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拿你当赌注》》 · 决明 · 2026-07-25
火燎原不是逃避,他是把自己放逐到宁静的花莲,好好思索接下来要怎么收拾惨况。
他住进占地二十坪左右的透天厝,是“那个人”当年买给他们癌末的母亲静养的住宅。它不大,但很安静,在六十石山附近,每当金针花开的时节,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满山绿茵中点缀着澄橘色的繁花,他母亲就是在这里走完人生最后的路,她带着歉意的笑容,抚摸他和大哥的脸庞,他还记得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晴朗好天气,失去亲人的悲伤,衬着湛蓝的天。
上天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伤痛而落下眼泪。
如同现在,他心情沉重,天空也还是清澈得连半片乌云都没有。
火燎原的脑袋不像蓝冬青或尹夜灵活,转一转就有好主意生出来,他驽钝多了,费了很久的工夫却还是一无所获。
他比较希望陶乐善是从他嘴里听见他过去做的错事,而不是透过第三个人口中听到,别人说出来的他,说不定会有扭曲,说不定会添加太多个人评议,说不定会误导她,他的本性凶恶恐怖。
他没有想瞒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总不可能轻松愉快地说:“嘿YOYO,我跟你说,我小时候杀过人哦!”
那太愚蠢了,又不是在搞嘻哈,杀人也不是多光彩的事,他更不会天真的以为陶乐善会一脸崇拜,回他一句:“真的?你好厉害哦——”
他也曾想试探性地询问她:“我有一个不太熟的朋友,他失手杀掉差点强奸他哥哥又老是打他妈妈的烂男人,你对于那个不太熟的朋友有什么看法?要是你的话,你会排斥和他交朋友吗?”
要是她说不排斥,他就可以更进一步暗示她,那个不太熟的朋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要是她非常笃定说排斥的话……呃,情况就和现在差不了多少。
哎。
现在已经不是烦恼用什么方法向她吐实杀人的事,她已经知道了,他困扰的是另一件事——
火燎原瘫回草地上,这几天狂操脑细胞,他的头已经连续痛了好久,睡也睡不好,吃了普拿疼还是很痛。他闭上双眼,不去看今天的风和日丽,省得他想指着那一大片悠悠哉哉得很刺眼的蓝天白云撂粗话。
要是陶乐善觉得他的污点无法被原谅,认为他是坏人,一想到待在他身边就反胃作呕,他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要是陶乐善怕起他来,他要怎么办才好?
这就是他目前面对到以及待解决的难题。
要放弃她,他不甘心,可是她如果不要他了,他能死皮赖脸地缠着她吗?还是要像以前他对孟虎他们说过的“会怕就不要当朋友,我才不在乎”那样,潇洒地放手?
我做不到,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在乎得要死。火燎原对自己很诚实。
妈的,明明躺在太阳底下,热得全身冒汗,为什么光是想到“她不要他”这个可能性,就让他从脚底窜起好大一股寒意,还很窝囊地打了几个哆嗦?火燎原,你没救了啦,要是陶乐善不要你,你八成会灌酒灌到死,这辈子再也不知道清醒两个字怎么写!
“乐乐……乐乐……”他低喃,生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叫出这两个字一般的珍惜。
“干嘛?”有人回答了他,还配上灌完冰可乐的满足吁叹声,火燎原还来不及睁开眼,右脸颊就被人“冰”了一下。
他迅速睁开眼,一定是被太阳晒晕才会产生幻觉,不然他怎么可能看到陶乐善坐在草地上,挨在他身边喝可乐?
他没敢眨眼,看着阳光洒落在她发梢,吻红她白皙脸颊,树荫形成的灰笼罩她半边肩膀,她居高临下望着他。
“回神哦,有没有人在家?”手里的可乐冰完右颊换左颊,想把他冰回正常状态,不要逼她用可乐泼醒他哦!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弹坐起来,不小心撞翻她手中的可乐,泼洒在两人身上。渗透过衣料的凉意让他做出本能反应,一把拉起她,虽然已经阻止不了衣裤被泼湿的惨况,但至少只有半罐,另外半罐喂进草地。
“好可惜……”没可乐喝了。她惋惜道。
“我大哥告诉你我在这里的?”他放开握住她臂膀的手。
“嗯。”
“多事。”他都还没拟好对策,她就出现在眼前,令他手足无措,只能用冷淡的表情掩饰慌张。“你来干嘛?”不是故意要凶她,而是他一慌,嗓门就自然而然的大了起来。
又是这种很害怕她会说出狠话的神情哦?一点也吓不跑她的啦!陶乐善眯眼笑,眉眼弯弯的模样很可爱。
“我听完一个故事,忍不住马上向火大哥借钱坐火车来花莲。”她摸出面纸,替他擦拭胸前的可乐渍,它在他衣服上留下好大一片痕迹,是污点,但影响她眼中看到的火燎原吗?不,一点也不。
她抬起头,与他目光交会。“那个故事不愉快,还好它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现在提起时淡淡几句话就可以带过去。你知道吗?我听完故事之后只有一个感想——”
来了,来了,她说的那个故事一定是从大哥嘴里听见的往事,她要发表感想了……火燎原不安地想着,双腿几乎想主动逃开,他僵直了背,下一秒钟却被她环腰抱紧,他瞪大眼,完全没预料到这个。
“我想这样做。”她贴在他胸口说道,“我想抱抱故事里的小男孩,不是鼓励杀人这种事,而是我闭上双眼想着他,想着他的处境,想着他那时的惶恐和害怕,想着他抓起椅凳时手一定在发抖,想着想着,我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这种感觉,火燎原似曾相识……是了,他想起来了,那天目睹陶乐善在夜灯下纤瘦的、不安的身影,四处奔走替陶谨慎筹钱,他在车内凝视她,也是想着她,想着她的焦躁,想着她的勇气和坚持,想着她的无助,他整颗心也揪得发痛,最想做的事就是给她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把她揉进胸坎,再也不让人欺负她。
那是心疼,他对她有心疼,所以舍不得见她难过,而她,也是因为把他放进心里,才会为他疼着?
一开始想逃的双脚像生了根似地无法动弹,她嵌在他怀里,用她细瘦的手臂环着他,贴着他的心窝说话,明明看似她依偎着他,为什么被抚慰的人却是他?
手臂像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贪婪地回搂住纤细的女性身躯,大掌将她按向自己,不允许两人之间存在隙缝,他半张脸庞几乎埋进她的肩窝,纵容自己耽溺在她的羽翼间。
“乐乐……”
她没有说太多的话来安慰他,也没有对于他十岁时做的事情发表长篇大论,不说他的对与错,就只是接纳他、拥抱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用行动告诉他,她是珍惜他的。
可是只有她珍惜他就够了吗?
他的污点,是一辈子跟着他的,会被人提起,会被人谈论,甚至被人排斥,他已经麻木到可以无视那些和他毫无干系的人加诸在他身上的指指点点,但她呢?她能吗?
“乐乐……万一以后有人问你,你的男人是杀人犯,用异样眼光看你,对你说三道四的,你怎么办?”
“关你屁事!哦喔……刚才那句话不是在跟你说,是针对那些爱管别人家闲事的三姑六婆。我家的事,不用跟他们交代。”陶乐善才不在意外人眼光。
“……以后也会有人问我们的孩子,你(你)爸爸是杀人凶手……”
陶乐善想了几秒。“我会在孩子学会喊“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伯伯阿姨”之后,把“我家的事不用你们管”这句话教会她(他)的。”她自己边说边笑,揉揉他的发,脸颊被他微硬的发丝搔得痒痒的。“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不用理会别人说什么,又没碍着他们。以后孩子长大了,我会再跟他们说那个故事,要是不孝子不孝女听完后没有想去抱抱爸爸的冲动,我一定会把他们抓起来海扁一顿!”
“乐乐……”
“你还有什么疑问?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一次全跟她说齐吧,她再来个个突破。
他在她肩膀上摇摇头,呀,这个角度,他赖着不想动,喃喃低语:“真奇怪……头竟然不痛了……我这几天一直没办法好好睡,吃药也没效,一直很痛……”
是因为他得到了婴儿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安全感,还是陶乐善的回答将他心头那片恐惧给化解了?
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那你要不要先睡一下?今天天气很好,在草地上睡午觉一定很舒服。”她慢慢降低姿势,两人由站改坐,又调整坐姿,让他枕在她身上更舒适。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保证你睁眼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还是我。”
“好……”
火燎原太困了,一放心下来,睡意像大浪,将他的意识淹没,带着她拍胸脯的保证,沉入梦乡。
安安稳稳的。
火燎原一觉好眠,睡到隔天中午,不得不醒来的原因是被成群蚊子叮了满头满脸的包,他痒到受不了,睁眼坐起来,发现陶乐善的情况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她细皮嫩肉,那些叮痕看起来更吓人,原来两人相依相偎躺在草地上,头顶着星空月光,根本只是虚构出来的骗人气氛,电视、电影和小说将一切美化了,忽略现实问题。
他拧死正停在她鼻尖准备大快朵颐的肥蚊,快速将边睡边挠脸的她抱离现场,回到房子里面。他记得抽屉内应该有绿油精,只是不确定有没有过期,管他的,用了再说。
找到绿油精,颜色还是正常的深绿色,味道也清香凉快没异状,他先在自己手臂上试涂,嗯……没不良感觉,也没过敏现象,迅速舒缓了痒意。他这才放心的替她处理蚊子叮咬痕迹。
没有衣物盖到的地方几乎都惨不忍睹,她和他都一样,那群蚊子吃完今天这一顿,说不定接下来一个月不用吃也不会饿死。
“好痒……”她又要抓痒,火燎原拍开她伸过来的手。
“我在帮你涂绿油精。”
“鼻子也好痒……”
因为他刚刚慢了一步,那只蚊子正吸个半饱。“好好好,鼻子也好痒。”点上绿油精。
陶乐善被绿油精这么一抹,就像广告效果一样,精神全来了,张开眼看见他,她来不及捂住喷笑的嘴,哈哈大笑就豪迈的跑出来。
“你怎么被蚊子咬成那样呀?!好像释迦长在脸上哦!”
火燎原一句话不说,捉过小镜子抵在她鼻尖,很满意听见她倒抽凉息,然后发出惊声尖叫。
“把脸转过来,还没抹完。”他一根长指勾着她的下颚,转左边,将右半边的叮咬处涂匀;再转右,改料理左颊上的七星连珠。
才处理完她,她急乎乎抢走绿油精。“换我换我,我帮你擦。”
她好仔细的替每一处咬痕上药,认真得像在对抗毒瘤。
“随便弄弄就好。”火燎原觉得她小题大作,忘了自己方才比她更细心。
“才不要!这张脸我要好好顾着。”因为上头标注着“陶乐善所有”,嘿嘿,怎么看都觉得他好看,情人眼里出西施,小孩永远都是自家的好。“对了,我可以打电话回去跟火大哥报平安吗?他很担心你。”
“嗯。”报平安这件事原本就是他该做而忘了做的,这几天脑子里只想着她,让大哥担心他,真过意不去。
“你有一个帅哥哥,我有一个美姊姊,小时候我也常为了保护姊姊而和臭男生打架,每次都扁得他们叫不敢。你和我都是辛苦的弟弟妹妹,责任重大。”
她连说边扳正他的脸,料理额心那颗好大的红肿,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笑靥上,有些迷眩,飘飘然的,不敢相信还能看见她对着他笑,不敢相信她还待在他身边,他已经没在听她说什么,眼中只看见迷人双唇一张一合……他低下头,吻着她,轻轻的,试探的,不敢躁进,怕吓跑她。
“真讨厌……”她咕哝,皱皱眉心。“你过门不入哦?尽责一点好不好?”
哪有人吻得这样随随便便?她好喜欢火燎原以前吻她的方式,很热情、很燃烧……双手攀附在他颈后,她化被动为主动,进攻他、撩拨他,把他吻得差点断气。
“乐乐……”
“我最喜欢你了,绝对绝对不让你因为那么无聊的过去就逃开我。”她双手按在他肩上,认真宣告主权,啾啾他的唇。“不要拒绝我。”
“我怕你不接受我……怕你讨厌杀人凶手……”
“傻瓜。”她笑他,把他抱得更紧,拥抱他的恐惧,疼惜他的恐惧。“就是因为喜欢你,所以关于你的事情我都渴望知道,虽然听见你杀人时我真的吓了一跳,但只是吓一跳,没有吓跑,这两者是不一样的。”她再三重申,却不说谎,若说没惊讶也太矫情了。
“我没有想要骗你,只是……很难启齿。”想说,不知道从何开口,又该在何时开口。
“我知道啦。”她拍拍他。“我小时候也好害怕让别人知道我家的情况,总觉得被同学发现我爸爱赌是好丢脸的事,所以我也都不敢说,有时死党问到我爸爸,我就在想……要不要说呢?该不该说呢?说了还能不能是朋友呢?一挣扎,又给蒙混过去。不是刻意要欺骗,而是真的没办法把它当成聊天的话题拿出来闲话家常,它明明就是心里的疙瘩,如果可以的话,真有打算把它藏一辈子,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多好。”
她真的懂!火燎原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根本是透明清澄的,她把他看穿了,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要说什么,知道他在等的,就是她这抹阳光的笑颜。
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感谢陶谨慎欠下赌场八十万,这么感谢陶谨慎拿女儿来抵债,这么感谢那天踏进场子里的人,是她。
八十万竟然能换得和她相遇,这赌注,甜美得让他不敢相信。
火燎原握着她的手,放松的脸庞上流露出她熟悉的味道。
“我以后什么都不瞒你,什么都告诉你,我不会再害怕你是否嫌弃我,因为我知道,你会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
“你这样对我笑,让我心痒痒的耶……”陶乐善脸颊红扑扑的,感觉自己像个色女,现在就好想巴着火燎原,和他在床上翻滚翻滚翻滚,重温彼此的热度和汗水,感受他在身上的重量,然后他会在她耳边说些露骨的情话,嗓音好沉,低低的笑,低低的说,低低的喘息。那个时候,她会忍不住浑身酥麻,被他迷惑得忘情高喊,那个时候,她会觉得到达了天堂。
“你这样看我,我才真的心痒痒咧。”可爱的、迷人的、美味的,都是在他心底根深柢固存在的记亿。
“那……我们再来止痒吧?”嘿嘿嘿,两只小手滑进某人的衬衫里。
用绿油精?
才不呢。
“乐乐!乐乐!你过来!过来!”陶谨慎躲在柱子后面小声地叫道。
从陶乐善和火燎原连袂回到赌场之后,他就一直想找女儿单独谈谈,可是女儿被火燎原霸占着,饭也都不跟他一块吃,呜呜。
“老爸,你拖好地罗?我还没擦完桌子耶。”她没有因为升格为火燎原的女人而享有特权,每天还是得乖乖做完工作。
“等一下爸爸帮你擦。你先告诉爸爸,你和火燎原怎么回事?”怎么又像牛皮糖黏在一块分不开?
“怎么回事?就……这样罗。”她应得随口。
“你你你你手上为什么有戒指——”以前没有的,现在中指上多出闪闪发亮的银戒是怎么回事呀?!
“看到有喜欢就买了呀。”大惊小怪什么呀。
“我看到火燎原手上也有一只很像很像的东西呀——”款式根本就一模一样吧?!
“厚——在场子里直呼老板的名字!”死罪哦。
“我是说火爷手上也有戒指!”马上改尊称,尊称前还空一格以表达他滔滔不绝的惶恐。
“他也觉得喜欢就买了呀。”她还是这个答案。
“那为什么要买一样的?!”
“店里就那一款最好看嘛。”两人很有默契看中同一款。
“你你你和他他他……是不是、是不是给我跑去公证了?!”陶谨慎指着她的鼻尖。
她要是敢点头,敢大剌刺坦承她没经过他这个老爸同意,没经过他这个老爸替她盖头纱,没经过他这个老爸挽着她的手走红毯,没经过他这个老爸亲手将她交给未来女婿,就把自己嫁掉了,他一定会立刻跟她翻……翻桌……他没这个胆,但至少可以抱怨几个字吧?
“对哦,应该直接去公证的。”陶乐善被老爸一提醒才觉得自己太蠢,怎么没想到这件事。
“什么?!”他瞪大眼。
“早点结婚我也比较安心,等一下去跟他求婚好了。”陶乐善完全是冲动派的,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我这个做爸爸的还没有同意!而且,爸爸不是跟你说过了,他他他……他杀过人,怎么可以让你嫁给一个凶手?万、万一他哪天发起狠来,把你给杀掉怎么办?!”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无三不成礼,套用在杀人凶手身上也成立!
陶乐善抬起头和老爸平视,双眸眯眯的。
“关于那件事,我和他已经聊过了,我不认为他会再犯。”
“可是——”陶谨慎还想罗唆,但是被女儿低声吼断他的废话。
“你不知道我光想到那件事,我就会很想哭吗?!”她的双眼迅速红辣起来,泪水堆积的速度太快,快到她根本就藏不住。“你不知道我光看到他的表情,我就会好想抱着他哭吗?!”
眼泪滴滴答答滚下来,声音有半晌哽在喉头出不来,她不想让陶谨慎看到她哭,之前也不愿让火燎原看到她哭,她不是因为同情火燎原才哭的,只是假设自己站在他的立场,假设是自己遇见类似的情况,她会怎么做?做了之后又会是怎么样的恐惧不安,甚至影响之后的人生?
她想着,鼻头酸了,必须尽最大的力量克制自己替他放声大哭,把气氛搞得更灰暗,所以她忍,忍忍忍,忍到现在,听见老爸对他的批评,她知道以后他还是会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都会有人拿这件事来评断他,想到这里,她又好想哭了。
她别过头,清清喉咙,好半晌才缓声说:“如果从来没有处在过他的环境,遇过他经历的事,尝过他的挣扎,就不要责备他做的事,我们谁也不知道换成了是我们,会不会也犯下和他一样的错。”眼泪擦干,深深吸气。“老爸,他真的不坏,至少我能完完全全感受到他的真诚,他这样对我,我也想同样的对他,如果你和他相处过,你会知道他的本性很善良,而且很贴心,不要一开始就否定他。”
“乐乐……”
“他救过你,不是吗?那并非他的义务,我也没有开口求他,但他去救了你,不是吗?”
“嗯……”要是没有火燎原伸出援手,恐怕乐乐筹不出两百万,而他的下场绝对惨兮兮,也不可能还站在她面前跟她讨论火燎原的事,早就不知道被埋尸在哪个荒郊野外。
“那你对他的印象有没有稍微好一点点?”她总是希望老爸对火燎原有好印象,毕竟两个人都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男人,要是他们看彼此不顺眼,夹在中间的她会很伤脑筋。
“这……”好像是两回事,但除了之前不利于火燎原的杀人传言外,又似乎挑不出他太多毛病,他对女儿有没有心,看他的行为就知道了。
火燎原会去救他,并不是因为两人交情深到哪里去,全是因为他是乐乐的老爸。火燎原救出他之后,那张冷脸说有多臭就有多臭,摆明和他多讲两句话他大爷都嫌烦,但他仍是和他说话,为的也是乐乐。火燎原让他看到乐乐对他这个失职父亲的付出,让他羞愧地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让他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对妻女的亏欠。
陶谨慎没办法否认火燎原为乐乐做的一切。
“如果你对他没有好印象我也不管你了,反正我已经认定他。”陶乐善哼了一声就要走。这当然是最糟的情况,她思索过了,老爸要是没办法被她说服,那就算了,她也不浪费唇舌,明天就找火燎原结婚去!
看见女儿的坚毅决心,陶谨慎急忙追过来。
“乐乐!乐乐!不然你带他回家跟妈妈还有姊姊吃顿饭,大家熟识熟识,联络一下感情,让妈妈也鉴定鉴定……要是妈妈不反对,爸爸也没话说,你和他再从朋友交往起好不好——”不、不要太冲动。
好个屁哩,都已经跨过朋友界线好多次了,好呗?
“妈妈和姊姊都认识他了啦!”上回他去讨八十万的债,大家都打过照面了,虽然不是什么好的初识场景。
“乐乐……爸爸怕以后会被女婿欺负啦……”那种女婿给岳父的压力太大太大了呀!
有一个恶霸小女儿已经让他很没地位了,再来另一个恶霸女婿给小女儿靠,他将被置于何地?!
“陶谨慎,楼梯的地板为什么还没有拖好?!快开工了你不知道吗?!”孟虎的人影还在楼梯间,响亮吼声先到,他一看见放在楼梯间的拖把和水桶就开炮,以为陶谨慎躲哪去偷懒了。
“喂,好歹他是乐乐的爸爸,尊敬一点。”
火燎原的声音跟着响起,很有人性地和孟虎拌嘴。光是这一句话,就足以让陶谨慎感动得鼻酸。
“他是小陶的爸爸,又不是我爸。”孟虎啐了声,“再说,我连我爸都没在尊敬了好不好。”
哒哒哒哒,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近。
孟虎又开口了,“好啦,等他变成你爸,我就尊敬他一咪咪,像尊敬我老婆家里那个怪老头一样,可以了吧?”
“你有尊敬过虎嫂她外公?”哪里呀?他完全看不出来,只见过孟虎很没大没小的和范家老太爷顶嘴。
“当然有。”孟虎自豪的咧,他这辈子礼仪学得很少,能被他尊敬过的人都该偷笑。
“那么,麻烦你再多一咪咪给陶谨慎。”给韩三月外公的那种程度少得太可怜了。
“陶谨慎,你跑哪里去偷懒了?!干,被我捉到我把你打成残废!”孟虎还在吼。
“喂喂喂,这样哪里有尊敬到了?!”火燎原一脚朝孟虎的臀踹下去。
“厚,你胳臂向外弯哦?!不过是马子她爸,你为了他踹我这个十几年的好兄弟?!”孟虎在卷袖子。
“谁教他是生乐乐的人,因为这个理由,我就踹你。”虽然对陶谨慎也没多大的好感,但他心爱的女人却是陶谨慎制造出来的,光凭这一点,陶谨慎值得得到他最大的敬意。
“好久没和你开扁了,今天为了陶谨慎来干一架啦!”想打架,随便什么都能当理由,反正他孟虎久没运动运动四肢,找个人来练拳脚也好。
“我打赢你的话,从今天开始改口叫他陶叔叔。”火燎原在扳十指热身。
“来呀!”
乒乒乓乓、铿铿锵锵……
“乐乐!”将楼梯间动静全听进耳里的陶谨慎握住女儿双手,不住地上下晃动,嘴几乎快咧到耳后。“你告诉火爷,要娶你随时都可以,我这边完——全同意!”他已经站到火燎原那边去了,这种为岳父出头的女婿,他要!一定要!
“哦。”陶乐善捂嘴笑,就知道老爸一定也会喜欢火燎原,因为他是那么讨人喜欢呀。“不过结了婚之后,八十万还是得还哦,我可不要结了婚就以为债务一笔勾消,没这种事,不能占他便宜。”基本条件要先说好。
“那当然。你还不知道喔?尹爷跟我签了工作长约,把八十万还清之后,我还是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工作,他夸我工作很认真呢!我也觉得在这里做很符合我的兴趣,虽然不能赌,可是看别人赌也好玩,而且三不五时就能从凯子手上拿到小费,我做得满有成就感哦。”鼻子呼吸着赌场的味道,耳边听着摇骰的清脆响声,他满足了。
“那你要认真工作,别只是三分钟热度。”她对老爸改邪归正的事仍抱持观望态度,没办法马上全盘信任他。不过老爸在场子里的工作态度真的很好,比谁都勤劳、比谁都认真,也难怪尹夜那么难讨好的家伙都开口夸奖他。
“爸会做给你还有妈妈、姊姊看的!”不说了,赶快把还没做完的工作做齐,赌场的营业时间快到了,要让客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首先就是把场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楼梯间也差不多打到一个段落,肉搏声静止下来,陶谨慎准备回楼梯间拿拖把和水桶继续未完的工作。
陶谨慎进去,火燎原出来,隐约还听见楼梯间传来孟虎闷到爆的低喃。
“陶叔叔……”最小的音量,后头还补了一个咬牙切齿的干字。
“虎、虎爷,您您您您不用这样叫我啦……”无福消受,陶谨慎终于知道什么叫无福消受,拜托不要眼睛瞪着他,边咬牙边有礼貌的叫他陶叔叔呀!
火燎原擦掉嘴角的血,扯着朗笑朝她走来,她迎过去,拿出面纸接手替他拭净脸上的血污。
“又不是小孩子,还用打架解决事情?”她忍不住数落。
“我不是小孩子,但老虎是呀。”哈哈哈,用这种方式教孟虎尊敬陶谨慎,比动用嘴皮子来得有用。
“还有脸说?”明明自己也爱和孟虎过两招,两个大男人跟小孩子没两样。
“好,不说。那说说你爸找你嘀咕什么?”父女俩躲在这里,绝不会是凑巧。
“他说,你要娶我的话,随时都可以,他没异议。”甚至一脸可以马上把女儿双手奉上的谄媚表情。
“哦?”火燎原满惊讶的。“我以为他不怎么喜欢我?”怎么转性了?
她哈哈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你刚刚的表现,他高兴死了。”
“表现?我做了什么?”火燎原浑然不觉自己有啥值得让陶谨慎奉上女儿的好表现。
“你就是这样,做了很讨人喜欢的事,自己却都没感觉,不知道别人已经感动到不行。”惊钝性子,没发现自己的优点,还傻乎乎以为自己样样都不好,这种人总是放大自己的缺点,却忽略自己的好。
“嗯?”有听没有懂。
“我爸说,有空带你回家吃饭,和我家人联络感情。”
“联络感情?你妈妈和姊姊应该也很怕我吧?”毕竟他上门去讨过债,第一印象实在很糟糕。
“不会啦,我喜欢的,她们也会喜欢。如果她们不喜欢,我负责摆平她们。”陶乐善拍胸脯挂保证,在那个家里,她排行最小,但地位最大。
“老实说,我也不是那么在意他们喜不喜欢我。”只要陶乐善喜欢他就够了。
“那怎么可以?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最好是大家感情融洽,火大哥不介意的话,也找他一块来,我炸最拿手的盐酥鸡给你们吃。”让他们看看她在盐酥鸡摊位培养出来的好本领,又酥又香又多汁哦!
一家人呀……他的家人从一个瞬间变成一窝了,是吗?
真怪,他一点也没有排斥感,她的家人都不是多优秀的品种,爱惹麻烦的爸爸、爱哭的妈妈和妨姊,以后也算他一份了,没想到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他笑得眯起眼了,感觉她伸手握住他,彷佛掌心里握着温暖的火光,他收紧五指,和她的指节嵌在一起,牢牢的。
“你说的,都好。”
尾声
火燎原和陶乐善决定在一个很温暖的春天里结婚,这一年蓝冬青和范悠悠也刚刚新婚,孟虎再过几个月就要当爸爸了,现在每天都抱着《新手妈妈》、《育儿圣典》、《养小孩不等于养狗》这类的书籍猛啃,要是韩三月到赌场里来小赌两把打发时间,孟虎就会逼大家清场,谁敢靠近韩三月一公尺之内,就等着他一拳送来。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自己戒烟嫌没伴,硬拉着兄弟们跟他一块戒,尹夜预言,等小婴儿出生,孟虎一定会变本加厉,如果是男孩就算了,女孩的话,孟虎绝对不准任何一只雄性生物靠近她,没救了。
紧锣密鼓的婚礼筹备由火灿仲全权处理,他很高兴看到火燎原获得幸福,所以对于婚礼细节毫不马虎,新郎新娘只要等着送进洞房就好。
今天,烫金喜帖送到,正面不可免俗地印着喜气洋洋的提字和图案,火燎原和陶乐善自觉没有太多设计美感和品味,所以喜帖样式是火灿仲挑的,他们没意见,反正帖子发出去,大家了不起多看个两眼,最后的下场还不是送进资源回收场。
“咦?!”
陶乐善本来只是随意翻翻,本能地瞄了新娘和新郎的名字。
新娘写着陶乐善三个字没错,新郎却出现了她完全陌生的名字。
袁哲人。
谁呀?
“火大哥,帖子印错了,新郎打成别人了啦!”她将手上那张喜帖递到两个男人面前,指着路人甲的名字嚷嚷。太夸张了吧,印错一个字她还能体谅是笔误,但三个字全错是在搞啥鬼?!
火燎原看了帖子一眼就转回去盯着电视节目,满脸不在意,好像新郎不是他也无所谓,陶乐善为之气结,婚前恐惧症几乎发作,倒是火灿仲疑惑地问:“你不知道这是燎原的另一个名字吗?”
啥?“什么东西?!你说什么东西?!”
““袁哲人”是燎原的本名呀,燎原没说过吗?”看她吃惊的模样,一定是没说。“袁是我们父亲的姓,他叫哲人,我叫彦人。”
“为什么你没说?!”陶乐善狂摇火燎原。又是一件她不知道的事!
“我以为我说了。”火燎原掏掏耳。
“哪里有呀?!我一直以为火燎原是本名!”
“想也知道,有人姓火吗?”他一掌揽着她的肩,把她扯进臂弯埋,状似箝制,实际上是安抚。
“我和燎原都很习惯用后来的名字,朋友间也都火燎原、火灿仲的叫,如果不是制式法规在某些地方不得不用本名,我们差点都忘了自己姓袁。”火灿仲笑道。
“这种事还能忘呀?!”拜托,是她小题大作吗?不,是眼前这对意兴阑珊的兄弟有问题!
“对于毫无瓜葛的父亲,留着他的姓氏纪念他有个屁用?要不是户政事务所龟龟毛毛说什么违法、什么火不是父姓母姓哇啦哇啦的屁话,我们老早就去改了。”火燎原冷哼。
“那“火”是……”她还是一头雾水。
“燎原提过我们两兄弟被卖掉的那件事吗?”
“嗯。”关于那件事,她知道,火燎原全说了,说的时候脸孔好温和好高兴,像在分享最愉快的回忆。
他说,他们兄弟俩因为父亲的赌债而被架到酒店去打工,那时的债主就是黑道角头“火老大”,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张凶恶的脸孔,据说看到火燎原的第一眼就是先把不断咒骂他的嘴给打歪,然后将两人丢进酒店后的厨房去清洗几千几百个酒杯盘子。那一天他们两兄弟洗到凌晨,才洗完一批又来一批,最后是直接瘫在流理台边睡死。
想逃跑,被捉回来,下场是工作量暴增。
想反抗,火老大赏他们爆栗的手劲可不会因为他们年纪小而留情。
想认命,却又不甘心债务不是他们欠下的,凭什么要他们来还?
抵债的日子并不好过,如果这种人生还得延续好几年,那么赖活着不如快快去死,要不是还有一个母亲在,火燎原老早就豁出去和火老大干一架来决定胜负,被打死的话就算解脱,对他而言也是好事。
不情不愿地工作工作工作,做到累出病来,小小的年纪,吃得不够好、不够饱,抵抗力异常的弱,火灿仲先倒了下来,倔强的火燎原比他多撑两天。
胡里胡涂昏过去,又胡里胡涂醒过来,两个人被安置在巨型双人床上,软绵绵的床垫像云一样会陷下去,晒过的被子充满太阳的味道,除此之外,不远的地方飘来奶油焗烤食物的香味,他们跳起来,果然看到床边的桌上摆满食物,那时谁也顾不得身在何处,房间是谁的,食物又是谁的,急乎乎捉过来就是一阵猛扫,一匙焗饭,一口鸡腿,满叉子的义大利面,全往嘴里塞。
“两只饿死鬼,又不是不供你们吃喝,赌什么骨气不吃呀?活该你们饿昏过去。”火老大就坐在房里另一侧的书桌后,笑觑两人狼吞虎咽。
一看到他,火燎原及火灿仲——那时当然还不是这两个名字——都知道应该要吐掉嘴里的食物,以彰显他们两兄弟对于黑道老大供应的东西不屑一顾,可是他们太饿了,咀嚼和吞咽变成一种本能。
“吃慢一点啦!噎死你们!”火老大又是一人赏了他们脑袋一记硬拳,打得两个人的脸差点塞进浓汤盘里。
两兄弟唯一的反抗就是他要他们慢慢吃,他们偏要快快来,直到桌上每一个盘子都被舔得干干净净,火燎原满足地摸着肚子瘫坐在地,火灿仲则是低声向火老大道了句谢谢。
“觉也睡够了,懒也偷够了,肚子也塞够了,滚回去洗碗!”火老大拎着他们丢出去。
火老大,一副凶神恶煞样,实际上他呀,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只是一只纸老虎。陶乐善记得火燎原说出这句话时,嘴角轻杨。
火老大总是吼他们,却不曾真正伤害他们,酒店里难免有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存在,以欺负他们为乐,火老大总会适时出现,像个英雄似地喝退那些家伙,然后——又是一人捶他们脑袋一拳,要他们自己学会坚强一点,别当个人见人想踩的软柿子!
他们对火老大的感情非常复杂。
讨厌他?太早踏进社会,看到黑暗的一面,他却无时无刻都在教导他们学习生存,不是给予他们完全的依赖,而是要他们学着长大。
喜欢他?不不不,火老大不是一个会让人喜欢的家伙,脸长得凶不说,行为、个性都不及格,除了开酒店之外,他还经营赌场和娼寮,当然,六合彩也算他一份。
他是个绝对反派的角色。
尊敬他?崇拜他?鄙视他?恐惧他?厌恶他?
太多情绪混杂在一块,他们也无法厘清。
他逼他们去学校读书,一下课就要赶快滚回酒店帮忙,晚一秒钟都会被火老大拎着耳朵骂。
他逼他们边洗碗边背课文,考试要是不能低空飞过六十分,他们就等着抄书抄到手断。
他逼他们吃饭运动,逼他们这个、逼他们那个——甚至后来他们的母亲在餐厅工作时昏倒,送进医院被诊断出肝癌末期时,也是火老大逼他们不准拒绝他的帮助,从住院、化疗、医药费,全部一手包办,嘴上说以后会叫两兄弟加倍赚钱还他,却不曾用白纸黑字写下多少金额。
他让他们的母亲顺遂了心愿,在最后阶段得到身体与心灵的平静满足。
他就像个威严十足的父亲,帮两兄弟处理母亲的后事。
他们很感激他,打从心里而出。
可惜的是他们的感激没有说出口过,火老大在自己的生日宴会上被仇人派来的卧底杀手,以近距离方式从他脑后开了一枪,当场血肉模糊,整颗脑袋完全碎掉……
“我们两兄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只知道大家都叫他火老大,也曾听过和他熟识的朋友叫他金火仔,“火”应该只是他名字中的一个字。”火灿仲将喜帖叠好放进纸箱,另外拿出等一下要誊写的名单再检查一次,边向陶乐善说明:“我们想替他留下些什么,纪念他曾经存在我们心里,或许……根本只是我们自己没办法忘记他。”
“……你们两兄弟好婆婆妈妈哦。”真是可爱的两个小男孩,对于火老大有满满的孺慕之情,说不出口,就用行动来表示,如果火老大地下有知……应该会跳起来打他们一顿,跟他们说——要跟我姓也去弄清楚我到底姓什么好不好?!
“什么婆婆妈妈?你当我们是娘儿们呀?!”火燎原箝着她的脖子,作势凶她,另一手却在哈她痒。
“本来就是呀,太感性了啦,哭哭啼啼的,羞羞脸。”哈哈哈哈,好痒!
“谁哭哭啼啼了?!”可恶,教训这个口不择言的小家伙!
火灿仲看着弟弟和未来弟媳笑闹,他露出浅笑,开始书写要发出的喜帖信封,邀请亲朋好友来祝福他们,两人见状也不再偷懒,一个帮忙折喜帖,一个帮忙将信封封好,贴上爱心形状的贴纸。
边工作,边闲聊,她很认真地问:“以后小孩要姓袁还是姓火?”姓火可能没办法报户口哦。
“……不知道。”
“嗯,我等他们长大之后再跟他们说这一段快乐的故事,如果他们也想跟着火老大姓,就叫他们自己取一个,好不好?”害她也好想替自己取一个“火”字头的名字,来纪念火老大对于丈夫所做的一切。嗯,火乐乐?火热热,呀哈,配火燎原刚刚好!
火燎原点头。
“火大哥,签字笔借我一下。”陶乐善向火灿仲讨来一个信封和笔,振笔疾书。
“怎么了?有漏掉的人吗?还是你突然想到还要邀请谁?”
“好了。”少少三个字,她写得很快。“这一个不能忘,忘了就没办法开桌吃饭罗,要他准时到,主桌留一个位置等着给他坐咧。”
谁呀?这么重要?
火燎原折好喜帖,等着要塞进去,一从她手上拿过信封,他怔住,好半晌才笑出声,把她手上的笔接过来,在时间地点旁边补充一句“给我准时到”,才将喜帖放进去,再递给火灿仲要他在封口处贴爱心贴纸。
火灿仲好奇地翻到信封正面,跟着噗哧一笑——
以后,他要娶的女人,一定也要是一个在听完他的故事后,会愿意拥抱他,愿意给他笑容,愿意继续爱他,就像小陶爱燎原那样,还有,愿意亲手在喜帖上写下那一个等同于父亲的姓名……火灿仲在心中默默定下择偶条件,带着鼻酸的笑意,封上信封,将它放置在那一叠喜帖之外,上头陶乐善笔调飞扬的字迹,写着——
火老大。
【全书完】
番外——火老大
那两个小男孩,他第一眼看到就很喜欢。
所以当他们的不良父亲说要用小孩来抵两百万赌债时,他欣然同意。
如果他的两个儿子没在那场车祸中丧命,现在年纪应该比他们大一些些,差不多也到叛逆期了吧?
不知道是会像那个叫哲人的小家伙一样不羁难管教,还是像彦人彬彬有礼?或者是一个像一个?
当初年轻气盛,打拚自己的势力范围,占地盘、争油水、逞凶斗狠,忽略了妻儿,以为家庭是摆在事业后头,只要让家人衣食无缺就好,等他功成名就之后,家人的日子会过得更好,对他也就不会有抱怨。
然而妻儿在仇家设计的车祸中过世,独独留下他一个人品尝飞黄腾达的滋味,也才知道,他的成功,是件多寂寞的事。
他不记得儿子们是什么时候学会爬、学会走、学会说话,现在就连他们的模样都记得有些模糊了。也难怪,他和他们相处的次数,轻易就能数出来,即使他们是他骨血的一部分,是他的至亲,却因为他的失职而变成现在这样,他总是在感叹之际,痛恨起自己。
他试图寻找第二春,想再拥有一个妻子、一群孩子,但或许是他的手染过太多血腥和罪恶,他身边的女人始终没有一个为他生下一儿半女,这让他的人生留下缺憾。
眼前这两个孩子,让他想起了曾经当过父亲的自己。
不过看来他似乎不是个好父亲,非常不擅长这种角色。
袁哲人在瞪他,两颗眼珠子黑溜溜的,瞠得好大,把他当仇人一样,嘿嘿,每次那小子露出这号表情,都让他有大笑的冲动,心情变得非常之好,也会更想欺负死小鬼,看他有活力地哇哇狂吠。
“小子,过来。”他朝袁哲人勾勾手指。
“干嘛?!”没看见老子在擦桌子吗?!可恶,还把两条腿架在桌上抖呀抖的,看了就碍眼!
“倒杯酒给我解渴。”没尝过被儿子端茶孝顺的感觉,现在就来试试看那感觉有多爽。
“哼!要喝不会叫酒店小姐帮你倒?!”
火老大一脚送过去,把他踹得一头栽进长沙发。“罗唆什么?!倒酒!”死小鬼,敢顶嘴?!
“你去喝尿——”
“弟……”袁彦人怕弟弟再吃亏,址着他的衣角,要他照做。
只是一杯酒,倒就倒,没必要讨皮肉痛。
袁哲人老大不爽地拿起酒瓶,咕噜咕噜倾倒满出杯子的XO。喝!喝死你最好!
琥珀色的酒从杯缘不断满出来,本以为火老大会发怒,但他没有,还心情不错地端起酒来喝,不管杯身和手掌全沾到酒液。
“小子他哥。”他指着袁彦人。“你坐下。”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干什么要我哥坐下?!”袁哲人立刻闪身挡过来,站在袁彦人身前,他警戒地怒视火老大,担心他也和那个恶心的男人一样,想对他哥——
“因为他的成绩单发下来,科科都九十五分以上,不用工作是我给他的奖赏,不然你以为我想干嘛?”拜托,他对干扁的小男生没兴趣。火老大一个箭步上前,将身高还不及他胸口的袁哲人拎开,抽走袁彦人手上的抹布,丢给袁哲人。“至于你,科科不超过十五分,继续做!”
明明威胁他们要给他好好用功读书,一个是不负所望,一个却越读越背!
“请让我和我弟一块工作……”袁彦人的请求还没说完,人已经被扯进沙发椅,臀部陷入软绵绵的真皮料子里。
“小子他哥,你喜欢读书吧?”火老大没头没脑地问了袁彦人这句。
“……嗯,喜欢。”
“那,好好读,用力读,必要时,出国读。”他自己也只是高中肆业,但他老婆可是大学讲师,对于孩子的教育有缜密规画,她曾替儿子们存过教育基金,想让儿子们一路读到博士班,现在那笔钜款放在银行里积灰尘,不如拿出来造就小子他哥才不浪费。
“咦?”袁彦人不明白债主怎么会关心起他的学业。
“咦屁呀?!”火老大一拳朝他脑袋敲下,又匆匆收手。“呀,不能打你的头,会变笨。”赶快揉一揉。
袁彦人没变笨,只是变得更加迷惑。
“小子,你就没救了,我看你能读完高中都算奇迹。”火老大恶劣的对袁哲人咧嘴笑,袁哲人没立场回嘴,他的确没哥哥聪明,也天生不爱读书。
火老大双手朝椅背一挂,大鹏展翅般地舒张双臂,继续刺激袁哲人。
“不会读书也不等于没成就,书呆子有书呆子的成功法,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有头脑简单的成功法,从今天起,你在工作抵债之余就跟着我练功夫、枪法和拳脚,脑袋已经不行了,手脚再迟钝就太可悲了。”
“我才不要!为什么我要跟着你练什么屁功夫?!”
袁哲人马上拒绝,但火老大才不管他吠什么,他决定了就算。否则,他现在打下的江山后继无人怎么办?全让给不成材的小弟们去败光它吗?要是他挂了,手底下的小弟一定会自相残杀,那些家伙,个个有野心,但有真本事的没几只。
“你有没有听到?!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吵死人的苍蝇,还要嗡嗡叫多久啦,干!”火老大一点也不留情,拿起桌上雕出花纹的切片苹果全数塞进袁哲人嘴里。
“唔唔唔——”袁哲人含糊地咒骂他。
“等到你能打赢我,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现在,我比你厉害,你得乖乖听我的,敢反抗我就扁你。”好极了!这就是做爸爸的台词吧?好有威严,以前每次想这么说时都被老婆骂,现在流利的说出来真痛快!小子一定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吧?
“我跟你拚了!”袁哲人吐掉切片苹果,双手双脚并用地胡乱挥踢,攻击火老大,下场当然是被扁得更彻底。
兄弟俩窝回洗碗的小厨房,袁彦人向厨房讨了一颗白煮蛋,替弟弟热敷。
“哎哟哎哟!轻、轻一点……”袁哲人痛得嘶嘶叫,让哥哥拿白煮蛋在他的淤伤上滚过来滚过去。
“弟,你别每次都跟火老大顶嘴,被打成这样有什么好处吗?”
“他的力道算很轻了,跟那个男人比起来,根本就像是铁棍比棉花,我的淤青几乎都是自己扑过去撞到桌角的结果好不好……”蛮牛一般横冲直撞,伤不了对方,反而是自己撞个鼻青脸肿。
袁彦人笑了,这个弟弟,真让人放心不下。
“我觉得火老大好像很喜欢逗你。”他说出眼睛看到的事实。“要吃吗?”他指那颗热敷用的白煮蛋。
袁哲人当然要吃,敲破蛋壳,露出弹性光滑的蛋白,剥开,两人一人一半。
“呿,他根本就是个死老头!”
“可是这个死老头却买了一柜子的书给我。”袁彦人心存感激。
“哥,你不用高兴得太早,你以为那些买书的钱他不会跟你算吗?省省吧,总有一天他会全部跟你讨回来!”不要因为一点小甜头就跟着恶魔走。
“以后等我会赚钱时,不用他开口,我也会还给他,只是……现在我们生活不富裕,连吃饭都很奇#書*網收集整理省,哪有办法这样想看什么书就读什么书。”
“拜托,他是逼你读书,你少一脸很陶醉的样子好不好?”
“可是我被逼得很快乐呀。”火老大要他一天读完两本,还说会抽问他内容,对袁哲人来说,这是刻意刁难,但对于视读书为趣事的袁彦人来说,倒是乐在其中。“弟,你就跟火老大一起学功夫吧,你的运动神经比我好多了,我想火老大一定也看得出来,所以想训练你。”
“学功夫干什么?!以后混黑道吗?!”经过杀人那件事,他多痛恨自己过度发达的运动神经和比一般小孩更大的力道,他根本就不要学功夫,只想当一个平凡人。
“当作健身嘛。”
“万一练完之后,肌肉更发达,力量更吓人,一出手就能随便打死人怎么办?!”袁哲人握着双拳大吼。
“就是因为有练过,才知道怎么控制力道,会打死人是自己的练习不够,逊毙了!”火老大倚在门边,冷笑地插嘴,手里那罐跌打药酒在指间把玩。“你最好是因为打死人所以决定这辈子都不再动手动脚,胆小鬼,吓破胆了是吗?可怜哦,以后看到人是不是都闪到角落不敢去碰,怕撞到对方,对方就会两眼一翻挂掉?”
“你知道什么?!那是人命耶!活生生的人命耶!”那种满脸被血喷溅到的刺痛感,那种鼻间弥漫着作呕腥味的窒息感,好可怕,身体完全无法反应,好想吐,脑袋一片空白,这样的恐惧他懂个屁呀!
“那种败类,打死他你有什么好抖的?”火老大毫不留情地拎起袁哲人粗鲁摇晃。“还是你觉得看见你哥哥被奸杀你会比较心安?臭小子!你明明就应该要骄傲个半死,你在自卑什么?!”
“那是犯罪!”袁哲人抡拳胡乱反击,有几拳打中火老大的脸颊。
“对,杀人是犯罪,所以那个强奸犯就可以为所欲为,反正强暴的罪比起杀人轻多了,奸完这个出来再奸另外一个!妈的!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什么人?就是欺负小孩和女人的败类!以前在牢里,只要关进来的人是因为强奸或家暴,当天晚上我就带一堆兄弟去教训他,拿烟烫烂他的鸡鸡!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火老大的观念绝对不正确,他只知道以暴制暴,遇见坏人时要比他更狠更凶更冷血,难不成还跟他讲伦理道德?!
“你——”跟这种混黑道的人讲法律,只是浪费口水和时间。
“混蛋,你做得很好!换作是我,那个时候他敢骑在我哥身上,我直接去厨房拿菜刀剁断他的脖子!”火老大用力一掌拍在袁哲人背上。“我越来越欣赏你了!我也教定你了!我会把打断人骨头的方法教给你,也会把怎么让人吐光胆汁却验不出伤的方法教给你,你给我乖乖学!”
“你又来了!我说我不要啦!”
“没有你拒绝的份,我要你学你就学,学不好有你苦头吃的!”火老大恶霸得很。
“你这个……”
“这叫过肩摔!学起来!”火老大马上就示范起来,拿袁哲人当范本,他像个布袋,连哇声都还没有离口,人已经在半空中画了个圆圈,屁股先着地。
“痛——”
“擒拿手!”
喀!手骨移位。
“剪刀脚!”
喀喀!脖子折到,腰闪到。
“十字风火轮!”
“你想杀了我吗——”
袁哲人算是跟着火老大开始学武,原来打架不是你一拳过来、我一拳回去,力道,握拳方法,防御,扫腿,还有如何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
袁哲人一直对拳脚功夫有兴趣,以前看同班同学中有人学跆拳道,他羡慕得要死,却也不敢再增加母亲的压力而不曾开口央求要学,再加上杀人事件,让他害怕自己学了功夫后,只会二度三度发生他不愿回想起的恐怖凶杀案。
但是和火老大对打是非常有趣的事,火老大挡得住他的拳、他的脚,也会反击试试他的敏锐度,虽然他总是居下风,处于挨打的地位,可是他开始会模仿火老大的攻击方式,用双眼和身体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学习他,拷贝他,现在已经可以和火老大对打十分钟而不被他一脚踹得黏到墙壁上拔不下来。
他开始期待每天工作之余的“互殴”活动。
这天,袁哲人学起了打靶,戴着耳罩,愉快的一枪一枪打中红心,火老大双臂环胸,满意地看着他的进步。
这小子,比他想像中更有天分,像一块干的巨大海绵,倒了多少的水都被他吸收得干干净净,而且至今还没达到饱和。看来他能教他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应该请一些正式的老师来替他上课,不知道他对什么最有兴趣?拆炸弹?还是甩鞭子?开战斗机不晓得他想不想顺便学一学?
“弟!”袁彦人急匆匆跑来,脸色苍白。
袁哲人拿下耳罩,迎过去。“哥?怎么了?”
“妈、妈她昏倒了!人在医院里!”
“我们赶快过去!”袁哲人一听,立刻反应,准备往外冲。
火老大一只手拎住一个,往停车场去,将两人丢进后座,自己上车发动引擎。“哪家医院?”
“长、长庚。”
“坐好了。”火老大将油门催到底,用最快车速、最短时间抵达医院。
他们的母亲闭着双眼,眼窝下是好大一片黑雾,瘦削的脸、惨白的唇,听说她今天在餐厅工作时突然昏倒,被同事急忙送到医院来,原本以为是营养不良及过度劳累所引发的不适,经过更仔细的检查却发现她已经是肝癌末期,虽然之前一直有症状,但她总是强忍下来,不让儿子们担心,一拖再拖,拖到最后,把健康给拖垮了。
袁哲人和袁彦人都没有哭,因为母亲表现得非常坚强,他们如果哭了,只会让母亲更加担心,他们两兄弟约好了,在母亲面前只能笑,不许露出沮丧。
母亲的病没有拖太久,癌细胞移转到肺部,她拒绝再治疗,即使医药费有、火老大全权代付,并没有加重家里的负担,她也不想在冷冰冰的医院迎接死亡。
火老大在花莲富里乡的山区买了一栋小屋给她养病,不顾他们母子三人的拒绝,他半邀请半强迫半恐吓地将人载去花莲,逼她在看得到金针花田、闻得到清新空气的地方静养。
“我真的很过意不去,让你帮忙这么多……”
两兄弟的母亲坐卧在粉红色的床铺上,脸色虽然明显存有病态,但精神还算不错,有种回光返照的错觉。
今天火老大按照往例,趁着假日载两个孩子到花莲来看她,询问她是否还需要什么;平时她则是由看护负责照料。
“反正我什么都没有,就是钱多到花不完,你……需不需要叫两个小子留下来陪你?”或许是她神色间透露出的死讯太明显,火老大认为她会想要两个孩子在最后时刻都能留在身边。
“也好……不过太麻烦你了。”
“不用跟我说客套话,我说了,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不差这么一点点的付出。”是呀,他没有家累,没有亲人,曾经想替家人留下来的教育基金、结婚基金、旅游基金、养儿基金、养老基金,全部都没得用了,现在只不过是改用在他们母子三人身上,他不觉得有啥不好,虽然他和她没有亲属关系,也认识不深,但她是两个小子的妈。
“你对他们真好,谢谢你。”
他实在是很讨厌听见这种感谢来感谢去的肉麻话,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还是赶快溜到外头草地上去抽几口烟比较自在,把她留给两个小子照顾吧。
“抱歉了……如果我走的话,他们两个,恐怕还要真的麻烦到你……彦人和哲人开口闭口都在谈你,他们很依赖你,抱歉了,不是你的小孩,却让你这么照顾……”
谈他?一定全是在骂他吧,火老大露出无声的笑。
“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你那两个儿子……我满喜欢的。”满?不,他是爱死了好不好!真的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小孩在疼着,虽然他不是多称职的爸爸,也不懂怎么照顾他们,但是他几乎真的快以为他们两个是他生的,所以才会发自内心地帮助他们。
“要是我把他们托付给你,你会嫌弃吗?”
“不会。”他老早就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不是咒她早死,而是现实层面的问题,她不做任何治疗,本来就对病情没有帮助,持续恶化是迟早的问题。
“如果他们两个愿意的话,你可以让他们当你的养子,甚至冠上你的姓氏也没有关系,袁那个姓氏,对他们而言意义并不大。”她知道,两个孩子心里是怨怼亲生父亲的。
“……”他沉默了一下,只是点点头。
“彦人比较听话,我很放心他,不过他又太优柔寡断。哲人则是性子太冲,又拗,但比较坚强。”
“你这两个儿子个性落差很大,不能用同一种方式教育,我想等小子他哥国中毕业之后,送他出国去念书,让他看看更广阔的世界,他那么爱读书,台湾的教育对他而言可能不太够;小子的话,逼他读书只会让他更反抗,不如让他读完高中之后改读夜间部,白天跟着我学做生意,我打算收掉娼寮和赌场,留下比较赚钱的酒店,以后让小子接下酒店的经营工作,你放心,我的酒店是做纯的,不搞卖淫那一套,你觉得怎么样?”
“原来你都替他们打算过了……”她本来只是在猜,火老大对自己的儿子很赏识,听他一席话之后,她才深刻地明白,他是真心喜欢这两个孩子,为他们的未来铺着路,希望他们走得平平顺顺,相较之下,她这个母亲反而失职许多。“我没有意见,孩子们如果也接受这种安排,就全权交给你了,但是……请不要宠坏他们。”她笑。
火老大挠挠脸。“我尽量。”不过他不保证自己做得到不宠坏他们。“孩子们回来了。”他从窗外看见袁彦人和袁哲人手里各提着一大袋采购用品走过草地,他打开窗户,对他们喊:“小子们,上来陪你们妈妈聊天。”
“妈醒了吗?我们马上上来!”袁彦人抬头应他,而袁哲人的回答则是行动派地快步飞奔上楼。
“我把时间留给你和小子们。”火老大退出房间。
“谢谢你……”
三天后,她安详地闭上双眼,将在这世上她最最放心不下的两个孩子交给与他们毫无血缘牵绊却够格成为“父亲”的男人。
丧礼那天的天气,和她过世时一样,纯蓝晴朗,白云点缀,美得像幅水彩画,两个男孩在那片蓝天下,默默藏住泪水,火老大却用拳头打痛了他们的脑袋,也将他们眼眶里的伤心泪水给逼出来。
“哭吧,男儿有泪不轻弹是屁话,如果连这种时候都不哭,那和畜生没什么两样,枉费她辛苦了一辈子养育你们。”他按着他们的头,压进自己的胸口。
两个孩子在火老大面前哭得淅沥哗啦,在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丢不丢脸或是坚不坚强的问题,他一手揽着一个孩子,陪他们尽情地哭,度过永远失去至亲的伤痛。
悲伤不一定会消失,但它能淡化,当想起它的时候不再痛哭失声,就等同于一种宝贵的成长。
几个月过去,两个孩子都证明了这一点。
袁彦人变得更懂事,面对课业,他全力以赴,如果这是他当下唯一能做的事,那么他绝对要做到最好。
袁哲人练武练得更勤,身手越来越灵活俐落,进步的速度连火老大都刮目相看,面对两个孩子,他不禁露出欣慰的笑意。
“这两个小子……”
火老大手里拿着刚刚进电梯时,袁彦人跑来交给他的小小包装袋,还有出了电梯后,袁哲人硬塞到他胸前口袋的薄薄纸片。袁彦人的包装袋装着日本风的御守护身符,粉红和粉蓝色的,太娘味了,他要是别在身上,一干小弟一定会以为他发高烧烧过头,神智不清;袁哲人的薄纸片——他不想把“卡片”这个高贵的字眼用在手中那张对摺的图画纸上,太污辱“卡片”了——没有写什么感性的话,只用黑色签字笔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字还爆丑!这小子,练枪法和练拳脚都很行,怎么练字就练得糊成一团?能看吗?不行不行,字迹工整也是很重要的事,得操练操练他,嗯……每天叫他抄一万字,看看能不能抢救他脱离鬼画符的惨况。
“老大,酒会要开始了。”小弟拎来全新黑西装要让他换上。
对,今天是他四十六岁生日,所以那两个小子才会准备礼物给他。
“我就问你为什么要办酒会呢?我以前的四十五个生日也从来没搞过这一套呀!生日不是一大群弟兄到酒店吃吃喝喝就算了吗?”因为觉得麻烦,他迁怒小弟。
“是、是伟哥说可以趁老大你的生日办个酒会,邀请其他帮派大哥来联络联络感情,顺便和他们谈谈地盘的事嘛……”
“这我也知道……”他只是嫌烦而已。唉,算了,小弟口中的“伟哥”是他三十几年的好兄弟张伟,他放了许多权力给张伟,让张伟处理店里大半的事务,相当信任他,既然张伟想利用他的生日办正事,他除了嘴上抱怨两句之外,还能怎么样呢?认命。“衣服给我,我换好就出去,你叫伟哥顶顶场面先。”他挥手赶小弟出去。
“是!”
火老大把西装往沙发上丢,址开身上的衬衫扣子,目光落到桌上的护身符和薄纸片时柔软下来,再热闹豪华的庆祝酒会都比不上这两样东西珍贵。
以前他的两个儿子也曾亲手写过卡片给他,但他总是匆匆瞥过后就放回桌上,赶着去忙他的事。
那些卡片后来到哪里去了?
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在意过。真该死,他的儿子们对于他冷淡的反应有没有觉得受伤?气不气他不重视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
他都没能让他们知道,他没有不重视,没有不珍惜,只是那时不曾想过失去的滋味,所以对于幸福认为理所当然,要是他能预见未来,他不会用那样的反应来伤害儿子们。
他一直觉得遗憾,要是能将儿子们给他的东西全部收藏下来,多好?
没关系,就从今年开始,那两个小子送他的任何东西,就算只是薄薄一张纸,他都会锁进保险柜里,趁大家不注意时再拿出来反覆看。
一老大,伟哥在催了。”门外又有小弟跑来罗唆。
“好啦好啦!”他再不下去,等一下就换张伟亲自上来踹门了。火老大以最快的速度剥光自己,再套上硬邦邦直挺挺又不舒服的全套西装。
到酒会现场说几句废话,喝几杯酒,切个巨型蛋糕之后,他就可以开溜了吧?其他的让张伟去善后,他只要负责偷渡两大块蛋糕回来给小子们吃就好了。
心里打着如意算盘,火大老嘿嘿直笑,下楼的脚步轻快起来。
“老大,生日快乐!”祝贺声不绝于耳,他有些别扭,这种成为众人注目焦点的情况,如果是发生在他干掉仇家一整列的弟兄时,他会比较开心点。
“咳!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够了够了够了,不要再鼓掌,不要再欢呼了啦!
欢乐的气氛,让潜伏其中的黑暗得以藏身,众人忽略掉有双不安好心的利眸,自始至终紧盯在火老大身上,他站在火老大身后不到三步的距离,右手探进黑西装中,牢牢握着枪。
广邀各路弟兄的酒会,请来的,不一定全是朋友。
“来,先唱生日快乐歌。!”张伟领着弟兄们起哄。
“免、免了吧!”火老大脸孔扭曲,笑容僵硬,非常不习惯这种排场。
“一定要!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鹅——祝你生日快乐——”
火老大嘴角抽搐,好不容易才忍受完几十秒的歌声,接下来弟兄们又拱着要他闭上眼许愿。
许愿呀……
这种骗小孩的把戏,他们也玩得这么快乐吗?
他坚信,愿望是要靠自己双手去打拚出来的,要是双手合十就能达成,他一辈子辛苦打拚又算什么?难道他祈祷让老婆儿子全活过来也行吗?呿。
“许愿!许愿!许愿!”大家在鼓噪。
火老大苦笑,不忍扫大家的兴,开始认真思索“许愿”这两字。
他现在的愿望呀——
那两个小子平安长大,彦人爱熬夜读书,又不像哲人活动量大,身体抵抗力比较差,最好别再生病,最好再养高养胖一点。
哲人也快上国中了,他年轻时就是在国中交到损友,才一路走向歧途,抽烟打架逃学跷家——这不行,希望哲人别跟他一样,国中爱玩没有关系,但选择朋友要当心,虽然他没资格说这种话,因为他自己就是黑道帮派的一分子,不过做人家爸爸的,哪一个不希望小孩子走的是正途?
哲人虽然看起来粗枝大叶,但之前的杀人事件伤他很深,他没有办法扭转过去,没有办法在事情发生之前帮助哲人,但他希望哲人那小子能从阴影中跳脱出来,别老是那么自卑,那么看不起自己。
还有。
他想找个机会问问两个孩子,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养子,愿不愿意成为他合法的家人,愿不愿意……
愿望要是用“许”的就能成真,那么就让这几个成真吧。
火老大决定好许愿的内容,压下心里对于这种婆妈举动的排斥,闭上双眼,默许——
让小子们平安长大,别生病,别变坏,希望他们会答应当他的儿子,不用冠上他的姓也没关系,但是如果他们愿意改叫“涂彦人”和“涂哲人”的话,用光他接下来十年……不,二十年的生日愿望都没有关系。
他想着,扬起唇角,直到后脑勺被冰冷的枪管抵住,耳边传来弟兄们的惊慌大叫,他仍然没有张开双眼,他的愿望还没有许完,再等他一下下……
砰!
Wii地狱,成形……决小明
标题写的,就是我现在的心情写照(被打)。
是的,我家入手了Wii(某一对新婚夫妻去了日本,特别去买的),那种恶魔般的恐怖玩意儿,让人又爱又很,最恨的是,家人每晚准时集合的欢乐时光,逼得我不得不放下手边工作,加入了幸福的腐烂时刻。
呀呀呀呀——(抱头跪地)
我得到报应了!
这一本《拿你当赌注》我砍了两次文,每一次都是大砍(根本就是一字不留的全删了好不好),因为味道不对,跟我原先预定要写的感觉相反(有时就是这样,明明设定好要写欢乐的故事,但是书里的角色都会自己擅改设定,自己加台词加戏分),与其放任它越走越偏,偏成自己不爱的东西,不如重写——这是我写文时的一种怪癖(如果走偏之后自己有爱,那就算了,哈哈)。
一定是我在上一本的序文里说了《赌赢随便你》和《赌输别耍赖》完全没有折磨到我,所以这一本才把那两本的分量一次全补给我(泪很大),在砍文砍文砍文和扁兔子扁兔子扁兔子(雷曼兔)的水深火热交替下,我写完了,而且在榨光最后一滴脑渣之前,我还写了一篇番外(惊)。
番外和正文不算有太大的关联,老实说,它的存在似乎不重要(也没有爱情的戏分),在正文里,我已有提到它的部分,番外就像是把内文部分写得更深入,但结局部分不是快乐的,所以我在番外篇之前放上了警告页,不希望大家看完正文之后,又被番外篇给弄坏心情,建议大家谨慎食用,可以只看到正文结束就合上书没关系的(笑,在这里才说这种话不知道会不会太晚)。
番外的最后那个字,接回正文尾声关于火老大的故事,因为后续太血腥,点到为止,虽然它在我的脑海里是一个很醒目、很震撼的画面。
他一直到最后,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两个小子,还在想着以后要帮他们做什么做什么,却在枪声之后一切归为零,很遗憾的感觉,写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有些狠心(火老大,你不要死呀呀呀呀……),但我并不以此为乐哦(先说)。
会坚持非写它不可,是因为我认为人的一生中会遇到许许多多改变自己想法、改变自己个性,甚至改变自己人生的人物。对于火燎原兄弟,火老大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只是短短几行带过他这个角色,我觉得对不起他(当然,他们妈妈的同居人也是一个影响重大的角色,但是不是好的影响,几行带过去都算是抬举他,哼,我看不起打小孩和打女人的男人啦)。
我站在火燎原兄弟的角度简述他,也好想让大家知道站在火老大的角度又是怎样的情况——火老大之于火燎原兄弟就像小甜甜遇到了安东尼,在以为会幸福的时候:安东尼却坠马摔死一样呀呀呀。
我想把这个“爸爸”写出来,因为我喜欢让两个小子过了很快乐的一段时光的他……好吧,我先自首,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我想写啦(单纯是这个任性的理由),还有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为了庆祝我全破“超执刀”,写一篇番外来普天同庆!嘿嘿嘿。补充说明:“超执刀”很好玩哦,是医生开刀的手术游戏,玩了会上瘾呢(目前继续沉迷在隐藏关中,好难呀,怎么这么困难呀番外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是一种冲动,想写时我会火力全开,忽视掉word文件左下角“页数”这种东西,总害怕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没写,我自己会好遗憾,想写时放在其他本没关联的书里又好突兀。
事实上现在有好多番外我都想再写,好像每一个故事的ending之后,他们的生活都还在上演,十几万字的东西写完了,印成书了,但好像又没结束一样,如果能再多一点时间的话,希望可以再多写一点,让更多的配角们有机会出来透透气——我的时间不够用啦(抱头叫)!我刚入手的“仙剑奇侠四”也要等明年的春假才能玩,呜呜……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看着它躺在我的书桌旁不能玩好痛苦呀呀呀呀呀……话说,秋天时“真三五”也要出了,而且是出在PS3那台我家没有进货的高档主机上(大哭),我赚稿费的速度比不上出游戏的速度,钱四脚人两脚这种残酷的现实,我活生生体会到了……
好像一直在讲电玩(我这是怨念,没时间玩乐的怨念),真是不好意思了(搔脸笑),希望大家不要介意,介意的话可以跳过去,一点也不会有影响的(笑),反正这一个空间没有太营养的内容(反省),纯粹是杂七杂八胡言乱语篇。
关于“火燎原”,嗯,大家没猜错,那是受漫画影响而来的名字啦(羞笑),被朋友指着鼻子说:“厚,被《火凤燎原》影响这么深?”
是呀,我常常会忍不住把自己迷上的东西用在自己的书里,这也算是作者的一点点乐趣吧(笑)?
对了,据说这本是我的第五十本书耶(惊),我自己没察觉,是读友提醒我才去数自己的书柜书目(还差点忘了数珍爱系列唯一那本《以后别见面》),没想到呀真的没想到(老人口吻)……想当初我在交《红豆词》的列印稿时,我在自己做的简易书皮上写给未曾谋面的编辑一句短语是:“因为害怕自己成为一书作者,所以我又来交稿了”,那时很惶恐,对于写作这件事抱持着对自己没有信心的想法,也许,这一本是我的极限了,我曾经这样想过,但我被很多人很多事鼓励过,越写越从其中得到乐趣,现在,我觉得我可以写一辈子吧(哈哈)。虽然名为五十,实际上它也不能算是正统的五十,因为还有三本同人志和两本番外小册,所以算是五十几了(我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三十几这个数字没前进,突然被提醒,真的很吓到哪),对我来说第一本、第二本、第三第四第十第十一第二十第三十……和第五十本都一样珍贵,我会抱着珍惜和感恩的心情继续努力,谢谢没放弃我的大家(羞笑)。
没有办纪念活动(纪念飞吻算不算?啾,我本来有在脑子里思索的,但为什么时光飞逝成这副德行呀呀呀呀……),我朋友说,我大概是活动办最多的作者吧(从以前开始就漫画小册、绘本、番外小册杂七杂八的),所以我想,收敛一点好了(大笑),如果下回再有什么突发活动,还请看倌们不吝支持哦!
最后,在这里向有写信(手工或e-mail给我的读友说声抱歉,你们应该都发现我的回信速度越来越慢了吧(泣),因为我只能用写完稿子之后的休息时间回覆信件,实在是没有办法每天逐一回信,知道大家等得有些心急,真抱歉,不过每一封信我都会认真看过,谢谢大家愿意花时间写信给我(大心)。
接下来没有意外的话,是阿夜的故事了,对于他,我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被打),感觉他不会像虎哥一样轻松放我过关(抖抖抖),我好像已经听到他在对我冷笑(打咚嗦)——我如果把这种话说在前头,下一本不知道会不会突然顺到一个不行哦(笑)?
希望有奇迹发生。
那么,下回分晓,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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