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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痛失》》 · 刘醒龙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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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如娜不认识这个掉了茶杯的人。估计调查组回办公室了,她便打电话过去问焦处长。焦处长说那人姓朱,是省纪委的一个副处长,一向喜欢化名将本省不让公布的事,往《南方周末》上捅。这本是公开的秘密,奇怪的是省委不仅没有把他怎么样,还一再让他参加一些敏感事件的调查。焦处长要安如娜以后碰到这个姓朱的人时,一定要小心。安如娜放下电话就说那个焦处长简直就是草包一个,除了拍她哥哥的马屁以外,什么事情也不会做。姓朱的这种人为什么还有市场:政治说到底就是玩平衡,姓朱的就是失衡时救急的那只砝码。安如娜要孔太平放心地睡一觉,焦处长同她说过,省委组织部和宣传部已经商量过了,汤炎是要处分的,其他的人一律不再追究。

调查组走后的那个星期里全是汤炎的课。汤炎简直是在与青干班的学员们打仗拼命,除了正常的课程外,每天晚上还要补课。补完课又有作业,而且限定第二天早上由汤有林收齐了交到他那里。汤有林早上交给汤炎三十八份作业,到晚上自习时,汤炎就将已经改好的作为业一发回到每个学员手里。青干班学员们的脑子像是被洗过一样,里面装的全是与列宁与托洛茨基,布哈林与斯大林,毛泽东与邓小平等几组人物的思想学说,先前的那些业余爱好一点也没有了。紧紧张张地学了几天,周五吃午饭时,大家总算想起来还有一个周末在等着自己,汤有林带头策划,组织学员们集体去一个叫蓝湖度假村的地方放松一下。大家正在高兴,安如娜不知从哪儿得到一个消息,说是下午要进行共产主义运动史课程结业考试。汤有林不相信,打电话问曾副校长是否确有其事。曾副校长断然说在省委党校,他不知道的事就是没有的事。孔太平觉得按汤炎的个性,这时候安排考试是有可能的,当大家放心地睡午觉时,他一个人趴在笔记本电脑上,将自己先前下载的那些与汤炎的思想观念一致的文章认真读了几遍。然后又将安如娜叫醒,让她也流览一下。睡完午觉起来,汤有林和孙萍他们全傻了眼:走廊上的小黑板上赫然写着的告示,提醒学员们下午三点钟进考场参加共产主义运动史课程结业考试。大家硬着头皮进了考场。汤炎亲自将试卷发下来后,便像菩萨一样坐黑板下面盯着大家。孔太平用了一小时四十分钟才将试卷做完,剩下的时间还不够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出了考场不到二十米,就有人开口骂汤炎,说省委怎么不早点将他处分掉,留在这儿一天就让他们难受一天。汤有林横了心,他说反正已考成这个样子了,不如玩个痛快。汤有林回到房间后很有信心地对孔太平说,他有充份的理由相信党校这帮人不敢不让自己考试及格。天黑时,青干班的三十八名学员全都上了汤有林从省公安厅弄来的一辆大客车。

蓝湖度假村离省城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所有学员全是一人一个房间。住下后,汤有林到孔太平房间里看了一眼,然后笑着说,其实只要三十六个房间就够,他和孔太平不用另外安排房间。孔太平听懂了汤有林的话,他正色地告诉汤有林,不要以为自己风流天下男人就全风流。为了让汤有林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周五周六两个晚上孔太平坚持不与安如娜幽会。从蓝湖度假村返回的那天,汤有林信以为真,遗憾地说,如果孔太平与安如娜不抓紧时间发生一点故事,那就太不给上帝的面子了。那两天大家没花一分钱,却玩得很愉快。

共产主义动动史结业考试成绩一公布,青干班学员便一片哗然:除了安如娜和孔太平的考试成绩及格外,剩下三十六人尽数不及格时,大家一致认为,出现这种情况肯定是授课老师有问题。好在对汤炎的处分随后也公布下来了:除了党内警告,外加停止执教半年。这个消息是曾副校长在课堂上宣布的。曾副校长一说完,汤有林就带头鼓掌,大家都说如此英明的决定太值得拥护了。曾副校长还宣布过几天重新考试共产主义运动史,然后将两次考试成绩加起来取平均值后记入档案。

孔太平觉得政治的学问真是很深,曾副校长他们让汤炎抢着将课上完,然后再宣布不让他给青干班学员上课,这实在是平淡之中见新意的一招。

孔太平依然每天到小吃摊上吃一碗素面。不给青干班学员上课,汤炎有更多空闲时间到处转转。孔太平在小吃摆上碰见汤炎几次,汤炎说他正在做一项有实践意义的研究。汤炎将有实践意义的研究这话重复了两遍,每一次说它时,眼睛里都放射着一股逼人的光芒。

这让孔太平有些怕汤炎了。每次上安如娜家过夜他都提心吊胆,害怕被汤炎从什么地方窥见。他越来越清楚安如娜是这帮学员中最不可或缺的巨大的无形资产,如果能让安如娜的哥哥替自己说上一句话,就是区书记也得闻风而动。除此之外,孔太平也实实在在地留恋那座小楼和安如娜每次魅力都不一样的嘴唇与身子。

田毛毛那里他打过几次电话,听声音田毛毛挺高兴的,孔太平也就懒得过江去看。

这天晚上,孔太平正在那张德国席梦思上与安如娜进行事后的嬉戏。萧县长突然将电话打到孔太平的手机上。萧县长这次是真急了,他以为自己很有把握弄到钱,所以先将抢修县内几座有隐患水库的专项资金,挪到省里并没有立项的水文站建设上。眼看雨季就要来了,如果省里派人下来检查时,还没有别的资金补进来,肯定要出大问题。孔太平不敢说自己根本就没有打算与汤有林说这事,他借故说对方要回扣要得太重,开口就要对半开。萧县长说这是无本取利的事,就是对半开也划算,只要能成,哪怕给他六成也行。孔太平没想到萧县长为谷云的事如此不顾常理。

因为这事,孔太平没有在安如娜家里留宿,回到省委党校时,正好碰上汤有林破例没有出去应酬。犹豫了一阵,孔太平终于将修建水文站的报告递到汤有林手里。汤有林看了一眼就说,孔太平简直是张着血盆大口想将他一口吞下。孔太平见汤有林有将报告退回来的意思,就抢先申明,这个报告事关自己的前途,因为萧县长已经放出话来,如果没有要到这笔钱,就算是读完青干班了,孔太平也得在省城继续呆着,直到将钱要到手为止。孔太平还咬着牙说萧县长已经表了态,到时候可以适当地多给一些回扣。说了半天,汤有林虽然面露难色,总算将报告收了下来。

由于这件事没有办好,孔太平不敢回县里去,到了月底该回家时,他让小许将月纺和儿子一起带到省城,外加田毛毛,四个人在饭店里住了两晚上。邓松从洪塔山那里得到消息后,专门用周六一整天时间陪他们上省城一些有名的去处玩了一通。月纺过得很满意,惟一不痛快的事是,临回家时,她发现田毛毛学会了向男人抛媚眼。月纺要孔太平小心点,别让田毛毛再出事。

20

转眼间又过了一个月。汤炎不再来上课曾经让青干班的学员们好生高兴了一阵,慢慢地大家发现,没有汤炎对他们的剌激,课堂生活太没意思了。所以孙萍要在五一节结婚的消息一传出来,青干班的学员便都兴奋起来。在所有人中最亢奋的还是汤有林,有空没空都要想方设法与孙萍泡在一起。这天上完课后,汤有林去412房间只呆了一会儿,便回来发愣。孔太平以为发生了什么事,问了几遍汤有林才说他正在想,为孙萍这样的女人花那么多钱值不值得。孔太平不好问得更细,以为汤有林指的是先前那一万元,就随口说是回扣的钱,不给白不给。汤有林在床上打了一个盹,醒来后才说,孔太平的话有道理。汤有林接着说,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可以使那个二百万的报告批下来。不过,因为孙萍买房急着要花钱,县里得通融一下,将二十五万元的回扣先付给他。孔太平从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哪敢马上答应。转过身后,孔太平便不停地给萧县长打电话,最后总算找到萧县长本人。孔太平多了一个心眼,他在转述汤有林的要求时,将二十五万元说成三十五万元,而且不得再有中间环节,必须由萧县长本人亲自将现金送来。萧县长对后一点有些犯难,斟酌了两天他才答应下来。

第三天晚上,萧县长专程来到省城,在约定的地方见面后。萧县长将一只皮尔·卡丹皮包交到孔太平手里,孔太平拎了两下后,当着萧县长的面又将皮尔·卡丹皮包交给了汤有林。萧县长好像从没做过这样的事,周围一有陌生人出现他就心慌意乱。本来说好要在一起喝晚茶的,结果也取消了。萧县长亲自开车将他们送回省委党校院里,汤有林下车后,孔太平装着与萧县长在车里听萧县长说什么,其实是叫萧县长稍等一下。一进411房间,孔太平就对汤有林说,萧县长还有别的事要办,多带了十万元,不料心里一紧张,竟将它们都给了汤有林。汤有林挺能理解,打开皮尔·卡丹皮包一看,果然是多出十万元,便笑着退还给孔太平,还说萧县长像做贼心虚,一点也不老练。孔太平另找了一只塑料袋将十万元现金装好,出了门他先拐到二楼的公共卫生间里,从十万元里数出一万元,另做了一小包。又将余下的九万元分作三扎捆在腰间。做好这一切后,孔太平才下楼钻进萧县长的车里。他将那包一万元现金放在副驾驶座上,说是汤有林觉得萧县长够朋友,就少要了一万元,并由萧县长自行处理。萧县长笑笑后不再提起这方面的事,他再三地要孔太平将汤有林盯紧点,那二百万五月中旬必须到位。

回到411房间时,汤有林正在与几个青干班学员聊天。孙萍也在其中,看样子汤有林已经将那二十五万元现金给出去了,两个人的眉眼中有种说不出的兴奋。孔太平本来有些不踏实,汤有林和孙萍的样子,使他很快镇静下来。孔太平忍着三大扎钞票硌出来的难受坐在他们中间,直到屋里的人全都出去后,他才将捆在腰上的现金解下来,藏在行李箱里。

随后的一段日子里,为了照看这只行李箱,孔太平不大去安如娜家里,有空就打开笔记本电脑,拼拼凑凑地写起题名为《世纪之交的乡镇管理人才浅论》的结业论文。安如娜被孙萍逮着为她的婚礼做准备,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想那些卿卿我我的事情。在汤有林的号召下,青干班的学员都不回家过五一节,要到孙萍的婚礼上大闹一场。在汤有林的提名下,孔太平在五一节前一天成了青干班的代表,带着一帮学员去地区给孙萍拖嫁妆。临行前,孔太平从行李箱中取出一万元钱,随身带着。车到地区后,趁团地委的人安排午宴时,他借故去了一趟地委党校。

区师傅正在给大门做清洁,老远就能看见他那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孔太平走近后一问才知道,那个害得他一家五口惨遭横祸的案子终于破了,为首的人是当地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趁着区师傅高兴,孔太平拿出那一万元现金,并将自己前一次如何通过汤有林的关系给鹿头镇弄了五万元,汤有林又如何回扣给自己一万元现金的经过说了一遍。孔太平还说因为与财政厅有关的事情不好往纪委或检察部门捅,自己为难了几个月,他要区师傅这位检察老手替自己出个主意。区师傅也觉得财政厅的人不好公开举报,搞不好就会自断财路。他劝孔太平将这笔钱通过邮局匿名汇给省纪委,同时去一封信,不点名地说明一下情况。孔太平觉得这个办法好,当即就去地区邮局将这事办了。区师傅高兴地说,青干班到底是青干班,进去与没进去就是不一样。

孔太平他们将孙萍的嫁妆送到省委一处宿舍楼时,孙萍要嫁的那个毛毕笑容可掬地将他们接着。孔太平在一旁看着,免不了泛起许多心酸。

那天晚上汤有林哪儿也没有去,跟着大家一起有事没事地往孙萍屋里跑,故意冲着孙萍说着许多酸不拉叽的话。闹得高兴时,还有人将安如娜也拉进来一起当笑话说。安如娜不甘示弱冲着男学员们说,男人越是优秀越是见不得好女人出嫁,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都要吃一场醋。大家说得正高兴时,汤炎出现在门口。孔太平以为他有事要找自己,正要上前去,汤炎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汤炎的样子有些扫大家的兴,汤有林一说留点精力明天好闹洞房,便没有不响应的。

一觉醒来,正好是五点钟。孔太平翻身起床,按汤有林头天晚上的吩咐,去隔壁将安如娜叫醒,然后去好莱坞酒店安排孙萍出嫁前的最后一次早点。到了好莱坞酒店后,需要他们做的事情只是排排座位,尽量不让班里有矛盾的学员坐到一起,同时将党校的老师平均分到每个桌上。安如娜写纸条,孔太平往椅子上贴。那架式让酒店的服务员以为来喝早茶的都是级别很高的首长。

两个人干得正起劲,汤炎从门口钻进来,急促地招呼孔太平跟他去办一件事。

孔太平在路问了两次,汤炎只说到时候他就会明白。说着话就到了孔太平他们住的四楼。汤炎拉着孔太平蹑手蹑脚地走到412房门口,孔太平正觉得情况不妙,汤炎的肩头一使劲,反锁着的门哗啦一声开了。孔太平跟着汤炎闯进去时,汤有林和孙萍仍在光着身子在床上折腾。汤炎从兜里掏出一只照相机对着汤有林和孙萍,正要按动快门,反应神速的汤有林飞速上前一拳击在汤炎的头上。汤炎还没完全倒在地上,汤有林已经抱起自己的衣物窜回到411房间。孔太平跟着汤有林走了几步,然后傻傻地站在走廊上。这时孙萍已将睡衣好,坐在被窝里大声哭起来。孙萍的哭声将青干班的学员全惊醒了,动作快的一分钟不到就冲进孙萍的房间。孙萍显然也清醒过来了,她指着正从地上往起爬的汤炎,不停地哭喊:“流氓!他是流氓!”才一会儿,孙萍屋里就挤满了人。这时汤有林开门从411房间出来,他冲着被学员们拖到走廊上的汤炎踢了一脚,义愤填膺地让人将汤炎的手脚捆起来。孔太平慢慢地清醒了些,趁着人多之际,悄悄地躲进三楼的公共厕所。

清晨的省委党校很安静,楼上稍大一点的动静孔太平都能听得见。孙萍的哭泣声从大到小,最终完全听不到了。倒是汤炎不肯歇息,一直在那里大声嚷嚷,说他早就发现汤有林和孙萍的关系不正常,这一次总算捉奸捉双了。汤有林的声音不时夹在其中。虽然他不断地否认汤炎的说法,说起来总显得底气不足。孔太平非常不安,他感到不管是汤炎,还是汤有林和孙萍,最终他们都会将赌注押在自己的身上。果然,当曾副校长等校方领导闻讯赶来后,汤炎就开始叫喊,要他们将孔太平找来。孔太平同他一样,亲眼看见了发生在412房间里的丑闻。汤有林没有争辩,只说孔太平一大早就和安如娜一道去了好莱坞酒店,不可能同汤炎一道捉什么奸。这以后楼内就开始乱起来,青干班的学员加上党校的职员在楼梯上不停地跑来跑去。孔太平有一阵简直大气都不敢出。为了让自己安静下来,孔太平从口袋里取出圆珠笔,开始在厕所的隔板上不停地写字。隔板上本来就有不少字,没费多大力气,孔太平就将那些空隙全写满了。

这时,有人在厕所外面小声叫着:“孔太平!孔太平!”

一听是安如娜的声音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回答。

安如娜将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出来,我就出来了!”

孔太平见瞒不下去了,就说:“你进来吧,里面没有别人。”

安如娜说:“你以为我不敢!”

孔太平说:“我知道你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安如娜说:“你真被吓胡涂了!前几天你还对我说过,先前你去地委时,一没办法就往厕所里面躲。”

说了一阵话后,孔太平心里镇静了许多。他在走出厕所前,发现自己在隔板上写的尽是:二百万二百万二百万。

孔太平跟在安如娜身后,不急不躁地回到四楼。走廊上全是青干班学员,还有许多省委党校的教职工以及像曾副校长那样的领导。毛毕带来个迎亲的男女也混杂在人群中。曾副校长还没来得及说话,汤有林便冲了上来。

“你是证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节骨眼上走开。”汤有林说:“我这个样子无所谓了。孙萍可是新娘子,你得给她清白。”

“大家都在等你一句话,你可得用党性来做担保。”曾副校长说。

“你这样说话有点过头,这种事能用党性作担保?”孔太平平静地转过头来对孙萍要嫁的毛毕说:“孙萍有资格作你的新娘子。”

汤炎被青干班的几个学员制约在墙根上,孔太平的话让他冲动地大叫起来:“孔太平你要讲良知,将亲眼所见的事情说出来!”

孔太平平静地说:“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剌激?撞门这前,我就对你说过,不要招惹孙萍,孙萍过去的品行就一直很好,在青干班学习一阵,就更加没话说了。何况她晚上就要做新娘。结果哩——如果不是你硬要打搅,人家最后做的姑娘梦说不定到现在还没醒!”

孔太平的话提醒了青干班学员们,大家纷纷说汤炎一定是对前次的处分不满,想找学员出气。曾副校长要汤炎回家休息。

气得全身颤抖的汤炎在几个相好的教师的搀扶下一边走一边大声叫喊:“我还有一堂课没有给你们上,你们不知道我这名字的含义。我告诉你们,汉语中的炎是极热的意思。为什么会有极热,因为地上在冒烈火。我告诉你们,汤炎的意思就是赴汤蹈火!”

孙萍冲着汤炎的背影说:“伪君子!你是想赴淫汤蹈欲火!”

汤炎走后,曾副校长将毛毕叫到一边要他不要计较,汤炎自从受了处分后心里一直很压抑,像是有点间歇性精神障碍。毛毕答应如果汤炎真的是有精神上的问题,他就不追究了。孙萍和毛毕的婚礼几乎没有受到这场风波的影响,早上先是由青干班的学员、党校的教师以及前来迎亲的人一起到好莱坞酒店喝早茶。喝完早茶,大家又跟着婚车后面上香港大酒店喝半路上的迎宾酒。闹得差不多时,天就黑了。这时候所有接和送的人才簇摇拥着孙萍和毛毕到离去不远的香格里拉饭店举行婚礼。这种名为三部曲的方式是孔太平出的主意,也是县里这两年才开始流行的结婚仪式。聚在香格里拉饭店的宾客有好几百。来宾多数是省委下属的各部委厅局的官员,这些人是一盘相互间没有配合的散沙。青干班的学员们聚在一起,闹起来时三十七个人共用一条喉咙。惹得那些人在私下里不断议论,说青干班学员还真的有点黄埔生的味道。婚礼的高潮是青干班学员集体向新郎新娘致祝词,三十七个人,人人说的祝福话都不一样,每一句话说出来几乎都惹出满堂哄笑。

汤有林直到婚礼结束后,大家站在街边上等出租车时才抽空对孔太平说:“你是条讲义气的汉子。不过你若是出卖了我,你就要损失二百几十万。”

孔太平调侃了一句:“也许是我患了间歇性精神病。”

那天夜里孔太平特别失落。婚礼一结束安如娜就被哥哥押着上了回老家车去与丈夫团聚,据说安如娜的丈夫在与安如娜的哥哥作了一次深谈,有些回心转竟意的趋势了。月纺管的银行账目出了点问题一时间也来不了。他索然无味地躺在床上,汤有林不知去了哪儿,窗口不时传来汤炎的吼叫声。孔太平怎么也睡不着,只好爬起来给春到的call机上留言。幸好春到回了话,约好见面的地点与时间后孔太平更难入睡了。千熬万熬总算熬到凌晨四点,孔太平起床背着一只皮包像要回家一样下楼出了大门。赶到与春到约好的饭店后,孔太平早早将自己脱光了躺在被窝里,等春到一进房间,他就将她撩到床上骑马一样死死地压住她。后来孔太平精疲力竭地瘫在床上,对春到说:“这个世上幸亏还有女人,汤炎若是也会找外面的女人就不会这样死板。”

五一节过后,汤有林突然变得规矩了许多,很少在外面过夜。偶尔与孔太平说起孙萍,汤有林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完了。孙萍也同安如娜说她与汤有林从今往后是不共戴天的仇家。安如娜一开始还不相信,过了一阵才知道汤有林在外面又有了一个小情人。孔太平不想再关心汤有林的风流事,让他最放心不下的是汤有林答应给萧县长的那二百万财政拨款。孔太平催了几次,汤有林总说快了快了。

真快的是时间,半年的学习时间转眼就过了五个月。青干班的学员开始为自己结业后可能的去向私下忙个不停。孔太平一点门路也没有,索性不让自己去想这事,一天有机会就催促汤有林赶回财政厅将那笔款子拨下来。汤有林从五月底拖到六月初,眼看六月份过完了,那二百万连影子都没见着。萧县长不仅急得在电话里骂孔太平,还亲自到青干班来了三次,每一次都要威胁孔太平:如果这件最终弄黄了,就算孔太平是中央党校青干班毕业的,回县后也要将他降级使用。萧县长能骂孔太平,孔太平却不能骂汤有林。每次谈起这事上,孔太平连急一点的话都不能对汤有林说。

七月的第一个周五早上,安如娜悄悄告诉孔太平自己可能怀孕了,要他周六上午陪着去省城医疗条件最好的安济医院看看。孔太平被这个消息弄得六神无主,上课时,汤有林突然掏出call机看了一眼,然后向曾副校长请假离开教室的经过他也是恍恍惚惚地没有明确的记忆。安如娜见状抽空递了一张条子过来,让他不要担心,就算是真的怀孕了,吃两颗药后就像来一次例假就没事了。下课后,孔太平接到汤有林打来的电话。汤有林有事夜里回不来,他要孔太平将自己忘在枕头下面的钱包收起来。回到房间,孔太平在汤有林的枕头下面找出那只钱包,顺手打开一看,里面竟夹着田毛毛的一张照片。孔太平不用想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气得大叫一声。安如娜赶紧从隔壁跑过来,问清楚了原因后,也很气愤。安如娜要孔太平马上打电话找到汤有林,由她来算这笔帐。电话打通后,汤有林像是有急事,刚弄清安如娜要说什么就将电话挂断了。孔太平又将电话打到田毛毛的公司,接电话的女孩正好与田毛毛的同屋,她说田毛毛下午肚子不舒服,说是出去买点药,出门后就不见回来。

因为好多年没有怀孕,那天夜里安如娜的特别兴奋。孔太平心里放不下田毛毛,配合得不大和谐。气得安如娜将他从那张德国席梦思上踢到地毯上,说他真没用,心里有一点事便阳萎。天一亮,孔太平又打电话过去问,田毛毛仍然没有回。安如娜也有些着急,就要孔太平早点陪自己到安济医院作检查。检查完后,他们一起去找田毛毛或汤有林。

因为放假看病的人特别多。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轮上安如娜。又过了十几分钟,安如娜笑盈盈地走出门来,孔太平迎上去。

安如娜叹了一声说:“可惜你当不了我的老公。”

孔太平听懂了她的话,他说:“反正你没有孩子,想要的话就留下来。”

安如娜说:“过两年吧,如果那时还看不出有别的希望,我就要一个你的孩子。”

二人正在说话,孔萍挽着毛毕的手臂在一旁叫着安如娜。孔太平顿时有些局促不安。孙萍上前来主动问他们是不是来看田毛毛的。安如娜反应很快,马上接口说是的。又说孔太平对省城不熟,非要自己陪着来。

“田毛毛在妇产科住院部三十六床,这女孩子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又是宫外孕。男方是汤有林。”孙萍望着孔太平,话却是说给毛毕听的。

毛毕说:“孙萍怀孕了,我带她来找妇科主任看看,无意中发现汤有林和田毛毛也在病房里。”

说到怀孕,两个女人兴奋了一阵。孔太平等不下去,一个人先去了妇产科病房。

田毛毛躺在病床上,见到孔太平时苍白的脸上露出些不大自然的微笑。

孔太平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愤怒:“汤有林哩?”

田毛毛说:“刚才有个熟人从外面经过,他回避了一下。”

孔太平说:“你好像还在护着他。”

“我是自愿的。”田毛毛说:“汤有林同洪塔山不一样。这几天他一直在照顾我。”

这时候汤有林闪身进来。孔太平正想骂他畜牲,汤有林抢先对他说,萧县长送来的报告批下来了,星期一就可以拿到拨款书。说完这些,汤有林又说太太在欧洲的业务提前做完了,这几天就要到家。就算他太太不回来,自己在这儿也太危险了,万一被熟人认出来可就麻烦大了。汤有林要孔太平给田毛毛家打电话,让她母亲来照料一下。孔太平告诉汤有林,这样做就等于要那两个老人的命。汤有林说不会有问题,这种手术很像是阑尾炎,他可以叫医生护士做一套追假病历,瞒着不让老人看出来。孔太平不肯让步。他吩咐田毛毛就在这儿好生躺着,如果哪天汤有林没来,就打电话到财政厅去找。汤有林说要打电话最好现在就打,那样国库就可以少浪费二百万元人民币。孔太平也变起脸来说,如果汤有林真的这样想,他现在就替田毛毛打电话报警。二人正对峙,安如娜和孙萍进来了。汤有林尴尬地笑了一下。孙萍毫不客气地说汤有林狗胆包天连朋友的表妹都敢欺负,上来就是一耳光。汤有林没有想到孙萍会这样,他刚捉住孙萍的左手,孙萍的右手又掴到脸上。汤有林捉住孙萍的手一使劲,孙萍差一点倒在地上。幸亏孔太平伸手拉住。这时安如娜也火了,她抬起脚用高高的鞋跟对准汤有林的肚子踢了一下,并说孙萍已经怀孕了,若是她再出事,一定会有人将他送进监狱。汤有林这才软了,无奈地坐下来,要大家替自己出个主意怎么处理这事。商量半天,最后还是安如娜说,汤有林仍旧要表现得一切正常,该上课时就去上课,该参加的活动都要参加。田毛毛这儿尽量少来,同时由孔太平通知田毛毛的父母,让他们来省城料理一阵,不过病情真相不能说。孔太平想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加上田毛毛已同意了,他只好给月纺打电话,让月纺告诉舅舅,说是田毛毛因急性阑尾炎手术后住进了医院。

周日下午,田细佰和舅妈一齐就赶到了省城。孔太平给了田细佰一些钱,又在安济医院附近的饭店给他们订好了房间。孔太平没有时间多陪他们,推说晚上还有课要上,其实是上安如娜家。安如娜吃下去的药开始起作用了,不停地叫肚子疼。孔太平守着她身边,一会儿替她捶背一会儿帮她揉腰,比月纺当年生孩子还难伺候。折腾了三个小时,一只像唇膏一样的血块终于掉在马桶里。安如娜稍一轻松就与孔太平说起田毛毛,她要孔太平千万别冲动,省城不比鹿头镇,一般的风流韵事不会对当事人产生致命打击,就汤有林所处的位置来看,可能还有人主动将女人送上门去让他玩。只要汤有林还在这个位置上,只要孔太平做得不过分,以后是不会吃亏的。一个汤有林抵得上一百个洪塔山,对洪塔山的所作所为都忍了,对汤有林就更要忍。孔太平有些累一点也不想反驳。

从周一开始,孔太平每天下课后都要赶到江北去看看田毛毛他们。田细佰大约觉察到什么,每见与孔太平见面时脸上都挂满疑问。孔太平第三次过江去安济医院时,田细佰终于忍不住问田毛毛到底怎么了。

田细佰说:“我等你说实话都等三天了!”

孔太平说:“真的是阑尾炎。”

田细佰说:“可是毛毛吃的药与上次吃的药是一样的。”

孔太平说:“消炎药总那么几种。”

田细佰说:“你是不是又遇到难题了?毛毛说,常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汤处长是省财政厅管钱的。”

孔太平怔了一下才说:“汤有林是答应给县里一些钱,这和毛毛的病没关系。”

田细佰说:“他给你多少钱?”

孔太平说:“二百万元。”

田细佰说:“天啦,姓汤有这么厉害?”

孔太平说:“又不是他的钱,厉害什么。”

田细佰不说这个了,他再次追问:“毛毛真的没有再犯上次的错误?”

田细佰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盯着孔太平的眼睛一下子失去许多神采。一个人站在那里喃喃地说:“外甥儿,你这些时读的什么书呀?”

这话在孔太平的心里撞得砰地一响,好像有东西在响声中飞出自己的身子。

第二早上起来,孔太平感觉到自己的极度疲乏。见他整日里无精打采,汤有林和安如娜都说他患了急性肝炎。孔太平因此上医院查过血,结果各项指标均属正常。安如娜说自己刚做过人工流产都没有孔太平这副样子,便劝他下个周末回家调整一下。孔太平真的回去了一趟。月纺很高兴,早早地就与他上了床。夫妻俩搂到一起后,孔太平才发现自己不行了!月纺怎么也不相信,前次相聚还如火如荼,才一个月的时间,孔太平就变得灶冷锅凉。孔太平自己也不相信,可是任凭怎么努力也丝毫不见效果。月纺哭了两场后反而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后,她认为孔太平心里的压力一定太大了。等从青干班学习回来,职务上有了新的安排,一切都会好的。

周日下午,孔太平心事重重地回到省委党校。路过地委党校时,也不去区师傅那里坐坐了。甚至从安济医院门前经过时,也没想到要去看看舅舅一家。

在411房间里等候多时的安如娜迫不及待地过来问他情况如何。孔太平摇摇头半天没说话。安如娜这时也急了,像孔太平这样心气不低的男人如果心里揣着这样的问题,工作上是一定要出问题的。孔太平拒绝了安如娜要他去找医生看看的要求,他相信只要安如娜肯配合,自己的毛病会自动好的。安如娜点着头本想说没问题,她会配合得非常好,嘴巴还没张开眼泪却流出来了。她一边哭一边小声数说,自己的命太苦,结婚不到半年丈夫就不肯同房睡,好不容易碰上孔太平这样一个有缘的男人,现在又成了这种样子。安如娜这一哭让孔太平也感到这事绝对非同小可。虽然青干班的课程在后期安排得有些紧张,孔太平还是抽空约了一次春到,并将自己的实际问题告诉了她,要她想办法替自己治好。比起正经女人,春到的办法要多上许多。春到曾让好几个在自己妻子面前毫无作为的男人满意而归,她以为孔太平的不行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孔太平躺在床上让她摆弄了一整夜,最终春到不得不对说,他的毛病太怪了,自己见识浅了,没办法。回过头来孔太平只好继续与安如娜作配合。每隔两三天孔太平就要上安如娜家里去一趟。安如娜也极配合,她不顾自己做完人工流产不久,拼尽全力想让孔太平重新坚挺起来。

孔太平与安如娜的努力一直持续到他们在青干班学业结束。

这中间田毛毛被田细佰带回家去了,走的时候孔太平一点也不知道。他们走后才有人通知汤有林去结账。田细佰给孔太平留了个口信,让他有机会将田毛毛放在公司的行李带回去。结业前的半个月里,学员中有半数以上的人,或升职或被安排到更为要害的位置上。奇怪的是411和412两个房间的人全都没有动静。汤有林还是说着刚来时说过的话,按照他现在位置的重要性来权衡,就是将自己派下去当个县委书记也是贬谪。孔太平不客气地说,汤有林若是去哪儿当县委书记,哪个县里就会有一半的男人要打光棍。按照青干班公布的成绩,孔太平总分排在第二,排在第一的是汤有林。汤有林还算明白,他公开说,这是因为自己给省委党校弄到了二百万元钱修宿舍楼。分手之际,安如娜泪如泉涌。好在有几个学员站在一起,安如娜向每个人都说了想念之类的话,大家都以为安如娜的眼泪是为自己而流。孔太平从411房间扛着行李下楼后,没有急着往回赶。他让司机小许在苏鉴书店门前停下来,掏出五角钱买了一份当天的省城晚报,他要看看上面刊载的那些专治阳萎的广告。

这时候街道上的灯全亮了。街道上有很多穿着短裙走来走去的女人,省城到处飘荡着的暗香。

第三卷:迷你王八21

虽然都叫做香,但在省城与鹿头山两种不同地方闻着来,气味有着极大的不同。

天黑之前,孔太平来到自己亲手开垦出来的菜地里。红甘蓝已经有些模样来了,一眼望去就有十几个红色的小球被托举在那些紧贴在地面上菜叶中。那个正在给红甘蓝除草的民工问孔太平,红甘蓝的小球像什么。孔太平迅速从四周那些等着他回答的男人眼光中猜到他们希望的答案,便叫那些人回去问老婆。孔太平说过后,民工们果然快乐地笑起来,纷纷说这么嫩的红甘蓝球,老婆已经忘了,只有十七八岁的姑娘才记得。孔太平听了也跟着笑。从上山的第一天开始,民工们嘴里就没有离过与女人有关的话题。民工们越说越具体,最后集中到娥媚的身上。娥媚与当护林员的丈夫章见淮一起住在山那边的一处小屋里。民工们说章见淮家长年用豹鞭泡酒喝,所以才将娥媚的乳头滋润得像红甘蓝的小球。说了一阵,就有人提出要请假回去看看。孔太平心想离上次回家还不到半个月,总在路上跑来跑去这高山环保蔬菜基地十年也建不起来。想法归想法,孔太平嘴里仍在开玩笑。

“山顶上都这么热,山下的老婆还不成了火盆,回去也干不成事。”

“当干部的人身上的油多,才会怕热。”

民工们很默契,第一个人说话时舌头上带了点剌,第二个人马上将话题圆回来。

“多热几天地里的棉花可以多开几个蕾,免得摘下来晒。”

说起棉花正在干活的民工几乎都烦躁起来。春天时他们将种棉花的营养钵都准备好了,段人庆一来便与赵卫东一唱一和,说是这两年棉花卖不起价钱,逼着他们种花生。按季节这时候花生已差不多完全长成了,前几天他们扒开土看了看,一蔸花生禾下面结的花生不少,可里面有四成是空的。大家一致说,从前只听说段人庆在鹿尾镇那边闹得热火朝天,大家还有些羡慕,这下算是看透了,县里的干部谁也不如孔太平。孔太平暗暗一笑,要他们别拍自己的马屁,如果没有去省城读党校,说不定也会这么干。

说话的民工理直气壮地告诉孔太平:“我从不拍人的马屁,我还当面骂过段人庆的娘。”

旁边的民工马上将老底抖出来:“你又吹牛了。那天段人庆从路上经过,你只是泛泛地说,今年的花生要是没有产量,那个下命令种花生的人就是怪种杂种。”

说到这里,离着很近的地方突然响起枪声。紧接着一颗子弹尖锐地叫着从孔太平耳边飞过。孔太平吓了一跳,还没有说什么,身边的那些人就一齐吆喝起来:“章见淮,是你吗?”章见淮是护林员,快六十岁了才娶上老婆,就住在山那边。叫了一阵,仍没有回应。有人说,这是谁在向孔太平打冷枪,孔太平一定在什么事上碍着别人了。旁边的人马上附和,说起最近报纸上关于某某地方的二把手雇杀手谋害一把手几条消息。孔太平说自己没有这样凶恶的仇人。几个胆大的男人拿上手里的锄头,沿着枪响的方向去寻了过去。孔太平正在往四周打量,又有几个人叫起来,他们发现有只花东西在那响枪的林缝里一闪。有人推猜那花东西可能是梅花鹿。其它人坚决不同意,这儿虽然叫鹿头山,却只有麂子。议了一阵后,大家一致认为那是女人的花裙子。孔太平于是笑他们上山当了十天和尚,便将一切东西都往女人身上想。二十分钟后,探寻究竟的人回来了,他们找到一只狩猎者装火药的牛角。领头的民工说,一定是当干部的在准备过年时进贡的礼品,让人偷着上山来打麂子。别的人也跟着附和。

也许是那声枪响惊出许多冷汗,孔太平感到身上很凉。片刻后,他听见松涛从远处翻越岭呼啸而来。

刚开始刮的是东南风,天黑后东南风停了。

风再起来时,孔太平情不自禁地说了声:“是北风。”

北风一来,地上顿时冒出几分寒气,逼得大家纷纷往被窝里钻。

半夜里,孔太平听到有人开了外面的大门,他以为是去撒尿的,就没有在意。重新睡着后没多久,外面忽然骚动起来。孔太平听声音不大对头,他披着衣服走到外面时,正碰上几个男人扶着一个像是受了伤的同伴正往大门里走。

“怎么啦,叫野兽咬了?”孔太平问。

受伤的男人咧着嘴苦笑一下,其余的人在一旁抿着嘴唇想笑又不敢笑。

“你们干了什么坏事,还不赶快说出来。”孔太平将脸板起来。

受伤的男人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没有搞腐败,只是想听听娥媚夜里与章见淮在干什么。”

有人开头后,别人便一点一点地补充着将事经过说清楚了:半个小时前,他们摸黑去听听娥媚与章见淮在床上如何行事,没想到章见淮在通向自家的小路上布下了机关。受伤的男人在头里刚走上那条小路,脚下什么东西一绊,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路旁一棵弯得像弓一样的松树弹起来将他击倒在地。几个人吓得不也再去听窗了,拉上同伴就往回跑。

孔太平好气又好笑地说:“没想到你们这样馋女人,明天就放假好了。

闹了一通再回到床上,没等睡醒秋天就来了。

孔太平跟着秋天一起醒来,推开门前的那堆红霞出屋时,孔太平身上立刻被一股凉气拧出许多疙瘩。一只松鼠蹲在门外被露水湿透的椅子上,跷着尾巴望着孔太平。松鼠黑黑的浑圆的模样有些像安如娜。发现这一点后,孔太平一大早就惆怅起来。鹿头山尽管很高,最远也只能望到鹿头镇,连县城的边都看不见,更不用说省城了。愣过之后,他才发现四周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到几间屋里看了看,不知何时那些民工全走光了。气得孔太平骂了一声说,说他们全是离开女人就没法活的色鬼。骂声未落,会计不知从哪儿钻出来。

孔太平没好气地问:“你怎么没走?”

会计吱唔一阵才说:“我想带点钱回去,给病在床上的老人买点药。”

孔太平知道蔬菜基地的帐上只剩下几十元钱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二百元钱递给会计,要他先拿去用着,并且一定不要对别人说帐上没钱了。会计走后,孔太平再次觉得萧县长太狠心了,自己挑了这个工程时,萧县长居然只给三万元,并申明以后不再追加。盖了几间房子,再给民工们发两个月工资,帐上就空了。为了对付眼前的危机,一个星期前孔太平就让人送信给洪塔山,要他送些钱来。可至今也不见洪塔山的人影。

孔太平给自己做了一份面条当早饭,刚扒了两口,忽然听到屋后像是有婴儿在叫。孔太平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只麂子站在门外的空地上。平常最不愿见到人的麂子,出乎意料地与孔太平对视一阵。麂子忧郁得就像孔太平上鹿头山的头天晚上月纺藏在怀里不让他见到的那副样子。孔太平将那碗面条远远地伸过去,嘴里还轻轻地唤着。麂子抬起前蹄叫了一声,这才慢慢转过身离去。孔太平将面条放在桌子上,拿着一把砍刀跟了上去。麂子走过的地方树叶都是香的。爬上一座青石大阪,麂子的芳香突然消失了。孔太平顺着原路返回,刚走到屋后就看见那只麂子带着两只幼麂闪过稻场钻进树林里。等到进屋后他才发现放在桌上的面条已经被幼麂吃了个精光。幼麂像是受过伤,留在地上的脚印是红色的。孔太平望着麂子们消失的那片树林无奈地摇摇头。

憋了一阵,他还是冲着山谷大声吼了一句:“连畜牲也会算计老子了!”

孔太平发泄一阵,这才转身便顺着防火道往山顶上爬。翻过山顶再往下走一段山路,就看见章见淮的家。孔太平站在屋后叫了声:“章见淮在吗?”

话音刚落,娥媚就出现在门外的稻场上。娥媚年纪很轻,她喝住那只充满敌意的大黑狗,很甜地笑着要孔太平进屋坐坐。孔太平上山已有两个月了,娥媚是他惟一能见到的女人,所以很愿意多看看她。前年冬天娥媚被人贩子从四川老家骗来卖给了章见淮,一开始她死活不从,后来发现章见淮人不错,身体也强壮就答应了他。这些情况孔太平前两次来时已经听章见淮说过,当时娥媚回四川娘家了,章见淮还担心她一去不回。搭了几句话后,娥媚说一到秋天上山偷猎麂子的就多起来,章见淮这两天除了回来要她陪着睡觉,其余时间全泡在树林里,抓那些偷猎者。孔太平听章见淮说过十几年前曾打死一只豹子,豹骨泡了酒喝豹肉熏着吃了,豹皮这一次让娥媚带回去孝敬有风湿病的父母,只剩下一只豹鞭,他要好好藏着,过两年身体不行了,再拿出来泡酒喝,喝了又可以好好享受娥媚。

孔太平本想找章见淮要半只豹鞭,章见淮不在,他只好说别的:“昨天晚上,老章下的树弓将我的人打伤了。你转告他一声,就说我说的,要他以后不要再这样。那些民工我会好好管教的,不让他们来骚扰你们。”

娥媚笑着说:“谁叫他们不识相,以为老章好欺负。老章用松树做树弓还算手下留情,若是真火了,在什么地方用檀树做架树弓,到时候就是没有要谁的小命,也会将他的腰打断。”

娥媚转过身去,说是泡茶,人却进了里屋,再出来时她换了一身回娘家时在成都买的衣服,要孔太平评一评样子如何。孔太平觉得娥媚这身装束比先前又胜出几分,便点头说挺好的。娥媚很高兴,上了茶后又要孔太平留下来吃午饭。说话时娥媚伸出手指将孔太平胸前的一根杂草轻轻地弹开。孔太平心里明白,二十几岁的娥媚在这深山老林里守着快六十的章见淮,那股怀春之意就像鹿头山上的泉水,就是没有东西去碰去撩,也会晃荡不止。

孔太平对女人一点欲望也没有,喝完茶后,也没找借口,说走就走了。

刚刚翻过山顶,迎面碰上洪塔山。孔太平有些不高兴地说:“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洪塔山讪讪地说:“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实在是这几天有事脱不了身,再加上一下弄那么多现金太打眼。”

说着洪塔山就将一包钱交给孔太平。孔太平问:“多少?”

洪塔山说:“就按孔书记交待的,整两万,一分也不少。”

孔太平将钱拿在手里掂了掂才说:“我不能打借条给你。还有可能没法还钱给你。”

洪塔山说:“你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这钱你又不是私吞了,是用在蔬菜基地的建设上,就算养殖场支援的,回头我叫会计想办法将帐做平就是。”

孔太平听着洪塔山的话,脸上总算露出笑容来。他问:“听你刚才说话的意思,像是碰到为难事情了?”

洪塔山说:“孔书记分析得很对!这几天段人庆和赵卫东邀在一起,天天去养殖场,非要我将池子里的甲鱼全取出来,变成现金,用来整修镇里的街道。我知道段人庆在鹿头镇这么干,目的是要压孔书记的风头,所以一直顶着没办。”

孔太平一听便火了:“镇里穷得工资都没有发的,还想搞这种假大空的东西。别理他们,段人庆若是逼得太急了,你就往我这儿推。就说是我制订的政策,下半年的甲鱼都得留作过年时卖了给干部们发工资。”

洪塔山说:“我一直是这样说的。段人庆不高兴,今天一早将萧县长请来,想将我压服。我怕自己再顶下去会给你添麻烦,便想着上山来听听你的意见。”

孔太平没有马上回答,正在思忖之际,他看见山腰上有几个人在慢慢地往上爬。远远地看,很像是洪塔山养的那些甲鱼苗在水边的沙滩上爬行。那些人略微走近一些后,孔太平认出其中有萧县长、段人庆、李妙玉和赵卫东。

洪塔山也认出那些爬到半山上的人,他着急地说:“孔书记,你得拿个主意。不然,我只能照他们的要求去做。”

孔太平瞟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说出来让我听听!”

洪塔山说:“我的想法全是生意场上的,放在官场上行不通。”

孔太平不满地说:“你还没说怎么知道行不通。”

洪塔山说:“办法我是有一个,如果萧县长硬要我照着段人庆的话去做,我想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将甲鱼全卖出去,但是卖甲鱼的钱却另找一个地方存起来,等到过年前后再拿出来急用。”

孔太平想了想说:“你说的另一个地方,是不是邓松那里?”

洪塔山点点头说:“这个人靠得住,我们是多年的朋友。”

孔太平说:“就是真要卖也只能卖一半,剩下的一半仍养在水池里。你将给池水加温的锅炉熄了,让那些甲鱼冬眠,只要萧县长不亲自下到冷水里去,就看不出究竟。”

洪塔山点头答应后,又抓紧时间告诉孔太平,最近一阵自己连续几次让人给田毛毛送工资,结果都被田细佰扔了出来。后来才想明白是自己少了个心眼,田毛毛不在养殖场上班却照拿工资,这等于往孔太平脸上抹黑。所以他决定田毛毛的工资从此不从帐上走,他感觉到田毛毛的妈妈要好说话一些,就叫人将田毛毛的工资悄悄地交到田毛毛的妈妈手里。田毛毛的妈妈果然收下了。

两个人刚将要说的话说完,王科长率先出现在菜地里。

“孔太平!”王科长喊了几声,见没人回应又改口喊:“孔书记!”

叫了几声,萧县长他们就到了。

萧县长说:“怎么一个人也没见着,都叫狐狸精勾走了?”

赵卫东在一旁说:“天变凉了,应该是回家拿秋天的衣被去了。”

段人庆一语双关地说:“再冷也不能这样没有指挥艺术,一下子走个精光。”

孔太平听了,顿时不悦,他从树林里走出来,不冷不热地说:“我没有段书记的本事大,能听指挥萧县长爬上这么高的鹿头山。”

段人庆想说话,又不好抢在萧县长的前面与孔太平过招。

萧县长将他俩看了眼后,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一样,说起别的:“孔太平,自从让你上这鹿头山后,你竟然两个月不下山,我让你下山开会你都不听。段人庆猜测你是在省里吃了定心丹。”

“这话也不假,谁要是轻视从青干班出来的人,不出五年谁就要吃大亏。”外强中干的孔太平故意加重说话的语气,不让别听出自己是在虚张声势。

萧县长不想听孔太平的话了,他将脖子上的领带整理了一下,一直跟着身后的县电视台的两个记者会意地将摄像机镜头从菜地里挪回来对准了萧县长。大家赶紧摆好姿势,一边走一边跟着萧县长弯下腰去给地里的红甘蓝除草。

孔太平跟在萧县长的身后在菜地走了一圈,萧县长说了不少关于发展环保蔬菜的话,可就是一分钱也不肯多给。孔太平在钱的问题上多说了几句,萧县长便不耐烦。萧县长说环保问题越来越时髦,孔太平将环保蔬菜基地建好,就等于手里握有一张与众不同的名片,这么好的事应该自己去努力。孔太平明白萧县长的意思是叫自己继续去找汤有林要钱,他觉得萧县长也真敢想,自己一次弄回二百万财政拨款,他居然还不满足。

好像是要打击一下孔太平,萧县长故意当着众人的面问:“我听说,你虽然人在山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鹿头镇的权力不放。有这回事吗?”

孔太平有些炫耀地毫不含糊地说:“萧县长,我知道这不是你考虑的问题。所以我可以明白地说一句毛主席曾经说过的话,领导的威信是在斗争中自然建立起来。有人相信我,愿意上山来请示工作,我能将他们从山岩上推下去吗!”

萧县长对孔太平说话的语气之冲有些诧异。

孔太平继续说:“我在省里读书时,听说有人想将洪塔山换了,让别人来顶替,为什么最终没有得逞,这里还有一个法则,那就是市场规律。”

萧县长有些听不下去了。他将脸色一沉说:“我跑这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听你掉书袋子。我问你,洪塔山是不是经常来你这儿听指示?”

孔太平说:“来过,我还批评过他,让他听你的话,让养殖场里的甲鱼全卖了,支持县里的美化小城镇计划。”

段人庆总算能插嘴说上一句话了:“今天早上我们找他谈话时,他还不肯卖甲鱼。”

孔太平说:“早上的太阳是多高?现在的太阳又是多高?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着哩!”

萧县长说:“这样就好,我们回去吧,孔书记将这儿的工作做得很好,我们在这儿反而会碍他的事。”

李妙玉故意一嘟嘴说:“萧县长刚才还说孔书记的住处像是狗窝,怎么转眼之间就如此溢美了!”

萧县长说:“我倒忘了,李主任刚才的自报奋勇。孔太平,我将李妙玉留下这儿,临时替代月纺半天。让她帮你整理一下屋子。”

孔太平明白这时候无论怎样高明的推辞,也不如大大方方的接受。萧县长他们很快消失在山坡上,李妙玉以为山上没有别人,不顾一切地要往孔太平怀里扑。惹得孔太平不得不告诉她,洪塔山就藏在附近的树林里。李妙玉见孔太平说的是真话,就不敢造次了,只好真的替孔太平将屋子整理好。李妙玉一边做事,一边问孔太平为什么这一阵像个冰做的人,不仅不与她见面,连个口信都没有。孔太平不想将自己阳萎的事告诉李妙玉,他装出一脸正色说,自从第二次与李妙玉幽会后,他反省了很久,越反省越觉得自己已经不像一个党员了,所以他决定不再维持与李妙玉的关系。李妙玉生起气来,她质问孔太平,不要以为天下只有他是党员,按照登记表上的日期,自己的党龄比孔太平还要长三天。孔太平说,虽然李妙玉加入组织的时间略长,毕竟没有上过省委党校,所以在觉悟上要低一下档次。不管李妙玉怎么说,孔太平就是不将真相告诉她。惹得李妙玉杏眼圆瞪地告诉孔太平,如果将来她与一个更优秀的男人好上时,孔太平若是气死了,她是不会负法律责任的。

墙角那边的小路上有人走过来,一直竖着耳朵在听的孔太平冲着李妙玉嘘了一声,李妙玉赶紧大声地数落孔太平,虽然当着镇委书记管理几万人民,自己的窝却整理不好。说完这话后,李妙玉又小声地问,谁来了。孔太平没有回答,他冲着小路方向大声叫着洪塔山的名字,要他不要在山上乱跑,小心章见淮布置的树弓打断了腿。叫了两声,洪塔山没有回答。黄所长和丁所长出乎意料地出现在小路上。

孔太平正要发问,黄所长抢先开口了。

“昨天是不是有人冲着你打黑枪?”

“别说得那么吓人,可能是偷猎者不小心走火了。”

“你是不是在外面与谁结了不解之仇?”

“这话是什么意思?”

“譬如吃了别人的黑不肯帮人办事。又譬如当了第三者后被第二者发现。”

“老黄你这样说真让我伤心。”

“我不相信你会沾惹后者。除非你蛮打瞎撞,碰了碰不得的小姐。”黄所长固执地说。

“你这是什么话,尽将我往坏处想!”孔太平发起很大的脾气,将内心的不安掩盖得干干净净。

黄所长忽然对着深谷大笑起来。“现在我可以正式宣布,不会有人故意谋害你。”

丁所长在一旁也笑起来,说黄所长其实是听一个民工说了几句昨天的事,一路上就想着要用这种方法来敲诈孔太平一番。黄所长说,这种事现在经常发生。黄所长举了几个例子,并说感叹"奇"书"网-Q'i's'u'u'.'C'o'm"现在与八十年代初刚搞改革时不同,那时的凶手几乎都是对推动改革的领导不满。现在的领导只要卷入谋杀案,多数人经不起调查,一查起来往往被害者的罪行比凶手还要恶劣。

孔太平不同意黄所长的话,他转身将李妙玉叫出来,黄所长看了孔太平一眼后便与李妙玉开玩笑,说她若不是色胆包天,怎么敢女人家家的独闯鹿头山。李妙玉也不示弱,马上反诘黄所长,鹿头山上有几个男人,自己是冲着谁而来?黄所长说,孔太平在山上呆了六十天也不见她来,自己前脚上山她后脚就到了,孰轻孰重就是不长眼睛的人也能看出来。听黄所长这一说,李妙玉索性放开了,她要黄所长别太自作多情,自己来时只知道山上有个孔太平,往山上爬时她还想过,这时候山上若有第二个男的,只能是那种追蜂撵蝶迷了回家路的公狗。

听到这话,黄所长将手一指说:“公狗在哪儿。”

大家一回头,看见洪塔山从树林里钻出来,便一齐笑起来。洪塔山自我解释说,刚才在树林里碰到章见淮,聊天聊得高兴就将时间忘了。大家在一起笑嘻嘻地乱说一通后,孔太平就问丁所长,这几个月镇里的财政支出情况。丁所长早有准备,一边掏出一只笔记本打开后递给孔太平,一边说他上山来就是汇报这些事情的。孔太平只看了两眼就骂起来,说段人庆简直是头喂不饱的狗,才三个月就吃喝花掉了三万元。丁所长伸手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孔太平更生气了:除了吃喝花掉外,还有送礼,两项加起来差不多有五万元。孔太平将笔记本晃了晃,问黄所长要不要这白纸黑字写成的罪证。

黄所长冷笑着说:“这不是罪证而是光荣证,那么多人在疯狂地吃喝居然没有将鹿头镇吃光吃垮,可见鹿头镇的经济发展得挺不错。”

丁所长感慨地说:“鹿头镇看来还得让孔太平来当家。”

黄所长马上嘲笑起来,他说:“丁所长是不是活倒了,连普通道理都不懂,孔书记早就应该是县委书记的接班人。”

李妙玉在一旁接着说:“这话若是传出去,萧县长非要杀了孔书记不可。”

接下来李妙玉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说,总的情形还好,毕竟段人庆在鹿头镇做事还是有所顾忌,再加上赵卫东也没有完全与他配合,基本格局还是孔太平主持工作时的样子。

见大家将要说的话全说了,孔太平就留大家在山上吃饭,李妙玉到厨房里转了一圈出来,摆出一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样子。孔太平说这儿根本就没有准备大家吃饭的米,他是想借各位的到来,上山那边章见淮家里,闹一顿熏得香喷喷的野味吃吃。黄所长带头对孔太平的提议叫好,还说除了章见淮的野味以外,那美丽的川妹子也是秀色可餐的。

孔太平带着他们经过那一大片新开的菜地时,李妙玉不认识地里长着的红甘蓝,只觉得它长得像一朵花特别好看。黄所长就说:“这是孔太平牌玫瑰。”孔太平免不了又要将红甘蓝介绍一番,说这种菜在日本很流行,日本人认为它有抗癌功能。

一群人上山又下山,早将娥媚惊动了。娥媚站在自己门外冲着山上叫了两声,回声还没消失,章见淮就回到家里。章见淮的屋梁上果然挂着不少被烟火熏得黑乎乎的野味,常见的野兔、野鸡、野猪,样样都有,而且都是隔年的。章见淮搭着梯子上去寻找时,竟发现一块不知哪一年留下来没吃的腊肉。娥媚将整块腊肉放进锅里,水还没有煮开,满屋就散发着一股异香。好不容易等到腊肉煮好,娥媚用菜刀将腊肉切成一块块的,还没端到桌上,黄所长就带头上去用手抓着吃。禁不住诱惑孔太平也上去抢了两块拿在手里。陈年腊肉越肥越好看越好吃,孔太平的嘴唇刚一接触上去,就想起安如娜嘴唇的滋味。他盯着它看了一阵后竟然觉得眼前分明闪烁着一块流彩的玛瑙。黄所长边吃边叫章见淮赶紧上酒。章见淮正要去拿,回过神来的孔太平提醒他最好来点自己泡的药酒。章见淮说药酒是有,但现在不能喝,要喝过了冬至再来。洪塔山一听就来劲了,说什么也要先尝一尝。章见淮拗不过,只好给每个男人斟上一小杯。正在做菜的娥媚见大家将酒喝下去了,就暧昧地笑着要李妙玉小心点,当心他们借酒装疯。一会儿,黄所长、洪塔山和丁所长的三张脸一齐涨红了,目光只要碰到李妙玉和娥媚就开始冒火。章见淮看了孔太平一眼,回头又给他加了一杯酒。孔太平喝下去后还是没有反应。章见淮没有做声,转身叫娥媚端来三碗凉水。黄所长他们捧着凉水一口气喝了下去后,一个个大声说着:“痛快,真是痛快。”余下的时间里,他们竟然对李妙玉和娥媚视而不见。一顿饭吃到太阳偏西。

临近分手时,黄所长掏出一封信交给孔太平,并解释说信是从县城到鹿头镇的早班客车司机捎来的。月纺在信封上面亲笔写着:黄所长亲转,孔太平亲收,还封了口。李妙玉见了就说黄所长是不是见孔太平两口子结婚这么多年还在写情书,心里醋醋地,所以一直舍不得将信拿出来。黄所长笑着说,他的确有这种私心杂念。孔太平不理他们,一个人走到一边将月纺的信打开。

月纺在信里说,汤有林这几天一直在往家里和镇上打电话,像是有急事找孔太平商量。汤有林还往镇里打过很多次电话,镇里接电话的人说鹿头山上没有电话,手机信号也没有,汤有林还不信,以为接电话的人与孔太平有矛盾,有意不肯传话。汤有林要孔太平这几天在山上等着,哪儿也不要去,免得错过了。他有非常重要的事与孔太平商量。

孔太平收起信,他初步判断汤有林这么急着来找自己一定与田毛毛的事有关。他担心田毛毛出了什么问题,便决定下山去看看。

孔太平跟着洪塔山他们下了山,然后戴上头盔,坐上黄所长的摩托车。一路上见人超人见车超车,到了汤河村,摩托车刚停下来,孔太平就看见田毛毛站在村头冲着自己笑。孔太平以为田毛毛看见自己了,连忙迎上去叫了声:“毛毛!”田毛毛认出是孔太平后,反而不笑了。孔太平说话她也不理,眼睛只顾往公路方向看。孔太平正在纳闷,舅妈匆匆跑过来,告诉田毛毛,她要看的电视剧来了。田毛毛这才将孔太平叫了声表哥,然后转身走自己的路。趁田毛毛走远了,舅妈赶紧对孔太平说,田毛毛刚从省城里回来后,就成了这种样子,不喜欢呆在家里,特别是没有电视剧时,在家里更呆不住,常常一个人对着公路一看就是半天。为此,田细佰总在背后怀疑田毛毛是不是让那个姓汤的男人害了,好几次半夜醒来要去找孔太平问个究竟,都被舅妈拦住。舅妈说,别人上了省委党校都要提拔,孔太平不但没有提拔还被贬到鹿头山上建环保蔬菜基地,这种时候作为长辈怎么可以用这种没油没盐的事去给孔太平添麻烦。舅妈按孔太平所问的将田毛毛的交际情况和身体情说了一遍。这些方面好像没有与众不同的。舅妈最后说,田毛毛的心情看来还是被破坏了。她要孔太平在外面留个心,有合适的男人不妨介绍一下。女孩子一旦被男人破了身,心思就再也守不住了,还是早点成家为好。经舅妈这一说,孔太平决定就此打转,免得舅舅真的问起来,自己又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

返回时,黄所长开着摩托车从鹿头镇最热闹的地方穿过。往日总是一副古朴模样的小街,已被拆成一派狼藉。孔太平忍不住说,这不是美化,是丑化,出这个主意的人就是将其双开除也不过分。

22

孔太平从洪塔山送来的两万元现金中取出一部份,将拖欠的民工工资全发了。民工们特别高兴,一个个干起活来浑身是劲。孔太平自己却有些没精打采。从青干班结业回来时,萧县长好像连鹿头镇党委书记的位子也不愿给孔太平了,借口孔太平在青干班学了现代社会的管理办法,让他在几项不痛不痒的临时工作中先选一项作为过渡。孔太平为此气得七窍生烟。好在月纺能及时给自己一些宽慰。月纺说搞环保蔬菜也是县里最有现代观念的工作,中国的事要不了多久便会像美国一样,事事都要先考虑环保,到那时这样的经历就成了一大优势。月纺这样说还有另一层面的考虑,山上的空气好,又没有山下花花绿绿东西的引诱,清心寡欲地过一阵,说不定孔太平的身体就会恢复正常。孔太平一想也有道理,便大大方方地带十几个民工上鹿头山创办高山环保蔬菜基地。孔太平以为自己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提拔,没想到这事竟有点遥遥无期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几天过去了,还不见汤有林的人影。这天早上山上的雾还没散时,一个人从防火道上走下来,孔太平以为是汤有林,可是从雾里钻出来的人是章见淮。章见淮要去县里参加森林防火动员与表彰大会,顺便又来强调一下烧火粪的事。章见淮还压低声音告诉孔太平,自己专门为他泡了十斤壮阳的药酒,等过了冬至就可以喝了。孔太平听到这话后心里一热,竟不知如何感谢。

下午临近放工时,娥媚像妖女一样出现在晚霞里。娥媚朝山下看了一眼,便将身子弯成一张弓,像是在地上捡松菇。一个民工刚说快起风,起风了就可以掀开娥媚的衣服,山上就真的起风了。娥媚的衣襟轻轻舞动一下,民工们就小声惊叫,说是看见娥媚的腰了,娥媚的腰又圆又细。不知是谁扯起嗓子叫道:娥媚!别的人也跟着叫:娥媚——!山顶上的娥媚像是没听见,那弯弯的腰肢一闪,整个人便消失在晚霞里。听着山谷里的回声,孔太平不禁笑起来,他劝民工们不要再自作多情了,娥媚根本就没眼瞧他们。

也许是想着章见淮给自己泡的药酒,孔太平夜里睡得特别好,一觉醒来民工们已经吃完早饭上工去了。孔太平起床后端上一杯水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刷牙,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他扭头一看,发现汤有林站正站在自己的身后。孔太平漱干净嘴里的牙膏,高兴地让汤有林进了屋。

汤有林没有给更多时间让孔太平去想这个问题,刚一坐定就说:“你的情况我才知道,县里对你这么不公平,怎么不早点对我说?”

孔太平故作轻松地说:“你这口气好像是安如娜的哥哥!”

一只长着彩色羽毛的鸟落在窗台上,紧接着又来了一只。它们丝毫不怕屋里的人,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便开始忘情地交嘴。汤有林看着两鸟不高兴地说:“别提安如娜,就是她哥哥要害我。”

“有你害田毛毛那么重吗?你是来看田毛毛的吧?我对你说实话,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有精神分裂的前兆。”孔太平不满地说。

“你别吓我。田毛毛要有问题在我之前肯定就有了。我也对你说实话,他们要我来给你们当县委书记!”孔太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桶里抓起一把米正要喂那鸟儿,汤有林伸手拦住,并说孔太平像是一点也不省男女之间的事,老在别人正入巷时跳出来打扰。汤有林继续说:“我早就说过,当地委书记也不如在财政厅当处长。我跟他们较了半个月的劲,实在没办法了,才先来找你,希望你帮忙参谋一下。”

两只交嘴的鸟儿突然飞走了。窗外吹进来的风中夹着一股狐臭,笼子里圈着的几只鸡不安的大叫起来。孔太平走到门口将一只正在探头探脑的黄鼠狼撵跑了。回过头来孔太平还是不知从何说起,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想起一句话。

汤有林说:“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只要你说我可以来,回头我就与他们讨价还价让你当副书记,接下来就让你当县长了,我抓县委,你抓县政府,别人还想造反?”

“我担不起这个重任。”孔太平像是在掏肝掏肺。“你不知道,我在萧县长从来就没有将头完全抬起来过,只要他一开口,我会连想都不想就照办照执行。”

听了这话汤有林像是很开心,他说:“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来给你们当书记?”

孔太平说:“也不能这样理解。我还想,按中国人的性子,朋友和同学甚至夫妻与兄弟是不能在一起长期干事的。”

汤有林说:“这个问题我也有考虑,我不可能在你们县干很久,最少三年、最多五年,我走的时候一定会将班交给你。”

孔太平说:“这样说我更要反对了,我不会当阴谋家。”

汤有林大笑起来:“好了,我们不说这个。我就是喜欢同憨人做朋友。你再说说,县里新的经济增长点应该放在哪个方面?”

孔太平说:“你真的只打算在这儿干三五年?”

汤有林说:“现在是什么年代,有三五年时间足够出政绩了。”

孔太平说:“我知道,这是一把手们的共识。我建议你胆子更大一点,到时候让全县的女人不问老幼都去当小姐。只要两年县里就会富得流油。”

汤有林说:“好啊,回头让你家月纺带这个头。”

孔太平说:“月纺不是女人,她是我老婆。”

汤有林说:“别人的老婆就不是老婆?”

孔太平说:“这话你得问孙萍!”

汤有林大笑一阵并就此转了话题。孔太平听说孙萍当了地委宣传部副部长,安如娜当了财政厅副厅长,简直都要惊呆了。有一段时间里,孔太平只看见汤有林的嘴巴在动,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等到缓过劲来正好听见汤有林的一段精彩的议论。

“一开始听到这些消息时,我的心像是有三把刀子同时在搅动,昨天早上从省城出来时还压抑得不得了,后来在山上睡了一觉,才完全想通。天下女人都是男人的无形资产。别看孙萍和安如娜一个管着意识形态,一个管着经济基础,实际上她们是在为我们做秘书和会计。”

“看来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只有支持你来当县委书记了。”

孔太平陪着汤有林站在山坡上将环保蔬菜基地一一看过。汤有林感慨一番,说孔太平做事真的有股狠劲,当初找他要钱时,自己还以为那只是个借口,没想到孔太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它弄得有模有样。孔太平告汤有林,萧县长只给了三万元,若是再有十万,这环保蔬菜基地的样子就更加不一样了。说着话就到了十一点。汤有林要走,不肯留下来吃饭。孔太平也不愿将汤有林来鹿头山的行踪过早暴露。握过手后,汤有林就往山上的防火道上走。孔太平以为他走错了,不料汤有林说,他本来就是从鹿尾镇那边上山的。前两年段人庆陪他到鹿头山玩时,就是从鹿尾镇上山的,他对山那边的情况熟一些。孔太平将汤有林送到山顶后,汤有林执意不让他再送。

汤有林的身影在树林里消失后,孔太平想起汤有林说过昨晚是在山上睡的,不免心里一惊。

这天夜里孔太平失眠了。他第一次感觉到山上有那么多的野兽,响彻在夜空的每一声叫唤都不一样。孔太平将自己知道的发生在汤有林身上的那些事,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想了一遍又一遍,有两次他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手电筒,几乎就要出门到山那边看看汤有林是不是在娥媚那里过夜。天亮后,山顶一带突然响了两枪。没过多久,娥媚清脆的吆喝声,同她家的那只大黑狗的吠叫声一齐响起来。屋里的人全都爬起来,看着山顶上的娥媚一下一下地将两个偷猎者捆在树上。民工们顾不了孔太平的警告,纷纷往山顶跑去。孔太平爬上去的时间晚了点。娥媚带着那条大黑狗正要回家,见孔太平也来了,她像是有意多停留了一会,还将一双四周尽是黑晕的眼睛深深地看过来。偷猎者猎杀的两只肥硕的石鸡已经到了娥媚手上。娥媚用眼睛对孔太平说了一句话后,顺着草丛中的小路下山去了。民工们在背后小声议论,说娥媚的眼圈黑了,腰也塌了,一定是夜里被特别善战的男人睡了。

两个偷猎者在山顶上叫了半天,直到太阳偏西时娥媚才将他们放开。娥媚像是做了一件善事,顺着防火道走下来时,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她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陶罐,在众多目光的护送下,径直走到孔太平面前,用风一样轻的声音说:“罐子里的汤是用石鸡熬的。”娥媚顺手揭开陶罐上的盖子,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孔太平早就听说鹿头山上的石鸡比高丽参还滋补,但石鸡像精灵一样,洪塔山曾经数次请人专门进山打石鸡,结果全是空手而归。

“这是国家保护的动物,我不能吃。”孔太平说。

娥媚笑吟吟地说:“石鸡都死了,你不吃别人也会吃。”说着,娥媚拎着陶罐进屋找出一只碗,盛满石鸡汤后送到孔太平面前。“老章走之前跟我说了你的事,那药酒我天天都在替你好生照看着。老章一直在感谢你,去年过年时,不是你到地区去睡水泥地,我们领不到工资,那年就没法过了。喝吧,喝下去若是身体好了,你家里的人高兴,我们也高兴。”

娥媚说了些让孔太平很感动的话。孔太平端起碗正要喝,忽然又放下了。

“怎么啦,味道不好?”娥媚问。

“是的,味道确实不好。”孔太平说:“你说实话,这两天是不是有个男人在你那儿过夜?”

“有个叫汤有林的男人在我屋里睡了两晚上,他还说自己马上要当县委书记了。”

“这话你敢如实对老章说吗?”

“为什么不敢?你以为我同汤有林睡到一个被窝去了?我再告诉你,汤有林是看上了我,可惜我没有看上他。我让他吃了好肉喝了好酒,也对他说了好话,可就是没有同他做好事。别看我是被人贩子卖过的,可并不贱。昨天夜里汤有林趁我睡着时,摸了我一下,我还没吭声,大黑狗就跳起来咬住他的手。吓得汤有林要赶早下山打狂犬疫苗,不然我怎么会一大早就爬起来抓偷猎的。”

娥媚愠怒的样子让孔太平一阵阵地脸红,他将头埋在那碗汤里,直到娥媚走时也没有再抬起来。那碗汤喝下去,孔太平明显感到身心轻松了许多。第二天上午孔太平去山那边还陶罐时,娥媚和大黑狗都不在。他站在门外冲着山谷和山岭喊了一阵,也没听到回答。孔太平只好将陶罐放在门前的的晒架上。回到环保蔬菜基地时,民工们告诉他,娥媚刚刚来过,还捎来萧县长的口信:姜书记的病没有治好,死在北京了。萧县长要孔太平火速赶到省城去,他有要事吩咐。

孔太平以为是县里常委班子要调整了,便匆匆下山钻进早已等在山下的一辆桑塔纳。紧赶慢赶总算提前一个小时到了位于省城郊外的机场,还在候机的萧县长见到孔太平,露出难得一见的笑脸。

萧县长将孔太平叫到一旁:“你听说了吗,青干班学员中有人要来县里当书记?”

孔太平一瞪眼睛装出惊讶的样子:“这不可能!”

萧县长果断地说:“你现在就去打听。晚上十点钟以前,我必须得到确切消息。”

孔太平跟着留作陪同的王科长上了萧县长的奥迪。在省城里转了半圈后,孔太平让王科长他们先找了一家饭店住下,然后一个人溜出饭店,直奔位于江北的省财政厅。孔太平本是要找安如娜在传达室登记时却说是找汤有林。他没想到安如娜的办公室如此之大,推门进去后,半天才看清安如娜坐在一张特别大的桌子后面。安如娜看见孔太平突然闯进来也吃惊不小。隔着老远,安如娜让孔太平在一只大沙发上坐下来。孔太平将办公室扫了一眼后说,这些摆设的价值足够鹿头镇全体干部职工发半年的工资。安如娜轻轻一笑,问孔太平来干什么,是不是镇里又没有钱发工资了。孔太平不同她说这些,他指着安如娜的办公桌说它大得就像她卧室里的那张德国席梦思。安如娜想笑又不敢,她看了看手表后,就叫孔太平先出门到外面去等着,自己马上开车来接他。按安如娜的吩咐孔太平在离财政厅大门约二百米的一棵法国梧桐下面站了半个小时,安如娜才开车过来。孔太平一个人坐在后排。雪铁龙向前滑行一段刚将速度提起来,路边忽然有人招手示意停车。隔着玻璃孔太平发现拦车的人是汤有林,汤有林和一个挺洋气的女人挽着手站在马路边。

安如娜将车窗放下小半截。汤有林凑过来告诉安如娜,说是孔太平来了,他们已经约好今晚要聚一下,让安如娜选个地方。安如娜没有戳穿汤有林现编的谎话,她不动声色地要汤有林选好地方后再通知她。安如娜不想让汤有林看见坐后排的孔太平,话一说完便将车窗完全关上。

孔太平说:“汤有林怎么知道我来了?”

安如娜说:“你在传达室登记了,他当然会知道。怎么样,去吗?”

孔太平说:“不去又能干什么哩!”

安如娜听懂了这话的意思,她忧伤地望了望孔太平,小声说:“我还以为你又行了哩!”

这时汤有林将电话打到孔太平的手机上。汤有林说,他非常高兴能在这种时候接待孔太平,他已经约好了安如娜,七点时为孔太平接风。雪铁龙悄无声息地走了一段后,安如娜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越过座椅的后背伸向孔太平。孔太平将它抓在手里狠狠地握着。孔太平问清楚那个挺洋气的女人叫江小寒,是汤有林的太太后,忍不住说汤有林太不知足了,有这样的女人做老婆,一个可以顶一百个。安如娜摇摇头说孔太平还是不了解女人,漂亮女人只注意自己的外表,不把床上功夫当回事。不漂亮的女人正相反。所以往往丑一点的女人反而更在男人面前得宠。

调笑几句后,安如娜主动提起汤有林工作变动的事。孔太平像是从没听说过他冲着安如娜惊叫说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他将萧县长借口姜书记死,骗自己来省城,打听青干班学员中谁会去县里当一把手的经过说了一遍。“千万不要告诉他!等等再说!”安如娜一听也叫起来,她将农业厅的一个处长的名字说出来,让孔太平先将萧县长搪塞一下。孔太平一头雾水地听着安如娜继续说下去。“萧县长这个时候往北京跑,肯定是在北京有关系,只要找准了情报,北京那边的人一发话,这儿谁敢不听!别看汤有林与我是同学,其实是身边的定时炸弹。他不走我就没法开展工作。”

孔太平一听又变成憨性子:“汤有林下派县里是你在背后算计汤的?”

安如娜坦白说:“我是希望他走远一些。”

孔太平不以为然地说:“汤有林对你是定时炸弹,对我就是原子弹了!”

安如娜说:“你说得很对,定时炸弹会要人的命,原子弹只能用来吓唬人。”

说着话,约好的酒吧就到了。

三人见面后,汤有林不说自己已到县里与孔太平见过面,安如娜也不说自己已与孔太平幽会过,孔太平更是只字不提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关系。相互间都捡一些热热闹闹的话说。安如娜说汤有林这次下去其实是镀金,因为组织原则规定了,今后凡是担任高级领导职务的人必须有在基层当一把手的经历。汤有林则说,安如娜这么年轻就升到副厅级,而且又是女性,说不定下一次省里几大家换届时,就能有机会递补上去。孔太平听着他们的话全身像散了架一样,尽管拼命喝了几杯咖啡,也仍然直不起腰。汤有林发现孔太平无精打采的样子,就问他是不是感冒了。安如娜不等孔太平回答,抢在前面说,青干班三十八个学员中惟一的遗留问题,看来还得老班长出面来解决。汤有林很爽快地答应说,一个月后孔太平是县委第一副书记。安如娜马上举起饮料杯,代表青干班全体学员感谢汤有林。安如娜让孔太平一起举杯时,孔太平的动作有些不爽。安如娜问他怎么好好的一下子不高兴了。这一次孔太平还是没有说话的机会,汤有林抢在前面解释,孔太平这是对安如娜不满,要感谢说什么也不能单单停留在口头上。安如娜拿起笔在桌上的酒水单轻松地写了一行字,然后交给汤有林,让他到行财处拿上一百万元。

汤有林拿着纸条半天没有往口袋里放,他笑着说:“财政厅卖人这么不值钱了,反而会掉自己的身价。”

安如娜也笑:“现在满街都是处级干部,能卖这个价钱就不错了。”

孔太平听着他们这些绵里藏针的话,忍不住心酸起来。“你们不能这样说话!”孔太平的眼窝里盈出一些眼泪来。“照你们的标准,乡镇干部只能是要饭的!”

安如娜和汤有林没有注意到孔太平感情上的变化,异口同声地说:“乡镇干部本来就是要饭的。”

孔太平叭地放在手中的咖啡杯:“原来是这样。谢谢你们的施舍。”

汤有林赶紧说:“你的命决定了你不是乡镇干部,我的位置迟早要让给你。”

孔太平这时突然想起区师傅,他觉得还是区师傅更能体恤他这一类人的难处。孔太平决定现在就去会会区师傅,趁安如娜和汤有林没有注意,他装作上厕所,出门后,一个人扬长而去。

凌晨两点,孔太平从夜行客车下来后径直去敲地委党校大门,一个陌生男人从梦里醒来,说区师傅不在这儿看门了。就在孔太平非常失望之际,陌生男人忽然问他是不是叫孔太平。孔太平点了点头。陌生男人这才告诉他,区师傅走时曾经留下话,如果孔太平来找,就告诉他自己的电话号码。同区师傅联系上后,孔太平当即去了他家。

区师傅独自住着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家具和家电基本上配齐了。

孔太平大惊小怪地说:“你再不找个伴,那就太委屈这个屋子了。”

区师傅说:“我现在是有这个想法。过去的事已经了了,得赶紧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心急吃不成热豆腐,我也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在这种事不敢太开放。”

孔太平说:“区师傅能将自己与大学生相比,这事就好办多了。”

区师傅说:“你别瞎想,我可没有找女大学生的念头。”

慢慢地两个人说到了正题上。从上个月区师傅开始被人介绍到地区纪委开车。那辆捷达使用率太高,还出了三次不明不白的车祸,买回来才十七个月就破得像拖拉机。纪委的三个司机都被这车摔伤了,没办法了才聘用区师傅。孔太平心里有数,没有在这方面多说话。他将自己这次出来的缘由从头到尾告诉了区师傅。区师傅用他几十年的政治经验来劝告孔太平,哪怕是让别人看作无能也不要将汤有林说出来。因为只要时间允许,萧县长完全有可能让对汤有林的任命胎死腹中。

眼见着天快亮了。区师傅六点钟时要出一趟车,他让孔太平在自己床上好好睡一觉。有些话等自己回来后再进一步往下聊。孔太平倒头就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好像有个女人在叫自己。孔太平睁开眼睛听了听,便赶紧起床打开卧室。他判断得一点也没错,站在眼前的正是缡子。天已经很凉了,缡子还穿着一条短裙,腿上也不穿丝袜。

缡子说:“你该明白我是怎么知道你来了!”

孔太平说:“区师傅通知你的!”

缡子说:“你是谁呀,一个小小的乡官还值得通知——是他在电话里无意中说出来的。”

孔太平不喜欢别人用这种口气说自己是乡官,那张还没洗过的脸,顿时变得格外难看。

“你不就是仗着老子是地委书记,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难怪你这样死皮赖脸地缠着我伯伯,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们的底细!”

话已说到这一步孔太平索性挑明了:“我还知道,是汤有林害得你做人工流产的。”

缡子怔住了。“你还知道什么?”

孔太平不动声色地说:“你喜欢咬男人的肩膀。”

缡子脸上的皮肤一扭,整个人变得就像那个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美国女人奥尔布赖特。孔太平心里一颤害怕自己这一招做得过头了。汤有林只说过有的女人在高潮到来时喜欢咬男人的肩膀,但并没有说那个女人就是缡子。孔太平猜测只有像缡子这样的女人才敢如此野蛮地对待男人,他的本意里除了讹诈以外还有一份好奇。好在缡子终于没有朝孔太平撒气,而将仇恨全部集中到汤有林身上。

“我知道,这些都是汤有林告诉你的!汤有林是个王八蛋,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孔太平,我要你替我做内应,让汤有林身败名裂。”

“我为什么必须帮你!”

“汤有林一旦倒台,你肯定是最大受益者。”

孔太平将话题略微扭了一下:“你还不知道,你爸爸已经知道汤有林害你的事。是我说出去的,我想这种事应该让你家里人知道。”缡子瞪了孔太平一眼。孔太平继续说:“有一点我不明白,区师傅和区书记明知汤有林害过你,竟然还同意他到手下来当县委书记。”

缡子说:“我爸他们一直想不拘一格地培养接班人,萧县长一地切已经被我爸看透了,汤有林他们还没看透,心里就抱着希望。”

孔太平的手机忽然响了。他刚将手机打开,萧县长的一阵臭骂便扑面而来:“孔太平你要是敢在老子面前长反骨,老子就操你的娘!”

孔太平哪里受得了这种气,他立即回骂起来:“你这个王八蛋是洪塔山养的,没有娘给人操!”

手机里面的声音仿佛消失了。孔太平没有挂机,他装模作样地反复问对方是谁,为什么不说话了。说了好久才听见萧县长在那边自报家门。孔太平免不了要作一阵痛苦万分的检讨,然后主动将从安如娜那里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萧县长好像没有骂过孔太平也没有听见孔太平骂自己,他语气平和地说,农业厅的那个处长已经被省委组织部否定了,他要孔太平继续打听此后的情况。好不容易与萧县长说完话,孔太平脸上和手上的汗将手机周身湿透了。

缡子将一只大姆指伸向孔太平:“当乡官的敢骂县官,我有些佩服你。”

孔太平撩起衣襟擦拭着手机:“哪天逮着机会,我连你爸都敢骂。”

“你这样说就是吹牛了。”缡子说,“我总算有点明白,伯伯当了一辈子检察官,为什么总在爸爸面前推荐你。伯伯还预言只要政局保持目前的特点,十年后你孔太平少不了要成为一颗与众不同的政治新星。”

孔太平不愿表现出自己的受宠若惊。“你伯伯若真的这样说了,我会替他可惜。”见缡子面露不解之色,他接着说:“既然他有这样的胆识,那他就不应该只在幕后做高人。”

缡子嘴唇动了几下后还是冒出一句话来:“伯伯是在暗暗地替我爸助一臂之力。我爸越来越信不过组织部的那些人了,说他们考察干部从前是百分之九十看能力,百分之十看关系,现在是百分九十看关系,百分之十看能力。让伯伯到党校看门和到纪委开车,就是我爸和我伯伯商量出来的绝招。”

孔太平知道只能到此为止了。他看了看手表便向缡子告辞。

缡子看着孔太平走到门口时,突然说:“汤有林去你那儿当县委书记,你可得将月纺盯紧点!”

孔太平笑一笑说:“你要是见过我老婆,就不会有这种担心。”

缡子说:“在汤有林面前这种事情的变数太大了,我是跟着爸爸去财政厅玩,才认识汤有林的,当时并不在意,没想到他出手就送我一枚价值八万多元人民币的南非钻石胸针。不知汤有林对你说过没有,他最喜欢与朋友、同事、熟人和上司的女人偷情。他的论据很科学,这种偷情身体内的荷尔蒙会猛增,快感特别高。”

孔太平心里打了一个寒噤。这种感觉让他在返回省城的路上很不好受。

与王科长他们会合后,孔太平照样有时一个人往外跑,有时也让王科长跟着跑。跑了几天孔太平有些累,他正想和安如娜联系,安如娜将电话先打过来了。安如娜说,省委组织部已于下午五点将汤有林任职的批复电传下去了,任谁也无法通过后门来改变这个事实了。因此安如娜约了在省城的十几个青干班学员到一起聚聚,一为孔太平接风,二为汤有林提前送行。安如娜刚讲完,汤有林也打来电话,要孔太平一定去。汤有林说孔太平在省城里熟人不多,一定要多找机会与这帮同学接近,将他们套牢,这对孔太平日后的事业是大有帮助的。

孔太平将汤有林要到县里当书记的转告给萧县长后,便到饭店门外等安如娜的车。进到约好的酒店,孔太平发现孙萍也来了。他和所有青干班的同学握过手后,刚坐下来,就有人大声说,汤有林如今也是一方诸侯了,应该赶紧在正宫之外再续几个偏宫。哄笑一阵,安如娜便叫上酒上菜。大家一致要求孔太平以后要好生与汤有林配合,一起弄出一个青干班学员的示范县。几瓶马爹利喝下去后,好几个人就开始屡数省里几个要害部门的头头,无一例外地有着县委书记的经历。他们说这话时并不是羡慕,而是提醒汤有林,此去基层,心须想尽办法使自己能在三五年内得到提拔,这一点才是下基层的关键。如果三五年还没有提拔,就得赶紧想办法往省城调,否则就得在基层陷一辈子。孙萍和安如娜躲在一边悄悄地说着与孙萍怀孕的事有关的话题。见孔太平孤单地坐在那里,安如娜便担心地劝他,要主动与这帮人交流情感建立关系。

孙萍要安如娜放心,她说:“孔太平这人是内秀,什么事情都会无师自通。”

孔太平瞅了一眼孙萍的大肚子,憨憨地说:“只要有必要,就是生孩子的事我也学得会。”

两个女人差一点将牙齿笑掉。又过了半个小时,安如娜见汤有林他们在私下里安排进一步的活动,就主动提议散席。汤有林与孔太平握手时,要他回到县里先替自己造点舆论。孔太平贴着他的耳朵,问要不要将县里的美女先统计一下,录个名单备用。汤有林眼睛里地洋溢着笑意要孔太平别操心这事,各人的眼光不一样,是否美女得亲自去欣赏。汤有林还要孔太平回去后,替他找一套县志,旧版的和新编的都要,从中了解一下当地民风民情。汤有林他们走后,孔太平和孙萍上了安如娜的车,说是先送孙萍送回家再送孔太平去饭店,等到孙萍下车后,两个人便直奔安如娜的家。

一路上安如娜神秘地笑着,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在等在家里。

安如娜屋里几乎没有变化。安如娜让孔太平洗澡时,孔太平还能在老地方找到安如娜给自己买的那些衣服。两个人一躺进浴缸,安如娜就伸手从浴缸旁边的小桌上取过一杯红葡萄酒,自己呷一口,又让孔太平呷一口。等到孔太平通体被热水泡得又烧又热时,安如娜又从小桌上拿来一颗药塞进孔太平的嘴里,然后又嘴对嘴地喂了一口酒,让孔太平将药吞下去。孔太平问时安如娜笑着说,一会儿他就知道,这是什么药。洗完澡躺到久违的德国席梦思上,孔太平不断地让自己去想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那些动人心魄的时光。安如娜将自己的身子喷过香水后,躺在孔太平身边什么也不做,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孔太平正觉得安如娜有些奇怪,突然感到胸膛里的血在往下身涌,肉体内有种东西像鹿头山上的泥石流那样汹涌奔腾着。就在他躺在那里不知所措时,安如娜拧亮了房间的顶灯惊喜地叫了起来。孔太平这时已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他刚将安如娜扑倒在身下,大门外有人将门铃按响了。安如娜在孔太平的身下抖了一下,她迅速地地推开孔太平,一个鲤鱼打挺跳到床前,一边穿衣服一边叫孔太平想办法躲起来。安如娜穿好衣服出了卧室。孔太平心里像揣着一团熊熊的炭火,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安如娜在楼下叫了一声:“哥哥,这么晚你还来看我呀!”

一个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回答说:“是不是单身贵族当惯了,不欢迎别人来打扰!”

楼下的说话声,让孔太平实在难以自控,他壮着胆,悄悄地溜到楼梯口,蹲在那里将安如娜的哥哥好好打量了一番。孔太平没想到安如娜的哥哥长得一表人材,快五十岁的人,还像三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一样精神。兄妹俩在楼下说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家常话,虽然只断断续续地听到的一些话,孔太平还是能出来,安如娜的哥哥要安如娜主动回老家去将丈夫接过来,早点要个孩子,不要再生一些非份之想。孔太平非常希望安如娜的哥哥能说说青干班的事,他正在努力地听着,安如娜的哥哥忽然提出来要上楼看看。孔太平连忙转身钻进卧室的大衣柜里。躲了半天终于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孔太平不由自主地将心提到嗓眼上。脚步声停在衣柜外面,随着灯光猛地透进来,衣柜被打开了。孔太平正要叫声完了,安如娜在他面前吃吃地笑起来,并说她哥哥走了。惊魂未定的孔太平被安如娜重新拥到床上时,身上已经冷得像一块生铁。任凭他们如何努力也没有丝毫效果。

孔太平有些失望地说:“要不你将刚才那药再让我吃一颗。”

安如娜比孔太平还失望:“那药是我从哥哥那里偷来的,要不他怎么会半夜里跑来查我的房。他也看得像宝贝一样,我只敢偷一颗。”

孔太平觉得非常没意思,他没有继续往下问。这时安如娜趴在他身上哭了起来,说是自己先前还动过离婚后与孔太平结婚的念头,看来是老天不让他们到一起。孔太平被这话吓了一跳,他可是从没有想过要与月纺离婚的。为了不使两个人呆在一起难受,孔太平提出自己还是回饭店去睡。这一次安如娜没有挽留他。

一回到饭店,孔太平便与春到联系上了。孔太平将自己吃过药的情况告诉春到,并问她这是什么药。春到告诉孔太平,这种药刚刚开始在省城最有本事的男人中流行,是从美国走私进来的,只有洋名,还没有中国名。每一粒要价在四百元以上。春到说省城里的小姐们只要接待一个吃了这种药的男人,第二天就得闭门谢客全身心地休息。

这天夜里,萧县长在电话里指示孔太平,要他代表自己先行宴请汤有林一次。萧县长规定这顿饭的标准不能超过三百元。孔太平琢磨着,这样的标谁只能去春到酒店。萧县长在电话情不自禁越来越叹息说,孔太平的消息若是早到一个小时就好了,一切的结局就会大不一样。

23

九月初九不仅是重阳节,而且是那些心情不错的人登高的日子。

汤有林到任之前的那几天,县里的中层干部一拨拨地跑来与孔太平套近乎,打听汤有林家的住址和电话。其中一些人是在段人庆那里碰了壁后转过来的。孔太平觉得这事是瞒不住的,所以逢人都说实话。孔太平从那些人嘴里得知,段人庆为了给汤有林家找个合适的小保姆,五天之内跑了三趟省城,前后带去七个十五六岁的乡下女孩,直到江小寒终于满意才罢休。孔太平对段人庆的这些手段极为心烦。

九月初九这天上午,县里各部办委局乡镇的一把手跟着萧县长,浩浩荡荡地在最靠近省城的那条县界界河边接着汤有林。孔太平在一旁看着两个人握手的样子,立即预感到萧县长要对汤有林下软刀子了。果然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刚松开,萧县长就出其不意地说:“今天的日子不同凡响,是毛主席的逝世纪念日,毛主席可是中国最大的一把手。”萧县长说话的声音很大,跟在他身后的那些部办委局和乡镇的一把手们,听到他的话时一个个全都毛骨怵然。县公局长和教委主任站在孔太平身边小声议论,萧县长这是在向汤有林施杀威棍,还起着警告县里的干部不要与汤有林靠得太近的作用。汤有林没有立即回答,他依次与每一个人握过手后,这才说:“萧县长,你高寿呀?”汤有林的话一出口,围绕着他的几十号人顿时静下来。大家正等着听萧县长的回答,不料孔太平从中间冒出来。孔太平说:“汤书记,你这样说话不妥。萧县长虽然比你大十几岁,可也没有到让人称为高寿的时候。”听完孔太平的话,汤有林马上笑吟吟地冲着萧县长说了声对不起。相比高寿的说法,汤有林让县招待所的人将准备好的饭菜拿来到街上去卖,更让萧县长难堪。送汤有林来县里上任的人太多,招待所院内的空地都快被各式各样的小汽车占满了。县招待所此前按萧县长的吩咐准备了三十桌饭菜,只要是汤有林的客人,全部按每人八十元的标准免费安排就餐。没料到汤有林一发话,那些送行的人连茶都没喝就走了。孔太平私下劝过汤有林,不要让招待所的人上街卖饭菜,那样会将萧县长逼上墙头的。汤有林对自己初来县里的形象十分在意,他一点也不顾及萧县长的面子,也不听孔太平的劝告,执意要招待所的人将那些准备作宴席的饭菜全都拿到街上去卖。汤有林说,萧县长大把花着县里的钱为自己接风,明显是想在舆论上让自己处于被动位置,他绝对不会看见陷阱了还要硬着头皮往里跳。招待所的饭菜还没卖完,汤有林又与萧县长较量上了。这一次是在下午的县委扩大会议上,萧县长突然拿出一份一年多来十几个犯错误干部的名单,要在会上表决对他们的处份。汤有林从萧县长手里拿过那份名单,看也不看就塞进皮包里,然后宣布从当天起,在他同部办委局和乡镇的主要干部见过面之前,县委暂时不讨论对干部的惩处与升迁。

这一天天气很好,孔太平过得一点也不轻松。

县委扩大会议散会后,孔太平正想回家,汤有林从围着他说话的人群中伸出头来大声说:“孔书记,你回家去让月纺准备几个菜,今晚我上你家吃饭!”孔太平嘴里应着,心里却在骂汤有林这招太阴了,明摆着是在告诉萧县长自己与他的关系同一般。骂归骂,孔太平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先应承下来。一进家门孔太平就接到萧县长打来的电话。萧县长说孔太平当众驳斥汤有林关于高寿的谬论十分正确,在青干班读过半年书,就是不一样,这种话段人庆就是哭也哭不出来。萧县长有意将与段人庆比较的话重复说了一遍。放下电话,孔太平想到萧县长从来没有对自己这样客气过便忍不住大笑起来。月纺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孔太平说自己又明白一个道理,只要有能力有智慧,上面的头头越有矛盾,像自己这样的下级越会受到头头们的青睐。

月纺没有接着孔太平的话往下说,她看了孔太平一眼后便退回到厨房继续忙着做菜。孔太平正在那里发呆,月纺在厨房里叫起来,说是田细佰下午来过一趟。孔太平连忙进到厨房。月纺说,田细佰来后见孔太平不在家,便什么事也没提,喝完月纺泡的茶,就执意走了。孔太平以为舅舅来是为了田毛毛的病,月纺否定了孔太平的猜测。月纺问过田细佰,最近一阵田毛毛的身体和情绪好多了,偶尔还能下地帮家里干活。说完田细佰的事后,孔太平问月纺,银行系统里是否有三四十岁的单身男人,可以介绍给田毛毛。月纺要孔太平别尽想吃天鹅肉的好事,银行里六十岁的看门老头也能找上个十八岁的黄花姑娘。

月纺的话让孔太平想到区师傅身边也需要一个女人,区师傅的条件肯定比银行的看门老头要好。让田毛毛嫁给区师傅的念头一出现,孔太平便久久不能平静。他不想被月纺发现自己情绪上的变化,一个人躲到卧室里。孔太平重新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清理了好几遍。他发觉自己还没有做这种事的力量和勇气。

还没等到天黑汤有林就来家里,一起来的还有段人庆。段人庆的样子特别高兴,一进门就说说笑笑地闹个不停。月纺小声问孔太平这是怎么回事,见孔太平不知道,月纺就笑话段人庆。

月纺说:“若是换了外人,还以为你当了县委书记!”

段人庆笑得更厉害了,他说:“汤书记能屈就县官,我当然要高兴,因为这是包括我段人庆在内的全县人民走向幸福生活的新开端。”

月纺在一旁连连叫着救命,她说:“我怎么肉麻麻到心里去了!”

汤有林看着月纺,却对孔太平说:“真是一床被子不睡两样的人,你太太的性子也像你一样憨得可爱。”

孔太平不想同汤有林说这些,他说:“这话我不同意,如果汤书记是屈就,那不就等于说我们这些人就活该在基层受罪了?当然,汤书记从省城来,各方面的起点要高出基层许多,这种优势还是存在的。”

汤有林笑着指出,孔太平如此说话很像汤炎。紧接着他再次将话题引到月纺身上。“我听说,月纺曾经有过一口喝下一瓶五粮液的壮举。真有这事吗?”

月纺以为是孔太平透露的,她冲着孔太平说:“哪有你这样当丈夫的,将老婆的事在外面乱说。”

汤有林不待孔太平开口抢先说:“我们俩一间屋里睡了半年,比有些夫妻在一起的时间还多,说点悄悄话也是免不了的事。”

月纺还想说话,孔太平想起缡子提醒过的,就使个眼色,让她开始上菜。见月纺走了,汤有林也使个眼色让段人庆离开。段人庆像只听话的猫,借口说是有个电话忘了打,拿着手机走出书房。剩下两个人时,孔太平问汤有林,说好一个人来,怎么将段人庆叫上了。汤有林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要孔太平从现在起要宽容地看待他的某些决定。孔太平以为汤有林是在提醒自己注意他们之间的上下级关系,他认真地告诉汤有林,自己不会用青干班里同过学的经历作为资本。汤有林不同意孔太平的话,他认为同学关系本来就是非常有用的资本,用不着去否认它。汤有林告诉孔太平,自己这几天想了很多。他将来县里的第一顿饭安排在孔太平家里吃,除了告诉别人自己与孔太平的关系非比寻常,还希望孔太平能对自己的某些决定宽容一些。

说到这里,孔太平开始明白了,他问汤有林:“你是不是已经对段人庆许了愿?”

汤有林点点头。

孔太平一听说汤有林答应让段人庆当副县长,脸色就变得不大自然:“你刚在会上讲暂时冻结干部的升迁,马上又在私下里许愿封官。这一招可不是青干班教会的。”

“我知道你的想法。”汤有林说,“我再重复一遍先前许诺过的话,段人庆能当副县长,你就能当副书记。”

听到这话后,孔太平心里并没有好受了许多。毕竟他与汤有林是所谓“黄埔”的同期同学,让自己的命运在这样的条件下受其摆布怎么也爽不起来。孔太平站起来,从书柜里拿出一套县志交给汤有林,说是自己完成了领导交给的第一项任务。汤有林将县志拿在手上掂了掂后说,过去,有两种官是注定要名垂青史的,一是皇帝,一是县官。吃饭时,孔太平极力让自己保持着兴奋状态。月纺做的菜大受汤有林欢迎,加上段人庆豁出性命与汤有林喝酒,场面上的气氛挺不错的。汤有林在向段人庆举杯回敬时说,自己一向住在省城里,除中秋和过年,再也没有别的农历节气,多亏段人庆出主意,让自己选择九月初九作为上任的日子。汤有林说这话时,孔太平正一只手搁在月纺的大腿上,另一只手举着酒杯,感谢她为自己的客人做了一大桌好菜。听到汤有林的感谢段人庆的话,孔太平将举到嘴边的酒杯放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一下跑得精光。月纺在桌子下面捉住他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格外温柔地说,她是老婆应该由她来敬老公的酒。汤有林和段人庆在一边叫着要他俩喝交杯酒,孔太平只好站起来,挽着月纺的手将杯里的酒喝了下去。放下酒杯,月纺借故说汤凉了,要重新热一下,进了厨房后,又喊孔太平去帮忙。

月纺说:“你是不是担心汤有林的许诺不会算数?”

“你当然听不出来。”孔太平摇着头将段人庆出主意让汤有林九月初九到任的话复述一遍。“汤有林目的是敲段人庆这个山来震我这个虎。他这样说是有意告诉我,如果我不跟紧他,他还有段人庆可以用。”

“我不相信段人庆会真心帮汤有林,说不定这是萧县长在使苦肉计。”月纺不以为然。从厨房里出来,她对汤有林说:“九是极数,从古到今只有皇帝才能用,要是没有皇帝的命,说不定就会遭剋的。”

月纺的话将汤有林说愣了。

见段人庆有些尴尬,孔太平就将话叉开,当面替汤有林出主意:但凡新领导来,头三个月内一定要有一个形象工程。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必须紧锣密鼓地搞一个名牌工程。有了这两项工程作保证,从第三年开始就得下大力气搞舆论工程。孔太平说完后,月纺又在一旁补充,说这在文学上叫做三部曲,理论上叫三段式,军事上叫三三制,日常生活中叫好事不过三。夫妻二人的话,说得汤有林忘了刚才的不快,连连击节叫好。吃完饭,段人庆又要月纺找出扑克牌来,四个人围在一起玩一种叫做定七的牌式。段人庆执意要带彩,两个小时下来,段人庆一个人就让汤有林赢了五百元。散场时,大家一齐将汤有林赢的钱塞进他的口袋,并说这是汤有林从省城带来的好运,不能拒绝。

汤有林拿上孔太平送给他的几本县志笑嘻嘻地走后,孔太平一看时间,都半夜十二点了。孔太平不让月纺收拾屋子,两个人站在莲蓬头下面一起洗了洗就上床。自从孔太平阳萎后,夫妻俩在床上时间反而比从前多,虽然没有性爱,却有两个人都关心的话题。孔太平今天的兴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他将憋了多时的话告诉月纺,说自己打听到有一种美国春药可以治自己的病。刚开始月纺还很高兴地追问哪儿能买到这种药,没想到好生生地只说了几句她就哭起来。孔太平问她怎么了。月纺伤心地说了两遍,孔太平才听清。月纺说,若是想有人替孔太平到美国去将这种药走私回来,他一定要当上副书记,最低也要当个常委。孔太平想着自己三年后才三十八岁,月纺三十五岁,夫妻俩应该是如狼似虎的时节,就对月纺说,汤有林能当县委书记,他也能当。听到这话后,月纺才破泣为笑。

月纺正在分析统战部里有谁与在美国的华侨有联系,汤有林忽然打来电话,问县里是不是有个汤河村,村里的人是不是主要姓汤。孔太平以为汤有林是想寻祖,就告诉他汤河村的人全姓田,从来没有一个姓汤的。汤有林听了好像挺高兴,便约孔太平明天同自己一道到汤河村看看。

半夜里,孔太平醒来时突然想起一件事:自己忘了告诉汤有林,田毛毛就住在汤河村,明天去汤河村时万一碰上田毛毛可就糟了。孔太平一个人继续想着,到最后他才认定,让汤有林碰上田毛毛可能是一件好事。

第二天上午,汤有林果然亲自开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来接孔太平。坐在车里聊起来孔太平才知道,昨晚汤有林回去后,一直在读那几本县志。汤有林在大学里是学考古的,他知道凡是叫汤河的地方,过去一定有过温泉。汤有林说,如果有温泉就好办了,一方面可以开发旅游业,另一方面还可以搞冬季养殖。孔太平听汤有林将省内几个利用自然温泉的优势将经济搞得很活的地方的情况介绍了一番后,忍不住将自己计划在全县发展高山环保蔬菜基地的想法说了出来。汤有林一高兴就说同学之间的默契就是比别人多。汤有林不熟悉县里的路,桑塔纳在一个急拐弯处险些撞上一头牛。孔太平提醒他,县里不比省城,在省城自己开车是时髦,在县里当领导最好别开车。县里的事太多,由别人开车自己可以边观察边想问题。孔太平将曾经给洪塔山开车的司机小袁向汤有林介绍了一番。汤有林一点也没多心,当时就接受了孔太平的建议。

桑塔纳停在鹿头镇养殖场外面,孔太平小心翼翼地不去惊动田细佰,进了养殖场后,他让洪塔山派人去叫汤河村的书记和村长。汤有林在养殖场里转了一圈后明显对那些甲鱼苗发生了兴趣,他问孔太平和洪塔山,有没有关于甲鱼产品的新想法。洪塔山想不出来。孔太平也想不出来,他说甲鱼这东西是中国人的传统饮食文化,要是能出新早就有人让它出新了。汤有林有几分得意地笑起来,他说美国人养牛养羊基本不让它们过冬,当年就宰了卖。这样不仅费去许多花费,肉制品还特别地嫩,好吃。孔太平连省外都很少去,汤有林一说美国的事,他就有些傻眼,嘴里却不肯服输。他说,中国人也有吃乳猪乳牛乳羊的习惯。

汤有林一拍大腿说:“这一次你又与我想到一起了。”

孔太平不知道汤有林这话指的是什么。洪塔山反应快,他马上说:“汤书记的是不是有秘方,我们可以作为专利买下来。”

汤有林欲言又止:“从现在起,你们这儿的甲鱼苗一只也不许卖,有可能的话,还要多从别处买些甲鱼苗回来,一起放进冷水池里养着,别让它长大。等我将县里的工作理出头绪后,你们再来找我。”

汤有林记着孔太平的话,他让洪塔山将小袁叫来,开着桑塔纳在养殖场院内转达了几圈。汤有林对小袁的车技很满意,当即要他将手里的事都放下,从今天起就给自己开车。

这时候田村长远远地跑过,孔太平大声问怎么村支书没来。田村长站到他面前气喘喘地说村支书到省城卖茶叶去了,三五天后才能回来。田村长有五十多岁,对汤河村的情况了如指掌。听过介绍后,他马上告诉汤有林,如果汤河村历史上有过温泉,一定在美女显羞那儿。汤有林一下子没听明白,孔太平要田村长仔细解一下。田村长笑着说,还是到现场去,一看就明白了。田村长说着就带着他们往养殖场外面走。半路上碰到田细陌的几个邻居,田村长大声对他们说,新来的县委书记要看美女显羞。邻居中有见过世面的,马上接着话说,要看美女显羞上城里找小姐去。田村长一点阻止的意思也没有,他要那几个邻居带信让田细佰来一下。

“田细佰不是你舅舅吗?”汤有林疑惑地小声问:“怎么不事先给我提个醒?”

孔太平见汤有林有点慌乱,故意说:“我没怕你怕什么?你不了解我舅舅,要是他知道田毛毛是因为你出事的,他第一个会宰了我!”

说着话他们就到了田细佰家的棉花地旁。田村长向四周一指,要汤有林细细看看这地势像什么。从不远处一座大山上延伸出来的两道浑圆的山岗,紧紧夹着以这块棉花地为中心的一大片土地。孔太平小时候住在舅舅家时就听人说过这道风景,他对汤有林说,先前养殖场那儿是一口水塘。汤有林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将刚才的紧张放松下来笑着说,当年给这地方起名的老百姓太有想象力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洪塔山说:“难怪我养成的甲鱼尽是公的,没有母的。”

汤有林一高兴就开起玩笑来,他问孔太平:“当年搞大包干时,是不是你运用职权将美女显羞分给了田细佰?”

“那时候我才刚刚脱下开裆裤哩!”孔太平有意逗汤有林开心。

汤有林果然将最后一点不爽丢到一边,同孔太平一道说起各自记忆中关于那个时节的事。说了一阵,两个人正在感慨当时的人怎么就那样浪漫,以为改革一来,天下的人都会过上好日子。洪塔山一声不吭地丢下他们走开了。孔太平发现舅舅正顺着田埂走过来后,情不自禁地朝汤有林呶呶嘴。

汤有林一看,丝毫没有犹豫就迎上前去,响亮地叫着:“田大叔,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孔太平赶紧跟在汤有林的后面介绍说:“汤书记现在是我们县的县委书记,他今天来是想了解汤河村历史上有没有过温泉。”

田细佰不怀好意地看着汤有林,过了一阵才回头对孔太平说:“小时候我就给你讲过,从前这儿有座温泉,后来县里来了一个贪官,不仅将温泉霸为己有,而且还带着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在温泉里做些伤风败俗的事,天上神仙发现后就用雷将温泉炸没了。”

汤有林马上说:“田大叔放心,我和孔太平都不是那种贪官,开发温泉是为老百姓造福。”

孔太平将话题叉开:“我记得这块地长的棉花总比别处的收成好,而且冬天还不积雪。”

田细佰说:“谁说这块地冬天不积雪?五四年冬天下大雪时,这儿的雪过了三天才化。”

“五四年冬天可是一连下了二十多天的雪呀!我的老家在洪湖,老人们说,那一年地上的雪厚得与窗台平齐。为了找吃的,过冬的野鸭也顾不上不怕人,一群群地往屋里钻。”汤有林格外兴奋,他跺了跺脚后当场表态,“这底下肯定有温泉,孔书记,这事就交给你了,过几天你去省城请一台钻机来这儿打井钻探。就这样,我们走吧!”

田村长好心好意地说:“要不上田细佰家坐坐,孔书记的表妹可是汤河村的村花!”

孔太平一生气,狠狠地瞪了田村长一眼。孔太平跟上汤有林正要走,田细佰将他叫住。田细佰小声告诉孔太平,最近村里村外的人都在风传,说是孔太平在青干班读书时犯了错误,县里变相将他撤职了。孔太平要田细佰放心,自己若是哪一天不当这乡官了,也不会是犯错误,充其量是自己不想干了。田细佰一听马上要孔太平就算是别人不想让他干了,也要想办法干下去。田细佰说,现在的干部一个比一个刁钻自私,若不是自己的外甥还当着干部,他就没有什么人可以相信了。田细佰还说别的地方他不知道,至少在汤河村大多数人都是一直说着孔太平的好话。

刚将田细佰安抚住,孔太平就听见小袁一边往这边跑,一边急促地叫着自己。孔太平闻讯赶到养殖场门口,只见田毛毛站在那辆桑塔纳旁边,汤有林不知去了哪儿。孔太平拦住小袁,独自走到田毛毛身边。

孔太平正要问话,田毛毛先说:“这车是汤有林的吧,我在电视里看见他来当县委书记了。”

孔太平说:“你别乱猜。”

田毛毛说:“我闻到这车上有汤有林的气味。”

孔太平说:“你越说越不像话了。快回去吧,当初你们都是自愿的,现在也要自愿才行。要不汤有林会被吓着再也不敢见你了!”

孔太平将田毛毛送回家里,转回来时,桑塔纳仍旧停在那儿。孔太平一上车,洪塔山就说,这一次田毛毛好像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孔太平厉声打断洪塔山的话,说洪塔山若想推卸责任,自己就叫黄所长再次将他抓起来。汤有林也说洪塔山做的事,他都听说了,那真是既对不起田毛毛,更对不起孔太平。汤有林还说,只有孔太平能如此宽容,所以洪塔山这辈子都要好生感谢孔太平。洪塔山听后立即表态中午好好安排一顿饭,替汤有林接风。下了车后,洪塔山到镇里最好的一家餐馆里亲自点了一桌菜。然后又将段人庆、赵卫东和李妙玉等镇里的干部尽数请来。洪塔山点的菜没有一个让汤有林满意。汤有林介绍说,有一年他到省内最穷的一个乡里搞调查,那个乡的干部弄菜时真会动脑筋,每一道菜都花不多少钱,但是样样都让人吃过后总也忘不了。其中用甲鱼苗做的那道菜简直就神了。汤有林没有说那道菜是怎么做的,只说自己一到养殖场就想到那道菜,他坚信,只要将自己吃过的那道菜再发展一下,不仅鹿头镇养殖场的甲鱼苗会大幅度升值,县财政的总收入也会增长好几个百分点。汤有林的话音刚落,李妙玉便带头鼓起掌来。孔太平将目光睃过去,他看到李妙玉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动人的光泽。

孔太平将所有能够出风头的机会全让给了汤有林,直到吃完饭回到车上后他才问:“给你做那道神仙菜的乡干部后来怎么样了?”

汤有林反问一句:“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哩?”

孔太平说:“起码他们会很快离开那个最穷的乡政府。”

汤有林说:“岂止!”

24

秋天的日子越过越急,就像风摧黄叶一样,稍不留神便满天飘零。曾经被萧县长搞得如火如荼的美化小城镇的活动,被汤有林强令停了下来。为此萧县长与汤有林在常委会上几乎翻了脸。孔太平还不能参加常委会,只能同别人一样听着那些小道上传来的消息。

转眼间汤有林到任整一个月了。这中间怀孕的孙萍挺着大肚子亲自带着几个记者之类的人来了一趟,汤有林破例让孔太平与县委宣传部的人一起参加接待。孙萍他们只在县里呆了五天,就写出一篇约一万字的长篇通讯,发在省报的头版上与二版上。内容相同的电视专题报导也在省电视台播了出来。孔太平开始还以为这种破例是因与孙萍的同学关系,后来才知道汤有林只是通过他从洪塔山那里拿出五万元人民币,作为广告费付给省报和省电视台。汤有林不肯动用从省里带下来的那些钱,但他答应以后再找机拨一笔款到养殖场。洪塔山付钱时多给了两万,一万给汤有林,一万给孔太平。给孔太平的一万是月纺收下的,给汤有林的一万是谁收下的孔太平没有多问。无论是写的文字还是拍的电视,内容都在说汤有林下车伊始,就确定以开发环保蔬菜以及地下温泉等环保资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充份体现了汤有林作为走向新世纪的基层领导人的风貌。

送走孙萍他们,孔太平又被汤有林派到省城去联系钻探队。

除了这两件事,孔太平的工作还像当初一样,主要放在环保蔬菜基地的建设上。这天,孔太平从鹿头山上下来,一进县城就听说汤有林到地委开会去了。孔太平想找缡子打听有没有关于自己任职的消息,可缡子不知去了哪儿。傍晚时分孔太平正想再给缡子打call机,县政府办公室的人打电话过来,要孔太平马上到萧县长办公室去一趟。

孔太平见萧县长这么晚还没下班以为真的有要紧的事,去了后才知道,萧县长只是心里不爽要找人出出气。萧县长一开口就说,孔太平将与汤有林的同学关系太当回事了,其实汤有林心里并没有真心对待他。萧县长将地委刚刚发来的一份传真递过来,孔太平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轰地胀得老大:他没想到地委真让段人庆当了副县长。孔太平还没喘过气来,萧县长又将段人庆写给他的信给孔太平看。段人庆写的那些文字非常明白地表示,虽然汤有林给了自己一些好处,那只是一种拉拢,不可能改变自己对萧县长的感恩之情。紧接着萧县长直截了当地指出,全县十三个乡镇的党委书记中,有十二个人每天都在向他汇报汤有林行踪,只有孔太平躲着他,十天半月里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孔太平并不吃萧县长这一套,他口气平和地反驳,从青干班回来后,不管是萧县长还是新来的汤书记,都没将他当回事,放在鹿头山上,像是修行的和尚,他不可能像村民组长那样将每天种了多少棵菜,开了多少亩荒地的事往上报。萧县长这一次极有耐心地听着孔太平将话说完,然后才点明说,汤有林已经在县内到处说开,孔太平是他的智囊团成员。

孔太平正要辩解,萧县长将桌子一拍,大声质问:“你的那个形象工程、名牌工程和舆论工程理论,为什么半年前不说,非要献给汤有林?”

孔太平不敢与萧县长较量嗓门,不过说出来的话还是极有份量:“你从没有信任过我,我凭什么要为你拼死卖命!”

萧县长更生气了,嘴里带出一串脏话:“我早就知道,你孔太平从来就是最不与我同心同德的那些人中的代表。”

吼了几声后,萧县长突然平静下来,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只药瓶。一声不吭地递给孔太平。孔太平心里还窝着火,他气呼呼地问萧县长,瓶子里装的是不是氰化钾。萧县长虽然还板着脸,眼角里却流露出和解的笑意。萧县长说孔太平太没见过事,装氰化钾用不着如此大的瓶子。孔太平按照萧县长的吩咐拧开瓶盖,发现满满一瓶全是安如娜给过自己的那种美国药。萧县长说,这药先前没有中国名字,最近一阵才有人将它叫做伟哥。听说这瓶伟哥是萧县长花了几百美元专门托人从美国买回的,孔太平心里一热,脸上随之红了。萧县长告诉他,月纺有一次在家里独自喝醉了酒,然后给他爱人打电话,糊里糊涂地将自己丈夫的毛病说了出来。萧县长要孔太平放心,他爱人事后已经同月纺说了,越是自己男人的短处越是不能对别人说。

慢慢地萧县长的话变得推心置腹起来。萧县长说汤有林到县里来屁股还没坐热,就急于利用报纸电视宣传自己,明显是没有政治经验的表现。萧县长不知从哪里听说,汤有林在青干班时被党校的老师捉了奸。萧县长没有点出孙萍的名字,只说女方的男朋友是汤有林的老熟人。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就是不讲义气和感情。萧县长说这话时,孔太平想到安如娜和区师傅当初不让自己透露汤有林来县里任职的消息实在是太正确了,就凭萧县长对汤有林仅有的了解,便足以让其任职的事成为泡沫。接下来萧县长又说,汤有林到处宣扬与孔太平的特殊关系,明里说要将孔太平提拔副书记,暗地里动处活动,只让孔太平当县委常委并且等到过年以后再下文件。这个消息萧县长一个星期前就听说了,为了不误孔太平的前程,他特意去了一趟地区,地委这才决定近几天就将让孔太平担任县委常委的文件发下来。萧县长知道孔太平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话,也知道孔太平肯在上面也有一定的特殊关系,他要孔太平马上就往省里和地区打电话问,如果自己没说真话,他就当面抽自己的耳光。萧县长说完就出了办公室。

孔太平想了想后,还是给安如娜打了电话。安如娜有些不相信萧县长说的那些话,她让孔太平过十分钟再将电话打过去。十分钟后,孔太平再打电话时,听到安如娜在那边将汤有林好生骂了一顿。安如娜说孔太平得到的消息有一半是真实的,县里送上的报告只说让孔太平进常委。安如娜最后说,这件事不只有汤有林的因素,区书记可能也在其中起某种作用。

放下电话,孔太平将萧县长请回办室。他没有说自己打电话的结果,而是问:“萧县长,从前你是不喜欢我的,怎么现在想起来要帮我?”

萧县长一点也不含糊地说:“我帮你的结果是帮自己,当然,这样做还可以向段人庆敲几下警钟,让他不要死心踏地跟上了汤有林。”

萧县长的话让孔太平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他答应萧县长以后只要汤有林有事,一定会及时通报。临走时,孔太平手拿药瓶对萧县长说:“我没有美元还你的这份人情。”

萧县长将手一挥说:“只要当上半年常委,什么美元日元,你全会有的。”

毕竟当常委也是升职了,孔太平想一想还是觉得高兴。走在回家路上,孔太平一边将一颗药塞进嘴里,慢慢地走了近二十分钟,进屋后抱起月纺就往房里跑。月纺好久没有这样的经历了,她以为孔太平的毛病好了,一时间高兴得恨不能将孔太平吃下去。孔太平和月纺迫不及待地拥到一起。山也动,海也摇。一开始月纺还不停地说着情话。一会儿她就不敢说话了,紧紧地咬着嘴唇,生怕一不小心叫出声来。憋了一阵,月纺伸手扯过一床毛毯,刚刚将两个人蒙住,她就尖声叫着,一遍遍地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月纺才知道孔太平是被伟哥激起来的。月纺用仅有的一点力气快活地说,只有美国才会为自己的人民发明这样贴心贴肝的好药,中国的好药全都藏在宫廷里,这就难怪大家都有腐败之心。孔太平撩开蒙在头上的毛毯,喘着气埋怨月纺不该将家里的事往外说。月纺弄清楚药的来历后,上来抱着他的头说,一连说了几个对不起,还说自己以后再不做这样的傻事。

孔太平觉得不能在这个话题上说得太多,他突然一笑,将自己终于要当常委的事告诉了月纺。月纺听了先是笑个不停,随后竟扑倒在孔太平怀里大哭一场。

第二天晚上,孔太平正和月纺商量不按说明书上的提醒,缩短间隔时间,再次尝尝久违的美味,汤有林忽然打来电话要孔太平马上到他的住处去一趟。一想到汤有林刚从地委回来就给自己打电话,孔太平就觉得一定有好事。他丢下月纺去了县招待所。汤有林临时住在一个不算太好的房间。萧县长曾建议汤有林住进死去的姜书记用过的那套最好的房间。汤有林只在里面住了一夜,便孔太平的提醒下搬了出来。孔太平敲门进去时,李妙玉正在向汤有林告别。孔太平和李妙玉对了一下眼光,什么也没有说。

孔太平在李妙玉坐过的沙发上坐下来。汤有林将地委召开的县委书记会议精神简单地向孔太平说了一遍。孔太平只对区书记在会上表扬汤有林痛下决心,放弃所谓美化小城镇建设,将有限资金用在发展生产上话产生了一些兴趣。

汤有林像是有意趁孔太平不大注意时突然问:“你什么时候见过区书记的?”

孔太平一怔:“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级的领导。”

汤有林说:“区书记怎么点名引用你的话?你说我们现在让段人庆当副县长,就像是你孔太平非得用洪塔山一样。”

孔太平记得这话是前次自己与区师傅通电话时说过的,他明白如果区书记一定是区师傅从那里得知的,他不动声色地说:“这话我对好多人说过,就是没机会对区书记说。”

汤有林说:“我可是没有听你说。”

孔太平说:“你想听我发牢骚,以后有的是机会。”

汤有林说:“恐怕没机会了,地委马上就有批复下来,让你进常委班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一直坚持让你当副书记,区书记就是不同意。甚至还批评我想搞小团体。不过我还是听得出来,区书记对你心有偏爱。”

孔太平不知汤有林所说的意思有多深多浅,便故意打叉说:“若是你能保持与缡子的关系,并与汪小寒离婚,区书记更会偏爱你。”

汤有林像是心有余悸:“有时候我还真的担心,自己在区书记心里的形象,就像洪塔山在你心里一样。区书记非常老练,他能让我这样用段人庆,就一定能够同样亲自用我这个人。”

孔太平一边说汤有林怎么一下对自己失去信心,一边转移话题,说起萧县长与自己谈话的经过。汤有林对段人庆给萧县长写效忠信的事非常不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同样是段人庆写的信。孔太平看了一遍,里面的文字竟与写给萧县长的信里的文字一模一样。

汤有林说:“我知道你不大放心段人庆,我还是想以往一样对你说实话,你与段人庆不一样,你是我手里的一张王牌,我不会轻易打出来,段人庆是一条狗,我得用他来看门,所以表面上他与我更亲近一些。”

孔太平被汤有林的话说得心里热呼呼的,他索性将萧县长说得话和盘托了出来。见汤有林对萧县长知道自己与孙萍的关系一点也不担心,孔太平有些奇怪。汤有林说,这种事现在遍地都是,萧县长本人在县里也没有干净过,他料定萧县长就是想下手整自己的黑材料,也不会在这方面下功夫。

“不过萧县长这人总是一大块心病。”汤有林说着就叹了一口气。他继续说:“县里的工作不做不知道,做起来真的比机关里累几十倍。你知道,我从未在床上向女人示过弱。可是现在用不了十分钟,就不行了。”

孔太平心里有了兴趣。“你也太有本事了,你又将谁弄上床了。”

汤有林一点也不隐瞒。“李妙玉呗!”

孔太平暗暗吃了一惊。为了不让汤有林发觉,孔太平赶紧找了一个话题说:“若是这样,你可以弄些伟哥吃吃!”

汤有林说:“若是在财政厅,只要我一暗示,不管什么东西都会有人马上送来。可这是在县里呀!”

孔太平说:“也不见得。萧县长刚才就送了一瓶给我。”

汤有林一听立即来了精神。他说:“你的身体这么棒,要那东西干吗,都给我好了!”

见孔太平一下子愣住了,汤有林不高兴起来:“怎么样!舍不得了?”

孔太平一咬牙说:“没事,我这就去给你拿来。”

汤有林这才转怒为喜,他要孔太平快去快回,李妙玉一会儿就要回来了。

孔太平一进家门,还在床上等着的月纺就回他汤有林说些什么了。孔太平不好对月纺说实话,只能推说自己是回来找个材料,一会儿还要去继续与汤有林谈工作。孔太平借口找材料,一找就找到放药的抽屉里,那瓶伟哥却不见了。孔太平随口问了一句,月纺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晃了晃。孔太平一见月纺将那瓶伟哥握在手里,不仅在心里暗暗叫苦。无计可施之际,孔太平只好叫月纺给自己泡怀茶。趁着月纺到客厅里泡茶,孔太平赶紧将她放在床头柜的那瓶伟哥拿到手,一边出门一边叫月纺别泡茶了。

街上的行人很少,孔太平放慢脚步,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拐过一个街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孔太平刚一回头,还没来得及完全看清楚,月纺就扑上来,一只手揪住他,另一只手速迅从他的口袋里掏出那瓶伟哥。

月纺挥着药瓶大声嚷道:“难怪这么晚你还要出来,然来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孔太平压低嗓门说:“你小点声好吗!”

月纺将声调降了一些,但还是够大的。“你知道这是羞事,为什么还要去干!”

不远处的几个人开始围过来,孔太平急起来。“你也不想想,就算我是去搞女人,犯得带上一整瓶药吗!”

孔太平将月纺拉到一处没人的地方,对她说了这事的起始经过。月纺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相信汤有林会是这种人。孔太平发了半天的誓,总算让月纺有些将信将疑了。月纺害怕因为这一瓶药影响孔太平同汤有林的关系,进而影响孔太平的前程,嘴里说孔太平可以将伟哥送给汤有林,她相信孔太平的病用不了多久就能好起来,行动上却不肯将握在手心里的药瓶还给孔太平。为了彻底消除月纺的疑心,孔太平让她也去招待所。到了汤有林的住处,孔太平将走廊上的路灯关了。月纺站在暗处,亲眼看着他上前敲开汤有林的门,将一整瓶伟哥交到从门后探出头来的汤有林手里。汤有林很高兴地叫孔太平快回家休息,别的话以后再说。

孔太平以为这下没事了。出了招待所,走了一阵,见月纺还是用一张冷脸对着自己。

孔太平问了几声,月纺才说:“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今天干脆打开窗户说亮话。你的身体落得这样的下场,到底是什么原因?只要你说实话,我可以既往不咎。”

孔太平壮着胆,用月纺先前分析原因时说过的话来搪塞。

月纺一听立即厉声说:“别以为你做事高明,别人不知道。你说清楚,当初在青干班读书时,李妙玉为什么一次次地单独去看你?我让你躲到鹿头山上养病,李妙玉为什么要单独留在山上陪你?”

月纺不由孔太平分说,一把把地流着眼泪,从自己喝酒吐血时开始,厉数自己为孔太平的事业付出的种种代价。说到激动处,月纺拉着孔太平要回去找汤有林评理。孔太平见拦不住,就答应同月纺一起回招待所。眼见着就要到汤有林的住处了,孔太平拉住月纺,劝她还是不要去,因为李妙玉这会儿可能正在与汤有林上床。

月纺挣了几下没挣脱,她说:“你是不是吃醋了?”

孔太平心里一火,就说:“只要不怕撞见那种事会倒霉,你尽管去好了。我是不会去了!”

月纺一个人上了三楼后,转眼间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拉着孔太平就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她才说:“李妙玉真胆大,敢在汤有林的床上乱喊乱叫。”

到这时,月纺才意识到自己差一点上了段人庆他们的当。月纺说,这个消息是段人庆的爱人打电话告诉她的,她曾想过可能是陷阱,所以才憋了这么久没做声。孔太平也不深究,只是提醒她,自己现在是树大招风,往后关于自己的传达室闻会一天比一天多,希望她在听到对自己不利的消息时,多问几个为什么。

闹了一阵后,月纺对孔太平反而更亲热了。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真正遗憾的是灵丹妙药的得而复失。月纺像在安慰自己,说是等孔太平当上常委了,有机会发个话,别说伟哥,就是天哥地哥也会有人送上门来。话没说完,便倒在孔太平的怀里伤心落泪起来。

隔了一天,孔太平又要上鹿头山。上山之前他到镇委会里坐了坐,李妙玉假惺惺地说她要再上山去看孔太平,孔太平心里有数,知道她不会上山。结果正如所料,他在山上呆了三天也没有见到李妙玉的人影。倒是娥媚从同那边家里来过两次。一次是给他送石鸡汤,一次是来装石鸡汤的砂罐。娥媚说,这一次熬汤的石鸡不是从狩猎者哪儿缴获的,是章见淮亲自操枪打死的。孔太平有些不相信像章见淮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破戒。娥媚不无得意地告诉孔太平,只要她开口吩咐,章见淮没有不做的事。在孔太平的眼里,娥媚离去背影,很像香港人拍摄的那些武打片中,刁蛮得让人怜爱的女孩。

从第四天开始,最先种下的红甘蓝开始收获了。

孔太平同基地的那些民工一道,上上下下地跑了两天才将那些红甘蓝从山上搬到山下的卡车上。因为是第一次出货,县里决定搞一个仪式。萧县长说这个项目是自己最先提议的,坚持要亲自出席。汤有林不知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说好要来最终却不见人影。

仪式结束后,孔太平跟车到了省城最大的蔬菜交易市场后。没想到那些菜贩子根本就不管环保不环保,将价钱压得与在省城旁边的那些菜地里种出的红甘蓝一个样。孔太平当然不肯出手。几句话不对茬,十几个正在边喝啤酒边打扑克的菜贩子,就扑过来将孔太平和同行的民工一齐放倒在地。民工们没见过世面,只提醒那些人,说孔太平是他们的书记。那些人一听反而下手更重。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打死这个当干部的!”几只拳头大小的土豆飞起来,其中一只砸在孔太平的额头上。孔太平伸手一摸,见手掌上有血,顿时就急眼了,他冲着手下的民工大声一喊:“大家忍着痛,逮住一个往死里打,出了人命由我负责!”孔太平的话一出口,民工们就开始拼命了。转眼间几个菜贩子就被民工们用铁钳子一样的大手掐在脖子上只有翻白眼的份。为首的人慌了,赶忙朝孔太平说软话。打赢这一架后,卖起菜来方便多了。孔太平抽空到附近的一家医院将头上包扎了一下。这天晚上,蔬菜交易市场内的那台电视机里,突然出现萧县长在鹿头山下送他们出来卖菜的新闻。孔太平让民工们大声地叫喊,弄得那些菜贩子都跑过来看。看完后菜贩子们一致说,现在的头头,清一色只想替自己造势,不管下面的人如何受罪。卖到第三天,一车红甘蓝已所剩无几了。孔太平心里并不高兴:一车菜都这么难卖,等到环保蔬菜基地建成后,那可是成百上千车的菜,到那时上哪儿卖给去哩。一想到自己有可能长期成为菜贩子,孔太平就会胆颤心惊。为此他与萧县长和汤有林分别通了电话。萧县长一点也不着急,他说这出戏的导演已经换人了,看汤有林怎么办吧。而汤有林面对这些事时,比萧县长还轻松。大气都没有出一声,就叫孔太平先安心将这车菜卖完,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孔太平原先不打算与安如娜联系,在蔬菜市场几天泡下来自己的形象已经完全没有了,他不想让安如娜面对一个如此窝囊的情人。到了这一步,他只好不顾这些了。孔太平打了三次电话才将安如娜请到蔬菜交易市场。一见到孔太平沦落成如此模样,不等孔太平开口,安如娜就主动给哥哥打电话,要他来看看青干班最好的学员是如何地为改变穷困乡村拼命工作。安如娜的哥哥正在开一个他不能缺席的会议,不能来,他让安如娜转告孔太平。对孔太平的安排主要卡在地委区书记那儿,区书记不知为什么对孔太平格外挑剔,好像非要孔太平是个十全十美的人才行。安如娜不依不饶地与哥哥纠缠了半天,回过头来她要孔太平将手机打开。刚好间隔半个小时,孔太平的手机响了。打电话的是地委马副秘书长。马副秘书长让孔太平明天上午赶到地委,区书记要亲自找他谈话。

安如娜开着白色雪铁龙轿车走后,那些欺行霸市的菜贩子围过来。他们认为孔太平既然与如此富丽的女人熟识早就应该发财了。孔太平告诉他们一个人发财的办法容易想,可他做的工作是让县里所有的农民兄弟都发财。菜贩子们开始佩服起孔太平,说孔太平是他们见过的干部中最好的。

天又黑了时,孔太平心里忽地茫然起来。与在青干班读书时完全不同,城市里流动的那些暗香只在很远的地方打着旋,无法靠近这满是烂菜酸臭味的地方。孔太平正坐在卖剩下的那堆红甘蓝旁边发愣,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同他搭话。说了一阵蔬菜行情,中年男人转而问孔太平是哪里的人。旁边的民工连忙插嘴将孔太平的身份说了个一清二楚。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继续问孔太平,在别人只顾贪图享受时,他为什么要干这样的傻事。孔太平心里正烦,他学着蔬菜市里的菜贩子们常说的话,告诉那人,如果他不想卖菜最好走远点,别影响他做生意。中年男人在别处转了转后,消失在市场内一个个巨大的菜堆中间。这时,一个菜贩子踱过来,说是又有一辆挺高级的轿车进了蔬菜市场。卖菜的人虽然有好几百,只有孔太平是干部,所以菜贩子认定那坐那种车的人只可能是来找孔太平的。孔太平站起来一看,果然有一辆挺漂亮的轿车停在菜场门口。孔太平正要过去看看,轿车上的刹车灯闪了闪,然后非常轻盈地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剩下的红甘蓝总算卖完了。孔太平迫不及待地带上民工们开着卡车往回走。到了地委门口,他让民工们坐在卡车里,自己下车到传达室里交涉。传达室的人见孔太平一身脏臭,不仅不相信区书记会找孔太平谈话,就连孔太平让他们打电话到地委办公室去问一问的话也不相信。孔太平很生气,好在他随身带着电话号码本,他用手机拨通地委办公室的电话。不到五分钟,马副秘书长就亲自跑到传达室。马副秘书长将传达室的人不轻不重地数落一顿,然后让孔太平带上那几个民工跟着自己去碧云宾馆。孔太平以为区书记在碧云宾馆开会,去了以后才知道马副秘书长是代表区书记请孔太平他们吃饭。孔太平他们跟着马副秘书长走一间包房后。马副秘书长无限感慨地说,难怪区书记点名要自己亲自接待孔太平,以他们这副样子,换了任何人领路,都会被保安挡在门外。马副秘书长告诉孔太平区书记这人有时很怪,特别是考察干部时,不喜欢按正常步骤去做,经常做出一些让手下的人瞠目结舌决定。关于孔太平,马副秘书长说,就他的了解,区书记也是从非正规途径进行考察的,从区书记破例请孔太平吃饭就能看出,区书记正在欣赏孔太平。吃完饭,马副秘书长就叫孔太平就离开宾馆回县里去。

孔太平疑惑地问:“与区书记的谈话取消了?”

马副秘书长不解地反问:“区书记说他已经与你谈过话了?”

孔太平说:“我连区书记的影子都没见过,怎么谈话!”

马副秘书长说:“区书记不会开这样的玩笑,你回去好好想想,说不定就能记起来。”

回家的路上,那些民工念念不忘中午的那顿美餐,都说自己这一回算是开了眼界,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宣传孔太平,要让全县的农民都知道,只有孔太平才是县里最好最棒的干部。孔太平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在哪儿见过区书记。回家后,他连澡都顾不上洗,继续坐在沙发上继续想了一通后,这才认定那个趁着夜色戴着墨镜与自己说话的人,有可能就是区书记。

这事刚平息下来,汤有林就将跑到孔太平家里,亲自将一份刚刚电传过来的地委文件给孔太平看。文件上说得很清楚,孔太平是县里的专职常委。汤有林要孔太平别太在意自己先前的许诺没有兑现,实在是官场上的事太复杂了,自己一个人的意志力有限。汤有林要孔太平参加明天上午的常委们,并在会上提名让副镇长老柯当鹿头镇镇长。

汤有林说:“如果别的常委反对,你一定要竭尽全力与他们争论,这样我就可以出面说话了。”

孔太平正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没有发现汤有林话语之中另一番意思。他如实地说:“老柯这人当镇长太老实了点,年纪也有些大。不过,假如一定要赵卫东当镇长,让老柯与他配合倒也是个策略。”

夜里,孔太平接到包括萧县长和段人庆在内的几十个祝贺的电话。

25

第二天早饭后,孔太平在往常委们开会的小会议室方向走时,碰到了段人庆。段人庆冲着孔太平酸酸地叫了声:“孔常委!”孔太平听着别扭,半天不想答应。

常委会正式开始之前,汤有林让孔太平将这次到省城卖菜的情况说一说。孔太平说完后,萧县长带头夸奖孔太平,说孔太平做事扎实而不缺少胆量。接下来的人基本上都在附和萧县长的话。汤有林等大家都说过后才开口。汤有林对萧县长的说法不以为然,他认为不管是孔太平还别的什么人,这样做是无能的表现。作为县里的主要干部费了那么多的周折,花了那么多的时间,才卖出一车红甘蓝,如果有一百车、一千车红甘蓝要卖,县里能派出那么多的干部吗?

就因为这句话,孔太平参加的第一次常委会临时增加了关于环保蔬菜基地的菜怎么卖的议题。最后萧县长不怀好意地同意了汤有林的意见,所有的菜暂且不卖,全部留到明年春夏之交蔬菜青黄不接的时候一起推出去。

眼看就要形成决议,孔太平急忙开口说:“这样不行。”

话音刚落,萧县长便板着脸说孔太平应该知道常委会的规矩,凡事首先说话的是书记,其次是兼任副书记的县长,然后是分管组织政法和分管工业农业的两个副书记,再往后是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最后才轮到专职常委。萧县长说完后,汤有林挥挥手,示意让孔太平说下去。汤有林说孔太平头一回参加常委会,就像头一回上门的女婿一样,心情有些激动,可以破例让他先说。孔太平便力陈囤积环保蔬菜然后一起卖的不可行性,他说万一到时候菜卖不出去,大量投资收不回来,新的债务又将由农民们负担。孔太平自己觉得很沉重的话,汤有林听后反而笑起来。他要孔太平放心,自己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他有十足的把握到时候将全部蔬菜卖个好价钱。孔太平原先担心汤有林没经验,会被萧县长的圈套住,见汤有林将话说到这一步,孔太平自然不好再坚持了。

接下来汤有林便开始谈全县今冬明春的工作安排。在汤有林的计划里,鹿头山环保蔬菜基地要在头一场雪下来之前迅速达到一千亩,给全县做示范,过完年再在县内所有行政村里铺开。汤有林要求每个村里至少要拿出一百亩熟地,用来种环保蔬菜。销售时则统一用鹿头山环保蔬菜基地的名义。为了保证如期完成任务,必须从汤河村向鹿头山移民五十户。在发展环保蔬菜的同时,还要将鹿头镇养殖场的面积扩大五倍,同时附设一个养蛇场和养鸡场。汤有林说,这件事自己会前已征求过萧县长的意见,本来他还没有想到由汤河村移民,是萧县长提醒了他,既然下一步养殖场还要扩建,还要在汤河村找温泉,从汤河村移民就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孔太平一听要从汤河村移民上鹿头山,心里不禁格外紧张。五八年县里在鹿头河与鹿尾河交汇的地方修水库,包括田细佰在内的不少人因此极不情愿地搬来汤河村,熬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现在又要他们搬迁,简直就是抄他们的家。汤有林说完后,萧县长紧接着将汤有林的计划称赞了一番,并要全体常委在这个问题上与汤有林保持一致,齐心协力地完成这项名牌工程。萧县长将名牌工程这话强调了两次。孔太平情知萧县长这么说是有其目的的,虽然汤有林已经表示过同意,孔太平还是强烈地要求这项工作应该留待去汤河村开过现场会后再决定。刚刚当上常委的孔太平,只负责县里农业产业的开发工作,这事正好归他管。在他的竭力反对下,汤有林和萧县长最终还是同意了孔太平的意见。

这事确定下来后,汤有林宣布休息十五分钟。孔太平赶紧往就近的厕所里跑,他一个人在里面蹲了半天,却不见其他人进来。出来后才发现,其余的人都结伴去了别处的厕所。常委会复会后,议题变成了纯粹的人事安排。先讨论的是鹿头镇书记人选。按照程序,组织部长首先提出经过考察的候选人。组织部长将赵卫东作为候选人报出来。同先前讨论工作时的气氛完全不同,组织部长刚一说完,就有两个人表示反对,并且反对得很坚决。孔太平暗地里将汤有林和萧县长的脸色打量了一番,心里就明白,赵卫东当书记基本上的木板上钉钉还卷了脚步的事了。果然说到最后,萧县长发言表示不同意那些反对赵卫东的意见,因为这些意见的每一条都可以让赵卫东双开除一次。萧县长说现在社会上的什么传言都有,那些说赵卫东不好的人,在外面的传言比赵卫东还多,如果将传言当真,县里就选不出一个合格的干部。萧县长虽然将话说得很满,对赵卫东的讨论仍旧延续了一个小时,好在最终那些看上去反对得很坚决的常委们改了主意。赵卫东被安排好后,他腾出来的职位就成了下一个焦点。汤有林一挥手拦住正要宣读考核书的组织部长。

汤有林说:“鹿头镇的事,孔太平最有发言权。”

孔太平下意识地看了汤有林一眼。他说:“我觉得副镇长老柯可以接替赵卫东长迁后的空缺。”

孔太平话音未落,萧县长就将手里的茶杯用力往桌上一放,用冷言冷语大声地说:“我真不理解,孔太平一当常委怎么就没水平了,居然看上了老柯这种当副手都很吃力的人。”

萧县长的话很剌激人,孔太平有些受不了,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老柯与我共事多年,我从未听别人说过他的坏话,他联系的两个村,虽然工作上没有什么新花样,但是年年都在踏踏实实地进步。”

“老柯的水平太低。每一次听他汇报工作,从来见他将几句话说清楚。”一个常委说。

“当镇长只要会干工作就行,不比当宣传部长,非要能说会道。”孔太平说。

“孔太平,你还是上过青干班的,怎么就没有一点现代意识,广东那边早将选干部当作选美一样来做了。老柯这人是不行,犟起来简直比牛还难调理。”又有一个常委说。

孔太平天口镇不服气,就忘了自己是在替汤有林说话,而将这些都当成自己的事了。他说:“依我看老柯的脾气不算太坏,起码从前在鹿头镇比不上我和赵卫东,在县里比不上萧县长和死去的姜书记。”

正当孔太平遭到大家一致围攻时,汤有林出乎意料地说:“我也不同意孔太平的意见,老柯确实不行,我们就不要为他争论了。我的意见是,这个镇长让李妙玉来当。”

听到汤有林的话,孔太平一下子傻眼了。这一次汤有林根本不让大家讨论,用手指着让常委们表态同意。汤有林最后才让汤县长表态。汤有林让汤县长表态时,一反先前咄咄逼人的模样,非常谦虚地问萧县长:“李妙玉是不是有能力担起这副担子,你是老县长应该比别人清楚。”

萧县长平静中透出无奈地说:“七个常委,六个同意,我再说就没意义了。”

孔太平在一旁憋得难受,他实在忍不住又跳出来说:“我还没有表态哩,谁说我同意了。让李妙玉当镇长,我不同意。”

孔太平的话说了也是白说的。让李妙玉当镇长的事就这样决定了下来。随后,孔太平足足有半个小时无法让自己的思绪解脱出来。

常委会一直开到半夜,总共为二十几个人重新安排了职位。会议临近散了时孔太平才发现一个秘密:那些去往同一座厕所的常委,在一些敏感的人事安排上总是相互配合得非常默契。孔太平算了一个帐:重亲安排的二十几个人当中,符合汤有林的意愿人不到三分之一,有近二分之一的人明显是萧县长旗下的,剩下的人则与其余的常委关系密切。会上看不见汤有林有什么不高兴。

散会后,汤有林将孔太平叫到招待所,一进门他就大发雷霆,点着名说,萧县长如果再这样弄下去,用不了半年就得与他摊牌。孔太平自然得将自己的不快放到一边,先用好言相劝一番。汤有林平静下来后仍不甘休。

从卫生间撒完尿出来,汤有林还在说:“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像撒尿一样让萧县长自己钻进化粪池。今天的会上你与我配合得太好了,特是最后你还要坚持那无效的反对,简直是神来之笔。”

孔太平说:“如果换别人,我一定会认为这是在有意耍我。”

汤有林说:“凡是斗争总需某种策略。我若是将底牌先亮给出来,说不定你会有心理负担。从会上的表现来看,让你多锻炼一阵再进入县里的核心机构的想法是对的。”

孔太平由衷地说:“要当好常委,我确实还要学很多东西。”

汤有林说:“这种事说简单也简单,等到你跟着我打赢了与萧县长的这一仗后,你就什么都会了。”

接照常委会的布置,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孔太平主持召开了一个各乡镇负责人会议,全面落实各个地方的环保蔬菜种植面积。虽然主要讲话人是汤有林,正面的事都是孔太平在干。会上各地报上来的计划面积有近万亩,因为时间紧急,孔太平和政府那边分管此事的段人庆一个跑鹿头河,一个跑鹿尾河。上窜下跳忙了半个月,大会作宣传,小会作动员,骨干会上打蛮,人前人后挨了老百姓的许多骂,最终种下去的环保蔬菜有五千亩。汤有林和萧县长在常委会上说孔太平当上常委的第一枪打得很响。

冬季到来之前,孔太平有些习惯性头晕。忙完环保蔬菜的事,孔太平的老毛病又犯了。放在以往坚持一下就会没事,可月纺一定要将它与在省城卖菜时,被菜贩子用土豆砸伤的事联系起来。在月纺的逼迫下,孔太平以脑震荡的名义在医院里住了几天,做了许多从未做过的检查,同时接受了县里多数部办委局以及乡镇一把手们的探视。这一次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诊断,医院里组织包括妇产科在内的所有副主任以上的医师,经过精心会诊,最终结论是孔太平的身体具有某些只有冬眠动物才有的特性,一到秋天就会自动储存能量,准备过冬,医生们建议孔太平应比普通人提早一个季节开始进补。从医院里出来,月纺将这几天收到的礼品与礼金一一说了个清楚。让孔太平惊奇的是,统战部一位副部长居然送了一百美元。孔太平将萧县长曾经说过的话好好品味几遍后,情不自禁地拿起那张绿钞票对着窗口细看起来。

就在这时,缡子突然在外面叫:“孔太平住这儿吗?”

孔太平连忙让月纺开门将缡子领进屋里。问了几遍,缡子也不说自己前一阵去了哪儿,现在又是从哪里来的。缡子将月纺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月纺的腰,忍不住说:“孔太平,你要是没有当上常委,怎么对不起这样好的老婆!”听到这话,月纺自然免不了要将缡子的美丽夸奖一番。缡子则感叹等到自己生孩子了,可能没有月纺这样好的身材。

孔太平像是早就等到不急了,不待缡子坐下来,就开口问区书记究竟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为什么县里报上去的副书记不批,只肯让自己当专职常委。缡子说,这是区师傅的意见,区师傅觉得还没将孔太平看透,因此有意让他在这些利益问题上再表现一下。缡子还说,孔太平在省城卖菜时,区书记的确去看过他。不过区书记对孔太平通过省委组织部的人来说项还不满的。孔太平怕缡子在这件事上说得太多,从而引起月纺的怀疑,不待缡子说完,就主动说起汤有林为提拔李妙玉故意玩了自己一把,以及月纺如何发现汤有林与李妙玉偷情的经过。缡子一听果然柳眉倒竖,说自己不将汤有林弄得蜕掉三层皮,就不是她爸的女儿。

正在说话,临街的马路上传来汤有林的说话声。缡子和孔太平站到窗后,只见汤有林正冲着一帮人指手划脚。孔太平解释说,自从汤有林取消了美化小城镇活动后,萧县长暗地里让那些临街的单位将只做了半截子的美化工程全撤下来,弄得大街上倒处是破破烂烂的。所以汤有林一有空就上街来逮住那些单位的头头臭骂。缡子隔着玻璃将汤有林看了一阵,忍不住说,汤有林这人做起事来还挺有骑士风度。孔太平想起汤有林无缘无故地就将段人庆给的回扣全扔给了自己,以及毫不顾忌地与孙萍幽会,他正要附和,忽然觉得缡子的话里有种对过去经历的留恋。

孔太平马上提醒道:“如果汤有林真倒霉了,你可别后悔!更不能因此恨我!”

缡子扬了扬眉梢说:“你也真能想!”

说着话,汤有林在窗外消失了。孔太平想起一件事:“你伯伯怎么就不想再成个家?”

缡子说:“昨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聊过,可他说这辈子不想再给哪个女人送终!”

月纺马上插嘴说:“区师傅的话不能这样理解。他只说不想再给女人送终,并没有说不想再娶了。缡子你想想,区师傅要是娶个年轻一点的女人,还会由他来给女人送终吗?”

听月纺这一说,缡子恍然大悟,她笑着说:“难得伯伯春心不老。”

孔太平像是突然有了勇气,一下子就将先前想过多次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我有个表妹,像你一样曾经被人害过。去年春节团拜会你爸爸说,我们有这么好的老百姓,如果改革还不成功那真是天理难容,就是指她一家。她现在的处境很不好,得有个真正靠得住的男人好好呵护。我想了好久,只有区师傅最合适。”

缡子说:“我伯伯只是个男人,别当他是救世主,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接受。”

孔太平知道缡子说这话的意思。他说:“我就不相信,像你和田毛毛这样的女孩子真的就没有人看得上眼了?”

眼见着缡子愣住了,孔太平连说几声对不起。月纺也在一旁责怪孔太平一向挺会说话,怎么缡子一来,嘴巴就发臭。缡子愣一愣就没事了,她开玩笑说,自己要将全部仇恨集中到汤有林身上。孔太平也跟着笑,笑完之后,就叫缡子不妨到汤河村去看看田毛毛,反正只是见识一下,什么责任也没有,然后还可以上鹿头山玩玩。缡子觉得孔太平的提议不错,就答应了。回过头来,孔太平要月纺也一起去,顺便陪陪缡子。月纺不敢马上答应,银行里请假很不容易,搞不好半年奖金就没了。月纺打电话向方行长请假时,没有细想就将缡子说了出来。方行长一听月纺要陪区书记的女儿,便满口应允下来,还要月纺回来时带上缡子到银行里坐坐。

月纺将家里的事安排好后,孔太平让办公室派来的北京吉普已经等在门外。缡子一见孔太平仍旧只能坐北京吉普,便要替他打不平。孔太平拦住她,说县财政已经拨了八万元人民币,自己再筹几万就可以卖台富康了。这是县里的规矩,新上任的副县级干部都是如此。

北京吉普开到汤河村时,村里还像往日一样安宁。田细佰一家正在忙着将收获后的棉花往家门口搬,孔太平一行人突然出现,喜得舅妈老远就叫着月纺的名字。因为干活,田毛毛一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团红晕。孔太平见缡子将田毛毛着实看了几眼后,有些喜欢田毛毛了,就放心地与舅舅说起话来。

田细佰挺高兴地说,孔太平当常委的事在村里反响很大,大家都觉得孔太平是县里最好的干部,早该进县里的领导班子。田细佰还说,从前孔太平权力有限,有些好的想法不能让它实现,现在权力大了,应该能够多为老百姓做些好事。孔太平心里一热,忍不住将汤有林和萧县长在常委会上提出来,要将这儿的农民迁走,扩建养殖场的情况小声告诉了田细佰。田细佰当即就叫起来,说这种作法太荒唐了,农民的命弄得连王八都不如。孔太平赶紧将田细佰按住,不让他再发作,并且反复告诫,这事目前被自己硬顶着没有形成决议,一切都要等到开过现场会以后才能作决定。孔太平要田细佰私下与相好的人串联一下,事先作个预备,等到开现场会那天再派几个口才好的人作代表,当面与汤有林和萧县长交涉。孔太平再三嘱咐,要田细佰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些情况是从自己这儿得到的。田细佰虽然不喜孔太平这种鬼鬼祟祟的作法,却也无可奈何。

离开汤河村后,孔太平到派出所找黄所长借了一支收缴的猎枪,让司机将北京吉普径直开到鹿头山下,然后就带着月纺和缡子往山上爬。离环保蔬菜基地还有几百米时,孔太平闻到一股气味,他精神一振,说月纺和缡子与鹿头山有缘,上来就碰见麂子了。说着他就从肩上取下猎枪,平端着钻进小路旁的林子里。风一阵阵地吹着,空气中芬芳越来越重,孔太平盯着一棵正在逆风而动的小树,就在他将手指压到扳机上时,一个女人惊叫了一声,跟着一团软软的肉身从背后重重地将他扑到。孔太平手中的猎枪一下子走火后,压在背上的肉身不仅不怕反而吃吃地笑起来。孔太平扭头见是娥媚,便生气地问她搞什么鬼名堂。娥媚笑得更妩媚了。她说只怪自己不小心,本来想吓唬他一下,不料脚下一滑,倒将自己先吓着了。这时,章见淮从小树后面走出来。章见淮也笑,说是娥媚淘气,非要与孔太平开这个玩笑。娥媚见孔太平还板着脸,就说谁叫孔太平太想在女人面前出风头,连她搽的面霜都闻不出来,硬要说是麂子的气味。经娥媚如此一说,孔太平才不好意思地冲着章见淮笑起来。

孔太平和娥媚从林子里钻出来时,月纺和缡子正在那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说起刚才的误会,大家笑了半天,月纺有些嗔怪孔太平,说一开始她就怀疑那不是麂子身上的麝香味,而像是几年前她经常用,但现在不用了的永芳面霜。月纺这一说,大家笑得更起劲了。正在说笑,山上的民工大声吆喝起来,问谁在打枪。娥媚大声回应说没他们的事。民工听了反而更来劲,不停地追问娥媚是不是在林子里遭人非礼了。直到孔太平冲着山上吆喝一声,民工们这才一哄而散。孔太平将四个人一一作了介绍。娥媚不等与章见淮商量,马上就要月纺和缡子住到她家里去。三个女人顺着防火道往山那边走时,环保蔬菜基地的民工们眼睛全直了,要不是有人认出月纺是孔太平的妻子,真不知他们会说出什么样的邪话来。

缡子和月纺在娥媚家玩得很快活,说是只住一个晚上,结果住了两天。走的时候她们还有些不舍。下山后,吉普车已在先前分手的地方等着。一见面司机就说,从省里请来的钻探队昨天下午提前到了,因为找不着负责接待的孔太平,汤有林有些生气。司机还说昨天区书记到县里来了,像是了解什么情况,只吃了一顿午饭和一顿晚饭就走了。到了鹿头镇,孔太平让司机先将缡子和月纺送回县里。

孔太平走进镇委大院时,汤有林和李妙玉正站在一株月季花前说笑着。

见到孔太平,汤有林立即将眉头皱得老高:“这两天去哪里了,不在家等着接钻探队!”

“区书记来都不用我接,钻探队算什么!”孔太平觉得这话没说好,马上补充一句:“他们是有合同在身的,只要派个人将他们领到汤河村就可以了。”

汤有林说:“这些东西用不着你来教。汤河村有个皇亲国戚,亲自带人闹事,不准钻探队的人架机器,只有你去才能处理。”

孔太平正要说话,汤有林挥挥手堵住他的嘴:“常委会的情况你舅舅怎么知道?他一口咬定我们是来开现场会的!”

李妙玉接着汤有林的话,将上午他们一行人送钻探队到汤河村时,被当地的农民拦在半路上,那些人像是早有准备,拿着请愿书上来就说,不同意县里在汤河村扩建养殖场并让他们搬迁到鹿头山上去。那些人很准确地说出县里计划让他们搬迁的户数,一点不像是道听途说,肯定有人已经向他通了风报了信。孔太平一眼认出请愿书是舅舅的手笔,他将它看了几遍,一边在心里叫苦,一边在心里权衡。

好在孔太平意识到这种泄密的事现在非常普遍,再加上田细佰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外甥出卖给别人,便咬紧牙关说:“常委有七个,你应该去问问别人。”

李妙玉也说:“孔常委不是这种人。我觉得应该是萧县长让赵卫东透露这些风声才对。”

孔太平放开了说:“这话也不是没道理。当一把手的嫌二把手碍事,这是很正常的。但在萧县长眼里,你汤书记却是他的对手,这也是很正常的。在你们之间,我算什么?我将这事告诉舅舅了,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汤有林终于消了气,他要孔太平先去将那些堵着路不让机器进场的人弄走,现场会和养殖场扩建的事以后再说。孔太平一看形势也只能这样,便答应下来。到了汤河村附近,孔太平要汤有林先到洪塔山那儿歇着,同农民打交道的麻烦事由他去做。汤有林不肯,说是要向孔太平学两招。孔太平心里明白,汤有林还是怀疑是自己泄的秘。汤有林的样子让孔太平不得不利用田毛毛。他提醒汤有林,如果田毛毛来了,出了问题可就不好办了。汤有林不听,说哪有那么巧的事,汤河村又不是只有一家人,非碰上她不可。孔太平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

一过养殖场门口,就看两台拖钻机的卡车停在那里,钻探队的工人三个一堆地坐在地上耐心地用扑克牌玩斗地主。钻探队的头头走过来正与孔太平说话时,洪塔山闻讯从养殖场里跑出来,非要拉汤有林他们进去坐坐。洪塔山说在鹿头镇就是发生天大的事,孔太平一个人也能摆平。汤有林不但不听,反而叫洪塔山以后少拍孔太平的马屁。

相隔不远的地方,田细佰和一大群人堵在通往汤河村的路口上,

孔太平像给暗号一样,天远地远地就叫起来:“你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有人从人堆里站起来,大声地说:“孔常委,你不要明知故问,我们也不是傻瓜!”

孔太平说:“有什么要求你们可以提出来,政府是你们的政府,组织是你们的组织,什么话都好商量,不要动不动就搞对抗。”

又有一个人站起来说:“我们没有要求,我们在这儿少说也过了半辈子,从来就没有想过向别人提出要求。”

孔太平说:“钻探队只是来找温泉的,不管怎么说,也应该让他们先将机器架起来开始工作。”

孔太平正说话,汤有林在身后咳了一声。孔太平扭头一看,田毛毛正远远地顺着一道田埂走过来。孔太平赶紧让李妙玉上前去找个借口将田毛毛拦住,又叫汤有林回到养殖场休息一下,这儿的事就由他来处理。汤有林点头走后,李妙玉也迎着田毛毛上去了。趁此机会,孔太平将田细佰叫到一边,说他们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没找准情报,便到处暗开枪。田细佰说,他刚刚找了几个人在一起说话,赵卫东和李妙玉就带人来宣布要征用村里的土地,大家心里一急,加上看见汤有林和段人庆都来了,以为这就是现场会,心里一慌便顾不上细想,等到明白过来时已经晚了,只好索性借题发挥。孔太平将田细佰责怪几句,说自己以后再也不敢这样帮他们了。孔太平要田细佰叫那些人赶快撤回去,别再将他弄得里外都不像人。田细佰将孔太平看了好几眼,然后才对那些守在路口上农民说,现在没事了,大家可以先回家去。田细佰也没有说更多的话,他说县里让孔太平负责这些事,他要乡邻们就像相信他一样相信孔太平。孔太平不像别的干部,只想贪功,不顾百姓疾苦,孔太平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农民的事。田细佰还说,他可以替孔太平作担保,万一将来大家因为这些事吃了亏,找不着孔太平的就来找他。听着田细佰这般说话,孔太平心里的滋味很不好受。

堵在路口上的农民一走,钻探队马上卸下机器,开始进场。

李妙玉也不再在田埂上堵田毛毛了。几个人在养殖场里聚齐了后,李妙玉要孔太平猜自己是如何拦住田毛毛的。孔太平不想猜,李妙玉只好主动说,她一直在做工作,要田毛毛答应当镇里的计划生育协管员。汤有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说李妙玉也真敢想,让一个还没谈过恋爱的女孩子去干这种事。孔太平看了汤有林一眼,然后一语双关地说,田毛毛的事,镇里和县里都应该管一管。汤有林说他记得自己曾经弄了一笔钱让县里修了一座水文站,有机会他要去那座水文站看看,如果确实像别处的水文站那样幽静,就将田毛毛安排进去。孔太平明白汤有林是想将田毛毛放到一个不可能经常跑出来麻烦他的地方。虽然汤有林这种想法的目的不好,然而真能进水文站,对田毛毛来说就算很不错了。

孔太平正在想心思,李妙玉突然冲着洪塔山的脸唾了一口痰。见大家都在那里望着他们,李妙玉笑呤呤地说,自己不小心将痰吐错地方了。洪塔山不等别人问,主动说自己小说小心将手放错地方了。洪塔山这一说,大家几个人突然大笑起来。笑完后,汤有林起身要走。

出了门,几个人拉开距离各自说着想说的话。孔太平离李妙玉最近,他故意问:“那次你说上山去看我,为什么不去,另有亲欢了?”

李妙玉不软不硬地说:“跟你相好的女人那么多,干吗还要在乎我呀。这事瞒得住月纺但瞒不住我。没有几个陪练的,你能那样好的功夫!”

两个人并肩走着,直到快要上车时,孔太平才说了句:“你我虽然只做了一场露水夫妻,可还是有恩情的。”

李妙玉说:“我知道,我不会坏你的事。”

天黑之后,孔太平回到家里,缡子和月纺都不在,他将电话打到月纺的娘家,没想到儿子也不在。一个人坐了一会,孔太平觉得自己今体内的消耗特别大,便早早地上床睡了。月纺带着儿子回家时已是半夜了。孔太平惊醒后才想起,方行长的确说过请缡子到银行坐一坐的话。方行长还将汤有林也叫去了。饭后,汤有林不仅和缡子跳了好几曲舞,也和月纺跳了两曲,月纺说,汤有林这人的确是个哄女人的天才。孔太平一听马上将月纺撵到卫生间里,非要她将身上的气味洗干净。月纺洗完澡爬上床时眼神里那迷人的笑意带着几分忧郁,孔太平知道月纺心里的一汪春水被那几支舞曲撩动了。孔太平心里也很不好受,为了转移月纺的注意力,他将自己已经心中有数的,发生在汤河村里的事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并要月纺想些点子帮帮自己。月纺果然平静下来,一心一意地为孔太平出主意。夫妻二人商量了好久,最后月纺得到的结论与孔太平早就想好的办法基本上一模一样:汤月林虽然对农村的事不熟,但有李妙玉的提醒就足够应付了,不用孔太平操太多的心。既然汤有林想在萧县长面前见招接招,见式应式,孔太平不妨后退一步,隔山观虎斗,说不定会拣个大便宜。孔太平与月纺的想法不尽相同的地方在于:孔太平打算在事情发展到关键之际,自己还可以暗中使一把力,使其彻底地变成水与火那样绝不相融。

孔太平一想到这会导致汤有林的养殖场扩建计划的实现,就不无忧虑地说:“说不定汤有林的名牌工程完成之日,就是舅舅他们受难之时。”

月纺有些烦孔太平如此婆婆妈妈,她说:“既然你认谁了让农民让山种环保蔬菜是县里经济发展的一大出路,就算到时候将那些人搬到山上去住,也是为他们谋幸福的好事。”

孔太平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了,他也觉得自己必须这样想。

26

平地竖起来的钢铁钻杆,一根接一根地钻进地层深处。同时也像钢钉一样深深地扎在田细佰他们的心上。田细佰自从对乡邻们说了那一番话后,反倒对孔太平放心不下了。他一连三次跑到县里,找孔太平探听虚实。孔太平只见过田细佰一次。他要田细佰相信自己的外甥不会做让大家吃亏的事。孔太平说这话时,实际上已经为自己留了后路。后两次田细佰来时,孔太平虽然手上有事,但也不是丢不开的那种。他让月纺出面多少有点回避的意思。月纺对田细佰说,他这样做就是不相信孔太平。按照孔太平吩咐的,月纺有意作了一些寓意,她说其实种菜比种棉花划算,县城周围的农民为什么那样富,就是因为他们是种菜的。田细佰可能听出月纺话里的意思,反过来问月纺,她在银行里工作,收入比别人多,为什么还如此贪财。田细佰几乎用警告的语气劝月纺,不要像有些领导的老婆,因为太贪财了,到头来害了自己的丈夫。就在田细佰反复在通往县城的公路上来回奔波时,赵卫东和李妙玉已经悄悄地拟定出一个需要搬迁的五十户人家名单。由于田细佰家所处的位置,赵卫东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办法可以使田细佰家不必搬迁。赵卫东为这事找过孔太平几次,哪怕赵卫东主动提出来可以在搬迁的费用上多付一些,孔太平也还是一言不发。

有关这些工作的现场会,是由孔太平负责筹备的,汤有林催了几次,孔太平总能找到借口往后拖。这天早上,孔太平一上班就有人叫他到汤有林办公室去一趟。孔太平以为还是这事,不料他刚进门汤有林就递过来一张八万元的批条。

汤有林说:“加上先前财政给的八万元,你可以买台桑塔纳了。这样下次缡子来时,可以让她过得更舒服些。”

孔太平说:“是不是缡子说了什么?”

汤有林说:“她说我欺负你,从前在镇里当书记坐破吉普,现在当了常委还是坐破吉普。”

孔太平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为买车的事孔太平找过安如娜,安如娜说这是小钱,答应年前叫地区财局帮忙解决。“我知道县财政的赤字这一阵又增加了不少,买车的钱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汤有林说:“我也知道安如娜会帮你,不过钱多总不会咬手的。你也该向别的常委学着点,在财政局单独立个账本,自己要的钱自己花。再说这笔钱是我从省里带下来,一直没用,要不是缡子发了话,我还不会动它。”

孔太平谢过汤有林后,见气氛不错,他就说起汤河村五十户搬迁人家的事:“县里好多年没有做这项工作了,大家心里都没准备,真的动起来,不仅县里和镇里的工作压力大,就是农民本身也会吃不消。如果只是解决环保蔬菜基地的用工问题,不如采取招合同工的方式。”

没等孔太平谈到养殖场扩建问题上,汤有林就打断他的话,并将县经委早上送来的一份关于县办企业百分之九十以上亏损,将近三千名工人,平均一年没有领到工资的报告,放到他面前。汤有林说:“你在常委这个位子上呆的时间不长,缺少全盘考虑的观念。招一个工人,县里就多一份负担,就要负责他们一生。不比农民,放到那里都会想办法自己活下来,不需要替他们操太多的心。现在需要操心的事有那么多,能不用扛到肩上的事,就要尽量想办法不扛上肩。否则的话,这辈子也别想有一点点个人生活。至于你舅舅一家,我的意见是,真要搬迁时,还得让他们带个头,一旦田毛毛有了工作,再找个人嫁出去,几年后将两个老人从山上接来县城,一切问题不就全解决了。”

孔太平说:“我也曾这样想过,只怕他们不会听我们的摆布。”

汤有林说:“我再教你一招,如果他硬是要成为阻力,你就去对他说,因为他们,自己的常委职务快要保不住了。”

孔太平说:“这种主意也只有你能教我。”

两个人相对一笑后,汤有林突然问:“你对缡子的印象如何?”

孔太平如实地说:“人还不错,就是那种高干子女的骄横让人难以接受。”

汤有林大笑着起来。“要是你能将她弄上床,就会发现她比做小姐的还好摆弄。

孔太平由衷地说。“你真是个高人!”

离开汤有林的办公室,孔太平绕道去了一趟财政局,按照汤有林教的办法顺利地为自己立了一个账本。他刚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小袁就不声不响地溜了进来。小袁告诉孔太平他托自己打听的事有结果了:区书记突然来县里,是因为汤有林和萧县长的矛盾最近有激化的迹象,区书记来将他俩各打了五十大板。小袁刚说完,段人庆在门口晃了一下。孔太平赶紧大声地要小袁帮忙出主意,到底是买台富康,还是买台桑塔纳。小袁会意地说富康只适合私人用,像孔太平这样做领导的人还是桑塔纳气派一些。确信段人庆走远后,小袁叹息孔太平当常委还不如段人庆当副县长潇洒。

也许是小袁的话剌激了自己,本来县委车队还有闲着没车开的司机,孔太平执意不肯要,非要将小许从鹿头镇里调上来,做自己的专职司机。小许按照孔太平的意思,从省城开回一台红色桑塔纳。孔太平瞅着崭新的车身,笑眯眯地让小许开车带上他一家三口在县里转转。车到鹿头山下时,小许拍了一下方向盘没来由地一个人笑起来。月纺问时,小许说,两年前他在这条路上不知为洪塔山的那台桑塔纳怄了多少气。孔太平记起当时的情景,就问小许现在的感觉如何。小许刚说好极了,月纺就告诉他,等到哪天他为孔太平开4.0的奥迪感觉会更好。小许说,只要孔太平不嫌弃,自己还想在不久的将来为孔太平开防弹车。孔太平在一旁只管同儿子一道逗笑。

元旦那天别人都在放假休息,常委们躲到鹿头镇养殖场开了一整天会。半天研究人事,半天开现场办公会。孔太平越来越感觉到,在县里当常委最难也最辛苦的工作,就是这种常委们一个不敢少一个不能多,大家面对面,看似近在咫尺,内心却南辕北辙的会议。同以往的常委会不一样,好像是为了让那些在会场之外某个地方等得心焦的人早点安下心来欢度节日,这一次破例先议人事安排后议工作计划。会上的人事安排却出乎孔太平意料之外,总的格局完全变了:汤有林提名的人只勉强占到四分之一,其余四分之三全是萧县长提名的人。孔太平后来算了一下账,这次常委会所产生的结果,直接导致萧县长提名的人,在县内重要岗位上所占的比例与汤有林提名的人处在二比一的状态。

中午过后,天上下起了雨。孔太平不敢在这种时候去田细佰家,正想找人下两盘象棋,汤有林拉上他非要到外面去走一走。孔太平以为他是因为上午在会上输给了萧县长,心里不爽,就开玩笑说,这种点点滴滴近似黄昏的时候应该找个善解人意的女孩来陪他。汤有林第一次对这类话没有兴趣,他将想跟上来的洪塔山撵开,顺着田野上的小路,往不远处的汤河村小学走去。因为下雨,田野上几乎见不着人。小路从一片树林旁经过时,孔太平发现树林里有两个男女打着一把伞头挨头地坐在一起。孔太平觉得女的有几分像田毛毛,想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便将这个念头丢开了。一路上,汤有林用手指着大片的良田熟地,恨不得立刻就将它们变成养蛇养鸽子和养甲鱼的地方。说着话汤有林问孔太平,明不明白他为何要将现场会改成现场办公会。孔太平心里清楚汤有林对自己筹备了两个月,现场会还没个眉目很不满,由于现场办公会是汤有林亲手抓的,自己再也无计可施了。孔太平明白汤有林很清楚自己会想到这些,便将自己实在不想让舅舅他们搬迁的想法如实说了出来。汤有林也没有再追究,只是说他太重乡土情感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半掩着的大门,孔太平正说学校里不会有人,教育站的何站长就带着镇完小的杨校长迎上来。汤有林问他们元旦放假了还猫在学校干什么。何站长解释说,他们想对全镇的教师进行一次素质测试,就找了这个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出考题。何站长领着汤有林和孔太平将破旧的校舍看了一遍,回到操场上,汤有林说这种破房子养养飞禽走兽还差不多,作学校太危险了。何站长趁机将全镇学校现有的危房情况说了一遍,并希望汤有林能给点钱扶持一下。汤有林笑一笑,说他已经将这事放在心里了,如果不能完全解决,最少也要解决一部份。

何站长和杨校长回屋后,汤有林突然对孔太平说:“我有个想法,就将这所小学改成养鸡场。怎么样,下午开会时,你出面提议一下!”

孔太平大惊失色地说:“汤书记,这件事连玩笑都是不能开的。你可不能当真。”

汤有林平静地笑着:“上午的会你又不是没参加,老萧串通几个常委都将我逼上梁山了,我哪有心思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孔太平说:“这种事万万做不得,只要做了肯定会身败名裂。”

汤有林意味深长地说:“不是有人正等着看我如何身败名裂吗?帮我一下,就当我自投罗网好了。”

孔太平猛然明白汤有林一定是在对萧县长下圈套,他盯着不远处的养殖场,不敢看汤有林,嘴里说:“我觉得你和萧县长之间还没有到决一死战的地步!”

汤有林铁青着脸说:“你以为老萧会当面对邀请我进行决斗!再拖下去说不定连你都要跟着他的屁股后面跑。”

孔太平不好再劝了,他说:“你真的有把握,撤了学校办养鸡场,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如果你有绝对把握,我还有个主意:让赵卫东在下午的会上将这个方案提出来,诱使萧县长上钩。”

汤有林阴阴一笑说:“就这样定了。你给我将赵卫东叫来。也不能总是等着别人上门挑战,我也得主动下一回战书。”

孔太平打电话将赵卫东叫来后,自己先走开了。下午的现场办公室还在养殖场的客室里举行,开会之前大家站在养殖场的塔棚里,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因为钻塔的阻挡,汤河村的农民没有发现自己的头顶上一下站起了这么多的人。会议一开始,先由李妙玉将有关情况介绍一番。接着由赵卫东详细地报告了扩建养殖场和新建养蛇场和养鸡场计划。赵卫东按汤有林的要求,请求常委会同意将汤河村小学改建成养鸡场,现在的学生和老师全部并入镇完全小学。孔太平本想冷眼看看接下来的戏怎么演,哪知赵卫东一说完,萧县长就带头表态完全支持有关的各项计划。另有几个在研究人事时与萧县配合和很好的常委,也跟着萧县长说,既然是县里的名牌工程,就应该有如此的魄力。在孔太平看来应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就这样三言两语就通过了。

散会时,所有人都很面带笑容,孔太平虽然也高兴[奇`书`网`整.理提.供],一想到汤有林和萧县长四目相对时,那种不言而喻的杀机,两条腿便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起来。小赵注意到这个细节,有意将车开得很慢。红色桑塔纳缓缓地接近县城时,孔太平终于平静地叹了一口气。

小赵像是猜出孔太平的心思,他将方向盘打了一把,并顺势扭过头来说:“孔书记,我看你每次开完常委会后都觉得很累。”

孔太平说:“七个常委我排最后,书记县长又在暗地里张弓搭箭,就算我不介入,也得防着他们瞄错了目标。”

小许说:“依我看,你得找几个贴心的人跟着做事才行,虽然财政局长公安局长理所当然当然是一二把手的人,可鹿头镇是你的根据地,别看赵卫东现在紧跟着萧县长,其实他心里虚得狠,只要有机会,稍一使劲他就跟过来了。”

孔太平觉得小许说的还真是那回事,因为大家都在竞争常委一职,县里所有重要岗位上的人过去没有一个是自己的朋友,现在没有一个是自己的心腹,如果自己再不将赵卫东拉到自己这一边来,以后的工作真是难以开展。孔太平不再说话,直到下车时才冲着小许笑了笑,并让他开车去接赵卫东来家里。

孔太平让月纺准备点下酒的菜,并书房里摆一张小桌子。月纺不明白孔太平为何如此高规格地款待赵卫东。孔太平说女人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就不如男人了。

赵卫东一来,孔太平就将他请到书房里,并将两个人面前的酒杯全倒上酒:“我知道你今晚很忙,一会儿还要去萧县长那儿,就不来那些客套了。”

赵卫东举着酒怀惊奇地看着孔太平,孔太平也看着赵卫东,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说了声:“感情深一口吐。”

一怀酒喝干了后,孔太平说:“你喝的这酒不是酒,而是你赵卫东救命药!”

赵卫东不以为然地说:“我一没患绝症,二没犯党纪国法,哪来的命要别人救!”

孔太平将酒杯重新斟满后才说:“如果你犯了这两项,我才不会请你喝酒。我是看着你将好生生的脖子往别人系在梁的绳子里送。我问你,下午的会上,是谁让你提议将汤河村小学改作养鸡场的。是汤有林先同你说的,然后你又请示了萧县长,对不对?实话说,这件事汤有林一开始就同我说过,我是反对的。反对的理由我想你也明白,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敢壮着胆子去捅教育这个马蜂窝。我以为这事会在办公会遭到否决,哪怕多几个人反对我也不会找你来喝酒了。因为无人反对,我才知道这事有些不妙。你也不是刚当领导。去年,那些老师为了一点工资,就将鹿头镇闹得天翻地覆。而将学校腾出来做养鸡场是何等了不得的大事,不用说做,就是挂在嘴上说说,开开玩笑,也会让人胆颤心惊。更让我感到不妙的是,汤有林与萧县长在这件事上出奇的一致,简直是一唱一和。上午的常委会你当然不能参加,我可以告诉你,当时的气氛,换了任何一种会议,我都要躲到一边去,免得别人的牙齿喷出来射我的眼睛。”

孔太平见赵卫东的脸色有些紧张,就拿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你不要太紧张,利害的话我还没说出来哩!我再告诉你,萧县长除了开始在人事问题上与汤有林对着干以外,肯定还有你我不知道的动作。汤有林当然也不是善良之辈,要不然区书记就不会专程跑来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本来嘛,姜书记死后,由萧县长接任的顺理成章的事。哪想到从地底下冒出一个汤有林,硬是将他用筷子夹到嘴边的一快肉抢走了。这就像我离开鹿头镇后,李妙玉或老柯老阎想抢走属于你的位置一样。萧县长哪里甘心就范,但他毕竟年纪不小了,时间对他不利,不可能长期与汤有林暗中较劲。不只是萧县长觉得时间紧迫,汤有林的时间也不充裕。你不知道,汤有林有一个三年之内离开这儿的计划,最好的途径当然是升职了。按照汤有林的三年计划,不仅一个月就是一个星期也不敢浪费。眼看着萧县长在一旁不时为自己的计划设置障碍,汤有林当然也会着急。作对手的两个人同时着急后,如果碰上各自认是能够痛下杀手的机会,肯定都想通过这事决一个你死我活。你赵卫东就是这样不知深浅地被他们利用了。”

说着话时,赵卫东已不知不觉地喝下了三杯酒。孔太平将第四杯酒给他斟上后,继续说:“按说你不应该这样不省事,从前我们共事时,一有矛盾出现,你的表现都很精明。我想你一定是被有些人的许诺弄昏了头。我再告诉你,汤有林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如果他敢于在这种非常时刻,提出来将学校改作养鸡场,下一步、下两步甚至下三步的棋如何走,他肯定早就想好了。萧县长也一样,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县长,光是经验就可以与汤有林大战三百回合。萧县长敢接招,说明他也盘算好了将来进退的道路。这时候敢在教育问题上下刀子,无异于向对方下战书。只有你,两边的人都在将你当枪使,你还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宝贝。说句不好听的话,真到那个时候,他们一人一掌就会将你推下万丈悬崖。不管谁赢谁输,最终的烂包袱只有你赵卫东一个人背。”

赵卫东喝了那么多的酒,脸色依然像产后大出血的女人。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没有想到。主要怪段人庆,萧县长叫他做我的工作,他就一直缠着我不放。要我跟着萧县长走,不要三心二意。”

孔太平不等赵卫东将话说完就呸了一声:“段人庆是三岁男孩的鸡巴,硬不了几分钟——亏得你整天将他挂在嘴上。”

赵卫东说:“当时我想他也是为我好。”

孔太平说:“他要是真为你好,你可以将我现在说的话拿去试试,看看他会将自己的心肝掏出多少来给你看。

赵卫东这时恨不得对天发誓了。他说:“若不是你提醒,到时候说不定真的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你是我的老领导,教教我,现在该怎么办?”

孔太平说:“你也别惊慌!回去后,先将萧县长、段人庆还有汤有林是如何同你说的,写个东西给我。真到了那种时候,我会出面替你主持公道。”

赵卫东放下酒杯说:“不用回家了,就在你家里写。”

赵卫东趴在写字台上写字时,孔太平在他身后美地喝了一杯酒,然后近乎自语地说:“现在这种时候当领导犯不了大是大非的错误,犯错误的都是那些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事情。只要稍稍多个心眼就会想到,以萧县长在政治上的老辣,为何要将自己的脖子往死扣里送?谁不知道发展教育是我们的基本国策,千年大计。我们在萧县长手下干了这么多年,谁见过他犯这种错误?所以,萧县长这是在走一步险棋。我估计,他多半会输得连裤衩都没得穿得。萧县长的助手不行。过去,萧县长一直在帮段人庆来对付我孔太平。看上去段人庆在很多地方比我顺利,只要换一个角度去认识:段人庆必须在萧县长的帮助下才能同我竞争,那正好说明我的实力强过段人庆许多。其实萧县长也就是那两下子,都这么大所纪了,还要和年轻人斗,简直就是自取灭亡。不过,我觉得汤有林的心也太狠了,想什么办法不行,为什么要用汤河村小学做赌场来赌自己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