传,正面的成了反面的同样要打击。这应该像对待任何人和事一样,功过分明。”

关隐达这话看似套话,其实透露的就是他的心迹。他知道陈大友的问题,不是主动缴个八万来块钱的税款就可以了事的。但现在不妨糊涂一下,让他们宣传他去。快到餐厅了,见周述还侧着身子跟在后边,关隐达就说:“周述同我们一块吃饭吧。”周述还未答话,老刘忙说:“是的,我们是这么安排的,在一块儿吃。”

四十八

关隐达从宾馆回家,刚进屋,陶陶就说:“吴姐回来了,我碰到她了。”关隐达口上哦了声,不说什么,就去了阳台上。阳台上放有一张靠椅,他心里乱的时候,喜欢一个人躺在这里静一下。黎南的夏天很凉爽,不知不觉就到秋天了。关隐达穿着衬衫,感觉有些清冷,问陶陶要衣服。陶陶拿了件薄夹克给他披上,说:“你去年这时候还穿衬衣哩。”

陶陶只是随便说说,关隐达心里却很有感慨。不知是自己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还是今年的气候作怪。陶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关隐达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也顾不上那么多。陶陶把手伸进他的头发里,禁不住叹了声,说:“记得吗?你说过不让头发变白的。”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小县城外的河滩上,陶陶说起爸爸的头发白得差不多了,再也不想让关隐达的头发变白。关隐达答应她不白头发。那都是恋爱的人说的疯话。关隐达还记得那个夜晚,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肖荃,想起了他同肖荃关于万有引力的谈话。如今想来,岂只是天体受制于万有引力?人世间的另有一种万有引力,谁人都是挣脱不了的。

关隐达心想自己走到这步,完全身不由己,都因某种神秘的万有引力的作用。陶陶叹息会儿,洗衣服去了。关隐达独自吸着烟。他本是戒了烟的,现在又吸上了。

陶陶说过他几次没有用,也就不说了。他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阳台上很快就烟雾缭绕了。吴姐上访的事,总让他心里放不下。这女人把小孩托给了亲戚,自己跑省里跑北京去了。社会上关于她告状的传闻越来越多,说什么省里和中央的领导接见了她,在她的告状信上签了字。

陶陶总是三天两头把外面的各种说法带回来。关隐达就说:“你怎么也相信这些了?上面有没有批示,首先我这县委书记应知道。她男人怎么死的,她男人生前有多大的问题,早就定案了。这是铁案,她到处哭哭啼啼就可以翻案?”

关隐达口上说得硬邦,心里却不踏实。吴姐这么闹来闹去,总会闹些个什么名堂来的。宋秋山多次打电话来,要他找吴丽做做工作,说她这样纠缠下去,影响不好。宋秋山电话里的语气总是沉沉的,他听着便觉寒气嗖嗖。上回在地区开会,宋秋山又当面同他说过这事。其实宋秋山到底担心什么,关隐达心里很清楚。吴丽自从那天哭骂着离开黎南,一直没有回来过,他也没有机会找她谈话。

陶陶过来晾衣服,挥手撩着浓浓的烟雾,皱起了眉头。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又是那部保密电话,铃声尖利刺耳。关隐达现在几乎很怕听到这电话铃声了。果然又是宋秋山的电话,寒暄几句,就说起吴丽上访的事了。关隐达说:“我总碰不上她,自从她出去以后,一直没有回来过。”宋秋山说:“我听说她回来了,你可以去找她谈谈。”放下电话,关隐达满腹狐疑。他不明白宋秋山对吴丽的行踪怎么这样了解。宋秋山越是关注吴丽上访的事,关隐达心里就越是忐忑不安。

陶陶晾好了衣服,他说:“是不是一起去看看吴丽?”陶陶说:“是该去看看。”吴丽脸色蜡黄,病恹恹地弯在沙发里。她见了关隐达夫妇,眼泪水儿就滚下来了,说:“谢谢您啊!关书记啊!您同我老向都是好人啊,我清楚啊!我老向死得这么突然,这么奇怪,话都没有给我留下一句,我想不通啊……”女人拉着他两口子的手哭诉,他根本就插不进话。又不好马上走,他只好耐着性子听着。

陶陶一会儿竟进入了角色,也陪着吴丽哭了起来。关隐达见这场面无法做工作,就趁吴丽抬手揩眼泪摔鼻涕的空隙,劝慰道:“你好好休息,多加保重。我们改天再来看你。”关隐达两口子回到家里,进屋不到一分钟,听到有人敲门。陶陶开了门,见进来的是笑嘻嘻的周述。“关书记,我来拜访一下您,不打搅您吧?”

关隐达站起来握手相迎,说:“你说哪里的话?我们之间从来都是很随便的嘛。”“是啊是啊,老朋友了!”周述说。关隐达递上烟,陶陶上了茶。关隐达又叫夫人切西瓜。周述就摆手说:“别太客气了。”关隐达说:“这是中秋瓜,难得吃上了。”

晚饭前在宾馆,关隐达对周述并不太客气。周述躬着腰跟在他背后说话,那镜头可以想见,而这周述当初同向在远总是勾肩搭背。都说现在领导总喜欢同三种人混在一起,就是老板、记者和警察。当然谁也没说领导不可以同这些人混在一起,他们又不是阶级敌人。只是中间的微妙之处,谁心里都有数。向在远基本上属于这一类领导。关隐达就要有意做得与他不同。不过周述这样的人,你可以不同他打交道,但得罪他也没有必要。关隐达便在家里尽量热情一些。

周述吃了一块西瓜,连说这瓜好。关隐达就说:“好就多吃些。”便又递给他一块。周述推让一下,就接了。吃完西瓜,周述说:“关书记,您当书记两三个月了,我还没为您效劳过哩。”

关隐达明白周述的意思,便说:“不用宣传我啊。再说,我在书记位置上屁股都没坐热,又有什么值得宣传的呢?”“可以宣传您的新思路、新举措嘛。”周述说。

关隐达执意不肯宣传自己,说:“我们县委很感谢您过去一段对我们工作的支持,还希望您今后更多地支持。我个人意思是,请您多宣传普通人,特别是那些在实际工作岗位上做出突出贡献的平凡人,包括这次采访您的陈大友这样的人。”听说陈大友,周述的目光就特别起来。

关隐达就猜到周述一定也知道他同陈大友之间的过节了。他便只当没有这回事,表情淡然,说:“宣传好这样的典型,对加强税收征管是有好处的。”可周述仍说:“我准备同省电视台记者站的人一道,好好策划一下,搞一个有创意的新闻,好好宣传一下您。”关隐达见这个话题老是收不了场,只得说:“到时候看看吧。但我想要宣传就宣传我们县委、政府一班人,不要突出我个人。工作靠大家干啊。”儿子通通已睡了一觉,揉着眼睛起来撒尿。小鬼迷迷糊糊摇摇晃晃,差点儿撞在墙上。关隐达忙起身扶着儿子上厕所。周述这才说:“不早了,我走了。您休息。”关隐达没空,回头笑笑,说:“随便来玩。”

陶陶从房间出来,看看壁上的石英钟,已是十二点过了。“这个周述,说个没完,也不看时间。”陶陶有些不耐烦。关隐达笑笑,不说什么。他猜想周述可能早就到他家敲门了,他两口子在吴丽那里,儿子通通没有开门。他俩回来时,周述说不定就在外面哪个阴暗的角落躲着。不然没有那么巧,他俩刚一进屋,他马上就敲门了。说不定周述因为听说了有关陈大友的事,觉得应到这里来一下,免得关隐达对他有看法。“周述这几年对你没有这么恭敬啊。”已经睡下了,陶陶又说。

关隐达说:“周述这个人,你我早就熟悉,还不了解他?”这时,关隐达猛然记起应给宋秋山回个电话,可时间已是十二点半了。心想还是明天再回电话吧。

四十九

这天上午,关隐达坐车从外面回机关,快到大门口了,正好见吴丽提着一个大包,从里面出来,左右看了看,马上钻进了一辆黄包车里,往火车站方向去了。她在家只待了两天,看了看孩子。依这女人从前的身份,怎么也不会去坐黄包车。现在不得不屈尊了,便显得有些躲躲闪闪。

黄包车同关隐达的小车挨身而过时,他瞟了一眼,只看见了吴丽的几个瘦瘦的指头。这只手把车帘紧紧地拉着,不让外面人看见她。

关隐达不禁默默感叹起这女人来。这是个柔弱而又坚强的女人!她非要为自己男人的死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但他心里清楚,她这么跑来跑去,最多只会给地委增加些工作上的麻烦,事情本身不会有结果的。

这时车内静无声音,关隐达便猜想,前座上的秘书小顾可能也在想吴丽这事。小顾原是他当副书记时带的秘书,他比较满意。他当县长后,本想将小顾从政法委调到政府办来,仍旧跟他跑。但怕别人说话,这样对小顾也不好,就只好带了政府办的小张。他当了县委书记,就有很多年轻人来争着当他的秘书,他都没点头。县委办主任熊其烈明白他的意思,就从政法委调了小顾来。小张仍留在政府办,跟着王永坦跑。“小顾,你等会儿打电话给财政局,叫朱琴到我这里来一下。”

关隐达说。“好的。”小顾答道。两人这么一叫一答,心里就再没吴丽的事了。关隐达今天要找朱琴好好谈一次。财政这么穷,他们局里竟背着县委新买了辆本田车!弄得群众意见天大!“朱琴,他妈的……”司机小马冷不防说了这么半句。小马早就看出了关书记对朱琴有看法,他又是个喜欢参政的司机,就说这么半句探探关书记的口风,好借机再参谋几句。

关隐达知道小马就这个毛病,反正不在乎他,便只当没听见。关隐达在办公室坐下不一会儿,小顾跑来说:“电话打了,朱局长马上就到。”小顾说完,又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关隐达打开一看,是一叠群众信访件,放在最上面的就是反映建委和国土系统干部作风的。因县房产公司实力不强,县城住房特别紧张,县里只好鼓励城镇居民自己建私房。可从建房审批到最后验收,都要经过建委和国土部门,拜不尽的菩萨过不尽的关。正常的手续群众并没有意见,恨就恨有些人是喂不饱的鸬鹚,嘴巴张得河马大。向在远还抓什么“公仆形象工程”,简直是笑话!小顾只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没有多说,就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但关隐达明白小顾的想法,因为他有意把这封群众来信放在最上面。小顾并没有想干预领导决策的意思,只是时不时不露声色地表明自己的观点,尽自己秘书的参谋职责。这也是关隐达欣赏这年轻人的地方。一会儿朱琴来了,进门就满面春风。关隐达深知这女人就是凭这张笑脸,才使她成为黎南县政坛上的不倒翁。他想让这张笑脸从此永远失去迷人的效力。“我们正在开着局党组会,听说关书记召见我,我马上休了会,赶快跑来了。”朱琴说。

关隐达似笑非笑的样子,有意钻她的空子,说:“你跑来的?坐你的新本田来的吧!我还打断了你开党组会,不应该啊!”朱琴听出了关书记话中的意味,脸上不自然起来。关隐达为她倒一杯茶,语气平和地说:“朱琴同志,我坦率地告诉你,你这回买车是错误的。关于这事,我桌上的告状信有厚厚一叠!”

朱琴显得很受委屈,说:“我买了一辆新车,有人就有意见了?我当了八年财政局长了,财政收入连年增长,怎么就不见有人写信给县委要求表扬我呢?”

关隐达严肃起来,说:“朱琴同志,你这个认识本身就是错误的。财政收入增加,财政局固然功不可没。但财政是整个经济的综合反映,财政收入增加了,只能说明我县改革开放以来,整个经济有了长足的发展。财政收入单靠财政局的人去收是收不来的啊!你这话真不应出自一位财政局长之口。”听了这话,朱琴就来了女人脾气,说:“我的素质不行,县委可以另外考虑我的安排。”

关隐达吸了几口烟,笑笑说:“你这是意气话呢,还是真心话?”他不等朱琴开口回答,又抢着说:“是意气话呢,我只当你没说。是真心话呢,我可以告诉你,县委对干部的使用安排会经常有所考虑的,情况不断变化嘛。”朱琴见关隐达暗示了底牌,就紧张了,态度软了下来,说:“王县长找我谈话时,我汇报过,这买车的钱是问省财政要的,不是用县财政的钱。上面给我钱买车,我何乐而不为?”

关隐达说:“你坐了新车,是乐了,但百姓不乐。百姓哪里知道你用的是什么钱?既然当了领导,事事就得注意政治影响。我调来不久,就听说一个笑话,说‘文革’时有个县领导,做了件新衣不敢穿,他老婆没有办法,只好在这新衣上缝了个补了。他这才穿上。当然这也太过分了。大家都当笑话说,但我觉得,这位领导注意影响的精神还是可取的。现在我们有些同志就太不注意影响了。古人尚且知道说,‘尔俸尔禄,民脂民膏。’财政的钱怎么用,最有发言权的,实际上是人民群众!财政收入不是从天下掉来的,而是老百姓干出来的!”关隐达语调高了起来,外面都听得见。有人从走廊经过,就脸作神秘状。里面的朱琴老老实实坐着听训,不敢顶嘴。

关隐达也发现自己太激动了,就放缓一些,说:“哪怕就是从上面要的钱,也不一定硬要用来买车。”朱琴申辩道:“这钱是省里戴帽的,专门给我们买车。省财政局的同志体恤我们用车条件不好。”“你们如果把这钱投到别的地方去,拿去扶贫,拿去盖所小学,未必上面就会追究?我就不相信!你在财政干了这么久,路子都通,如果真的为县里多争取一些上级财政的支持,你就是大功臣!”关隐达说。

朱琴从未见关隐达像今天这样同她谈话,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只好承认错误。她说了一大段检讨话之后,说:“这车我们财政局用的确不合适,我建议交给县委。”关隐达嘿嘿一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找你谈话,就是想占用你的车?我告诉你,我在黎南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只坐我的北京213。但我告诉你,这车你也不能坐。”“那怎么处理这车?”朱琴问。“你先把车交给县委吧,我们再研究一下。”关隐达说。

谈话完了,朱琴拉开虚掩的门出去。

她刚出门,一阵风将门重重地摔上了,响声很大。她吓了一跳,生怕关隐达误以为她还在闹情绪,有意摔门。迟疑一下,她又回头敲了关隐达的门。关隐达说:“请进。”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笑吟吟的,问:“关书记,车就送过来吗?”

关隐达在看文件,没有马上抬头,只答道:“不急在这一会儿吧。”朱琴还站在门口,笑脸扮得很春意,张着口说:“那……”关隐达这下抬起头了,说:“马上送过来也行啊。你下去同其烈同志衔接一下。”朱琴确信关书记已注意她的笑脸了,才放心地轻轻掩上门,下楼找熊其烈去了。

关隐达将那封反映建委、国土部门有些干部索拿卡要的信批给纪检和监察,要求从严查办,抓几个坏典型处理一下。中午了,关隐达下楼回家。见财政局已把那辆新本田车送来了,停在县委办门前的坪里,很多人围着看。那些人见了关隐达,就笑着点头。

关隐达只当没看见那辆车,径直回家了。下午上班,关隐达找王永坦商量,这车怎么处理。王永坦建议让关隐达用这车,说:“全地区也只有你这个县委书记坐国产车了。”

关隐达笑着摇头,说:“让我坐这车,就成笑话了。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建议,在职的领导都不要用这车,干脆把这车交给老干局,作为老同志用车。向老干局明确一条,不能作为他们局里的日常工作用车,只专供老同志坐。这样我想别人也没有话说了。”王永坦说:“也只好这样。”

五十

秋寒日浓,不经意就到初冬了。黎南的这个初冬,让人们感受到了一种与往常不同的气氛。纪检和监察部门配合作了两个星期的调查,在建委和国土局各弄了三个影响最坏的干部,形成文字材料,报到县委。关隐达在上面签了个原则性意见:按有关党员和干部管理条例,从严处理!

这时候,关隐达才进行他藏在心里很久的行动。他同王永坦商量好之后,在常委会上提出来,免掉了现任的财政局长、建委主任和国土局长。女人就是女人,朱琴跑到关隐达办公室哭了一回。这事在县里引起的震动很大。朱琴是大家公认的最有手腕的人物,建委主任和国土局长的资格都很老,他们三人都被关隐达撤了,其他的头头脑脑也就服帖了。

大家正紧张兮兮的时候,关隐达决定召开全体部、委、局负责人会议,再一次部署加强“公仆形象工程”建设。他心里对这个工程有看法,却又只能利用这个工程。搞政治往往就是这么令人啼笑皆非。不过他想把这项工作抓实一点,不搞花架子。在常委会上讨论这事时,他提出,不用存在专门的“公仆形象工程办公室”。抓干部作风,县委这边有组织部和纪检委,政府那边有人事局和监察局,职责很分明。如果再搞这样一个专门的“公仆形象工程办公室”,一方面机构重复了,一方面又削弱了职能部门的职权。昨天县委办通知,上午八点半准时开会,不得迟到。

今天八点十五,关隐达走进会场,一问熊其烈,所有人都到齐了。关隐达往主席台上一坐,台下鸦雀无声。时间没到,关隐达就坐在上面慢慢悠悠地喝茶吸烟。坐在前面几排的局一级负责人都把目光投向他,等着与他的目光对接。一旦碰上关隐达的目光,他们就点头微笑。

关隐达也就略加颔首,表示回礼。关隐达在主席台上,目光多半不注视某一处,而是一片茫然。谁也不看,又似乎谁都在他的视线之内。他这眼神,很像他的岳父陶凡。八点半一到,关隐达示意王永坦。王永坦又看看主持会议的彭副书记。彭副书记就宣布会议开始,先简要说明了会议的主要内容,又说:“下面,请县委副书记、代县长王永坦同志讲话,县委书记关隐达同志最后将作重要指示。”

王永坦讲话时,下面的秩序也相当好。向在远时代,没有这样好的会议纪律。称几个月前的黎南为向在远时代,这是关隐达内心的小幽默。

他知道这幽默只能独自闷在心里享受,万万不可同别人说的。王永坦讲完了,关隐达接着说。他没有现成材料,只是凭口讲:“刚才永坦同志讲的,是常委会议认真研究过的,是代表县委的,请大家认真贯彻。我再补充几句。我认为加强‘公仆形象工程’建设,最重要的是三条:一是抓领导,二是抓制度,三是抓奖罚。先说抓领导,同志们,组织上要我这县委书记抓全盘,全盘是什么?我理解,全盘就是在座的各位同志!只要你们以身作则,当好了公仆,全盘工作就上去了。但是,仅仅只是你们自己兢兢业业是不够的,还必须调动全体干部职工的工作积极性。有人说,黎南穷,当干部吃亏,工作不起劲。我说我们现在的确面临着困难,干部的收入也的确不高,工资还时常不能按时兑现。但是,仅仅只是埋怨解决不了问题,大家都应反思一下。黎南有进步,我们都有功劳;黎南有困难,我们都有责任。既然我们当了干部,就应有担当责任的勇气。我在这里宣布一条政策:愿意留在干部岗位上干的同志,就要好好地干,大家共渡难关,共创辉煌。不想干的,可以留职停薪,可以申请调走。反正机关干部不是少了,而是多了。请同志们回去同大家说清楚,一个星期之内拿好主意。这是这次加强‘公仆形象工程’建设的第一步工作。先过了这一关,才谈得上当不当公仆。不然,一切免谈!”关隐达这次讲话并不长,只讲了四十多分钟。下面的人老老实实记笔记。个别没有带笔记本的,坐在下面就左不是右不是。开会记笔记,在黎南也早已成为历史了。现在开会,领导讲话都是白纸黑字印好了的,用不着记什么。再说,领导讲的反正都是些“普通话”,记也没有多大意思。

五十一

不久,记者周述又来了。他晚上拜访了关隐达,说:“我听有人议论,您在黎南的声望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任县委书记。”“哪里哪里。”关隐达只是这么笑笑,也不想多说什么。

周述说:“这次我专门约了电视台的记者一道来,想策划一个好新闻,好好宣传一下您。现在农村在大搞冬种,你押运肥料下乡,这是一个好新闻。”

关隐达听这话,很倒胃口。既然是新闻,还用得着这么策划?就是这些记者,搞些假新闻,把舆论工具的形象都搞坏了。县委书记再怎么勤政,也不用亲自押着运肥车下乡呀?可周述摆出的架势是专门来为他捧场的,他不同意反倒不领情似的。但他真的不想成为他们假新闻中的蹩脚演员,就只好推出王永坦。

周述见关隐达执意不肯,就只好去找王永坦。

第二天上班不久,就有一辆卡车开进机关里。卡车货斗罩了篷布,看不出里面装没装货。王永坦同司机握了下手,就爬上卡车。电视台的记者便录了像。录好了像,王永坦便下来,坐进自己的小车里,往他的联系点大坝乡上水村开去。采访车紧随其后,卡车便跟在采访车背后,供随时拍摄。

这时候车上其实还没有装上化肥。生产物资公司的化肥仓库在城东,而王永坦的联系点得从城西走。当领导的太忙,绕道去城东装化肥耽误时间。王永坦的秘书小张就同大坝乡书记吴开明挂了电话,说明意思。乡政府正好有一车肥料,应分到各村的,现在还没有分下去。小张同吴开明一商量,暂时借用一下这一车肥料。吴开明也乐得这样,一来这是县长要的,二来乡里可以多得一车肥料。小张最后交代:“我们马上就到。请你安排好上肥的人员,同时派人通知上水村,组织村民迎车。”

运肥车快到上水村了,王永坦又上了卡车。采访车就拍摄王永坦坐在驾驶室里的特写镜头。远远就见很多村民站在村口,那表情就像看西洋景。车在村委会屋前停了下来。王永坦开了车门,微笑着下了车。吴开明刚才本是搭坐王永坦小车同时来的,这会儿却像刚见面似的,同村支部书记一道上前握手。

又上来一位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握着王永坦的手,说:“感谢政府,感谢政府!”王永坦就说:“这是政府应该做的。你老人家健旺啊!”可这老人家耳朵好像不太好,听不见王永坦的话,仍只顾说感谢政府,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可能村干部事先只附在她耳边教了这么一句话。吴开明见记者拍摄完了,就上前拉开了老太太。村支书请各位领导进去喝茶。

王永坦说:“这次就不坐了,下次再坐吧。还有急事要处理,得马上赶回去。”村支书很感激地说:“王县长这么忙,还在百忙之中抽时间送肥进村,太感谢了。”王永坦交代吴开明:“请你帮助他们分一下肥料,我就先走一步了。”王永坦上了车,车的后灯女人撒娇似的眨了眨,车子在凹凸不平的村道上蹦几下,扬起了滚滚尘土。吴开明他们却还在后面对着尘土招手。

第二天,省电视台的新闻联播节目就播了这条新闻:县长送肥到田头,党的温暖进农家。关隐达在家看新闻,见王永坦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在农民面前和蔼可亲。记者拍摄了那位老太太的脸部特写,老人家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乐开了花。新闻说:王县长握着老人家的手问寒问暖,问她今年冬种还缺什么。老人家只是不停地说,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各级领导!老人家笑了,她仿佛已经感受到了一种丰收的喜悦!

关隐达禁不住笑了笑,陶陶望了他一眼,他就说:“这个周述!”

第三天,省里日报登出了周述采写的同题新闻。关隐达是在一楼县委办值班室随手翻到这张报纸的。他本不想看,但既然翻到了,又有干部在旁,就只好很关心的样子,浏览了一遍。可当他放下报纸时,却隐隐瞟见这则报道被人用指甲划了一个大叉。他只当没看见,径自上楼去了。心想群众的眼睛到底是雪亮的。当领导的做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最多不明着说你罢了。关隐达政声日隆,宋秋山的日子却不好过了。

宋秋山专门打电话把关隐达叫了去,同他谈了一个晚上。宋秋山狠狠地吸着烟,说:“向在远的老婆三天两头跑省里,上北京,搅得上上下下有关领导不得安宁。上头便下了决心,一定要对我们地委班子采取组织措施。估计我和陆义都得调走。唉,都怪向在远,他怎么这么不经事,叫陆义一顿骂,就吓死了呢?还有他老婆,那个蛮劲,上面领导谁见了都头痛。要不是出了人命案,我就非得让组织上查个水落石出不可,看谁是清白的。陆义和向在远一伙的做法,是严重错误的嘛,是阴谋诡计嘛!但是出了人命案,就只好捂住盖子算了。我是受委屈的啊,可我以大局为重,就不要求组织上调查他们整我黑材料的事了。”

关隐达却暗自感叹向在远最不值得。他白白赔了一条命,宋秋山恨死他了倒可理解,可就连陆义也恨死他了。宋秋山见关隐达神色凝重,就说:“你不用担心。新上的地委书记,可能是周一佛同志。”关隐达明白这话的意思。周一佛是现任管组织的地委副书记,是宋秋山一手培养的。想必宋秋山对周一佛应有所关照,他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艰难。谈话一直进行到深夜,多半是宋秋山在发牢骚。关隐达只好听着,时不时安慰几句。他知道这次谈话,除了让他提前知道地委班子变动的内情,对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宋秋山找他来,好像也没有任何目的,纯粹只是想找个人倾泻一下。关隐达尽管不是他的心腹,却是知道向在远死因的核心机密的人。宋秋山平日是极有城府的,从不像今天这样,把心里的话一古脑儿倒出来。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走了,已不再把自己当做一个地委书记了?

关隐达想到这一层,感觉就像刚看完戏之后,马上进后台会见了真实演员。已经很晚了,关隐达仍要连夜赶回黎南。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回去处理。他一路上便想,宋陆二人一调走,说不定大家捂得天紧的事就会慢慢暴露出来。他虽然自己问心无愧,但这事一传出,就只好由人家说去了,他的形象就会滑稽起来。关隐达隐约感觉到,今天宋秋山找他去谈了大半夜,看上去什么意图也没有,可能就是为了暗示他:大家都要为这事保密。因为这事曝光的话,对谁都不利。这个宋秋山,到底是老谋深算!不到一个星期,宋秋山向关隐达吐露的事情兑现了。

宋秋山调外地,仍任地委书记;陆义调省档案局任局长;周一佛接任地委书记。变动非常神速,三人同时到位。后来有人议论,陆义对这个安排有意见,因为他去的地方很不满意,而宋秋山仍任地委书记。大家也都清楚,省委副书记张兆林为宋秋山说了话。周一佛上任不久,就宣布了对向在远的处分决定:撤销向在远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党籍。

这是一纸毫无意义的处分决定,因为当事人早已是死灰一把了。它的意义只在弦外,说明这次地委班子的变动同向在远命案没有任何关系。也许是疲惫了,或者绝望了,吴丽不再上访。她回家睡了几天,仍旧跑去县工商局上班。可她的工作岗位早让人顶了。她找到局里头儿李局长。李局长说:“你无故旷工半年多,按规定早要除名了。但考虑你家实际情况,不作除名处理。但你原来的岗位已安排人了,你去城关工商所吧。”吴丽哪受得了这种委屈?直骂李局长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关隐达知道这事后,专门去工商局找了李局长,要求他妥善安排好吴丽。李局长感到很为难,说:“这个先例一开,今后再有人无故旷工,我怎么处理?”关隐达说:“今后谁家也像吴丽家情况一样,同例办理!”

关隐达知道自己说的是蛮话,也只好这样了。李局长没有办法,只得仍旧把吴丽放在局机关。吴丽知道关书记为她做了主,心里感激得不得了。

五十二

黎南的冬天很冷,农民们早就蹲在火炕边猫冬了。可关隐达他们这个时候是最忙的。今年的工作要好好总结,来年的工作要认真部署。开不完的会议,[奇`书`网`整.理提.供]听不完的汇报。省、地的很多会都凑在这一段开,多数会都要求一把手参加。关隐达便坐着他的北京213到处跑。忙是忙,但心里很踏实。该发生的事都发生过了,县里的局势平稳。他相信黎南只要这么扎扎实实干下去,很快就会出现一个新面貌。事情千头万绪,但他最关心的是即将召开的人大会。王永坦将在这次人大会上正式当选为县长。

很多人都知道他原来同王永坦关系很微妙,猜想他心里会不会还有别的算盘。但天地良心作证,他的确是支持王永坦的。为了确保人大会顺利召开,他做了不少工作。他不考虑个人恩怨,只希望黎南稳定,不再出什么波动。下了一场大雪,山城满目银色,很叫人兴奋。

关隐达有了踏雪的兴致。但他没时间去满足自己的雅兴,他得干自己该干的事情。很久没有放松自己了。踏雪的记忆很遥远了,那还是小时候,在自己的家乡,那个美丽的山村里。那时候,一场雪下来,往往十天半月融不了,小孩子们就成天在雪里疯。关隐达坐在自己办公室,望了一会儿窗台上的雪花,便打开了手中的文件夹。又是下面呈上来的关于开会的报告。

最近上面几乎天天有会,都要求有关县级领导和相应的部门领导参加。而每从上面开了个会回来,县里就得依葫芦画瓢开一个会议。这么一来,县里天天开会都开不完。关隐达打算改革一下会风,不再上下对应,一个会套着一个会开,而是多个会议合并着开。会议精神很紧急,就先由有关部门按上面的精神办着。他想好了这个思路,正准备签意见,电话铃响了。一听,是地委组织部来的电话,要求他马上赶到地委组织部去,地委领导找他谈话。这个时候谈什么话?

关隐达不由得有些紧张。陶陶听说他这种天气要上地区,很担心,嘱咐道:“天寒地冻,路上不好走,你要小心啊。”关隐达说:“没事的,小马已将车轮上了铁链。路上走慢些就是了。”

一路上,关隐达总猜不出会是什么事。路上跑了七个多小时,赶到地委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地委书记周一佛亲自找他谈了话。

周一佛说:“您这几年在黎南,特别是当县长和书记以来,干得不错,很有成绩,地委是非常满意的。”听了这话,关隐达心里就开始打鼓,知道自己只怕又要挪地方了。领导开始总结你的成绩,不是要提拔你了,就是要调动你了。他知道这会儿自己绝不可能提拔。

果然,周一佛高度评价了他的工作之后,宣布了地委的决定,调他到地教委任主任。“对您的安排,地委是很费了一番考虑的。您在黎南干得很好,那里也需要您。但地教委需要一位文化和理论素质高的领导去,我们反复酝酿,只有您合适些。这个动议,地委是考虑好久了,近两年前,还是在秋山同志手上,就想安排去啊!”周一佛始终笑咪咪的。看来没有价钱可讲了,关隐达只好服从地委安排。听周一佛这口气,好像地委是非常看重他的,左思右想才选了他这么一位高水平的同志去教委管知识分子。可谁都明白,一进教委,只好在那里退休了,政治前程也就此打住了。

周一佛也很老练,故意说到前年就要调他去任职,一则暗示地委一直是器重他的,二则表明并不是我周某对他有什么成见。关隐达不急着回去了。他叫小马和小顾安排房间,说住一晚再走,天黑了路上不安全。晚上关隐达以为自己会失眠的,却安安稳稳睡了一觉。吃了早点,从从容容上路。一会儿就有了倦意,关隐达叫小马把空调开大一点,就靠在座位上打瞌睡。他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休息。回到县委机关,他发现干部们的眼神很怪异。心想这么快县里就知道他要变动了?回到家里,陶陶问:“说你要走,是真的吗?”“这就怪了,我人还没有回来,我要走的消息就回来了。”关隐达说。“哪里啊,你人还没有到地委,这里有人就在传这消息了。我昨天下午去上班,就有人问我。”陶陶说。

关隐达就不说什么了,心想现在根本就无组织机密可言。陶陶又问:“你真愿意走?在这里干得好好的。”关隐达叹道:“要说愿意,我现在愿意回老家,可是身不由己啊!”下午,关隐达仍去办公室。

走到路上,关隐达突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属于这个地方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一切似乎都罩在一个弥天漫地的大玻璃罩里,而他一个人站在外面。在这个玻璃罩子里面,他分明经历过无数的日子,而这一切不再有任何印迹了。

在黎南的历史记载上,只会有简单的一行字:某年某月到某月,关隐达任黎南县委书记。历史就是这样空灵而抽象,全不在乎你个人的感受是如何的真实而具体。

五十三

孟维周任地委书记不久,西州地区改作西州市。孟维周从县委书记走向市委书记,只用了四年多时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人背地里叫孟维周孟公子。据说全省有四大公子,都是最年轻的地市委书记。孟公子最小,还不到四十岁。人们只在私下里叫他们公子,都因公子二字意蕴太丰富了。西州叫市了,老百姓跟着兴奋。尽管工人仍是没事儿干,尽管农民仍被城管队赶得满街跑。老百姓外出打工,说起自己是西州市人,自我感觉好多了。

最幸福的大概是农民,他们大清早醒来,突然就由乡巴佬变成城里人了。老百姓自顾自己高兴着,没想到官场的人们因为地区改作了市,比任何时候都忙碌了。孟维周经常强调,西州要紧紧抓住地改市这个大好机遇,加快发展。孟维周的指示,大小官员们算是心领神会了。平时官场的人惯用的问候语是:“忙吗?”

西州最近变了规矩,很多人见面就说:“抓住机遇!”彼此还得客气:“哪里哪里,你抓住机遇!”知己的朋友碰了面,表情就更加神秘:“这回你可要抓住机遇哟!”也有人调侃别人:“你抓住机遇啊!”对方就以牙还牙:“他妈的你调戏老子,你才抓住机遇哩!”

原来地区改作市了,各级领导班子都会有所调整。很多人吃过晚饭,就急不可耐地看手表,等着天黑下来。偏是夏天,天黑得迟。好不容易捱到天黑,他们就一溜烟跑进市委机关。他们爬上桃岭,尽量低着头。桃岭早已不见一株桃树,桔树已长得很茂盛。人们却仍习惯叫这桃岭。这大概是给老地委书记陶凡留下的惟一纪念。桃岭的路灯很灰暗,桔林黑漆漆的。可上桃岭的人仍嫌一路上太亮堂了。他们恨不能变成土行孙,钻进地里丝溜溜地跑,突然就在孟维周家客厅里冒了出来。桃岭上这些行色匆匆的人,就是上市委领导家去抓机遇去的。哪里都有喜欢操心的人,专爱讲些别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有人发现,自从地区改市的消息越来越明确了,往孟维周家跑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孟维周的脾气就越来越大,有次在会上发了火:“有些人,天天往市委领导那里跑。有什么好跑的?共产党的官是哪个可以跑下来的?”但是,桃岭一直就没冷清过。有人讲得夸张,说到了晚上,往桃岭跑的人,多得就像蚂蚁搬家!孟维周是接周一佛的。他刚当地委书记,有人担心他压不住台。他毕竟太年轻了。

可是没想到,他坐上这把交椅,居然很能服众。有些老干部怎么也想不明白,孟维周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高的威信?他们忘记建国初那会儿,自己当上地市级领导也才三十出头。年轻干部却很佩服孟维周,他们对五十年代干部年轻化不清楚,倒是知道西方很多国家元首年纪都不大,就说:“孟书记要是生在美国,这个年纪当上总统都说不准!”

这种人多半碰不着孟维周的面,他们遗憾自己没法当着孟书记说这些话。西州有句很世故的俗话:欺老不欺小。意思是说,得罪谁都行,别得罪年轻人。年轻人谁说得准?弄不好明天就发达了。孟维周三十二岁就是县委书记了,不到三年就出任地委秘书长,一年之后任地委副书记,又过一年就是地委书记了。有人便说:“都说谁谁爬得快,人家孟书记可不是爬,而是在飞!”

西州人都料定孟维周还会飞得更高的。西州本来就早被省里干部叫做机场了。说这里是省级领导起飞的地方。省委副书记张兆林、副省长宋秋山、省委组织部长周一佛,原先都是西州地委书记。最近四任地委书记,只有陶凡就地退下来了。外地人不服气的,就说难怪全省人民富不了,省里领导都是从贫困地区来的。有些干部背地里竟把省委叫做西州省委。孟维周好像更牛市,光是他的年龄,别人就竞争不过,更不用说他上面有张兆林。

早些年,谁上头有人,别人当面不会说他什么,私下里会说这人不过就是抱了条粗腿。现在变了,谁上面有人,反让人高看许多。没人做思想政治工作,大家也都想通了:朝中有人好做官,本来就是国粹。孟维周他们体重多在一百五十斤上下,可他们到了省委领导眼里,似乎都成了微缩景观。省里说研究干部,习惯叫定盘子。据说西州的盘子还没有正式定好。那一个个彪形大汉,都想成为省委领导盘子里胡萝卜雕的凤凰,或是一片小火腿肠。

西州市的盘子省里定,西州各县市和部门的盘子孟维周几个人定。好几个月了,西州上上下下很多人都在跑。跑西州、跑省里、跑北京。只有市委书记孟维周和代市长万明山没怎么跑,他俩早就定在盘子里面了。有天晚上,市财政局长王洪亮跑到孟维周家。孟维周见他敲门进来,就发火了:“洪亮,你还要跑什么?我早就同你说过,你不动。”王洪亮笑笑:“孟书记,我想汇报个想法,请你能够同意。”孟维周说:“这话怎么说?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就先要我同意。除非你想当市委书记,我让位就是。别的,我不敢笼统就同意了。”王洪亮仍是笑:“孟书记尽开我的玩笑。我何德何能,敢觊觎这个位置?我是想辞职。”

孟维周吃了一惊,问:“洪亮,你这是什么意思?”王洪亮说:“请孟书记听我汇报清楚。我有个同学,在国瑞证券当老总。他鼓动我多年了,要我去给他帮忙。只因孟书记你太关心我了,我不敢答应。这次他又找我,我就不好意思了。”

孟维周问:“他准备怎么安排你?”“给他当副总。”王洪亮说。孟维周笑笑,说:“洪亮啊,你是宁为鸡尾,不为凤头!”王洪亮红了脸,说:“孟书记,不瞒你说,他开的薪金高,我就动心了。”“多少?”

孟维周问。“年薪五十万。”王洪亮说。孟维周淡然道:“也不高嘛。”王洪亮不好意思似的,说:“我想改变一下生活,试试自己的潜力。”

孟维周说:“本来,我不该劝你留下来。干部想出去闯闯,这是好事,组织上得支持。但是,你毕竟是党培养多年的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你不想想,市委任命个财政局长,是儿戏吗?”

王洪亮说:“我知道孟书记对我非常器重,所以一直不敢开这个口。但是,我也反复考虑好长时间了,我的这个选择是慎重的。”

孟维周说:“既然你去意已定,我就放你走。但是,洪亮,你也先别急着辞职。你先过去干半年再说。半年后,要开人大会了,政府组成单位要定盘子了,你再最后考虑去留。”王洪亮双手抱拳,打拱不迭,差不多想跪下去了:“孟书记,我非常感谢你!你太关心我了,我一定珍惜这次机会。只是,我怕让你为难。这事怎么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