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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银丝缠上小粉蝶》》 · 决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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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千蝶没有在乍见裸身逛客厅的陌生男人时惊声尖叫,也没有在看见他将贼男人丢出四楼窗外时发出嚷吼,却在他表明身分时吓得花容失色。

“砰”一声巨响,当着黑络的面,骆千蝶房门迅速关得死紧,隐约还听到锁门声及她死命拖着小书桌来抵门的摩擦声。

“小粉蝶,我来帮你?”

笑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万般舍不得她这么吃力想扛起比她重好几倍的家俱。

“好!我拉这边,你帮我推那边。”骆千蝶苍白的小脸上布满汗水,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奋力拖挪书桌的辛苦薄汗。

“要搬去哪里?”

“门后,就抵在那--”最后一个“边”字还咬在嘴里,她轰然回首,看着那个她努力想阻挡在门外,此刻却在她身旁帮她搬书桌的裸体极品--“呀--”仰天惊叫立刻响起。

骆千蝶吓得不轻,牙关打颤的上下敲击声清晰可闻,像是受惊过度的基本反应,猛闭起双眼的她抓起书桌上东倒西歪的笔筒朝黑络丢过去。

黑络摊开右掌,却不是要接下凶器,反倒是自指尖射出一条银丝,将笔筒包成茧,悬吊在天花板上。

没听到黑络被笔筒打中的哀号声,骆千蝶一面尖叫一面又陆陆续续抓住任何随手可得之物,盲目朝前方抛丢,乱枪打鸟。

黑络神色轻松地动动指尖,一项一项将笔呀尺呀书等等用蛛丝缠捆住,完全不将这些杀伤力弱小的玩意儿放在眼里。

“这种程度的攻击,比起那天我从“那里”逃出来的爆炸碎片,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但是偶尔拿来耍耍威风也是很不错的啦!

他像在说床边故事一样,口气有些笑意,“那天,黑炼像台装足火药的大炮似的,轰轰轰将一道道铜墙铁壁给轰成碎片,也不管跑在他身后的人--除了黑凝被他牢牢抱在胸口--会不会被那些碎片削掉脑袋还是剁断手脚。那条廊道又乱又热,除了坚硬的钢铁碎片,还有黑炼弄出来的星火。在烫死人的高温里,是黑凝用她的特殊能力在满布火光的廊道间替我们冷却温度,而我则是负责将迎面砸来的碎石钢板一块一块全缠成茧,免得砸伤任何一个人。那些石呀钢的,速度不知比你现在丢这些小东西要快几倍,我可是半块也没漏接,所以你不要白费功夫了。”看她漫无目的乱丢东西,现在手臂一定很酸痛。

骆千蝶吁吁喘着,停下了动作--不是因为听清楚他的话,而是书桌上再也摸不着东西来丢。她哈哈地喘气,涨红着小脸。

“很累噢?流好多汗。”黑络体贴地替她抹去额上的汗水,骆千蝶一睁开眼,又像只倒弹逃命的虾子,连跳好几步,直到退抵到房门,远远逃开他。

好糟,现在书桌抵住了房门,堵住她的逃生路线,反而将她与他囚在小小房间里……她的天花板上已经挂满了东西,叮叮咚咚看起来好吓人,尤其被不明丝线缠成那副德行,看起来像一颗颗虫茧,让她觉得胃部发出了翻腾的绞痛。

“你……”喉头梗住,她用力吞咽恐惧,“你怎么进来的?”她很确定自己“应该”是把他关在门外的!

“从门缝爬进来的。”黑络指指她脚边那个不到一公分的门缝。

“怎么可能……那门缝连我的拇指都伸不进来……”骆千蝶很努力很努力地保持自己不被吓哭。

“对一只蜘蛛来说,那个门缝大得像山洞。”黑络笑着回答。

骆千蝶这回扎扎实实地飙出两泡泪泉,“拜托你不要吓我……如果你要偷东西,我可以自动提供存折和印章给你,我还可以尽快赶完手边的画稿,再赶快把拿到的稿费也汇给你……我会是个最合作的被害者,我还可以供出我家值钱的东西都放在哪里,还有我姊姊的提款卡号码……就是拜托你不要装昆虫来吓我……”她双手合十,搁在自己的鼻尖前苦苦哀求,模样可怜极了。

黑络记得她很害怕昆虫类的生物,害怕到很离谱,他捺着性子,放软声音,准备好好开导她。

“蜘蛛不是昆虫噢。我们虽然同属节肢动物,但我是独立属于蜘蛛纲的。像走足,我有四对,昆虫不过三对;还有复眼,这玩意儿我可没有。再来是身体方面,我是头胸部及腹部--”

“停停停停停!不要说了……”她捂耳拒听,眼神更加恐惧。

他竟然已经直接用“我”来取代蜘蛛这称谓!听起来好恐怖……“我知道你只是在吓唬我的,你不需要这样,我都说了会乖乖把存折给你……呃,如果你是想找女人发泄,我……我也可以给你几千块,让你用正常一点的管道去……呃,你懂的……拜托不要欺负我……”圆眸滑过他的腰际,又慌忙移开。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全身脱光光的男人说些什么道理,只能戒惧地将自己抵在门板,尽可能不反抗他、不激怒他。

“我没有吓你。”他的态度多诚恳、多真心,表情也不狰狞,怎么这样说他呢?

“你明明就是人,却口口声声将昆虫挂在嘴边,这不是吓我是什么?!”明明应该要大声吼他的,但是她的声音却像蚊蚋振翅,只敢放在口中含糊。

“小粉蝶,你看着我。”黑络突地下达命令。

“我……可不可以不要?”他身上连条毛巾也没有耶……“那我就将你绑起来,强逼你看。”他伸出右手,五根长指又在那边动呀动、绕呀绕,好像只要她胆敢再摇一次漂亮的小脑袋,他随时准备好将她五花大绑,再用蛛丝一根根缠捆在她的睫毛上,强吊在天花板间,让她的眼皮连闭起来都别想。

“我……我看就是了……”骆千蝶很没有节操地屈服在淫威之下。

在“看”之前,她还不忘询问一下,“你要我看哪里?”千万不要是太刺激的部分啊!她虽然已经成年,但那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往下。”瞧见骆千蝶几乎是仰头瞪着天花板,黑络笑着说。

惨了,他就是要逼她看那个“不该看的地方”……无耻之徒……“再下来一些。”

还要再下来噢?呜……

“听话,再下来一点。”

“呜……”骆千蝶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平视正前方,却没看见“不该看的地方”--不,正确来说,她根本没看到黑络!

“小粉蝶,再低下来一点。”

骆千蝶像最听话的下属,完全跟随长官的命令行动,螓首一低。

“嗨,我就说我没有吓你,更不是骗你……事实摆在你眼前,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原本黑络所处的位置,有只结网蜘蛛正扬开最前头两根走足向她挥舞。虽然她无法看见那句话是否出自于他……呃,“它”的嘴,但是它的动作活灵活现,像正手舞足蹈的肢体语言。

“我知道你很怕昆虫--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已经摸透你的好恶。但是你千万不要怕我,我是只斯文有礼又认识字的蜘蛛,所有昆虫的恶习在我身上都是不存在的。你想想,从我搬进来到现在,我有给你添过什么麻烦吗?没有吧?我还替你将好几只每天晚上在你耳边嗡嗡乱叫的蚊子给捉起来,刚刚也帮你收拾贼人一枚--蜘蛛可是益虫噢,你见识到了吧?”结网蜘蛛--黑络说起自己的丰功伟业很是骄傲,他可从不以自己是蜘蛛为耻。“你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我可以变人变蜘蛛吧?来,你坐这边,我慢慢说给你听。”他最后头那根左走足拍拍自个儿身旁的位置,完全就像一个人用手掌拍拍沙发,要她坐下来陪他闲磕牙。

骆千蝶只是楞然看着他,小嘴还缓缓张着。

“小粉蝶,快过来呀。”左走足再度拍拍地板,亲昵地半催促半邀请。

骆千蝶是乖乖来到了他指定的地方--只不过,她是吓晕后整个人瘫软下去,连声哀号也没有。

她从低头的第一眼就吓得三魂去了两魂,黑络后头那一长串,她半句也没听见,晕倒前断线的脑波唯一残余的记忆是--呀,蜘蛛!

※※※

骆千蝶在软床软被里睁开眼缝,被拉开的窗帘大量照射进来刺眼但温暖的光线,让她不由得怀疑今天凌晨的那一切是不是仅止恶梦一场?

“千蝶?醒了没?你今天第一堂有课噢!”骆丽心从窗前折回来,弯着腰朝她小脸招呼,藉以让她清醒些。“小懒虫,快醒醒,别再躺下去啰,等会又睡着了。”语毕,她走出妹妹的房间。

听到小懒虫三字中最禁忌的那个“虫”字,骆千蝶猛抽气,浑身一震,像被触及什么死穴,脸色刷得苍白,抖颤的手将棉被拉得高高的,以为这样就能多保护她一些。

双眼盯着天花板,眨动,再眨动。

是梦吗?

那个叫黑络的男人……呃,蜘蛛……

是梦吧?一定是她累到产生幻觉了。对,一定是--骆千蝶为自己此时的结论而大吁口气,但她还没来得及牵起唇间释怀的笑,耳边却传来了呢喃--“小懒虫,还不快醒。”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情人间甜腻的耳贴耳厮磨爱语,骆千蝶揉揉有些发疼的惺忪睡眼,依着本能偏头往声音方向瞥去--就在她床头的上方,简单设计的木头栏架间,有张小小的银丝网,正中央有只正朝她张牙舞爪的结网蜘蛛,与她不过十公分距离。

骆千蝶几乎是弹跳而起,迭声尖叫,娇小的身子踉踉跄跄,一会儿被棉被缠注一会儿又是慌乱踢到桌脚,等她“爬”出了自己的小闺房,已经是狼狈地流了整脸的眼泪鼻涕。

“千蝶?!你怎么了?”正在泡咖啡的骆丽心看着妹妹用罕见的惊慌模样朝她飞扑过来,还撞翻了她手上的奶精罐,活像是身后有什么侏罗纪恐龙在追赶她一样。

“有、有、有--有蜘蛛!”骆千蝶哭到哽咽,用尽全身力量却只能抖出这几个字,扑跳在姊姊身上发颤。

原本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的骆丽心哑然失笑,因为听到妹妹的答案而大松口气,不过她一点也不惊讶妹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骆丽心拍拍妹妹抖如落叶的背脊,她这个小妹妹平时并不是多胆小的人,但是一碰上昆虫科目的生物,比拿把菜刀抵在她脖子上还要让她害怕。

“蜘蛛呀?没关系,姊姊去料理它。”骆丽心脱下左脚拖鞋。

“姊……你要怎么料理……”

““叭叽”一声打扁它!”挥动手上的拖鞋,骆丽心英姿焕发地准备扑杀入侵者。她和妹妹完全不一样,那种地上爬的小生物根本吓不到她。

骆千蝶好几颗眼泪还挂在脸颊,眼眶锁不住害怕直坠的泪水,却猛然捉住姊姊的手臂。

“姊,不要!”她快速摇着头,口齿不清却异常慌乱地说:“妳不能打死牠!那只蜘蛛不是一般的蜘蛛,虽然它看起来像蜘蛛,可是又不算是完完全全的蜘蛛,它只是偶尔是蜘蛛、偶尔不是蜘蛛……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偏偏它就真的是这样--”

“千蝶,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是蜘蛛又不是蜘蛛,到底是蜘蛛还是一只猪呀?!

“我……”骆千蝶张了张嘴,想说;又咬了咬唇,不想说。

说了,姊姊也不会相信她,因为连她都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在作梦,梦见昨天有个自称黑络的裸男人出现在她面前,还对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怎么开口跟姊姊说:嘿,有个男人在我眼前变成了蜘蛛,把我吓昏过去噢!你快快进房间去把他打死好了……瞟了瞟没关门的房间,里头没有一丝凌乱,天花板上更没有被丝线缠成虫茧的东西,她的书桌也规规矩矩在原地,而不像凌晨时被她死拖活搬地拉到门后,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半点诡异的味道,像是她作了恶梦后还没能清醒的胡思乱想。

可是……刚刚她明明又听到黑络叫她快点起床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

如果不是梦,她更无法想象姊姊拎着拖鞋进房间去杀人的景象。

黑络,一个她分不清是人还是蜘蛛的生物,惨死在拖鞋下,光想就觉得可怕--那到底算是奇+shu$网收集整理杀虫还是杀人呀?!

她狠不下心让姊姊双手染上血腥,也狠不下心……让黑络死得莫名其妙。

“我想……可能是我作了恶梦,被吓醒了,还以为那是真实……没、没有蜘蛛……”骆千蝶好意外自己扯了谎。

“作恶梦?”

“嗯……我梦见有只蜘蛛变成人,跟我说话,还教我坐到它身旁去听它说它为什么会变人变蜘蛛……”隐隐约约,好像有这个印象。

“的确是满恶心的梦。”骆丽心不小心忽略了妹妹脸上因说谎而起的罪恶感,笑笑地穿回拖鞋。

“那你现在睡醒了没呀?”她调侃着妹妹,边走进小厨房去拿扫把来扫地上的白色粉末。

“醒了。”骆千蝶抽了张面纸,将脸上狼藉的泪痕擦干净,顺便擤擤鼻。

“像个小孩子似的,看到昆虫就吓得哇哇大哭……你噢!”奶精罐里的奶精已经撒得差不多了,看来只能喝黑咖啡了。

“每个人都有弱点嘛!我只是比一般人还要怕昆虫……好嘛,是很怕很怕很怕那种。”她对那种毛茸茸、软绵绵或是长手长脚的东西没辙。

“很不错,有自知之明。”

骆千蝶只能抿嘴,说了句“我要去刷牙洗脸了”,就转往自己房间隔壁的盥洗室,忍不住又朝房间偷瞧好几眼。

就在骆千蝶一面出神想着黑络,一面刷洗着贝齿,骆丽心的声音远远传来,口气像是闲聊着八卦。

“对了,千蝶,今天一大早就听到警车在我们家楼下“噢咿噢咿”的响,我还以为是什么凶杀案……听说好像是有个笨贼想来偷东西,却不知道蠢到什么地步,竟然被一堆丝线给缠成麻花,还摔挂在我们楼层的外墙上晃荡,后来被晨跑的人发现,打电话报警。”骆丽心说着她甫踏进家门就听到的社区新闻,与妹妹分享。

骆千蝶握着牙刷的手一顿,注意力完全被吸引。

骆丽心还是兴匆匆续道:“最好笑的是笨贼被救下来时,满脸的眼泪鼻涕,还抱着警察直说谢谢……不过也是啦,被挂在墙边一整晚,吓都吓破胆了。千蝶,昨天没偷到我们家来吧?你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听、听到动静?”

她何止听到,她还亲眼目睹那个笨贼被丢下去的现场实况咧!

虽然心里一直想逃避凌晨看到的一切,但是事实摆在眼前,贼男人的事也绝非虚构,黑络……更不是她梦境里的角色。

好、好可怕……

她的房间里,真的有黑络存在,那只结网挂在她床头的蜘蛛也不是错觉或眼花,是黑络……“千蝶?我在问你话呢。”

“呀……我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我睡得好熟,什么也没听见……”她胡乱漱着口,声音混着自来水,企图蒙混过去。

“还好小偷不是偷到我们家里,不然昨天只有你一个人在家,发生什么事的话,我会内疚死的。想到若是昨天小偷没那么笨,闯进了我们家搜刮财物,屋子里又只有你这么一只漂漂亮亮的沉睡小羔羊,一时色向胆边生,兴起劫财劫色的双料恶念,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骆丽心自己说起来都觉得可怕。要是妹妹真遇上坏事,她这个做姊姊的哪还有脸回去见爸爸妈妈!

骆千蝶这才静静检视,如果那时没有黑络,她单独要面对的,是另一个贼男人,会有什么情况……她不知道。可能是早上睡醒才发现屋子被搬个精光,也或许……会更糟。

她当然知道,比起一只不过拇指大的蜘蛛,人类使起坏心眼反而更恐怖,她应该要怕人多一些,而非杀伤力近乎零的蜘蛛……勉强看来,他救了她哩。

“我好像欠他一句谢谢……”骆千蝶低着头,喃喃自语着。毕竟黑络的出现替她解除掉一个危机--虽然她必须在心里小小反省自责一下,家里出现小偷的恐惧竟远远不及黑络坦言他是只蜘蛛。

可是……一想到蜘蛛,她还是好怕……

她根本无法克服心理障碍嘛!

再说……要送一只蜘蛛什么东西当做谢礼?

一只肥滋滋的蚊子吗?

拜托,她连蚊子这类昆虫都怕……

骆千蝶洗好牙刷,放回镜台旁,看着镜中自己眨动一双迷蒙且困惑的美目。

是的,她好奇黑络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也好奇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进驻不走,更好奇……为什么他会变人变蜘蛛。

“难道是因为被哪只变种蜘蛛咬到,他身体的细胞重组,才变成现在这么怪异的体质,就像电影“蜘蛛人”里的男主角一样?可是蜘蛛人也不会变成蜘蛛呀,他只会吐丝和爬墙……有可能是咬到的蜘蛛品种不一样,所以效果也不一样吗?”被黑寡妇和狼蛛咬到,应该会有差别吧……“或者他是来地球打击犯罪的蜘蛛人?每天晚上都会变身以维护正义?地球开始腐烂了吗?我还以为那是电影的噱头……”

骆千蝶思索这个问题整整一天,从吃完早餐到学校上课,几堂课下来也没专心在听台上老师的传道授业,笔记本上画满了涂鸦及她脑袋瓜里纠结成一团散乱又毫无头绪的各种念头。

“那他到底算是人还是蜘蛛?如果是人,那我就可以少怕一些些;如果是蜘蛛--”骆千蝶皱眉甩掉这个想法,非常不喜欢。

她现在还可以完整勾勒出黑络的模样,那英挺温柔的脸庞是属于人类所有,怎么可能会是蜘蛛?她不喜欢自己的假设句。

“哇!帅哥!”

压在骆千蝶肘间的大素描本被一把抽走,中断了她的思忖。她没有太过激动的反应,只是瞅觑着拿着大素描本赞叹的袁媛。

“千蝶,妳新男朋友噢?好帅噢!难怪你把万浚让给我,原来备胎比正选还要高档。”袁媛看着素描本上简单绘出来的男性脸孔,虽然骆千蝶画的线条草率且漫不经心,但味道全部掌握到了,深邃明显的五官带些柔和的笑意,让画中人的神情变得好温柔,像正对着看画人笑。

“他不是我男朋友……”骆千蝶想否认,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素描本上画了黑络而不自知。

“不是你男朋友你还画?你很少画这种类真人的图……没想到你画得这么好,我还以为你比较擅长画儿童插画耶。从实招来,这号帅哥是哪里来的?”袁媛才不信她的推托,高举起素描本,用行动威胁她吐实,否则--嘿嘿,她最宝贝的素描本就扣下来当人质。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我也想知道……”骆千蝶完全没打算抢回素描本。

骆千蝶的话又被打断,袁媛径自替她接下,将素描本东翻西看,瞧个仔细。“难不成是你在哪边匆匆一瞥的极品?公车上?捷运边?还是哪个小美人身旁?这种好货色,通常都是别人的囊中之物。”

“算是,真的是匆匆一瞥……”因为后来她吓昏了。好像也是黑络将她抱回床上去,不然她早上应该是在地板上惊醒,而不是软呼呼的被窝。

想到自己被他……拥抱,她就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哆嗦。

“是噢……好啦,相信妳就是了。”因为骆千蝶几乎从来不说谎的。

袁媛把素描本双手奉上,“下回再见到他,别忘了钓他噢。”

“呀?”

“主动开口问他姓名和身家资料呀!”袁媛使坏地朝她眨眨眼。只要骆千蝶这种天生丽质小美人一站出去,还怕大鱼不上钩吗?

骆千蝶苦笑。她知道袁媛一直对她将万浚抢走一事感到抱歉,所以时常催促她赶快交个新男朋友。或许见她有了新的恋人,袁媛心中的内疚感也能稍稍平缓一些,所以她不意外袁媛推着她去主动钓男人。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敢跟他说话……”只要一想到他会变成她好害怕的昆虫,她实在没勇气和他闲话家常。总不能两个人坐在客厅,她嗑瓜子,而他啃蚂蚁蟑螂这类食物吧……“这要什么心理准备?”袁媛失笑地问,误将骆千蝶的嗫嚅当羞涩。

“我很怕……”

“怕啥呀?你的条件好、个性也可爱,又有才华,谁会舍得拒绝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如果她袁媛是雄性生物,怕不赶快带她回家好好豢养,捧在手上、抱在怀里,好好疼惜!这小妮子在没自信什么呀?“今天这句“我很怕”要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一定会以为又是哪个爱说反话的骄傲做作女在吹嘘。”

就是因为太认识骆千蝶,她才确信骆千蝶真的在害怕。只是她心里认定的害怕和骆千蝶想的完全是背道而驰--袁媛以为骆千蝶脸皮薄,怕被拒绝;骆千蝶怕的却是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一个--呃,一只未知的生物……“我怕的不是这个……”

“我懂我懂。妳不用害怕啦!没有男人会不喜欢你的。认识你这么久,我还找不到你哪一项缺点哩,有自信的女人最美丽啦!记得噢,下回再见到他,就大步向前,先向他自我介绍,再告诉他,你欣赏他,看看两人有没有机会进一步交往。”她知道骆千蝶向来都是被人倒追的机会比较多,主动出击的次数永远挂零。

“进一步交往?”骆千蝶脸露惊恐。

她不想和黑络进一步交往!不要不要……虽然黑络有那种让人第一眼就不可能讨厌的长相,在外貌上占了便宜,但是,他会突然变成蜘蛛吓她!呜……“要是对方已经有女朋友,你就说先从好朋友做起--反正死会都可以活标了,何况只是男女朋友?有相处就有机会。”袁媛不断传授作战守则。虽然她谈恋爱的经验没有骆千蝶多,但是倒追男人,她可是经验老道。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呀……骆千蝶想哀号,但插不进话,只能任袁媛在她耳旁嘀嘀嘟嘟教导着,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什么感情是培养出来的、什么这种年代,女追男也是流行趋势……骆千蝶太习惯自己说的话永远被人忽视,没人想听完她要表达什么,姊姊这样、袁媛这样,就连先前二十一个无缘的男朋友亦然。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她习惯了……

“千蝶加油!祝妳成功!”

放学回家时,袁媛紧紧握住她的手,像要传达坚定的友情支持给她,然后一样又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跳上万浚的机车后座,两人连袂向她挥手道再见。

袁媛的话言犹在耳,骆千蝶却仍只想窝囊的逃避,因为一切根本就不是她想的那么浪漫!

一回到自家小屋,她也不敢回房去换衣服,甚至连开门关门都像做贼一样,只怕会惊扰到她房里的黑络。

她踮着脚尖,悄悄将背包放在客厅的椅子上,又悄悄想躲到姊姊的房里去避难。

黑络从骆千蝶踏进玄关时就知道她回来了,他等呀盼的,没等到她的倩影一如以往进到房间,他就知道小粉蝶在躲他。

要理解她的行径很容易,要了解她的害怕也不难,但他就是觉得心里不畅快--因为自己被她这样深深的恐惧着!

虽然告诉过自己,既然她这么怕他,他就不必再变回人形和她有交集,安分在她的房间里扎网过日子,不需要试图扭转她对他的坏印象,最好井水不犯河水,他当他的结网蜘蛛,她当她的小粉蝶--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让骆千蝶接受他存在的事实!

“这间房间里没有你画画的工具,你想待在这里发楞一整晚吗?还是你打算还要睡在这里?”黑络环着裸臂,靠在门框,对正背对他,准备脱下粉红色v领针织上衣的骆千蝶说话。

骆千蝶吓得跳起来,连该遮掩此时半露春光的酥胸都吓到忘记。

“你……你……”她的脸色又红又白,红是因为又不小心瞄到他的裸身,白却是被他猜到自己的心思而手足无措。

“妳想躲我。”黑络说得肯定,根本不容反驳。

“我……我……”她小小惊呼,这才猛然拿起刚刚脱下的上衣挡住胸口,“你……你先出去,我要、要换衣服……”

“我又不是没看过。”这一个多月来,他哪天不是睁大了眼,在欣赏美景中展开一天?

一日之计在于晨嘛,美丽的早晨就开始于美丽的景色。

现在这么生疏做什么?

“你、你看过了?”骆千蝶眼眶立刻汇聚水雾,只要他点头承认,她就会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她一直有感觉到身边有胶着的注视,却疏于防范,因为她根本没猜到有个男人卑鄙无耻下流地躲在她房里偷看她换衣服!

“别哭!”黑络立刻摊开双手,做出投降状。“我都有闭上眼睛。”

“真、真的?”

“不骗你。”只是变成蜘蛛时,眼皮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即使想闭,也闭不起来。关于这点,他很聪明地选择不说。

“你先出去……”

“我先出去,然后你换完衣服,愿意和我好好坐下来聊一聊?”他跟她谈起条件。

“我们……有什么好聊的?”她不断在发抖。她完全没兴趣去了解一只蜘蛛是用什么方式补食猎物,也不想知道一只蚊子尝起来是什么滋味……虽然黑络笑起来很安抚人,模样也不是之前吓晕她的恐怖蜘蛛,她的理智却好像一直在告诫她--要害怕、要紧张、要恐惧。

“聊聊你还没办法接受我寄宿在你房里的事实;聊聊你对昆虫的偏激排斥;聊聊你--今夜会不会回来睡觉?”黑络走近一步,骆千蝶就被逼退一步,毫无招架之力,在气势上全然败阵,最后只能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我……”呜。

“我等你换完衣服。”黑络给她个甜笑,拨拨她的细柔长发,只差没抛下一个飞吻。他退出了房间,还顺便替她关上门。

就在骆千蝶想扑到门后,准备按下门锁前,便听到黑络的声音在门外慵懒响起--“这个房门的门缝也好大……”

威胁,这是威胁!明白地告诉她--你就算锁死房门也没有用,只要有洞,我就钻得进去!

半分钟后,骆千蝶百般无奈、千般无力、万般无法违逆地步出了房门,像个准备受罚的小媳妇,踩着小碎步,用着最缓慢的速度朝黑络所坐的方向移动。

他占着长沙发,她没勇气跟他靠坐在一块,只能拉了小凳子坐,能离他多远就多远。

“我姊姊等一下就会回来了……你、你要是被她看见,她会对你不客气的……不管你是用现在这个模样,还是变成蜘蛛,我姊姊都会……教训你,她很勇敢的,跟我完全不一样,她一点也不怕昆虫,而且死在她拖鞋底下的昆虫不计其数,你--”想率先出言吓跑他的骆千蝶突地停顿了下,眨眨眸,觉得有些不习惯,“呃……你怎么不打断我的话?”

不管跟谁讲话,好像只要她说的字数超过五十个字,就理所当然要被截断发言权。虽然偶尔有例外,但是这个模式发生的机率实在是太高了,高到此时黑络没插嘴,她竟然觉得不对劲……“你不是还没说完吗?我在听。”黑络摊开掌,邀请她继续发表高论,脸上没有半分不耐。

获得他的允许,骆千蝶一时之间忘了自己刚才讲了什么,心里有些小小的震荡--她以为,不会有人这么专心听她说话。

大家都没有恶意,她知道的,只是以为太懂她,所以往往在她表达意见前就替她补话--不见得是她的原意,但他们都认为她该是那样的想法。没有人想听她说什么,因为他们都认为懂她……她也想说话,说她不是一个老被朋友抢恋人的可怜蛋;说她真的诚心乐见两个适合的半圆找到属于彼此的另一半;说她……没有人想多听,她也就不多讲。可是黑络要听,那么耐心地等她说完话,眼神伫留在她身上,不催促她、不打断她,就是专注听着--“你忘了说到哪里吗?你刚说你姊姊与你完全不一样,一点也不怕昆虫,而且死在她拖鞋底下的昆虫不计其数--就到这里。”黑络提醒她。人的记忆力时常会有突然岔开话题就会接不回去的毛病,他可是很专心听噢,一字不漏呢。

“噢……对,我姊姊她很勇敢,所以……你……你还不快跑,她等一下就回来了,要是她看见你,不论是现在这样的你,还是那个……呃……的你,都不会有太好看的下常”她搬出姊姊威胁他。

“你是说蜘蛛?”干嘛要说不说,别别扭扭的?

骆千蝶抿着小嘴。她就是不想讲出那两个字啦,为什么他还要补充?

“我会有什么下场?”他很好奇。

“我姊姊打蟑螂的技术超好,没有一只从她面前爬过的蟑螂不会肝脑涂地惨死。她快狠准的出手速度绝对让你还没尝到半分痛苦就被拖鞋打扁……她要是看到……”骆千蝶深吸一口气,“蜘蛛,她一定会追着你打……要是她看到你--”她指指此刻人模人样的他,“她一样会拿扫把将你轰出我家,尤其你身上没穿衣服……她对色狼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下场够惨了吧?识相就赶快包袱卷一卷,闪人。

“你姊姊真凶。”和她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不过她今天不会回来噢。”他神秘一笑,很有趣地看着那张花似的脸蛋变得憨傻错愕。

黑络补上的笑语让骆千蝶怔忡,只能傻呆地看着他。

“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是吧?她讲电话的声音满大声的,我不小心听见她今天要夜宿男朋友家。”所以今晚小羔羊又是单独一个人在家啰,嘿嘿。

姊……你真的不管妹妹的死活了吗?骆千蝶好委屈地想。

可是也不能怪姊姊啦,是她自己没跟姊姊坦诚家里多了一个黑络……“那……那……”

“也就是说,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没人打扰。”

他此时的笑容这么璀璨做什么?难道他在打什么坏主意吗?呜。

“你确定是两个“人”吗?我……我对这个名词抱着很大的疑问……”骆千蝶嘀咕着,嘴角弯了个倒弧,苦苦的。

黑络听到了,“也对,是一个半人。”他同意她的说法。她算一个,他算半个。“我看你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不用客气,直接说吧,反正都是要聊开的。”不然看她抖抖抖也很累人……这么怕他,真是的。

沉默片刻,发言权仍在她身上,“你……你这算不算是一种病?”她指的是他变人变蜘蛛一事。正常人没有这种本事吧!

她一问完,立刻在心里大喊一声“惨了”!她激怒他了!她说他这是病,他一定很火大--通常生病的人都不喜欢别人说他生玻他一火大,会不会像对待之前的可怜贼男人那样对待她?呜……她不想被一堆蛛丝缠成麻花……可是黑络没有任何不高兴,只是淡淡挑起眉,觉得她的问题很好玩。

“变人算生病?还好吧?这是我的本能。”

“我是指变蜘蛛算生病,不是变人算生箔…”听他的口气,怎么好像不把他自己当成人看待?好像他原本是蜘蛛,是万不得已才委屈变人的……骆千蝶见他不像要打断她说话,才放心续道:“通常是人被蜘蛛咬了一口,身体里的机能被病毒转变……或是变种,才会改变体质,电影都是这样演的……没有人会去咬蜘蛛,还把病菌传染给蜘蛛吧?”

“我不是因为被咬到才变成现在这模样。不过你说对了一半--“变种”比较符合我的情况。”他把玩着电视摇控器,似乎对这玩意儿感到新鲜。

“呃……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是人类,不过身体里被打入了另一种基因,然后运气不太好地苟延残喘活下来,接着就如你所看到,变成这样。”黑络像在说什么神话故事的大纲,没有高潮起伏、没有惊心动魄,几乎引不起听故事人的兴趣,表情和语气都太过平淡。

“这不是应该是很严重的事情吗?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被……弄成这样,为什么你说出来时……好像无关痛痒?”换做是她,早就呼天抢地兼歇斯底里地狂哭飙泪,而不可能像他如此无所谓。

是谁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好过分……

摇控器被他指尖的银丝线缠上,像颗溜溜球一上一下。“不然我该愤世嫉俗,怨恨自己倒楣碰上这种事吗?那对我有什么帮助?”生气跳脚就能让体内两种基因自动分离吗?

“呃……是没有。只是……你的态度太置身事外。”如果此时他是拍桌子吼出来,或是连声谩骂害他变成这样的人,她还会觉得正常些,而不是用旁观者的冷静态度陈述自己的故事。

“我天性就随遇而安,再说,我也没有因为变成蜘蛛而遇上什么坏事,所以我一点也不排斥这样的自己。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我会变身好像是种罪恶。”尤其看她被吓哭得淅沥哗啦,他都于心不忍。

“不是你变不变身是罪恶,你变成什么才是重点……”如果他今天变成狗呀猫的,她也不至于害怕成这样,至少她对于宠物类的动物也是很偏爱的,而那些用放大镜看只会让人觉得恶心丑陋的昆虫,她真的没办法虚伪地说喜欢。

“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她不禁好奇想问。

“我这辈子都应该不会再遇见的人。”他的行踪应该也不会被查到,毕竟他体积小,又不爱出风头,低调得很。“所以不提也罢。”说了她又不认识……总不能教他一个个替他们点名介绍吧?

“你没办法变回正常人吗?”

“正常?我觉得我很正常呀。”有手有脚的,又没有哪里缺一角、哪边少一块。

真乐观的人生态度。她只能说……她不讨厌他这种性情,不会积怨也不恨人,虽然不由自主替他感到心疼,但是他能活得很快乐……她欣赏这样的他。

“我是说,变回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而不是只有一半。”骆千蝶觉得自己刚才的问句很失礼,所以重新修改句子。

黑络眯起黑眸,笑弯了眼。“那恐怕得砍掉我身体里一半的细胞。这可是必死无疑的大工程呵,连半点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在笑,骆千蝶却无语了,感觉鼻子好酸疼,眼前起了薄薄的水雾,像累积到达极点,再也负荷不住沉沉重量,饱和的水雾凝成了雨滴,掉落下来。

黑络被她的眼泪所怔,伸手想去接住露水般晶莹的液体珍珠,但迟了一步,漏了第一颗,第二颗却扎扎实实落入他的掌心,热热的温度几乎足以灼烫皮肤。

“你为什么哭?”他无法理解。

“不知道……”她轻哽。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就是觉得有种酸意在鼻腔酝酿,发疼地触及了泪腺,让她莫名其妙觉得难过,好像想替谁好好痛哭一场,因为那个人总是好轻松地说着明明就该要号啕大哭的事,笑着在说……说得好酸涩、好酸涩,酸涩得使她止不住眼泪。

她呜呜低泣了起来,连被揽进光裸的臂弯间也毫无所觉。

他让她分享他的怀抱,她却让他分享她的不舍得……第三章骆千蝶猛地从黑络怀中弹开,但那已经是十分钟以后的事情了。

她小脸上挂着狼藉的泪痕,我见犹怜的清妍面容不因为哭红了鼻而显得不完美,反倒更加娇美。

黑络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第一次有股冲动想在那里填满些什么……就像方才她填靠在心窝口时一样的愫动。

可是想起了“宿命”,他抡紧双拳,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我……”支吾了半天,骆千蝶着实找不到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失态及他的失常。两人本来还远远隔着长型桌,现在他越过了楚河汉界,距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她也才发现娇小的自己在他身边根本像个娃娃。

“我不是替你哭的噢……”久久,骆千蝶才挤出这句欲盖弥彰的狡辩。

“我知道。我的人生也没悲惨到会害你哭成这样吧?”黑络用手背抹掉她的泪痕,对她摇摇头。

“这样还不叫悲惨,那什么才叫悲惨?”她咕哝着。

“是你对我有偏见。”

“我哪有偏见?”

“好,那现在我变成蜘蛛,我们一块——”

“不要!”她花容失色地大嚷拒绝,音量是她这辈子最大声的一次。

“看,偏见。”歧视他的蜘蛛身分。

“呃……我不是针对你,而是……我对蜘蛛这种生物敬谢不敏……你知道,我很害怕昆虫的……就像现在,我明明应该要比较害怕全身上下光溜溜的男人,而不是一只用拇指就可以拧死的蜘蛛,毕竟前者的威胁性比较大,可是我面对你,还能和你聊上几句,要是你变成蜘蛛,我发誓,我一定立刻吓昏过去。”希望她这样说,可以比较不伤黑络的自尊。

“也就是说,如果我今天不会变蜘蛛,你就不会这么讨厌我啰?”

这个男人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模样多好看,没有一个人会讨厌这样的他……骆千蝶没给他正面回应,算是默认,转移话题再问:“你为什么会选我的房间住下?”

“我是顺着风被吹进你房间的。”至于会选择住下,实在是第一眼看见相框里的她笑得像小太阳,光看着照片,就让人心情大好,似乎闭上眼睛还能和她一块享受那时的海风与艳阳,跟着心旷神怡起来……他很高兴有这么一位可爱的“同居者”。

“风?原来如此……可是你本来住在哪里?为什么要顺着风四处流浪?”对他,她有好多疑问。她知道他的来历必定复杂,虽然他总是一语带过……“这要说清楚很麻烦,你也会听得很累,反正不是太有趣的故事。我个人倒对你比较感兴趣,我们来聊你,好不好?”

“我?”难道他是因为不想多谈他自己,才故意——“我喜欢听你讲话。”他坐回沙发上,像个准备好要抄笔记的好学生,正要认真听课。

骆千蝶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喜欢听她讲话,因为太过震惊与不信,她吶吶再问一回,想确认自己没听错,“你喜欢听我讲话?”

“你的声音好甜,有时候你边画图边哼歌,我都跟着在蜘蛛网上拨动蛛丝,帮你打拍子呢。”

所有的美感化为乌有,脑子里的想象只剩下一只蜘蛛在大网的正中央,用手毛毛脚毛毛的四对走足在拨弄丝弦伴奏……骆千蝶打了个冷颤。

“呃……谢谢你呀。”

“不客气。”他听不出来她的“谢谢你呀”是无力的反话,完全以为她就是字面上的感谢。

“我没有什么好聊的。我是个很平凡的女孩子,人生平平顺顺的,一点也不精采……”骆千蝶边说边瞄他,他脸上没有不以为然的厌烦,唇边勾着笑,有些迷人、有些鼓舞,让她不甘心辜负他的“喜欢”。

她想了好久,硬挖了新话题,“我喜欢画画,因为拿着画笔时会觉得很幸福……我可以画出任何我想画的,可以画得很夸张,色彩用得很鲜明,我家编辑还建议我,等我毕业,不妨试试出一本全彩绘本……我还没想到要画什么,脑子里的主意太多了,什么都想尝试,可是又太杂乱……我一定要先想个主题,到时再用说故事的方法来画一本完全属于我的东西,而不再只是单纯替别人画插图——呃,听这些,你觉得很无聊吗?”

“不会。”他一边在想那个趴在书桌前,一笔一笔替图画加上生命力的她。

“过阵子,我也要学电脑绘图。大家都说电脑绘图很方便,不过我想,基本的技法还是要练好,到时换电脑绘图会更得心应手。我下一笔稿费就要拿来买电脑,那些设备和软体很花钱的……呃,你要是觉得无聊,要跟我说一声噢。”她很担心他随时会喊停,或是大掌一拍,中气十足喝一声——够了!闭嘴!

“好。”但他还是没有阻止她的意思。

“那我继续说噢……”

聊着聊着,骆千蝶开始更大范围地扩充话题,从她的家庭、求学时期印象最深刻的芝麻绿豆事,到二十一任男朋友交往与分手始末的私密话,她也说得一字不漏。

口好干,因为她说了好多好多;嘴好酸,因为她仍滔滔不绝。

可是她不想停下来。好难得有人这么认真听她说话,即使她言之无物,净说些无聊闲话,但是看见黑络的全心全意,她觉得想再多说一些……黑络十指交握,搁放在下颚,他的听觉满满是她的声音,他的视觉也没有偷懒,将此时眼前正侃侃而谈的小佳人纳入眼底——她一定没发现自己现在多亮眼,披散的长发、纤细的十指、不盈一握的腰肢,都随着她雀跃的声调起舞,不像她每回见到他时怯懦懦的战栗模样,多了活力,也多了朝气,几乎和照片中的她融合为一。

好似闭上眼,就可以听见她呵呵轻笑,以及海风拂过脸颊发梢的劲力……“你……听到想睡了?”

骆千蝶瞧见他闭上那双始终没离开她的黑眸,失望涌现,像颗逐步泄气的气球——不,根本就是被细针突地扎破的气球,砰的一声,尸骨无存。

“不是。你继续说,我在听。”不要在这个时候中断,他在享受呢。

“你是不是把我的声音当成摇篮曲?”她咬唇低低问。

这样很失礼很失礼,比频频打断她的话还要失礼!

黑络张开眼,看见她抿起红唇,眼中有怨恚呀,她误会他合上眼睛、凝神倾听是在打瞌睡了!

黑络第一时间要解释,“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而是我想起了你房里那张照——”

“你好过分!”她抡着微颤的拳,只是这回无关恐惧。

“让我说完话——”小美人发飙了……

“我还像个呆子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不要打断——”

发言权被剥夺……

“你以为我爱跟你说话吗?!我做什么抖着全身两百零六块骨头和你闲聊?!我躲你都来不及了!如果可以,我还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和你这只蜘蛛说话!”

“这是两回事——”

再度被打断……

“你要是立志以当蜘蛛为业,你就好好去张网捕苍蝇,做什么还变成人出来欺负人?!”

见小美人气到噙着两眼眶满满的泪水,黑络着实不懂她为何如此反应激烈。

只有骆千蝶自己知道,她气自己以为找到一个肯听她说话的人,正开开心心想将能讲的、不能讲的qi书+奇书-齐书都一古脑吐得干干净净,没料到自己瞎了眼,误信了小人!

她还那么高兴……

还那么心疼他……

还替他哭……

“蜘蛛果然是全昆虫界最讨厌的坏蛋!”她跺跺脚,眼泪随着她的动作滴淌下来,在地板上开成泪花。

看见她要跑回骆丽心的房间,黑络出于反射,摊开右手,五道蛛丝在空中成形,缠束在她的腰际,指尖一回勾,让她像颗溜溜球,滚滚滚滚地滚回他的掌心。

“不要用这种恶心的东西碰我!”她双手舞动,想挥断腰间的束缚,可是那丝线看来虽细,却十分强韧。

“都说了蜘蛛不是昆虫嘛——”他跟她讲解过了。

“你去随便捉十个路人问,有九个会告诉你——蜘蛛是昆虫!反正无论对错,都适用少数服从多数的道理,错的事情被大多数人认同之后,也会硬拗成对的!”

“我终于知道你每次想说话就被人打断的感觉了。真令人不舒服。”就在十秒钟前,他也尝到这滋味。想插话,找不到好机会,只能任人炮轰。

“你知道就好!”

“那你还一直打断我的话,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自己明明就讨厌被人打断话,还将这种痛苦回敬在他身上?

“你的举动已经很明显了!你嘴里说喜欢听我说话,实际上你根本是唬弄我!如果你诚实跟我说:“听你说话好累”、“就聊到这里为止,好吗”,我还不会这么生气;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是最可恶、最虚伪的行径!”她被他“卷”回他的胸前,正好方便她抡起粉拳,叮叮咚咚捶打他,完全忘了他另一个身分是她很害怕的“蜘蛛”,此时只想发泄不满。

他右手抵在她腰后,并不在意她两个软拳攻击,“我发现你生气起来也很可爱耶,像鼓着腮帮子在骂人……气势不太够,但还是达到让人反省的目的。”任谁看到她这模样,都会觉得自己是天字头号大坏蛋,竟然忍心惹她不高兴。“我没有骗你,我很专心在听你说话,也喜欢你毫无保留地讲。你说到你的图,让我想到你画画时的专注;你说到你家人帮你过生日,我想到你吹蜡烛时的喜悦;你说到二十一个无缘男朋友时,我想到你实际上很高兴看见大家都找到对的人。”

骆千蝶停下动作,楞视着他。

“你都有听进去……”

“当然。我闭上眼,只是因为你又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了他第一次被吹进她的桌前,看到那张照片时,就曾试着想象有着那样甜美的笑靥,会是怎么样的声音。

对了,就是现在这样——有些轻柔,生气起来又带点倔强,不用看她的表情就勾勒得出她正嘟着嘴,用漂亮的大眼瞪人。

“你刚刚为什么不先讲……”骆千蝶反而觉得自己发了一顿莫名其妙的脾气,有些不好意思。

“是谁一直打断我说话?”天地良心,他是无辜的。

“我……”这是自首,也是无力辩驳。

“对。”黑络的长指朝她粉颊压按下去,“就是你。”始作俑者。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气……”她低头反剩她向来就不是个情绪起伏很大的人,就算以前常常话没说完就被众人打断,她也不曾发过一次火,还不是都无所谓地任别人替她接话,为什么面对黑络,她竟然失态了……“因为你误会我了嘛。”黑络的想法很单纯,并没有想偏,只当她的反应是一般人都会有的。

而两个慢半拍的迷糊蛋都忽略了——越是在乎的人,只要犯了小小的过错,就会引爆巨大的反弹。

“对不起……”

客厅里的骆千蝶和黑络都只专心在彼此身上,谁也没注意到大门被打开,骆丽心与男朋友相偕回到屋子,人到声也到——“千蝶,你在跟谁说话呀?”

骆千蝶像惊弓之鸟,慌张起来。

姊、姊姊回来了?!

怎、怎么办?!

惨、惨了!

黑、黑络不是说姊姊今天不回家吗?!

那、那她要怎么交代黑络是打哪冒出来的?!

而、而且黑络还一丝不挂,要是被姊姊看到,一定会被姊姊骂的!

短短一秒的时间,骆千蝶混乱的小脑袋已经涌上好多个难题。从窄小到不能称之为玄关的大门口到客厅根本用不到五秒,她现在还有四秒的时间可以抓头发烦恼——“千蝶,你在客厅跑来跑去做什么?”骆丽心一进客厅看到的景象就是妹妹像只无头苍蝇在小小的客厅里乱跑乱钻,而电视上正播放教导韵律操的节目,老师的动作和妹妹有七分相似,所以骆丽心直觉以为妹妹正在做运动,而方才她在门外听到的交谈声……大概是电视吧。

骆千蝶被姊姊一掌拍在肩胛,浑身一震,手足无措地捂住脸蛋,秉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千古教训,字字句句就从小嘴倾倒出来。

“我、他、我们……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我想问他,可是他说他喜欢听我说话,所以我就……我应该要先坚持听完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不过他为什么没穿衣服,我真的不知道!我、我什么也没看到!呃……只有偷偷瞄过几眼啦……”

“慢着慢着慢着,你在说什么呀?背哪本言情小说的台词呀?”骆丽心打断妹妹那番全然没头绪又没文法的句子。“自己一个人在家也能玩得这么快乐?”

一个人?这三个字劈进骆千蝶的耳壳,让她慌张的心跳趋于平缓。

“一个人?”回复理智的水眸越过了姊姊骆丽心,再越过未来姊夫人选的黄智安,努力寻找那个应该算得上“半个人”的黑络。

黑络……呢?

电视又是谁开的?她瞟向桌上的电视摇控器,有几条蜘蛛丝缠在上头……她记得摇控器一直被黑络拿着玩,是他开的吗?

“千蝶?”骆丽心又唤她。

确定屋子里只有三个人,她缓缓冷静下来。“姊……妳今天不是不回来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回来?”骆丽心不记得有跟妹妹提过。

“我猜的……”总不能说是黑络讲的吧。

“我忘记带磁片。智安说要帮我修改履历表,再列印的。”她现在是待业人口,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找工作、面试、应征。家里没电脑,所以只要需要用到电脑类的工具,她就会到工程师男友家里去奴役他。“所以先叫智安陪我回来拿磁片。智安也有话要跟你说。”骆丽心拍拍男朋友,用眼神示意他把握机会,自己进房间找磁片去了。

“黄大哥,什么事?”

黄智安是名长相平凡,个头不高,但是看起来忠厚老实又肯上进的年轻工程师。他和骆丽心交往了两年半,骆千蝶一直认定他一定会成为她的姊夫。

“你姊姊说你最近精神不太好,心情也不太好,还沉浸在失恋的痛苦里,是不是?”黄智安关心地问。

“呀?我?”她压根没空想到什么失不失恋的事情呀,全副心思都挂在黑络……对呀,黑络跑哪去了?怎么反应这么快……骆千蝶不由得又分心在客厅里寻找黑络的踪影。

该不会……他又变回“那个”了吧?

黄智安将骆千蝶低头找黑络的模样解读为她心情沮丧,他像个大哥哥摸摸她的头,“感情受伤难受是一定的,不过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常听人家说,要从一段逝去的恋情中走出来最快速的方式,就是投入另一段感情里;一方面可以分散注意力,一方面,也许会遇到真正适合你的那个人。”

“噢。”骆千蝶边听边找人,说专心,其实一点也不,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个擅长一心两用的女孩。

话题直捣黄龙,“我有一个同事,是我大学学弟,人很好的,长得也很帅,介绍给你认识认识,大家交个朋友,好不好?”他是奉女朋友之命,硬从身旁挖出黄金单身汉来撮合,想助骆千蝶早日走出情伤。

“好呀好呀!下个星期六,请他到家里来吃饭,吃完饭,我们再一块出去玩。”说话的是骆丽心,她手执黑色的磁片搧呀搧,和黄智安唱双簧的意图很明显。

骆千蝶没有赞成,可也不反对,因为反对同样无效,毕竟两票对一票——不,她姊姊握有绝对的生杀大权,就算今天只有姊姊一个人同意,提案仍旧会霸道通过。

她只是盯着光洁的地板,想在上头找找有没有黑络的踪迹,但……她自己也不敢保证,她看到黑溜溜的蜘蛛时会不会两眼一翻,又吓昏过去。

骆丽心及黄智安嘿嘿直笑,心里想着下星期六该如何安排两人“看对眼”,而骆千蝶没办法将脑袋转一百八十度朝自己背后去找,否则她就会看到——那时黑络为了阻止她跑进房里躲起来哭泣而缠在她腰间的蛛丝,此时另一端正悬着一只小小结网蜘蛛,在她俏臀后摆摆荡荡,光明正大将一切听得仔仔细细——※※※情况不太妙!

黑络右手在自己胸口前抡握得好紧。

怎么会呢?他明明……明明很努力克制自己了,不应该还会沦落到这种窘境才对呀!

他潜意识里一直排斥着自己往“蜘蛛宿命”走。他是个自制力极强的人,也有本事让自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也就是为什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可以花三百六十天乐当一只结网蜘蛛而毫不倦担可是,现在他又为什么会有种一头栽进去的晕眩?

他以为自己是把骆千蝶当成“家人”——那种他从来就不懂是什么的代名词。如果他是因为同在一个屋檐下而对骆千蝶过度关心,那么照道理来说,应该不会少了骆丽心一份。他会在乎千蝶、在乎她的笑、在乎她高不高兴、在乎她怕不怕他,而骆丽心,他根本只当她是路人甲,偶尔看到她进骆千蝶的房间,他还会闪躲她,省得哪一天冤枉死在她的拖鞋底下。

“为什么会追逐着她的目光?为什么慢慢从她眼中看到对我的害怕减少。虽然减少的速度真慢——就可以乐上好半天,心窝口怦怦乱跳,觉得好热好热?我到底是生了什么病?”

而且……

现在他又多了一个“生气”的情绪,尤其是此时在门扉旁看着客厅里两男两女的聚会,他尝到了生平头一次的怒火。

原来,这就是上星期骆丽心积极“胁迫”骆千蝶答应的“认识新朋友”?

摆明了这场聚会就是所谓的……相亲?

他的脑中只能浮现这个字眼。虽然他无法评估自己用词是否正确,但眼前的气氛与排场,和他曾在书上读过的桥段很相似。

黑络高大的身影被半敞的门扉轻易掩住,他眯起眼,讨厌那个坐在骆千蝶正前方的矮个子——特别是他看千蝶的眼神!

骆千蝶知道自己是漂亮的,即使她从不因此自豪,也吃过外表过度突出的亏,但从太多太多人眼中,还是不断能看到别人对她的评价——就像此时此刻,黄智安要介绍给她认识交往的学弟张耀中瞅着她的目光……骆千蝶双手搁在膝头,有些腼觍,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眼前的情况。她并不是健谈的人,在朋友聚会中,身分也多是保持沉默的小羔羊。

张耀中的长相有几分日本杰尼斯美少年的味道,挑染得略带金红色的发,削薄的很整齐,给人一种美形的耽美感觉。若硬要挑出他的缺点,大抵就是他的身高和她等高……呃,不过她在女生群里已经算是小一号的矮美人,可见他在男生群里……也是属于呼吸不到高处新鲜空气的人。

如果他不要这么放肆看人就更好了……骆千蝶几乎想摊开一张报纸挡在自己面前,看能不能挡挡炙热的贪视。不过说不定报纸还会被火热视线给烧出两个大洞……席间,骆丽心和黄智安不断制造话题,努力炒热气氛,让双方不尴尬——应该说只有骆千蝶会觉得很尴尬吧,张耀中完全没有。

然后,中场休息,男方女方各自带开,分别拷问男女主角对彼此的感觉。

“耀中,怎么样?学长没盖你吧,我未来的小姨子——”后头没完的话,用竖起的大拇指来概括。

“我喜欢这类型的女孩!”男主角超满意,甚至可以说,他完全没想到女主角的素质这么高。温柔害羞、漂亮可人,看起来又乖巧听话,像这一型的美人老早就被订下来了好不好,哪还轮得到他呀?!

真幸运……本来他还想婉拒学长的好意安排,因为他心底一直小人地认为,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找男朋友的女孩子,八成长相都颇抱歉。

“她真的没有男朋友吗?照道理来说,她是那种随便走在路上就会有一箩筐禽兽扑上来的极品……该不会……她有什么隐疾吧?”

“隐个头啦!要不是她最近失恋,你以为你有机会到她家来“假认识之名,行相亲之实”吗?我那未来小姨子可是忠诚度很高的,一旦她认定了男朋友,她就不轻易出墙,别人要介绍条件更好的男生,她可都不会点头噢!现在到哪去找这种女孩子呀?幼稚园吗?”黄智安没好气地敲敲张耀中的脑门。

“是噢?那我要好好把握了……”张耀中呵呵直笑。

两个男人正好就在骆千蝶房门前密谈,每字每句都落在不久前又恢复成结网蜘蛛,好方便偷听的黑络耳里。

另外两个女人则移师到骆丽心房间,骆千蝶像是暂获赦免的罪犯,在姊姊的床上瘫平。

真累人……

“千蝶,你觉得智安介绍的男孩怎么样?喜不喜欢?”骆丽心问出与黄智安极其相似的话。

“压力好大。”

“压力?什么压力?”

“他看人的样子……”

“你活了二十几年,这种眼神你还没有习惯呀?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噢,要是你对他印象也不错,那成功的机会就很大啰。”

“我觉得……光这样随便聊两句,应该不太能看出——”

骆丽心抢着说:“反正等会我们就要一块出去玩呀,姊姊保证,一趟旅游回来,你会更了解他!说不定明天你们就手牵手去看电影了。”联谊是进展最快速的交往之路。

“姊,我还不太想——”

“你还在替万浚难过噢?开心是别人在开心,你自己在房里哭,谁看得到呀?!你就是这样,念旧!可是他根本一点也不怀念你们的过去嘛,你还替他守什么忠诚呀!别说只是交往而已,就算是结了婚,都犯不着这样!”

“我没有在守什么忠诚,那也已经不是我的责任,而是袁媛的——”

“以前你为了不让男朋友担心你和别的男孩子相处甚密,所以避免和男孩子出去玩,姊姊可以理解。但是现在你又没有男朋友束缚,为什么要排斥张耀中?”骆丽心根本没仔细听妹妹想表达的意思,径自替她的行为做出错误解读。

“我没有排斥他,只是——”

“难道你有其他喜欢的男孩?”骆丽心突然问。不然为什么会反常地排斥她的安排?

骆千蝶先是一怔,蓦地炸红了脸。

怎么……她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脸,不是万浚,也不是其他二十任前男友,而是——黑络?

她认为自己还是很怕他的——不是因为他个性坏或是脾气不好,而是非战之罪的特殊变身。即使已经看过他变身好多回,但是每一回的收尾都是她被吓昏过去,隔天醒来,她都被安置在软床上,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她觉得自己的反应一定很伤人。面对同样是属于“黑络”的一部分,她的反应竟然是双眼一翻,直挺挺倒地——若有个人每次看到她都昏倒,她定会觉得很难受……黑络也会这样想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就讨厌起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昆虫……当然也讨厌他为什么会变身成蜘蛛,而不是小猫小狗。除此之外,她必须承认,她很难去讨厌黑络——恢复成人的黑络。

只是在姊姊投出这样爆炸性的问题时,她满脑子里,竟然只有黑络——“千蝶?”骆丽心轻唤,摇摇她的手臂。

“呀?我……我没有喜欢谁。”无形的手,试图将脑海间浮上的黑络给挥开。快走!快走!

“好吧,我会试着和张先生好好认识,看两个人合不合适……”骆千蝶不想多做解释,只能顺从姊姊和黄智安的好意。毕竟她也一直觉得人是要靠相处才能发觉彼此是否适合。

她轻声叹气,再度被姊姊挽着手,走回客厅——那个折磨人的相亲战常第四章被逼问完一缸子的兴趣、嗜好、喜欢的食物、喜欢的音乐……之类的基本问题后,那三个人——骆丽心、黄智安、张耀中,终于愿意放骆千蝶一马,决定转战户外郊游,也就是骆千蝶最害怕的踏青踩昆虫!

“千蝶……你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吧?”张耀中想先藉由称呼拉近两人的隔阂。

“噢……可以呀。”骆千蝶并不会觉得直接叫“千蝶”有何不妥,反正她的家人同学也是这样称呼她的。不像黑络,头一次见面就小粉蝶、小粉蝶的直嚷,也没询问过她的意愿,害她……现在也习惯成自然了。

“你的个性真温和,我很高兴今天智安哥介绍给我认识的人是你。”

感性的话,张耀中说得好顺口,骆千蝶却不知该做何反应。回他一句“我也是”吗?会不会太矫情了?因为她并没有像他一样的感触,反而在心底小小地希望这样折磨人的聚会尽早结束……两人同等的身高,使得张耀中的目光变得更贴近、更清晰明显,不像黑络,每次要和他说话时,她都要把头仰得好高好高,才能看清楚他。但是黑络的眼神比张耀中更专注一些,好似其余的东西他都不屑入眼,只除了她……面对黑络的注视,她也会像现在手足无措,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张耀中让她觉得不自在、觉得尴尬;黑络却是让她脸颊燥热,像要熊熊燃烧起来一样。

骆千蝶最后只回给张耀中一个礼貌性的干笑,却又使张耀中解读为——女孩子害羞,不敢坦白心意。他心里更乐了。

好纯情噢!

好可爱噢!

“大家,可以走啰!”骆丽心大声吆喝,整装完毕,准备进往联谊的下一站。“等会先去便利商店采购民生必需品!”

“好!”最先乖乖附和她的,当然就是她的亲亲爱人。“一定要把海苔列在其中……帮我记得噢!还有洋芋片、鳕鱼香丝!”

“走吧。”张耀中想趁胜追击,藉鱼目混珠的方法,假装自然而然地挽住骆千蝶的软绵小手沾点甜头……她应该不会拒绝才是,说不定还会像Qoo广告一样——脸红红!

魔掌朝她伸了过去……

啪!

冷不防地,骆千蝶的左手掌毫无预警地赏在张耀中的脸颊上,清清脆脆的掌掴声让屋子里突地陷入某种诡谲的沉默。

虽然黄智安与骆丽心并没有看到直播现况,但从骆千蝶仍停伫在半空中,来不及放下的手掌,以及张耀中脸上正以惊人速度转红的小巧五爪印,他们也能猜到那声“啪”代表的意思是什么——“我……我……”

六只眼睛全看向骆千蝶,而她只能慌张无助地看着自己肇事的左手,支支吾吾,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手为什么会烙甩在张耀中错愕的脸上。

“发生什么事?!”

黄智安拉住张耀中、骆丽心拉住骆千蝶,同时惊问。

“是不是他对你不规矩,手来脚来?!”骆丽心当然是站在妹妹那方。只要千蝶委屈地抿个嘴、点个头,她骆丽心绝对对色狼不手软,让他懊悔自己这辈子生成男人!

黄智安则揪住张耀中的衣领,“你!你对千蝶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惹她生气?!”毛手毛脚动到他未来小姨子的嫩豆腐上?!饥渴到这样令人发指、欠人海扁的地步?!别说他黄智安不挺男性同胞,而是踩在女方的地头还敢放肆,他不英雄地跳出来吠两声,等会骆丽心当他是一丘之貉,连他一起打!死道友不死贫道,兄弟,你为国捐躯吧!

“我什么也没做呀!”张耀中好委屈,直嚷冤枉。他只有在心底肖想着美丽绮霓的画面,想那双白玉小手会有多滑嫩,握在手里会有多销魂……难道想想都不行?意淫是上帝赐给全天下男人最光明正大的权利及义务呀!

“你还嘴硬!”情侣档又异口同声喝出一模一样的句子。

“他……真的什么也没做……”骆千蝶想替张耀中解释,但情况一如以往,她的句子立刻又被截祝“没做你会打他?!”骆丽心压根不信。她妹妹温柔可人,别说打人了,连发脾气的次数,五只指头就数得完!

“我……我也不知道……我的手自己……”骆千蝶怯怯举着自己像突然自律神经失调的左手。刚刚电光石火的瞬间,只感觉像有人强握住她的手去打人——倏地,她杏眼圆睁,似乎在那一眼,她看到了一切答案!

她纤柔的手腕间,缠了好几圈半透明的银色细丝,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像条闪闪发光的细蛇,很容易就教人忽略它的存在,毕竟它是那么的轻软——蜘蛛丝?!

难道说,搞鬼的人是黑络?!

废话!除他之外,还有谁有本领吐一堆蛛丝来耍弄人?!

骆千蝶才正这么想,这回扎实感觉到又有一道其轻的束缚捆绕住她的脚踝。若不是她已经心有怀疑,根本也不可能察觉。

只是察觉并不能代表她懂得黑络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她还在猜测,纤踝上韧度超强的“生物钢”却先行一步用力前扯,骆千蝶犹如一尊被丝线操控的傀儡,舞动起手脚——正确来说,是她被蛛丝缠上的右脚朝前方一顶,精准无误地踹中张耀中的鼠蹊部。

“哇——”凄厉的惨叫响起,足见那一脚力道十足。再中偷袭的张耀中捂住被踢疼的下体,一蹦一跳一蹲一站地等待漫长的痛楚过去……这一回,骆丽心和黄智安没漏看任何细节,他们都不敢相信——真的是千蝶无端端出脚伤人?!

那个好温柔好温柔的千蝶?!

那个好甜美好甜美的千蝶?!

那个连要打一只蟑螂都会抖散一身纤骨的千蝶?!

“你、你们看到了吧……我是无辜的……”张耀中在哭,不知是委屈含冤待雪,还是被踢到的重要部位疼痛未消。

“千蝶?”

“对、对不起,我、我头痛!”骆千蝶像个做错事只想逃避现实的坏小孩,鸵鸟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没勇气再去接收大家质疑的目光及拷问,躲回私人房间里——目标黑络!

※※※

“黑络!你给我出来!”爆怒才吼出口,骆千蝶赶忙掩住菱嘴。她差点忘了,房门外还有三个人。

她压低了嗓,可是气焰没灭半分,“你立刻出来,给我解释清楚!”她扯起手腕上及脚踝缠捆的“证据”,小脸气得圆鼓鼓的,像颗暴躁小跳蛋。

“一、二——”

“我一直在你面前呀,又没躲又没藏的。”黑络变回蜘蛛,连着一条细丝,悬在她面前晃动,摆手摆脚,算是向她打招呼。

“呀?!”没有心理准备——也似乎永远不可能有心理准备——的骆千蝶吓得一拂手就将他拨甩到墙上。幸好黑络此时是只蜘蛛,否则这样的冲撞力,还怕死不了吗?

“你温柔一点好不好?对那个矮个子就轻声细语的,对我就张牙舞爪。”黑络边抱怨边恢复成人形,从她的床铺上爬起来,拿起薄被包住他匀称健美的身躯——这是骆千蝶的强烈要求,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她不准他变成蜘蛛,而他变成人的时候,不准让她看到任何儿童不宜的画面。

“你这是什么意思?!”骆千蝶没听出他那句埋怨充满醋味,只顾着问罪。她摊开手掌,几绺粘缠成一坨的蛛丝摆在他面前。

黑络连瞄也不瞄,只看向她,“没什么意思,想试试自己结网的技术有没有退步。”试完以后,觉得自己的功力已经出神入化,要捆哪里就捆哪里,从不失手,给自己拍拍手。

“要结网,我整间房间还让你结不够吗?你这次结在我手上脚上,还拉着我去打人,摆明就是故意的!”她的房间根本有一半都成了他的巢穴,都快变成电视电影里荒郊野外的破屋破庙,要进去之前还要拨开一大堆蛛网!有时巢穴上还挂满了小虫子小苍蝇,那景象看起来说有多恶就有多恶!虽然她都会拿饼干和食物给黑络吃,他也赞美那些东西的滋味比昆虫好,可他就是改不了狩猎的习性,就算抓来不吃,也要满足他血液里的猎人野性!害她都不敢让姊姊进她房间,就怕姊姊又以为她是因为失恋打击而自我放逐、自甘堕落,让房间乱成一片废墟……“呀,被发现了。”对,他就是故意的。

黑络一点也没反剩

他就是不高兴、他就是不喜欢、他就是看到矮个子就一肚子火——你教一只蜘蛛怎么对待碍了它眼的家伙?讲道理吗?哈!

“你、你——”骆千蝶喘着大气,颇有肥皂剧里,被不肖子孙气到准备咯血身亡的老员外架式,而黑络扮演起“不肖子孙”也有十成十的相似度。

“你太过分了!你这种行径和每天晚上就出动咬人的臭蚊子有什么不一样?!”骆千蝶没去深究黑络为什么会找张耀中麻烦,只当他是一时兴起。

“差多了。蛟子还会吸几口血,我呢?我什么也没得到。”只除了一肚子闷气——尤其看到她杀进来替矮个子出气,他更呕了!

“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去偷袭别人的皮肉,没什么不一样!”臭昆虫!

“你很心疼吗?”黑络双手环在胸前,气势压过了她的。

明明是她要质问他的,不该反而被他此时肃然的神情给吓到——但是,骆千蝶发现自己原本扠在腰上的双手率先背叛了她,怯懦地缩在臀后,像一个稍息站好的小学生,准备让老师好好训斥一顿……“你很心疼他吗?”黑络逼近她,非要从她嘴里听到一个答案。“我让妳打他,妳心疼了?”

“这……不是心不心疼的问题,也无关舍不舍得,是……这样很没有礼貌呀!”骆千蝶没被打断话,还是不太习惯。要是换成了和姊姊讲话,她大概只到那句“这不是心不心疼的问题”,就直接被抢去发言权。但她现在面对的是黑络,一个会捺着性子听她说完话的男人——她做个深呼吸,“我从来没有像个泼妇一样赏人巴掌,而且还是这样没理由没原因的打人!我姊姊一定以为我生病了……我对张先生好抱歉,也觉得很丢脸……重点是,最后那一脚踢到的地方……”天,她应该先去洗个脚才对的!那种触感,好恶心——看着骆千蝶满脸无辜又委屈的模样,黑络知道她不是气他为己之私而小人地痛殴张耀一掌一脚,而是气他害她在家人朋友面前丢了脸。

黑络执起她的手,替她呼呼掌心的红。张耀中脸上被烙了那么红的五指印,疼的可不单挨打的张耀中,打人的也很疼哩。

“对不起。可是这三个字只针对你,至于那个矮个子,我没有任何抱歉。”谁教他要那样看她,意图太明显了,看了就有气。若非顾忌到她,他早就像对付贼男人一样料理矮个子,先打包再丢下楼去!

“你……你倒好,一句对不起就了事,我要怎么面对姊姊的逼问呀?我根本想不出什么好借口来解释我打他一巴掌的原因。”她真的开始头痛起来了。还有那一脚……“有什么好解释的?他误会你不是更好,省得以后对你死缠烂打。”黑络冷哼一声。

“做人哪有像你说的这么简单,有时表面功夫很重要的。”做人不比做昆虫。

“你是指虚伪?”

“对,就是虚伪。有时为了顾及别人的感受、别人的尴尬,都必须小心应对。难道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和需要吗?”骆千蝶反问他。

“我?”黑络笑了笑,“没有。我不需要对任何人虚伪。我从来不知道别人的感受、别人的尴尬是什么。在我之前的生命里,我是一个只活在我自己世界的人……或者该说,蜘蛛。我只要让我自己觉得满意自在就好,在“那里”,没有人有资格管谁在想什么,更不用为了怕谁讨厌谁,就必须委屈自己的想法迎合别人。”他突然捧住骆千蝶的小脸,两只拇指按在她的眼眶下方,作势要替她挡眼泪。“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妳看妳,又要哭了。”才这么说完,还真有颗眼泪渗进了他的指节间。

他不明白,每次只要他的话题点到了自己,总是会让骆千蝶逼出好多眼泪。他明明只是说着事实,也许口气有些置身事外,也有些漫不经心,更有许多的不以为然,可是骆千蝶每回都哭,好似他说了什么人伦大悲剧似的。

“你做什么用这种口气说话,让人听了好难受……不开心的话就要说得很不开心呀,就算你边说边哭也好,就是不要这样……”她抹去还没来得及坠下的眼泪,擤擤鼻。

“傻千蝶,真要比不开心,我对于那个矮个子盯着你的那副色样才真正叫不开心。”

“啊?”有他这句话,再听不出他的语意,那骆千蝶就真的太蠢了。只是此刻,她担心是她自己误解了黑络的意思。也许他只是心直口快,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啊什么啊?瞧不出来矮个子很喜欢你吗?”黑络表情很冷,不同于他每回见她就直发笑的模样。

“瞧是瞧得出来……我比较吃惊的是……”她停了下来,瞅着他,而黑络只是无辜眨眼回视。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才说两句就停下来,而且没头没尾的,所以好心提醒,“我没有要打断你说话,你可以继续。”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要怎么说呢……”要是她误会了,那就很尴尬了,以后两人每天见面就会多份疙瘩。可万一真如她所以为的这样,那……两人的尴尬也不会更少呀!

“支支吾吾的,是什么大难题呀?”黑络被她的反应激起了莫大的好奇心,凑近她,想挖掘个答案。

“你……”不要靠这么近啦!

骆千蝶红着脸,身子往后挪了些距离。

靠他太近,她没法子好好呼吸……

他不知道他这种骗死人不偿命的俊颜加上黝黑的深瞳,时常让她屏息细看,往往等到自己觉得肺叶发疼,才察觉自己一直没有吐纳,就只顾着看他——“小粉蝶?”他的长指爬上她的脸颊。之前有好几次,他这样的举动都换来她的瑟缩,因为她说,那像是被蜘蛛脚爬上脸的感觉。可是这一回,她没有拒绝,只是潮红的粉颊变成更深浓的色泽。

“千蝶?”门外传来了骆丽心的敲门及轻声探问,“你没事吧?姊姊可以进来吗?”

骆千蝶半点也不意外姊姊会来敲门,事实上,还比她预期得更晚——想必姊姊是先逼问了张耀中,确定他没有对她不规矩,再狠狠训斥他一番后,进而找她谈谈。

“我……我没事。我出去好了,我要向张先生道歉……”她如此应道。

“等等。”黑络突地握住她的左手,掌心贴着掌心。“等会他们问你打人的原因,就把手摊开——别,现在别打开。”他一根根弯起她的手指,软性地要她抡握起拳头。

骆千蝶狐疑地望着他。掌心里并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感觉,像是空拳握着空气。

“那踢他那一下呢?”

“你放心,他们不会有机会问下去的。相信我。”黑络笑笑地将她推到房门前。“开门吧。”

说完,他自食指朝天花板射出一条蛛丝,清脆的弹指声之后,圈围在他腰间的被单散敞在地板,他恢复成结网蜘蛛,顺着丝线,爬回他的网中——当然,这一切变化,他都是在她背对他时做的。

骆千蝶瞧着自己抡起的拳,再回头,黑络已经不见人影。手指上还残留着刚刚黑络包握着她的体温,像是一股安心的氛围,告诉她……要相信他。

她浅浅一笑,扭开房门,迎向姊姊担心的目光。“姊,走吧。”

“你真的没事?”

骆千蝶摇摇头,仍是笑。

回到客厅,张耀中已经没在厅里蹦蹦跳跳,看来那一脚的痛楚总算消失,此时摆出来的阵仗,就是在等骆千蝶给个合理的解释。

“张先生,对不起。”骆千蝶深深一鞠躬。

“我想知道,我刚刚到底哪里犯了错,会挨你两下?”张耀中口气虽然假装很绅士很绅士,但仍能听出些微的不满。虽说“风度风度”,但他不相信全天下有几个男人莫名其妙挨个巴掌、又被狠踢命根子一脚后还能装出若无其事!

“呃……”她本来就抡紧的拳心,收得更牢。

好吧,反正她也还没想到足以脱罪的原因,就试试黑络的方法吧。看他那般有自信,让她也跟着信心满满。

“我打你,是因为——这个。”

骆千蝶在众人面前摊开了五指小山——

一只肥嘟嘟,而且被抡揉得血淋淋的蚊子尸体就躺在她白嫩嫩的掌心里——“原来千蝶是要替耀中打蚊子噢。”骆丽心恍然大悟地击掌,颇有水落石出的惊叹。

“误会千蝶了……”黄智安也惭愧低头。

“那还有一脚——”张耀中勉强信了这个说法。但是那一脚……别跟他说是为了踢苍蝇,那也该死的太神准了吧!

“呀呀——”这是凄厉惨叫,出自于看到昆虫就会歇斯底里的骆千蝶。尤其此时她看到自己掌心血肉模糊,蚊肚破、蚊脚断、蚊脑四溅的超恶画面——接着,果然如黑络所料,那一脚踹向命根子的原因,没人再追问下去,因为肇事者在连声惨叫之后,又演出黑络再熟悉不过的步骤——昏倒。

“我牺牲了一顿晚餐,应该足以表示我的歉意吧?”

这句话,则是房间悠悠哉哉的结网蜘蛛——黑络缓缓飘来的自豪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