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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掬艳》》 · 决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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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了又怎样,但我仍要她。

没有迟疑。他说的,好慢却又好坚定。

她知道他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有时他的诚实已经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地步,例如她和他头一回见面,烛光及宵明挑衅地诋毁她时,他就曾义不容辞地为她“辩解”——只不过换来了被她提剑追杀的凄惨命运。

他不会说谎,所以他那句话,是真心的吧?

“艳儿,艳儿?”

玄武盈满关怀的黑眸在艳儿面前眨巴眨巴地动,手掌拍抚着她的颊,“你呼噜噜地傻笑什么?”她的笑容让他也跟着笑了。

艳儿蓦然回神,才从他澄净似水的眼中瞧见自己现下的神情——傻呼呼的憨呆笑意漾在她的唇角、眉宇。

虽是容貌已毁,那笑颜仍艳丽得不可方物。

“我……我才没有在傻笑什么咧!”她欲盖弥彰地伸手抚平自己微扬的蛾眉。

玄武因她的稚气举动而发出清笑声。“从昨夜开始就这副模样,是伤口不再犯疼了,还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没有呀,她的身子泛起的痛楚还是疼得她直咬牙……虽然昨天整夜,玄武都静静搂着蜷缩在他怀中的她入睡,靠着他热烘烘的体温来温暖她冷冰冰的身躯,意外减轻了她的疼楚,这的确很让她窝心……还有今晨醒来,玄武为她熬了锅好香的素粥,喂饱了好些日子不曾好好进食的五脏庙,这也着实让她甜滋滋了整个早晨……那她究竟在开心什么呢?

是因为玄武昨夜的那句话吧。

“瞧,你又在笑了。”玄武长指轻点了点她的右颊,仍不敢太过施力。

“我心里欢喜嘛。”她藏不住笑意,干脆放任它在脸上绽放成朵朵妖艳花儿。

“是因为我吗?”

“你说呢?”她皱皱俏鼻。

“你不说,我要哈你痒罗。”

“好呀。”艳儿大方伸展藕臂,“尽管来呀,到时我一边笑一边剥裂成碎片,可别忘了把我黏回去呢。”

此话一出,玄武哪里还敢动手。她说得对,她的身躯禁不起丝毫碰撞及意外,虽然她有护魂咒的保护,但他仍不能冒险,毕竟她的肉身是如此脆弱……玄武轻握住她的纤腕,将她带进自己的胸膛里。“我会想办法让你这身皲裂复原,让你毋需忧心我的触碰会碰坏了你。”他的双臂圈搂着她,但始终不敢收紧力道。他想搂着她、抱着她,却又害怕拿捏不准的力道会伤了她。

“没有办法的……这是白虹剑给我的惩罚。”也是换回他的代价。

“天庭之中,必有仙佛有此能力——例如药师如来。”他的唇贴在她颊鬓,“待烛光带着宵明回来,我再领着你一块去求如来,可好?”现在他暂失元灵神珠,虽仍保留三成法力,却无法随心地进入天庭。

艳儿睨着美眸觑他,“我瞧你是讨厌我这身丑陋的裂痕,想早早消抹它才是真的。”她故意挑他语玻“我的确是讨厌你这身裂痕。”玄武照实说。昨夜,她让冻伤的绽裂痛楚给折腾得几乎无法入睡,即使好不容易睡下了,梦境中似乎也有着无法磨灭的苦难在折磨她。

“原来你是只以貌取人的臭乌龟!”她指控道。

“这与以貌取人有何关联?即使今日你身上的伤无损于你的容貌,我仍会坚持要治好你,我不能眼睁睁见你受苦。”

他的话,让艳儿红了双颊,是羞涩也是羞愧。

好嘛,她知道自己小心眼,老拿小人之心来度他君子之腹,像只浑身利刺的刺猬,防备着他说的每句话,生怕从他口中听到嫌弃她的字眼……她也讨厌这样的自己呀!

“不过,我不承认我以貌取人,我倒承认我自私自利。”

“为什么?”

“虽然这样抱着你就很舒服,可是男人的劣根性是很难满足的,我会想吻你、搂着你,甚至是……比现在更放浪百来倍的亲昵之举。”他轻吮着她的圆润耳珠,毋需施加任何力道,已成功带给她透骨的酥麻感受,“我想要你,可是我不能也不敢……你太脆弱了,我怕你承受不祝”所以,若能治好她的伤,不仅可以让她恢复往昔自信,也能让他朝“幸福”的领域大跨一步,所以他才说自己是自私自利的男人呵!

艳儿脸上浮现火辣辣的红艳,为他这番露骨的话语而烧出一片燎原火海。

“呃,一大早上演这么激情的戏码,对小孩子的身心是不良示范吧。”烛光出现在门扉后头,突然冒出声音的同时还不忘敲敲门扉。小孩子理所当然指的就是他这个清纯大男孩罗。

艳儿急忙想从玄武怀中退开,他却不许她太过莽撞及激动,“慢慢来,别碰伤了自己。”

“我没那么娇虚!”她站稳了身子,玄武才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

“好啦、好啦,别瞪我,我知道自己出现的时机不对嘛!等我下黄泉后,你们两个就可以再继续玩这种亲亲游戏。”烛光陪着笑脸,“玄武大人,您既然怕小艳妖一身冰痕会有迸裂之险,为何不去找那个每回向王母娘娘献寿时,都将‘这瓶玉露能生肌润肤,让肌肤恢复光滑弹性’给挂在嘴边的谄媚家伙?去讨他口中的那种玉露啊,反正圣寿之前,他家里一定私藏很多。”

那个谄媚家伙正是花神玉蓿

玄武轻呀了声,对呀!他怎么漏了这号人物?据说天宫仙女全靠玉蕖炼制的玉露来永驻青春,兴许他有方法治好艳儿的皮肤。

“是该先跑一趟玉蕖尊者的仙居。”

艳儿一听到玉蕖的名,脸上神情明显一敛。

若能够,她真不想再次面对那个认识“烟绒”的男人……己经忘却的过去,她不想忆起,更不要牵扯。

“对了,玄武大人,我都准备好了,咱们可以开始了。”烛光脸上不见惶恐,反倒是雀跃期待。森冷阗阴的黄泉地府虽令人却步,但思及将要去带回宵玥,昕有的恐惧早就被他抛诸脑后。

“好。”玄武起身,示意烛光坐在床上,“你虽拥有我千万年的修行灵珠,寻常鬼差奈何你不得,但千万别与他们正面冲突,我们意在带回宵明,而非闹事,强闯阴界、私携亡魂已属难容之罪,若再大闹阴界,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可是我不敢保证——后头这句话,烛光吐吐舌,悄悄放在心底。

“再者,寻到了宵明,不是一味强将他带回。”

“什么?”烛光轻愣,他下到黄泉,不就是去带人吗?怎么玄武大人又交代他别急着将人带回?!

“若宵明不愿回阳,你也不要强迫他。”

“宵……宵明他才不可能不回阳!那混蛋在黄泉中只有孤孤单单一人,他才待不住咧!说不定现在他正窝在哪个角落里哭着等我去救他咧!”烛光说的是宵明,实际上半夜窝在角落哭着的人……却是他。

“若你有这等自信是最好。趺坐着。”

烛光乖乖听话整衣盘坐。

“右手定胜印,凝神,将一切杂念抛诸——”艳儿忘了以前她是如何深爱玉蕖,不仅遗忘了感情,甚至连他这号人物也放逐在记忆之外,若非两人因玄武之事而再有交集,她可能永永远远也不会再记趄玉蓿或许,她曾经很爱很爱他,但那是——曾经。

在玉蕖为了增加修行而强夺了她的原魂珠——那代表着她方寸的灵珠、她曾赋予的深情,也随之一并凿去。之后,她浑浑噩噩地过了多久的失心岁月?失了心、忘了情,她以为自己就一辈子这样了……但是,她遇上了玄武,一个既温吞又善良的四灵:一个包容着她的任性及蛮行的男人。

他总是慢慢慢慢地说着话、走着路、笑着眉眼,总是得让她等着他的龟行蜗步,担心着他在没有她的牵引指点之下又给迷了路。

她从不曾为自己以外的人担忧过丝毫,却为玄武破例,而他所给子的回应,是她已经忘却数百年的关怀及体贴。

施与受,对她是同等公平。

若感情是两两相欠之债,那么,她与玉蕖的情债,理当还清了吧?毋需再驮负著“烟绒”的情债,而是全力全意、甘之如饴地将那份属于“艳儿”的情债扛在身上……思及此,她心底竟有些感谢当年玉蕖绝情地凿去她的情,让她以原魂珠来清偿曾对玉蕖的心动,而不是终其一生来偿付两人之间的情债。

早上,将烛光的魂魄送入了地府,玄武及艳儿便继续另一番奔波。

腾云驾雾的飞仙术,辅助着玄武及艳儿朝花神玉蕖的仙居驰骋而行。九霄之上,风寒雾重,却透不过艳儿包覆扎实又密不通风的层层衣裳,再加上玄武刻意侧身为她阻挡凛冽风势,她几乎是感受不到半丝寒意。

数刻之后,他们抵达百花盛绽的玉蕖居所,陌生的气息引来成群彩蝶躁动,玄武及艳儿并未太长等待,玉蕖已在花舞幽香中现出尔雅顽长的身形。

“玉蕖尊者,好久不见。”

“玄武尊者,您无恙了?”玉蕖先是与玄武一阵寒暄,但目光却落在玄武身畔以红纱覆面的艳儿,“你当真将玄武尊者给挽救了回来……”艳儿在红纱下扯起一抹浅笑,与玄武交握的柔荑略略收紧纠缠。

“没错,我从烛光口中听闻,是玉蕖尊者告知艳儿销毁蚀心剑的方式。真是让您见笑,看来我的定性仍不够,竟会受控在蚀心剑之下。”玄武笑道。

“玄武尊者您太客气了,我甫听到您受蚀心剑所控时也觉得极不可思议,拥有圣赢洪范九畴’的您,理当不受妖剑所惑。”

“圣印虽有无边法力,然而我自己心有旁骛,产生了神兽所不应具备的贰心。”而影响了他向来无欲无求的心房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艳儿。

“不过,您能没事就好。”玉蕖诚心说道。

“我是没事了,但艳儿却为我吃尽了苦头。”玄武轻缓地半撩起艳儿的腕袖,露出凝白肌肤及上头皲裂的伤痕。

玉蕖一见到艳儿的手,不觉惊慌嚷道:“烟绒,你怎么变成这模样?!”

玄武自是没漏听玉蕖所唤出的那两字陌生称呼,但他不动声色。“不仅是手背,艳儿浑身上下已全让白虹、流星的交杂冰炎所伤。坦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趟前来,是想向玉蕖尊者您求药。”

“求药……我是有不少生肌养肤的圣露,但能否治愈她,我无法给您保证。”玉蕖执起艳儿的手,抚着道道冰刻裂痕,却换来艳儿缓缓抽回手的反抗。

“试试总有希望。”玄武仍带着温和笑意的黑眸,闪过一抹猜测。

“这裂伤必定很不好受,我在后山有池百花温泉,兴许能暂时减缓她的痛楚,您不妨带烟绒先去泡泡身子,我再去酿露房里取药。”玉蕖指了指身后。

“艳儿,别辜负玉蕖尊者的好意,你先去百花温泉里净身,我在这等你,顺便请教玉蕖尊者一些事。”玄武觑了玉蕖一眼。

这些日子,艳儿的伤口一碰水就发疼,所以她几乎只以沾水白巾拭身,现下听到有温泉可泡,她自然欣喜应允。

目送艳儿火红的身影在檐廊转角消失,玄武与玉蕖两人先是一阵沉默。

“你认识艳儿?在她还不是‘艳儿’之前?”玄武迂缓的嗓音打破沉默。

“是的,我认识她时,她名唤烟绒,是朵牡丹花妖。”一只粉蝶停驻在玉蕖吐气如兰的唇畔,他并末驱赶,轻缓地放慢了说话速度,“玄武尊者,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玄武也下拐弯抹角,“她身上的护魂咒是你所下?”

“是。”

“为什么?”

“为了她那颗修行四百年的原魂珠。”玉蕖抬眸与玄武对觑,清清楚楚地瞧见玄武黑眸转怒,“否则,您以为光凭一只区区百年修炼的花妖,是如何能爬上今日花神的地位?或许我现在的说法会让您嗤之以鼻,但,在我取走烟绒的原魂珠后,我真的后悔过,也想寻回她、补偿她,而今我得到应有的报应了……面对自己曾经交付深深爱恋的女子,她却彻彻底底地遗忘了我……不只是过往的记忆,甚至连一丝恨意也不曾留下。知道自己被抛诸在她的回忆之外,这种自作孽的感受……”“若时光能倒转,你在取原魂珠及她之间,又选择什么?”玄武陡然问。

玉蕖静默了。停驻在他唇畔的粉蝶好似察觉到异样气息,薄翼一振,飞远。

“你仍迟疑?”花神的权势、地位,以及拥有爱人的权利之间,他依旧无法衡量?

“或许,这就是我无法拥有烟绒的原因……”玉蕖自嘲一笑。

“玉蕖尊者,请你先将要让艳儿涂抹肌肤的玉露交给我——两桶。”玄武朝玉蕖漾起轻笑,右手比出“二”的手势。他虽带着笑意,黑眸中的火焰仍矛盾的存在。

玉蕖似乎有些追不上玄武转移话题的速度,“两桶?您何不待玉露用罄之际再来一趟,新鲜玉露的疗效会比较好。”

“不,我怕你会没空酿玉露。”玄武伸出手,向玉蕖索讨。

玉蕖长指在半空中画了数圈圆弧,刹那间,两桶玉露从天而降,但他仍心存疑虑。“没空酿玉露?不会呀,要呈献给王母娘娘的百花精露我也早早酿毕,我可以将所有的时间都抽出来为烟绒酿玉露。”

玄武将那两大桶玉露给收纳在掌间,并同时纠正玉蕖的称呼,“艳儿,她现在叫艳儿。”

是呀……她已经不再是他的烟绒,他再也没有资格这般唤她了。玉蕖脸上神情一黯。

“至于你没空酿玉露,那是因为……”玄武唇畔笑容一敛,“我现在非常非常的生气,所以,我要代替艳儿教训你,以补偿她所尝过的苦。”

接着,向来迟缓出了名的玄武,以生平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玉蕖的俊颜上招呼了火辣辣的一拳。

玉蕖怎么也没料测到天庭中最温和的玄武竟会诉诸暴力,来不及闪躲,他便让玄武的硬拳给打进了百花花圃间,两管鼻血淌流不止,两眼一翻地昏死了过去。

“而我,担心这一拳会将你揍得整年下不了床,所以才先向你索讨两桶玉露。这样的解释,玉蕖尊者可听明白了?”玄武甩甩手,笑意又回归脸上,“不过,我今日来,尚有一事要办,就是要对你说声谢,幸亏有你所下的护魂咒,否则那时手执蚀心剑的我,恐怕会实质地伤害到艳儿。”

他理理衣衫,朝花圃间瘫死的玉蕖一揖身。

只可惜接受谢意的人,毫无知觉。

恩怨至此,一笔勾消。

香氛暖液的粼粼波泉,诱人放松紧绷精神,沉沉进入无虑梦乡。

艳儿螓首侧枕在泉畔的奇岩药草上,微湿长发披散在白玉肌肤上,犹似半掩着裸裎娇躯的上好绸缎。氤氲的朦胧清烟,让此时酣睡的她更添数分娇媚,随意搁放的四肢在泉水中载浮载沉。

连日来的痛苦及疲累,轻易地在花香温泉中一点一滴消抹而去。

艳红的檀口轻吐出舒服的娇吁,慵懒而沉重的长睫掩去她妖赤的眼。

风扬起,拂来落雨般的花办,有的落在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有的落在她颊上,点缀数分浓浓春色。

接着,恍神之中,她听见了不属于落花的声音……半撑开眸子,艳儿突地轻笑。“这与咱们头一回见面时的情景好相似呵,一只正在沐浴的花妖,以及……一只正在偷窥的小色龟。”

数臂远的距离,拨动温泉水的墨绿小乌龟——玄武正弯着黑眸,温柔回笑着。

那样鲜明的初遇,在两人脑海中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喂,你说,你现下嘴边淌着的,是泉水吗?”她再度懒懒合眸。

小乌龟脸上浮现暗红。

“放心,我没有流星剑,砍不着你的。”她鼓励他吐实。

“不。”玄武诚实应声道:“这回,不是泉水。”

尾声

一缕清香,微茫地窜奔天际。屋舍西侧的一方青绿墓冢,石碑上以苍劲力道刻着——玄武族系宵明之墓玄武手执酒盏,在坟前洒下玉液。

“玄武,时间快到了,你上完香就先来用膳吧。”艳儿在门扉旁大声唤道。

“就来了。”他笑笑地应声,双手合十再拜一回才走向屋舍。

“你不准备将宵明的尸体带回渤海?”艳儿递上碗筷给他。

“等向王母娘娘献完寿再说,你也知道,烛光下黄泉大闹地府一事,想必是瞒不过天庭,再加上我痛殴仙界花神,这等罪名恐怕也不小,若挖了宵明的尸骨却得连累他陪着我一块背负罪枷奔波,我过意不去。谢谢。”玄武在艳儿挟上青菜时轻声道谢。

“你又来了,什么罪都往身上揽,这两项罪名加起来,你会受到怎生的责罚?”艳儿担心地蹙起眉。那个花神玉蕖都说好了不会向天庭参玄武一本呀,只不过他脸上那块馒头大小的淤肿恐怕也瞒不过明眼人吧……“应该是被罚驮负‘岱舆’、‘员峭’、‘方壶’、‘瀛洲’、‘蓬莱’这五座仙山……最少几万年吧。”他笑得轻松。

这五座仙山在海面上漂浮不定,惹得居住其上的众仙往往苦于清晨离开仙山,黄昏要回返时却怎么也找不着它们,所以天帝下旨由五只神龟负起五座仙山,以稳住仙山的位置,每六万年才会换批龟来驮。

“几万年?!”

“那对我而言只不过是短短须臾的岁月,不过……这回我可不单独受罚噢,你也是始作俑者之一,所以你得陪着我一块领罚。”

“我一直是这般打算的!你若胆敢弃下我几万年,独自去驮那什么仙山的,我可一辈子都不再理睬你!”她认真宣告。

“好好好,少不了你一份的,我驮着山,你这朵花妖也随着植在那山上,咱们一块。”他握了握她的手。

艳儿这才笑开了眼。

“对了,怎么不见烛光人呢?”

“他呀,吵吵闹闹的,没一刻安静。”听,说人,人就到,脚步声又响又亮的。

“我好饿,快饿死了!”烛光从窗棂跃进内室,一屁股坐在椅上,像只饿鬼般左右手不断拍击着桌面。

直到艳儿及玄武分别在他左右手各塞了一双竹箸,他才终于安静下来,双手同时在餐盘上挑选爱吃的菜肴。

“喂喂,我不吃芋头,你别挟芋头!”烛光突地自言自语。

“芋头哪里不好,又松又香,我就要吃!”自言自语完毕,烛光的左手挟起芋头块朝嘴里咬。

“哇哇——”烛光边叫边咀嚼。

“吃东西就吃东西,叫什么叫?等会儿害我咬到舌头怎么办?!”边咀嚼还边开口教训自己。

是的,烛光这怪异的情况,打从他大闹完黄泉之后便开始了,然而仔细听闻,不难发现烛光此刻嘴里两道嗓音的差异——一道是属于烛光,另一道,却是属于数月前在众人眼前断了气息的宵明。

话说烛光虽下了一趟地府,也在违背玄武告诫下狠狠地搅得黄泉一阵鸡飞狗跳——成功带回宵明之际还不忘轰了黄泉一座阴山当临别赠礼。

然而先前烛光为宵明所缝补的尸身却出了差错……那龟尸里的心呀肝呀肠的,全给糊成了一片,成了毫无用处的尸身,也害得宵明变成无主孤魂。

烛光当然下愿让好兄弟重返阴界,自愿提供躯壳,让两人同生共存。

于是——

烛光变成了宵明,宵明也就是烛光,即使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仍改不了爱斗嘴的要宝恶习。

“别一次塞那么多食物啦……”烛光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他的左手却不断挟来炸肉块、炒豆芽,塞塞塞塞地塞进嘴里。

“你别顾着说话,动嘴啦!”宵明的声音同样含糊,“我已经好久没进食了,|奇+_+书*_*网|你下咽的速度要再快些!”

自己一搭一唱,看起来……真蠢。

“宵明,别噎着了自己和烛光,慢点吃。”玄武递上温茶,助两人消化。

“谢谢。”一张嘴两道声音。

桌上饭菜一扫而空,烛光抚着他那塞入两人份食物的肚子,打了好些个痛苦的饱嗝。

艳儿拎着一只瓷瓶,仍带龟裂伤痕的花容漾着红晕,来到玄武身后。

“抹……抹药时间到了。”她的声音小如蚊蚋,与平时大相迳庭。

“好。”玄武起身,轻环向她的肩。

花神玉蕖的玉露虽非惊人灵药,抹一回便能完完全全治愈艳儿浑身裂璺,但确实有效地肋她减轻了冰裂之苦,裂璺也以极缓的速度逐渐愈合。

见两人朝房内走去,宵明与烛光又开始嘀嘀咕咕了。

“不过是抹个药,小艳妖在脸红个啥劲呀?”

“哎哟,你上回没听到呀?窝在房里说是抹药,结果边抹边传出嗯嗯呀呀的怪声,谁知道他们抹着抹着是抹成啥德行?”烛光笑得好暧昧,真不知是小艳妖带坏了玄武大人,还是玄武大人本性里潜藏着劣根?

“你是哪只耳朵听到的?”嘿,他与烛光窝在同一具躯体里,怎么烛光听到了嗯嗯呀呀,他倒是没听见?

“右边这只呀。”烛光轻扯了扯自己右边的耳朵,当时他就是用右耳贴在门扉上,才听到春色无边的“怪声”咧。“你左边那只耳朵下管用啦?”

他们两人现在好似平均分配一般,烛光得到右半部身躯,宵明得到左半部身体,公平得很。

“不是不管用,是我还不太习惯用。”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时之间也极难适应。

“再多练习个几天你就会很习惯了啦,几天不够,几年总成了吧?几年再不成,几百年也够你练习了吧?”反正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块的,就像以前一样。

接着,紧闭的房门后头,当真开始传来孩童不宜的嗯呀声,春意浓浓。

然后,烛光和宵明扯起笑靥,蹑手蹑脚地踱到门边,这回换左耳贴上木门。

再来,听到一半,还不忘换只耳朵再听。

结果,一道穿透门扉的气芒将两人给轰出了小小屋舍,并赏他们恢复成龟孙原形的薄惩。

最后,一只背壳先着地的小巧乌龟可怜兮兮地一圈圈旋转旋转再旋转,转得一具龟身里的两道灵魂昏天暗地,无力翻身。

屋内传来玄武不改温和的叮咛声。

“非礼,勿听。”

番外篇

我带你回家——烛光篇

很黑,伸手不见指的黑暗。

很冷,冰天冻雪地的阴冷。

黄泉,地府。

无论人类、禽兽、牲畜、精妖,最终,总得回归这处混沌。

好不容易才泅过忘却之河,那条阻隔阴阳两界的分野。

脚下所踏着的,是虚渺黑烟;头上所顶着的,是浓荫迷雾。

沾得一身水湿的衣,教阵阵阴风给吹得透骨,与数抹半透明的亡魂擦身而过之际,烛光打了好些个哆嗦。

靠着玄武的元灵珠所护,烛光避过了许多鬼差,这些等级低下的鬼徒鬼孙还算轻易打发,只求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全因勾魂事务过于繁忙而无暇留心他这只擅闯阴曹的小乌龟。

诡异曲折的幽冥闱路,不见任何路标指引,要在茫茫如海的黄泉中找到宵明谈何容易?况且是对一只专长为“迷路”的龟?

十八层地府,层层围绕、层层交错,其中几殿看似海面倒影,实则存于斯地;有几殿悬于半空,实则却仅是幻象,真真假假,虚实难办。

无止无尽的苍凉冥路,是每缕幽魂唯一的前行方向,好似有着无声的牵引,渡众魂魄而来。

烛光知道自己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四周景物时而阗暗,时而鬼哭神号,时而赤腥艳红,但他仍对自己所处的正确位置毫无头绪。

啧!要是有个人能问问路就好!烛光在心底发出轻怨。

“好呀,你问。”

陡然,一道轻柔含笑的嗓音劈进烛光耳内,震得他忙不迭四下环视。

“谁?!”

晕红的诡月之下,华光映照出一抹交错在无彩琉璃及纯白色泽间的身影,逐渐成形……“在地府里,除了鬼之外,你还以为能看到什么?”那半透明的男人笑着回道。

“你是亡魂?”烛光瞧瞧他,总觉这男人不像前头那些擦身而过的幽魂一般面无表情、目光空洞,或布满微微怨恝不甘、不舍,眷恋着人世间种种,反倒相当怡然自得。

男人没点头或摇头,只浅浅地镶着唇边一抹笑。

“你方才不是说,想问路?”他提醒着烛光。

“这个鬼地方,你熟吗?”见这抹男魂应无恶意,烛光直接问了。

“再熟也不过。”

“太好了!那你知道亡魂都被囚在哪层地府里吗?”

“依各亡魂在世时所积下之因果,是善是恶是赏是罚自然有所不同,所以所囚的府层也回异。小兄弟,你要找的是何人?兴许我能助你。”

烛光瞟给他怀疑一眼,那抹男魂不以为意,好似笑容是硬生生挂在脸上的面具,面对烛光的目光,连眉头也不曾挑一下。

“我要找一只玄武龟精。”哼哼,他就不信这男魂有恁大本事。

“近日往生的龟精少之又少,名列玄武族系的更是稀罕,若我没记错……应当只有一个男孩,凡俗之名为‘宵明’。”男魂犹似在背诵文章般顺溜地叙述。

烛光一听,急忙嚷道:“是他是他,我就是要找他!他现在在哪里?被囚在哪层?有没有吃苦受罪上刀山下油锅睡钉床躺烙铁——”“他在你眼中的罪行如此之多?非得受尽苦难?”男魂笑问。

“当然不是!”他只是一时心慌,口不择言,“他到底在哪?”

“精怪之魂魄与凡俗人不同,即使往生仍存着数分法力,在尚未净化完全之前,他们将被囚压在第七殿泰山王所执掌的憔山之下,直至轮回之日。”男魂指着身后一处看似千万里之外的远远峰影,“不过,你何故寻他?”

“当然是带他回去!”

男魂未曾敛笑,只停顿片刻,“想由阴界带回亡灵,岂是容易之事?若失败,赔上自己一条宝贵生命;若成事,你以为自己与他能逃过鬼差缉捕?”他简略分析两种下常“鬼差不好惹,我们玄武族也非省油的灯!”烛光拨开男魂,手掌却穿透那具烟茫身子,他不加理会便要施法往憔山而去。

男魂如风般扫到烛光面前,挡下了他。

“你做什么?!想打架吗?”烛光摆开架式。

“我不会和一个拥有玄武尊者元灵珠的人交手,也绝非想招惹事端,只想……助你一臂之力。”男魂戏了烛光一眼,“你若不想引来更多鬼魅,就收起你的法术,随我来。”

“我怎么知道你是善意或心有他思?”烛光竖起防备。这男魂不简单,竟然在短短交谈中摸清了他的底细,就连他隐藏在身躯里的元灵珠也瞧得透彻。

“你没有选择,只有信我一途。我助你,你能在眨眼之间抵达憔山;我不助你,即使你法力再强再高,驰骋数万年,仍望山莫及。”

“你助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说实话,没有。”

“那你——”

“就当我是抹善良的鬼魂,无所贪求的想帮助你,仅此而已。”

“普通鬼魂能如此清楚知道亡魂所囚之地?还能助我到憔山?”那也太匪夷所思了点。

男魂仅是逸出数声轻笑。

“好,反正我似乎没有退路,你带路。”倘若这男魂胆敢骗他,他就轰得他魂飞魄散!

“路”字甫脱口,烛光还不小心眨了两下眼,身处的景物却已全然改变,原先的石柱石林烟消云散,从头到尾都回荡在耳畔的尖细鬼嚷也全数静默,这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如雷贯耳,背后是一片高耸得难见终点的黑色石壁。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眨眼瞬间,我就能带你来到憔山。进来吧。”男魂率先穿透黑色石壁,烛光急急跟上。

石壁之内,是水乡泽国,男魂漂浮在水面之上,毫无心理准备的烛光却一头摔进了赤黑水里,所幸对他而言,泅水是家常便饭,这一大池的黑水还溺不死他。

“当心别饮下那水,这里是忘却之河的源头,每饮下一口,便会淡忘俗世之情。”

闻言,烛光飞跃上半空之中,呸呸呸地呸出满嘴的黑水。“你干啥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

男魂领着他,飞了半晌。烛光好奇地左右搜视,发觉每在赤黑水边皆蜷坐着一道身形,低压的头深深埋在双膝间,没有痛苦哀号和炼狱酷刑……这里,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飞在前头的男魂停下脚步,分神的烛光未曾留心,一头撞上男魂背脊,抚额痛叫数声,粗鲁的嘀咕也毫不客气轰出双唇。

“你要找的男孩,在那。”

随着男魂的指示,烛光瞧见一抹与沿路飞来所见同样姿势的身影,瞧不清五官容貌,披头散发……“宵明?”烛光不确定地唤,脚下步伐略略停顿。

那身影毫无动静。

“宵明。”烛光加大了呼唤声。

“恐怕他对这俗世之名已不带任何情感眷恋。”男魂道。

“什么意思?!”

“憔山之内的精兽亡魂,无论饥渴与否,只有忘却河的河水能填腹,饮了,便忘俗世众情;不饮,便难忍喉间炙热,而他……”“他饮了那该死的水?!”烛光吼出男魂未出口的话,箭步上前,揪住宵明的肩胛,使劲拉扯,“你吐出来!快将水给吐出来——”随着身躯的强烈晃荡,那张始终被散发所掩盖的面容,一寸一寸地呈现在烛光面前。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容颜,属于宵明的模样……不同的是,那张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不同的是,那双眼瞳,没有丝毫熟稔,用着最陌生、最无神的目光回视着他。

不同的是,那张嘴边,没有宵明生前最爱笑的扬唬烛光一松手,宵明又不发一语地蜷回原位。

“这鬼地方待不得了!我带你走!只要一回到咱们老家,你一定会原原本本地全给想了起来!我不许你变成这副鬼样子!”烛光再拉起他的手,却发觉宵明的重量变得好沉好重,“为、为什么拉不动?!方才明明——”“这里的亡魂不上手链脚链,原因就在只要他们离地一分,加诸在他们身上的重量便达百倍,肩负着整座憔山的重量,你说他重是不重?”男魂为烛光解惑,虽然语调中不带任何调侃,但浅浅的笑意仍让人倍感刺耳。

“我要带他走!”

“当然可以。”男魂要玩的手掌一挥,水面上兴起一阵波澜。

忘却之水,忘情之水,天下万物有谁能抗它的忘情封咒?情若能忘,自是不再眷恋,没有了眷恋,又岂来不舍?

男魂薄美的唇线微启,“只要他愿意开口与你一块回去的话。”

“宵明……”烛光缓缓蹲跪在他面前,“同我一块回去吧。”

宵明连抬头也不曾。

“当年,若不是你将我从鱼嘴中救下,现下蜷缩在这里的人,是我;那时,若不是你为我挡下玄武大人的剑势,现下在这里受罪的人,也该是我!”烛光自言自语,“我绝不准许你独自在此,也绝不准许你独自弃下我!”

烛光牙一咬,拉着宵明硬要将他驮负在背上,奈何宵明的重量犹似巨岩,别说驮负了,他连要拉起宵明都困难重重。

男魂仅是静立一旁,看着失败的烛光一次又一次地背负着宵明,强撑起身子的狼狈模样。

背了又摔、摔了又背,好不容易拖行了数寸,烛光已气喘如牛,双膝上布满了磨破皮而沁红的血迹,湿背上所负载的宵明却因离地数分而变得更加吃重。

“你总是爱多管闲事……明明可以用不着死的,你偏偏就爱挡在我面前!何罗鱼要吃我时也是、小艳妖要砍我时也是、玄武大人要劈了我时也是……你就不能自私一点吗?!就算你没来得及挡在我面前,我就这样被砍成十块八块的,我也不会埋怨你呀!”烛光喘了几口气,“你死了倒好……一了百了,在这里等轮回等投胎,饮下该死的忘却之水,理所当然地把一切都忘得干净,最后把满满的自责内疚和不舍全留给我!”他额上的汗水滑落眼底,再淌流到颊上时,已分办不清是汗是泪。

“你驮负着他,还来不及走出石壁,他的重量便会压碎你。”男魂在烛光身后提醒。烛光每走一步,脚下的土便沉陷数寸,不出五步,宵明身躯上的咒封会让宵明变成数百座憔山般的重量,到时只怕烛光会化成一摊尸泥。

烛光坑若未闻,即使身躯已经弯得几乎要折断,喘息的嘴仍不住地埋怨宵明,“下回我也要让你尝尝我挡在你身前,教你眼睁睁看我被人砍得不成龟形的感受!你老是说兄弟、兄弟,兄弟就该蠢到像你这样吗?就该如此牺牲奉献冯……若是这样,等我把你背回去后,你看我还要不要认你这混蛋当兄弟?!”他越骂越火,越火就越有精神,让他硬迈了好几步。

好重……他的腰骨好似要被压断了……

“我挡在你面前,是心甘情愿的……”陡地,沙哑的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好似每字每句都是艰涩难开口却又坚定不移。

不仅烛光愣住,连身后那抹男魂都难掩惊讶。

烛光困难地转回首,不过不是问向宵明,而是那抹男魂。“喂,刚刚开口说话的人,不是你吧?”

男魂摇首。从未有亡魂在经历憔山之石及忘却之水的洗炼后仍能忆起凡俗时的种种,他不应该会记得他在世时的想法,不应该回应凡俗亲友的眷恋,甚至是所谓的“心甘情愿”……“宵明,是你吗?!”

沉默。

“宵明?”

良久,那道缥缈的嗓音才再度响起,“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家吗?”

“对对对,我带你……带你回家……”烛光扣在宵明腿上的双手捧得好牢,不让背上的宵明下滑半分。

“带我回去之后,要认我做兄弟噢。”气虚的嗓音开始得寸进尺。

“那有什么问题,做兄弟!一辈子做兄弟!”背上的重量仍在,却不再是沉重地压在四肢百骸,好似随着宵明每开一次口,驮负的重量便流失数百斤。

男魂先是无语地望着烛光背负宵明步出石壁,而后才缓缓地笑了,“私纵亡魂,这罪,可不轻呢。”

“你自己心知肚明最好!”一道严厉嗓音破空传来。

男魂面对无形的厉嗓,仅是笑得好无辜,“我没料到那亡魂竟能冲破忘却之水的封咒。不过是我允那玄武族的孩子在先,既然他做到了,让那亡魂开口愿意同他一起回阳,我也不好违背自己的誓言。”

两指一弹,一枝蘸了墨的毛笔及一本书册从天而降,他翻了翻数页。

“喔……原来如此,一身两魂、一寿两命……也难怪、难怪呵。”判官笔一勾勒,命数已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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