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林梦得坐上马车,在随从扬鞭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心里轻叹一声:林庭训还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不知道最终是谁来主持林家,一旦林族由新人掌权,只怕会派其他人来江宁接替自己的位子吧。
林梦得是有些恋栈不去,人都有私念,在江宁管事七八年,谁愿意再回到上林里给当成旁支子弟给排挤出林族核心事务之外?想想自己也没有像林缚这般自立门户的决心跟机运。
种种因素,都使林梦得决心助林缚一臂之力,也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卷三江宁风月第五十九章填平之策
林梦得离开后,林缚与周普下了江滩,踩着硌脚的卵石,走到他们选定建堆栈码头的江涯下,将护卫武卒支开到一边警戒;过了片刻,林景中将曹子昂,胡乔中以及两个衣衫褴褛,腰间扎着草绳的精壮汉子领到下面江滩来。
“林爷,这二位是前些日子我跟林爷提起的葛存信,葛存雄兄弟,他们的真姓名外人极少知晓,旁人都称白浪鳅,又称大鳅爷,小鳅爷,很得淮上渔户拥戴,却给官府恨之入骨,安排进入集云社的三十名人手,多是大鳅爷,小鳅爷手下的兄弟……”曹子昂介绍说道。
“什么白浪鳅,烂泥里的泥鳅鱼罢了,在淮上混不下去,存信,存雄请谭爷收留。”葛氏兄弟抱拳给林缚行礼。
林缚微微一怔,瞬即想明白过来,葛氏兄弟只当林缚是他的化名,东海狐谭纵才是他的真实身份,朝葛氏兄弟抱拳还了个礼:“客气了,无非是苦兄弟一起混日子,在江宁还是唤我林缚吧……”
“曹爷早有吩咐,我们在江宁唤谭爷为林大人。”葛存信说道。
“呵呵,唤什么无非称谓而已……”林缚笑了笑,就站在江滩边讨论起葛氏兄弟手下兄弟多少人编入集云社护卫多少人编入船队水手合适,最终要保证曹子昂跟葛氏兄弟能完全控制一艘三桅千石大船。
大鳅爷葛存信年纪若有四十出头,整日风里来浪里去,脸黝黑粗糙,胡渣子毛刺刺的,他们弃船跟着流民潮走陆路,瘦尖了下巴,人站在那里却很壮实,双目炯炯有神,他的印象直接当商船护卫头领正合适;小鳅爷葛存雄才三十出头,除了跟他大哥脸形相肖外,形象要厮文多了,可以跟曹子昂一起当商船管事。
事实上,小鳅爷葛存雄还真是入县学读过几年书。葛家在淮上许昌府要归入“豪民势家”一类,虽说是平民身份,但是在南汝河流域的渔户中影响力很大。许昌府设河泊所开征河捐之后,葛存雄作为进过县学的葛家子弟也因此给委任为河泊所攒典。北线战事吃紧以来,奢家又在东南起兵衅,中西部地区对民众的抽税越发严重,许昌府河捐从最初的每艘渔船两百钱提高到六百钱,除河捐之外,还加征鱼税,渔民生存维艰,与官府矛盾尖锐。葛家果断站在渔民这边,葛存雄便弃了官,与兄长葛存信以及其他葛家子弟暗中组织渔户偷渔抗捐。
流马寇陈韩三归顺官府后,许昌府一带缉盗营势力大增,葛家遭受到的打击也非常的大,葛存信三个儿子给缉盗营绞死了两个,葛存雄的妻子也撞柱死于官衙之前。
曹子昂这次回淮上拉人马,除了葛氏兄弟带着近三十人直接到江宁混入集云社外,还有葛存信的长子葛长根率领渔户拖家携口三四百人分批沿淮水出海去长山岛。
“陆陆续续的有人上岛,长山岛很快就要超过千人——光是从江宁这边单方面往长山岛输入物资消耗太大,一方面账做不平容易引起他人疑心,另一方面,集云社要长久运营下去,才能长久的作为长山岛的后盾,”曹子昂微蹙着眉头,脸上带着忧虑的说道,“我这些天一直在考虑这件事,长山岛有什么物资往江宁输送,才能维持平衡……”
“做夹舱,运盐过来!”林缚说道。
“私盐?”曹子昂眉头一跳,问道,“会不会太冒险?”
本朝盐铁茶马等货由官府专营,盐商向盐铁使纳铜三千钱领盐票一张可向盐场领盐两百斤,也就意味着不计算生产,行销成本,仅直接向盐铁使衙门缴纳的盐税就达到每斤盐十五钱,最终使江宁等地的盐价达到与肉,油等价的水平。
虽说本朝刑律贩私盐三十斤可就地正法,但是如此暴利引诱,私盐贩子也是屡禁不绝,淮安府等地甚至有世代贩私盐的豪民家族。秦承祖他们在清江浦救曹子昂,四娘子时,就从当地的私盐贩子手里获得一些援助,秦承祖他们要搞到私盐自然不难,甚至可以在长山岛组织人手煮海制盐。
搞到私盐甚至偷运到江宁都不成问题,但要在江宁将私盐秘密行销出去却是千难万难,集云社根本就没有这个基础,跟其他私盐贩子合作,又太冒险了。
“狱岛上每日役使十名囚犯拿网兜,钓杆等简单工具,每日就能捕三四百鱼,要是添加人手用渔船拉网,甚至直接向附近渔民收购鲜鱼,曹爷说狱岛每天能用多少斤鱼来制腌鱼?”林缚笑着问。
“妙,真是妙计,枉我这些天耗尽脑汁,都不及林爷这瞒天过海之策……”曹子昂给林缚一语点透,压着嗓子大呼其妙,“腌鱼一斤耗盐二两,每日腌鲜鱼两千斤,需盐四百斤,即使购一百斤官盐来掩人耳目,也可掺入三百斤私盐,一个月就能掺入上万斤私盐……”
葛氏兄弟在旁边听了也是眼神炯然,曹子昂拉他们入伙时带来秦承祖的书信,信里说东海狐是何等谋略卓绝,雄才绝世,他们心里存疑过来,此时见林缚随意就说出用腌鱼藏销私盐的妙策,心想秦承祖或许没有乱吹牛。他们听曹子昂说过狱岛跟集云社的情形,运盐,捕鱼,腌鱼以及运销几个环节分隔开来,外人怎么可能看出他们在腌鱼里做手脚?
“长山岛要是每月能运一百石盐过来,差不多就能将账做平,”林缚笑着说道,他也是费尽脑汁去想这些事情,长山岛维持上千人的规模并要保证足够的战力,就要有足够的物资保障,不然秦承祖他们再有训兵,带兵的才能,也不能使饿兵如猛虎,林缚又说道,“除了腌鱼,还有许多地方用盐,便是在岛上喂猪,百十斤草料里也要添加斤把盐才能让猪长得更快,只是这官盐太贵了,不单人吃不起,猪也吃不起……”
林缚说腌鱼养猪这些话合葛氏兄弟的脾气,听了都笑起来。
林缚又问曹子昂:“嫂子跟文龙贤侄呢?”
林缚会以集云社的名义置办一艘千石大船给曹子昂全权负责,至少在名义上,曹子昂在集云社是一号重要人物,其他势力要打探集云社的根底,根本会清查集云社的重要人物,曹子昂若是孤身一人,就算牙牌户籍编造得再完美,也会让人起疑心,他才特地将妻子从长山岛接来做掩人耳目的根脚。
“在岸上,暂时还是跟募工流民混在一起,你嫂子跟我吃惯了苦,这边条件算是好的。”曹子昂说道。
林缚便暂时不去特意去给曹子昂妻,子做特别的安排,他们商议完事情,就找了一处平缓些的地方上了江堤。这些多募工流民,肯定要临时先选一些人当头目,才能将这么多井井有条的组织起来,所以林缚,林景中将曹子昂,葛氏兄弟等人喊过去说话,其他人也不会觉得有异常。
上来之后,曹子昂,葛氏兄弟又散入募工流民之中。
这时候江岸上募工流民们人头攒动,有些一路劳累的流民家人坐在地上休息,不过更多的人都在抓紧时间多搭建几座可以遮风挡雨的窝棚出来;再稍远些,有人掘地为灶,垒起砖石,架上铁锅烧热水,也有人拿着桶到江边来汲水,淘米准备烧饭。
为了准备这些人过来,林缚在林梦得的帮助下,在河口准备了大量的物资跟工具,这时候钱小五组织人将两根旗杆子竖了起来,拉了绳子,等着天黑就将风灯点燃挂上去。今天的天色较好,但是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天气还没有转暖,要是下雨,这左右都没有避雨的地方,情况就会变得严峻,还是要赶夜搭建窝棚,这个一刻都不能停息的。
虽然说知道河口事务极杂,在天黑之后,林缚还是将河口这边交给林景中,他与周普回狱岛上去,所幸曹子昂,葛氏兄弟等人正式给挑选出来当募工流民头目协助林景中,还让人稍放心些。
回到狱岛,也是有很多的事情等着处理,林缚跟周普回宅子刚要吃晚饭时,杨释就拉了赵虎一起过来跟他汇报事情。
杨释是诉苦来的,武卒每日要操练,要当值,要外出监备囚犯劳役,特别的辛苦,之前给武卒的定量伙食配给已经不能满足每天的消耗了。由于这批武卒是新调上岛的,有些怨气,但还不严重,但杨释是清楚其中辛苦的,知道长期以往下去肯定不行,这些个武卒都瘦得脱形,尖嘴猴腮的,怎么能练成精锐之师?林缚是狱岛上的最高长官,他只能过来找林缚帮他增加给武卒的伙食供给。
赵虎给杨释拉来也不会吭声,听完杨释的诉苦,林缚问道:“这会儿武卒院在用餐吧?”
“还没有开始,要不你亲自去看看?”杨释说道。
“好,”林缚门户伺候的差役喊进来,指着他与周普还没有动筷子的一桌子菜,说道,“把这些菜端到武卒院去,我今晚跟守狱武卒一起用餐!”
林缚与周普晚上的用餐算不上奢侈,才三个菜一盆汤,但是有盘红烧鱼,有碗红烧肉,就算是十分丰盛了。杨释心里想,除了当值的武卒,武卒院有四十名武卒准备用餐,一人一块肉都分不到,他要看林缚准备去跟守狱武卒共餐去……
进了武卒院,没有进用餐房,林缚站在门口外就听见里面武卒都在抱怨油水寡,吃了不抵饿。他们都是因为身材高大,身体健壮挑选出来的准精锐,饭量本来就要比常人大,更何况操练强度这么大,还要日常当值,监备。
“精兵之道有很多的因素,一个根本就是不能让兵卒们饿肚子,”林缚跟杨释,赵虎说话,让护卫武卒先将菜端进去,“都说当将帅要如何的善谋略,我翻阅前人笔记,倒是说出一个事实,那些个名将名帅做得最多的事情还就是如何解决兵卒们吃饱肚子的问题。”
听说林缚往武卒院跑,只当有事情,长孙庚也跑了过来。
看到有人将饭菜端进去,里面的武卒们就知道长官站在门外,顿时鸦雀无声,落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几日严格操练还是有效果的啊。”林缚边跟杨释,长孙庚等人笑着说话,便推门走进去。
十张大方桌,四十名武卒围满五张桌子,还有一张桌子是杨释与赵虎两人所坐,林缚让人端来的四样汤菜就放这张桌子上。
林缚走过来,面向诸武卒坐下来。杨释站在门口,中气十足的训示道:“林大人体恤诸位操练,监备辛苦,特来与诸位共进晚餐——谢林大人体恤!”
“谢林大人体恤!”诸武卒齐声说道。
“什么体恤不体恤的,没能让诸位吃饱饭去操练,去守值,诸位没有在背后骂娘,就算是对林某人很客气了,”林缚说话粗爽,倒是让诸武卒神色轻松下来,林缚指着桌前空位,跟杨释,赵虎说道,“只有这一桌菜丰盛些,也坐不下全部的人,你们每人推举三个平日操练,当值最刻苦的武卒坐过来……”又指着身边的位子,跟长孙庚说道,“长孙书办,你也来一起用餐,杨典尉与赵虎先等着。”
长孙庚依林缚所言坐过去,心里想林缚有些做事的细节倒是要让这些个武卒认识到赵虎跟杨释在狱岛上的地位是平等的。
林缚又说道:“今日立两个新规矩,我只要在岛上,就不用单独给我准备饭菜,我过来跟大家一起吃饭;还有一条就是,诸武官要在武卒们都用过餐之后再用餐,要是武卒们都饿着肚子,断没有让诸武官吃饱饭的道理——你们觉得如何?”
“谨遵大人所令。”杨释与赵虎朗声应道,杨释本身就有着做名将的梦想,锐气也足,林缚说的这些,他不难接受;赵虎则更无所谓了,说实话,他还有些不习惯武官在诸武卒面前公然吃小灶。
杨释与赵虎各自从所率领的武卒里挑选三名平时操作,当值认真的武卒出来跟林缚,长孙庚一起用餐。
林缚夹起碗里一块红烧肉,倒没有急着放入口中,就放在身前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悠悠说道:“俗话也说皇上不差饿兵,长孙书办,这么小块的肉,要确保武卒们两餐都能吃到三块,每桌都要有条鱼,炒菜油加倍,白米饭管够,早晚两次操练,要用馒头,花卷或者肉包子加餐,能不能做到?”
长孙庚丢下碗筷恨不得走出去,不当家不知油盐贵,囚犯拨囚粮,差役拨工食银,武卒拨饷银及粮,皆有定额,定额之外还要加给,就是江岛大牢的亏空。周师德被捕之后,大牢里就剩长孙庚一名书吏,事情最终是由林缚决定,但是狱中账目却要让长孙庚头疼。
武卒供粮供菜标准已经跟普通差役看齐了,要是按照林缚所说管饱再加餐,加肉的标准,向上头申请将标准放宽两倍也未必管够,鱼能让囚犯去捕,可以不计成本,四两肉就抵三斤米钱。显然上头是不可能同意放宽哪怕一寸的,那亏空就由狱中来承担。
给囚犯改善生活所产生的亏空其实有限,毕竟役使囚犯劳作能弥补这部分亏空还有余,但是武卒放开肚子吃就足以将江岛大牢吃个大窟窿来,何况武卒是要逐渐补齐足一百五十名的。就算再额外只给武卒多准备四两肉,一斤米,半斤面,待补足武卒后,一年差不多要差一千两银子的亏空。前司狱葛祖信与周师德等狼狈为奸,强迫女囚到曲阳县妓卖身,每年也不过贪得千余两银子横财而已。
长孙庚心里再苦,众武卒却听得欢欣雀跃,振奋异常,一起大呼:“谢大人体恤!”
长孙庚本来觉得在高墙外养猪是件肮脏事,这时候却想拔腿跑到外面去看上几眼;不过他也同时确认林缚不是个贪财的人,真要贪财,每年搂一千两银子进个人囊中。一千两银子在秣陵县能买百余亩地,抵得上一户富裕人家的家产了,林缚竟是毫不心疼的让武卒们吃进肚子里去,他还要千方百计的想办法去弥补这亏空。
卷三江宁风月第六十章三伍编卒
虽然这一餐才六名武卒跟林缚同座吃上肉,但是所有武卒都异常的兴奋,士气大振。
用过餐,林缚回到中院,让杨释与赵虎吃过饭再去见他。
看着杨释跟赵虎进来,林缚将手头的事情放到一边,语重心长的说道:“顾大人将来是要重开牢城的,除了管理好监牢外,守狱武卒是个关键,我在大人面前夸下海口,要替他练五六百精锐来,话说起来简单,每年却是要砸近万两银子进去。练兵的事情,你们抓紧些,银子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林缚这么跟杨释说也是半真半假,眼下筹银子最大的用处的确就是用来练兵,也因为他在狱岛上做的一些事情瞒不过杨释的眼睛,把这些挑开来说明白也是要杨释心里有个底,每年上万两的练兵银子不是从天上凭空无故的落下来。到底是不是只为了顾悟尘练兵?林缚没有这么单纯,若是志同道合,他自然不会介意为顾悟尘鞍前马后奔波效劳;他日若是分道扬镳,林缚希望费尽心机筹银子练的精锐能为自己所用。
又问了一些操练的事情,林缚就让杨释去监房巡视去,将赵虎留下来说话。
“说是三个月为限比较谁的操练方法为佳,杨释这小子近两天却偷偷摸摸的将你写的训兵法子掺揉进去操练武卒,他倒是当真以为旁人看不出来。”赵虎跟林缚说起杨释偷用他书稿里的法子练兵。
“我还就怕他顽固不化,不用我的法子,”林缚笑道,“谁没有点心高气傲的性子?这事就先不要说破了。”让赵虎陪他到院子里走一走,周普正在院子里教训那五个护卫武卒练习最基本的劈击动作,他们看见林缚走出来都收了手。
“陈花脸,你过来,”林缚站在檐下,喊院子里一名护卫武卒,这武卒脸上有一道暗红色胎斑将他的左脸上角连眼睛一块都遮住,所幸皮肤也黑,夜里看上去不是很刺眼,军户出身的他从小也没有什么大名,同营武卒都喊他花脸子,军册上录写的大名就是陈花脸。实际上林缚身边这几个护卫武卒都是江宁军户出身,都没有什么正经的大名。李二狗跟李柴是亲兄弟,李二狗原来的名字叫李狗皮,给征募时嫌李狗皮太难听,就改名叫李二狗,也没有好听多少。剩下两名武卒一个叫姚麻子,一个叫马星子,听上去都是诨名。林缚招手让陈花脸到跟前来,说道,“他们四个刚刚从外面回来,你跟他们说说这几天来操练差役的事情……”林缚乘船过朝天荡到北岸之前,看到不当值的差役嘻嘻哈哈游手好闲,当时就让陈花脸留下替他操练这些差役;等他回来后,就订下规矩,不当值的差役早晚都要操练半个时辰。
陈花脸年近三十的汉子,站在那里像座黑塔,脸上长着胎印子又有横肉,看上去凶悍得很,听到林缚让他将这几天来的操练事跟其他人说说,脸就瞬间涨成紫色。
“你紧张个鸟啊,”林缚笑着踢了他一脚,“看你拿棍子抽那些差役时,倒没见你紧张。李二狗,李柴,姚麻子,马星子,哪个人让你紧张?”
给林缚骂了一句,踢了一脚,陈花脸就缓过劲来了,腆着脸说道:“我从小就给屯里的差役欺负惨去了,操他们当然来劲,其他的,还真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舌头就打结慌得很,捋不顺!”
其他四个护卫武卒这几天都跟林景中在外面奔波,没想到花脸子跟在大人身边厮混了几天就如此熟络了,心想这个长官还是很好相处,刚才看到林缚走到院子来时的忐忑就少了三分。
林缚让其他人都到跟前来,说道:“做什么事情都要有个规矩,只要不坏了规矩,在我身边办事不用太拘束。我不单让陈花脸每天替我去操练差役,你们四个都要轮着去做这事。也没什么难的,陈花脸这几天就做得挺好,先让陈花脸将一些东西跟你们说说,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们都可以向周爷请教。你们都是军户出身,入营是本分,另外也是要糊口饱饭吃。除了这些之外,我希望你们也多用些心思,旗头目标有些浅,挣个勋名当个武官也不是多难的事情……”林缚放下架子跟五个护卫武卒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便让他们再去跟周普练刀去,又跟赵虎说道,“你平日要看到哪个武卒是个苗子,就送到我这边来,让周爷亲自调教一段时间——另外,大牢里每日放囚犯出去劳役,我让武卒五人一组戒备,是有用意的,你日常操练时,也要注意如此编组。一般卒伍还看不出什么不同来,但是对于历经百战的老卒或者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之卒,五人分组或许会有更多的好处……”
本朝视开国名将苏晋元所著的《武学七经注》为兵法圣典,苏晋元在前人“什伍制”的基础提出“使六十人为一中队,小校或典尉为目,合四小队,选壮勇善枪者为旗头”的结队法。当卒伍训练水平较低,步兵战术更侧重阵形时,这种编队法是合适的。冷兵器战争往往在谁先冲垮对方阵形的那一刻就决定胜负,战斗缺乏可持续性。
虽说后世的三三制作为优秀的步兵战术经历了长期战争的考验,但是林缚并不肯定就三三制就一定适合于冷兵器为王的当世。考虑到长短相制,远近相错的特点,林缚想尝试一下“三伍”新编队法,在当世十五卒编队的基础上,再细分三个战斗小组,五卒为一组,这种新编队法对原先的冲击也小。
之前十五卒编伍选壮勇善枪者为旗头,他现在挑选一些人出来担任护卫武卒的同时也由周普跟他自己来亲自教习刀术跟一些基本的战术知识,将来就可以逐步使这些壮勇善刀者成为五卒之首,成为旗头,发挥出更高的战术指挥作用来,也更有利他直接掌握武卒。
也许身处“隔岸犹唱后庭花”的江宁城里还感觉不到乱世之秋的迹象,到北岸走了一趟,就深刻的感觉到大越朝已经是病入膏肓了。林缚也有要做一番大事业的心思,但是在乱世之时首先还是要考虑自保。两世为人,林缚更想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他并不想卑恭屈膝的投靠东投靠西。在他看来,想要自保无疑是要拥有一支精锐武力,乱世将来,即使个人无力挽天,也可以退到长山岛,或者再寻一处更远的海岛静待乱世平息。
林缚望着北方的夜空,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夜里还有些冷,他想进屋去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这时候,南边传来喧嚷的杂闹声。
声音是从河口方向传来!
赵虎听着声音站起来,周普在院子里也住了手。
金川河口出事了,他们在院子里给高墙挡住视线。
赵虎忙进屋帮林缚将腰刀;林缚就将刀拿在手里,带着赵虎,周普以及五名护卫武卒往大牢辕门走去,命令当值的守门武卒将大门打开。
金川河口募工流民驻营本来有旗杆悬挂好几串风灯彻底照灯,这时候风灯竟然一齐熄灭,听着杂喧哭喊声,竟是有人袭营先将营火悉数扑灭然后趁乱打杀。
“……”林缚恨恨的啐了一口唾沫,将手里腰刀抓得死紧。
“除当值者,武卒列队!”杨释也听着声音赶到大门口观望,确认是有人趁夜袭击对岸的募工流民驻营,他下令武卒出来整队,又请示林缚,“请大人下令备船,我率领武卒渡江去支援!”
从这里去河口就一里水路,即使摇橹缓行也就一盏茶工夫;操桨的话,片刻便至。
“……”林缚摇了摇头,船就有两艘系在码头上,一艘是乌蓬船,一艘是快桨轻舟,但是对岸营火熄灭,今夜又没有星月,这边赶去支持,只会让场面更加混乱。要说战力,有曹子昂与葛氏兄弟三十多名人手在,吴齐也在对岸,要远远强过三十四名武卒支援,关键是今夜抢着搭建窝棚,募工流民拖家携口近五百人都没时间有效的组织起来,甚至给外人混进来都无法辩别,也可以说林缚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在今夜偷袭募工流民驻营。一旦给袭营者先灭了营火制造了混乱,就算他本人在对岸也无法在短时间里控制局面。再说江面上一片漆黑,袭营者有没有另藏战船准备伏击还不得而知,他如何能从狱岛上抽调武卒去支援对岸?林缚现在不担心曹子昂,葛氏兄弟他们,就担心林景中,钱小五不要在混乱中出事。
林缚皱眉听了片暇,听得对岸袭击者人数其实不多,只是募工流民缺乏有效的组织,惊慌四逸进一步加剧了恐慌,这才下令说道:“浆船上多备松脂,火油,我与周普及护卫武卒过去,长孙庚及杨释,赵虎共率武卒严守大牢,不得离岛!”
“林大人……”长孙庚文士出身,听着对岸喊杀声虽说不至于腿肚子打软,但是听到林缚要摸黑去对岸,忍不住开口劝他。
“我不会有事的……”林缚说道,让身边快去准备,要是江面上遇袭,他大不了跟周普他们跳水避敌!
赵虎不说其他的,将身上皮甲脱下给递给林缚;杨释让身后一名身材跟周普差不多的武卒将皮甲脱下来给周普穿上。
卷三江宁风月第六十一章袭营
林缚与周普坐上桨船,就将刀横在膝前,静听漆黑江面上的动静,两名护卫武卒守着他们身侧,另三名护卫武卒助船工划桨操舟往南岸驶去。江面上漆黑一片,也看不清南岸的情况,只是循声前往。
漆黑夜里的混乱传染是相当恐怖的,何况河口停驻的这数百人都是未曾训练的流民,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皆有,林缚他们在江上没有遇到殂击,船近南岸,岸上已经是乱成一片。惊恐的流民四处逃避袭击,田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动不动就摔倒,撞到一处,又是尖叫,为自保甚至辩不清对方究竟是敌是友就打成一片,自相残杀,还有窝棚架子倒塌,碗盆物什打翻,打碎的声音。偶尔有人想起要点亮火照明,这些人却又成为袭营者的攻击目标,就看见微弱火光里刀光剑影,营地瞬时又归入令人惊恐的黑暗之中。袭营者就是要制造混乱,在漆黑夜里打砸杀人,嚎叫声,恸哭声甚至还有婴儿啼哭混杂成一片,根本让人难以分辩岸上的虚实。
林缚他们蹲在船头也只能勉强辩清江涯的影子,牙齿咬进肉里,心里却清楚上岸去也于事无补。
“西边滩上有荒草……”周普说道。
“往西走……”林缚下令道。
这时候最重要的是光亮,只要火光将远处照亮,他们就能平息恐慌,组织反击。能确认袭营者人数不会太多,主要还是袭营者引起的惊慌在漆黑夜里就像瘟疫一样传染,这些流民辗转千里到江宁,精神状况本就紧绷疲惫到极点,今夜才稍能放松一下,却又突然遭遇袭营,
林缚他们只能勉强看清江滩上嶙峋涯石的暗影,船底板时不时从江底滩石上擦过,发现沉闷摩擦的声响,行进间船身猛的一顿,撞到一块尖出的涯石上,听着木头碎裂的声音,船头已经给涯石撞破。
看见前方蓬松黑影,林缚与周普他们将装有灯油的陶罐砸过去。船头开始进水,林缚下到水里,踩到江底石滩上,不顾刺寒的江水浸到腰间,与周普深一脚浅一脚的爬到滩上,摸着火镰将浸油的滩草点燃起来。
这边滩草都是经冬的枯草,这几日天干物燥,又浇了灯油,一点就燃,护卫武卒跟船工手里拿着松脂木,他们边往东边撤,边将滩上的草丛放火点燃。片刻之间,江涯下的江滩就烧成一片,火势又迅速将涯壁上的灌木烧着,林缚他们撤到河口时,河口江滩已经通明如昼,夜天给烧得通红。
江滩上燃起大火,岸上的袭营者就点燃窝棚,物资堆栈开始撤退,林缚他们爬上河堤之时,乱糟糟的营地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或四散奔跑或跪地无助的流民,已经看不到半个袭营者的踪迹。
“贼他娘!”林缚抽出刀狠狠的将河堤一株歪脖子杨树一劈两断发泄心里愤恨。
火烧起来,有了亮光,袭营者又都撤走,有人开始自发的站出来制止混乱,组织人手救火,救人。林缚与周普守在河堤上不敢轻易妄动,他们担心还有袭营者藏身在流民之中,就守在河堤上持械警惕,至少震慑袭营者不敢再轻易妄动。再说他们这时候也根本无法去核实众人的身份,这些天流民都聚集到一起才五六天的时间,这几天来他们从江北到秣陵县,又从秣陵县到金川河口来,也根本没有时间互相之间完全熟悉。
拿漆布临时盖住防雨的粮仓,草毡堆,檩木堆等一宗宗堆放在营地里的物资都给袭营者在撤退之前趁乱点燃。人命低贱,那些流民并没有最先去抢救伤者,而是去扑灭粮仓的大火。看着火势,这些天来准备的物资要损失大半,林缚不心疼这个,满地狼籍的伤者让他触目惊心,好些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已经咽了气。
“你们快去岛上将医官接来,将伤药都带上……”林缚命令护卫武卒返岛将狱医接过来,他没看见林景中,钱小五,曹子昂等人的身影,也许是在混乱发生后及时撤了出去。林缚顾不及等林景中他们折返,看着有人在那头组织灭火,看那人脸面像是在入夜之前见过,将他喊过来,说道:“粮食烧就烧了,人命关天,先组织救人,烧热水,准备干净布,伤者不忙着抬动,尽可能将大创口朝上,拿干净布捂住伤口……除了点名集合的人手,其他人都原地坐着不要乱走动。”
林缚顾不上将湿衣换掉,将碍手腰刀交给护卫武卒陈花脸拿着,他蹲下来检视被袭流民的伤情,几乎都是给尖锐利器刺伤或捅伤,伤口又小又深,最先给捅伤的流民几乎已经绝了生机,那些伤口还大股流血的伤者在这种条件也很难救命,林缚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以最快的速度给这些伤者包扎伤口止血。
“我对不起你,我真没有用,我当时就慌了,不知道怎么办好,曹爷不该救我,让我死在这边心里舒坦些……”林景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来,他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跌擦伤,驻营的狼籍与满地伤心令他沮丧绝望,跌跌撞撞的走过来,只觉得对不住林缚对他的信任。
林缚见林景中,钱小五,曹子昂他们安然无恙的回来,放下心,手按着林景中的肩膀,安慰他说道:“不关你的事情,我也没有想到有谁会下这样的狠手,要说过失,我也有过失。这笔债是谁欠我们,我必会去查清的,也必会去讨回来的。”林景中并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又怎么能责怪他呢?
林缚让钱小五去组织人手配合狱医继续抢救伤者,问曹子昂:“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营地突然遇袭,顿时就陷入混乱之中,我们一时也无法辨清敌我,只能先撤出营地避免给冲乱,当时情况危急,只来得及将林管事跟钱小五带出去,”曹子昂将刚才被袭的情况跟林缚细说了一遍,“乌鸦判断必有人藏在暗处指挥,我们散出去在西南角杨树林外摸到三人,都绑了起来,怕还有人在暗中监视,就将人绕前东南角的沟里藏起来,大鳅爷跟小鳅爷带着兄弟也藏在那条沟里。袭营者往杨树林撤退时差不多有四十余人,乌鸦带了一名兄弟在暗中缀着,没敢硬将他们留下来……没能制止混乱蔓延,对不住林爷你。”
林缚微微摇了摇头,曹子昂他们为避免携带兵器露了形迹,与葛氏兄弟他们三十余人,就藏着几把匕首在身边,如何去制止袭营者制造混乱?这些袭营者都相当的有经验,进退有据,曹子昂及时带人将林景中,钱小五等人也撤出营地避免受到冲击才是他应该做的选择。
要说曹子昂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就是他们在撤出时,应该先放火将窝棚跟粮仓等都点燃,就可以有效制止袭营者制造更大的混乱跟惊恐,但是也不能怪曹子昂,谁舍得将数千斤粮食跟辛辛苦苦抢建了一宿的容身之所烧掉?也许曹子昂他们一开始在撤出之前也没有预料到袭营者会如此的老练跟配合默契。
“爹,爹,娘她快不行了……”一个半身沾了血污的少年跌撞跑过来,冲着曹子昂惊惶哭诉。
曹子昂听了脸色大坏,来不及自责,拉着少年往西边跑。
林缚这才知道曹子昂他们撤出时,只将林景中,钱小五等人带走,竟然没有顾及妻,儿,嘴里骂道:“这混帐!”与周普撒脚跟着曹子昂父子后面跑过去,在一处给烧成灰烬,只剩残火的窝棚前,看见曹子昂之妻穿着粗麻布衣无力躺在地上,地上流着一大滩血。
林缚见火光时曹妻眼睛还勉强挣着,还没有出现失血性休克,忙将旁边两个妇人拉开,对周普说道:“将狱医官喊来,人还有救!”
将杂人赶走,曹子昂蹲下来亲自给他妻子处理伤口。
曹子昂之子曹文龙在旁边拖着哭腔讲述袭营时他与他娘卧身躲在田地里没有动弹,但在袭营者撤走时,他终究是年少气盛仗着手里有短刀想偷袭落在后面的袭营者,出手时给发现,反而遭到追杀,他娘替他缠住敌人挨了几刀,幸亏袭营者急于撤离,没有多纠缠就走了。
流民命贱,伤者有男有女,不知道曹妻身份,狱医官自然先救治男性伤者,林缚将他唤来,他自然将最好伤药用来给曹妻处理伤口,还切了两片老参塞曹妻嘴里吊命。
林缚知道老参吊命是无稽之谈,但是聊生于无,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曹妻,见曹妻伤情稳定下来,才松了一口气,没有出现失血性休克就好,不然在现在的卫生条件下,输蜂蜜盐水都是极危险的事情,拿鹅毛管子利用重力输血更是在赌命了。
当天地蒙着青蒙蒙的晨光时,营地才恢复了些次序,伤者逾百,当场给刺死以及抢救不及失血而死的流民多达三十六人。袭营者有三人给曹子昂劫了下来,林缚一时顾不上,让葛氏兄弟领着手下将人藏到船上去,让他们注意不要惊动任何人。这边深夜大火势必会惊动秣陵县跟江宁城,天一亮,城门开启,江宁府兵马司跟秣陵县势必会派人来查看,林缚可不会将仇敌交给江宁府或者秣陵县去处理。
卷三江宁风月第六十二章新仇
城门开启之后,江宁左司寇参军张玉伯得信亲自骑兵带队赶到金川河口,杨朴随后率按察使司的缉骑赶来。先粗略查验过现场,凶徒撤回到西南角的杨树林后就注意隐藏形迹,杨树林过去是处村庄,然后不进村庄,有条车马便道直通东华门官道,直到东华门官道还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但追踪到东华门外,什么痕迹就消失一空了。
三十六具冷冰冰的尸体躺在田埂间,拿白布盖着,他们的家人悲戚的坐旁边地上,或抽泣或哀嚎。林缚使钱小五带人去曲阳镇,秣陵县购买棺木,躺在地上的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抵近金川河口的一刻,满心欢喜,他不能让人简单的拿草席裹着死者去埋葬。
人命愈是卑贱,林缚愈是感到人命的可贵,他坐在田埂间,坐在这排尸首的头间,将腰刀横在胸前。
“凶徒手段很利落,难查……”张玉伯也不顾形象,在林缚身边坐下来。
林缚眼睛望着远天的悠悠白云,过了片刻才说道:“昨夜之事针对谁还一时无法确知,确实难查,要是针对顾大人,只怕江宁府兵马司就无法插手啊。”
张玉伯点点头,他验看过现场跟死者的伤口,昨夜凶徒绝不是普通角色,他看见杨朴从远处走来,不能太没有形象,便与林缚站了起来。
“张大人,林大人……”杨朴给张玉伯,林缚施礼。张玉伯是正七品的左司寇参军,杨朴只是正八品的武职,自然要给张玉伯行礼,大越朝历来抑武崇文,高级武官还好一些,低级武官素来不受重视,他给从九品司狱官林缚行礼也是应当。
不过杨朴跟顾悟尘关系非同一般,张玉伯在他面前也不敢托大,与林缚回礼道:“杨典尉客气了。”
“查验过现场,在有进一步的证据之前,此案只能托给张大人彻查了,”杨朴说道,“我先回去将案情禀报给顾大人,林大人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城?”
“我暂时还是留在这里收拾后事,”林缚说道,“这边细情麻烦杨叔你禀告顾大人,顾大人若有召见,派一骑出城来通知我就行。”
林缚知道杨朴也怀疑昨天凶徒如此暴行是针对顾悟尘,所以才赶着回去跟顾悟尘请示,在顾悟尘做出决定之前,昨天凶案的管辖权归江宁府兵马司。无论是张玉伯还是杨朴,至少在凶案的侦查上,林缚是信任他们的,但是张玉伯与杨朴暂时查不到蛛丝马迹,不意味林缚就束手无策了。
昨夜凶徒袭营时,有三人藏在杨树林那边指挥这一切,曹子昂,吴齐率人不动声息的将他们拿下,林缚已经让大鳅爷葛存信,小鳅爷葛存雄将他们藏在船上转移到别处去了;另外,吴齐带人跟踪昨夜凶徒而去,现在还没有回来禀报,说不定已经查到那些人的落脚之处。
林缚嘴角露出冷笑:昨天凶徒袭营计划周详,动作利索,但是这些凶徒绝没有想到曹子昂,吴齐,葛存信,葛存雄等人给他藏在这些流民中。
曹子昂,吴齐,葛存信,葛存雄等人是见不得光的,不但不能让那些施暴行的凶徒跟敌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也不能让张玉伯,杨朴,顾悟尘知道他们的存在,张玉伯,杨朴都查不到蛛丝马迹,林缚也只有缄默不语。
杨朴先行离开,也没有去一里水路之外的狱岛跟他儿子见一面,就赶回城跟顾悟尘禀告此事了;张玉伯将江宁府的忤作留下,城郊属县发生如此重大的凶杀案,他也要向江宁府尹王学善禀报,此时他都无法确认此案最终会归江宁府管辖还是说按察使司会接手。
杨朴,张玉伯走后,秣陵县尉才迟迟赶来,林缚已经懒得应酬,说狱岛上事情忙碌,将林景中推出来,他与周普坐船离开金川河口,返回金川狱岛。
船到金川岛,林缚安排在这船上的船工是长山岛上人,让护卫武卒上岸去,他与周普坐船绕到金川狱岛的西北角。这里有一处密林,有些灌木已经蔓生到江水里,撑槁进到深处,里面藏着一艘船,曹子昂与葛存信,葛存雄兄弟藏在船舱里,这时候才探出头来,将林缚与周普迎进去。
船舱角落里三名汉子给五花大绑起来,他们身上都伤痕累累,看来曹子昂都审过他们了,这时候他们嘴里给塞着破布袜子,防止他们乱喊乱叫。他们看见林缚走进来,当中那个年纪稍轻,约有三十一二的青年眼睛里露出诧异,惊惶的神色,他们本不知道捉住他们的曹子昂等人是谁,但是看到林缚走进来,才知道曹子昂等人原是林缚的人。他们自以为看透林缚及集云社的根底,才瞅准时间筹划昨天袭营,哪里想到林缚还有能力反击,甚至反手将他们逮住,这如何令他们不诧异,惊惶?
“看来你就是为首的!”林缚错过当中那个青年,将左边脸上带刀疤的那名汉子嘴里破布袜子拨出来拿在手里,问道,“是谁下这样狠手要对付我?”
“呸,你当你是哪根葱?”刀疤脸汉子嘬嘴要朝林缚脸上啐去,林缚出拳在他下巴一磕,在他舌尖伸到唇要啐口水之时,上下牙关对撞,只咬得舌尖鲜血淋漓,愣是没能将嘴里那口唾沫吐林缚脸上去。
“你当真嘴硬,以为我不会杀人?”林缚脸色阴柔的盯着刀疤脸汉子,声音冰寒的说道,“对面岸上躺着三十六具无辜尸体,你竟然以为我不会杀你?”林缚揪住那人的头发,拔出刀来在他脖子一抹,在拔刀之前又将手里的破布袜子堵在给割开的动脉上防止刀拨出来血溅得到处都是。
其他两人万万没有想到林缚走进来才说两句话就拔刀杀人,杀人手段还是如此干净利落,便是刀疤汉子也没有想到自己就这么死了,耳朵里只听见血流喷射到破布袜子上的滋滋响,只见大股还冒着热气的血瞬间就将那团破布袜子浸透淌下来。
林缚待刀疤脸汉子的颈动脉血不再喷射,才松开手将尸体丢到角落里,将那团给鲜血浸透的破布袜子丢到一边,这才侧过身将当中那个青年嘴里的白布袜子拨出来,他的手及手腕都给鲜血浸湿,他不慌不忙的拿那团袜子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跟那青年说道:“该你来跟我说话了……”
“林…林…林…林大人……”这青年舌头打结,“林大人”三字说了半天,接下来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林缚闻着一股尿骚味,低头看了一眼,这小子裆下已经给尿湿了。
林缚将抹手的那团布袜子丢到一边,走到船舱去,将审问的事情丢给周普,曹子昂他们,他蹲到船头,手伸到水里将手腕上的血迹洗干净。
过了片刻,曹子昂,周普,葛氏兄弟他们走出来,说道:“昨夜是曲阳镇曲家养的刀客……”
“曲阳曲家?”林缚疑惑的抬头看了曹子昂一眼。
江宁城聚集十五万户丁口,市井经济繁荣,对外面的物资供给依赖程度也达到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度,仅米粮一项每年就需从外地输入四亿斤之多,其他各项物资也都是天文数字,也就促进周边市镇飞速崛起,在城郊周边除了十属县之外,还形成二十四座繁荣程度甚至远超普通县城的卫星集镇,曲阳镇便是其中之一,曲家是曲阳镇有名的豪族,甚至金川河两岸七成以上的土地收租权都在曲家控制的收租栈手中,当然也包括林缚将要征用建堆栈码头的那片地,除此之外,林缚也好,集云社也好,跟曲家再无交集,说不定林梦得从曲阳镇采购的大量物资还有许多出自曲家之手。就这么一点恩怨,曲家就下如此恶手,难道曲家真不明白集云社或者金川狱岛背后站的是顾悟尘?
“那小子是曲武阳的独子,昨天给曲武阳派来增加阅历的……他并不清楚曲家为何要对我们下如此恶手,一口咬集云社在河口立足会侵占他们曲家在这一带的利益,才带人过来给我们一个教训的!”曹子昂说道。
“教训,在他们嘴里,这个教训还真是轻描淡写啊。”林缚有着说不出的悲愤。
“怎么处置他?他愿意出两万两银子的赎命钱!”曹子昂问道,“曲武阳也多半愿意为这个独子出两万两银子。”
“两万两银子啊,真是不少,”林缚就蹲在船头,扭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曹子昂,周普,葛存信,葛存雄四人,说道,“要是别人花两万两银子跟我买你们的人头,你们希望我怎么做?”
葛存雄想说官府对他兄弟二人的悬赏花红才二百两银子调节一下气氛,但见林缚脸上的表面特别严肃,也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便不再随便说笑话。
林缚说道:“岸上躺着三十六具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都是我募来做工的,我要给他们一个交待——杀了,杀干净一些,然后去查一查曲家背后站着是谁?”
卷三江宁风月第六十三章伤亡
九瓮桥往东沿东华门官道策马行八九里路,即为曲阳镇曲家在镇西首一栋私园三柳园,一座碧波荡漾的小湖给围在园子里,建园子之初湖北岸有三颗百年老柳,遂名三柳园。这是曲家对外面说法,这附近的老人们都知道曲家的老底子,原先镇西首这边的村子就叫三棵柳村,曲家几代巧取豪夺,将镇西首的土地都并入曲家的田庄,建在田庄之内的三柳园就是曲家养庄客的地方。
除了曲记收租栈拥有曲阳镇以西至江宁城东华门金河两岸以及秣陵湖周围近二十万亩良田的收租权,包税权外,曲家还是曲阳镇最大的粮商,油商。新粮上市的旺季,每日经曲家手的米粮高达一两千石,曲家的榨油坊就占了曲阳镇南河街的半条街,曲记榨坊牵曳碾轮的黄牛就将近三百头。
曲家祖上曾是秣陵县的税吏,曲阳镇设巡检司之后,十七任曲阳巡检倒有十三任出自曲家;曲家是秣陵县境内首屈一指的势族乡豪。
追踪袭营者从秣陵湖外侧绕了一大半再到曲阳镇西首,太阳已经在镇西头桑树顶上露出半张脸来。靠近曲家田庄,吴齐就发现有田间劳作的几名佃户实际是曲家派出监守三柳园外围的暗哨,不敢再靠近三柳园,与手下扮作陌不相识的两名过路闲客,蹲在路边休息。
歇息了片刻,吴齐远远窥着远处的三柳园,心里暗道:曲家的守卫之严密,可不同一般的乡豪势族,见实在找不到机会接近三柳园,就从曲阳镇绕远处折回金川河口去。
三柳园内,湖北岸的凉亭上,浓髯略染霜的曲武阳一双虎目圆溜溜的瞪着跪在石阶上两名中年人,揪眉蹙心的沉声说道:“活生生的人,给你们弄丢了!你们竟然还以为斌儿等得厌烦先回来了,你们就是这样给我交待的!”
“袭营时,怕少爷生出什么意外,属下便留两人陪同少爷在杨树林边等候;撤出时,我们返回杨树林,除少爷与两名随扈人不见外,并无其他异常。当时情势紧迫,大火已起,江宁兵马司的马步兵及按察使司的缉骑随时都会出城围捕,属下不敢带着这么多人在外面停留,先行绕回来……属下这就领人去寻少爷!”
“怎么去找?发生这么大的案子,按察使司,江宁兵马司说不定都派人在金川河口一带布下密探。你若领人过去,万一失手,不是将火引到曲家头上来?你去将二爷找来,以巡检司的名义去关心一下案子进展,看看有没有斌儿的线索!”曲武阳强忍住对独子的忧心,让手下去找他的堂弟,曲阳镇巡检司巡检曲武明,“你将得力人手都召回到三柳园来,暗中觊觎金川狱岛的不止我们一家,说不定斌儿就是给这些人趁乱摸走。要是按察使司这两天没有反应,就会有人将竹杠子敲到我们曲家头上来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无论花多大代价,我都要保全他的性命……”
集云社在河口募工流民驻营被袭后混乱一片,死伤惨重,完全没有反击之力,曲武阳万万没有想到他的独子就落在他认为不堪一击的集云社手里,落在林缚手里,他更没有想到,就算他愿意花太大的代价保他独子一命,林缚却没有跟他交易的心思。
江宁城,半亩莲院,这是奢飞虎到江宁担任晋安侯进奏使后新搬进的宅子。
清离晨光时,宋佳正在她的秀房里对着铜镜梳理如鸦秀发,身后左右各有一名侍婢持着铜镜。隔墙夹道里有马蹄声传来,宋佳手里拈着一支花钿,细听着马蹄声,心里暗想:这大清晨的会有什么急事?
宋佳丢下手里的花钿,朝屋外跑去,就看见布在城外的密探一袭黑衣在宅子管事的引领下走进院子里来。他们看到宋佳走过来,都行礼道:“见过少夫人……”
“发生什么事情?”
“集云社从北岸募集流民,昨日聚集金川河口,夜里遇袭,募集来的做工流民,夜里死了三十六人,伤者近百人……”密探禀告道。
“好……”奢飞虎从另一间屋走出来,听到这事忍不住大声叫好,说道,“叫他充硬骨头,早该有人给他们教训。”
“不是杜先生派的人手?”宋佳疑惑的看着奢飞虎。
“杀那些没用的流民做什么,杀鸡吓猴?”奢飞虎摇了摇头,否认他让杜荣干过这事。
“既然不是你与杜先生干的,有什么好?”宋佳没好气的说道,“要是让顾悟尘,林缚将事情怀疑奢家头上,可不是冤枉得很?”
奢飞虎微微一怔,林缚可是清楚他们也有在那段江堤建堆栈码头的心思,再说那段江堤上去的地事实上已经通过庆丰行秘密收购到手里,林缚要利用按察使司的势力去调查,只怕不难查到,昨夜发生这样的事情,很容易给怀疑到他们头上。
虽说奢飞虎心里很想给林缚他们一些教训,也不介意这谭水变得更浊,,但也绝不想没在江宁站稳脚跟前就跟顾悟尘闹僵关系,也绝不想自己就这样给拖下浑水里去;这件事的背后多半是有人是针对顾悟尘,顾悟尘在来江宁赴任途中就遭遇刺客,只是这事没有给声张出去罢了。
“我们要怎么做?”奢飞虎问妻子,在这些事情上,他知道妻子比自己更足智多谋,做事周详。
“杜先生那边要做什么事情,暂时收一下手。金川河口伤者这么多,应该紧缺伤药,营地失了火,说不定衣被等物也紧缺,这边赶紧置办一些让人送过去,慰问之时也表明一下态度。”宋佳说道。
“行,我这就让人去安排。”奢飞虎说道。
“算了,还是我出城一趟吧,我去问问明月要不要一起过去,”宋佳说道,“这些天在城里住得憋气,正想出城散散心去。”
奢飞虎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多说别的,只说道:“你去问明月吧。”江宁这边讲究个大家闺秀不抛头露面,不过东闽晋安府处于滨海,男人下海打鱼,女人就当家大小事情一把抓,抛头露面没有多少忌讳。
将曲武阳之子与两名扈从杀死绑石沉入江底,林缚也来不及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便与周普,曹子昂,葛存信,葛存雄兄弟再乘船返回河口,吴齐带着手下也回来了。
两相印证,确认昨夜凶徒就是曲家所豢养的刀客。在没有给烧毁的窝棚里,林缚坐在地上,愤恨难消的将腰刀带鞘插入窝棚角落的软泥里,周普,曹子昂,林景中,吴齐围坐在他身边。
曹子昂名义上选出来的募工流民代表,葛存信,葛存雄兄弟带着人不让旁人接近这间窝棚。
发生昨夜的惨剧,林景中很是自责,情绪很低落,蹲在一旁将刚刚统计好的损失报给林缚听。
除了三十六名死者外,伤者近百,伤重者近四十人,要立即转移到城里请医馆里的名医师进一步救治。除了轻伤外,其他伤者也都要移进城里的休养,不然留在荒郊野外,非但不利于养伤,还要花费更多的人力去照料。林景中按照林缚吩咐,先给死者家属每家发了十两银子的抚恤钱,丧葬墓地都由集云社负责,伤者也会全力去救治,也允诺因伤致残者,以后的生老病死由集云社一力担下;昨夜之前抢着搭建出来的四五十座窝棚串火烧得大半,临时粮仓里近百石米粮没有来得及发放下去,大半烧成焦碳,就心子里刨出十多石米粮来,也就够这些人当一两天的口粮;木方,草毡,衣被,被烧毁数以千计……
少说也是百万钱,上千两银子的损失。所幸这些流民在辗转来江宁的千里路上已经经历了种种苦难跟生老病老,人心也变得麻木而坚强,在经过最初的惊惶之后,天亮后并没有逃散走,即使心间有悲戚,有惊惶,也相当自觉的听从指挥相互救助,从灰烬里抢救物资。
听着脖铃及马打响鼻的声音,门口的吴齐站起来掀起挡风的草毡帘子,看见一辆马车驶过来,钱小五跟在马车边,边走边跟马车里人说:“林公子在那边窝棚里跟林管事,周爷商议事情呢……”
林缚站起来,刚往外面看了两眼,看见柳月儿从马车帘子后面探出那张担忧的柔美脸蛋来。曹子昂,吴齐等人就起身离开窝棚,柳月儿穿着襦裙,也不管地上因灭火给水浇湿又给人踩得泥泞,看见林缚从窝棚里探出头,下了马车,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掀开窝棚帘子,才看见林缚满身是血,秀眸子睁着就流下眼泪来,嘤嘤的哭泣起来:“钱小五那个挨千刀的,骗我说你林公子没事……”也不去抹脸颊上的泪水,焦急的抓住林缚的双臂,要去看他哪里受了伤。
卷三江宁风月第六十四章后事
林缚到金川岛担任司狱官之后,柳月儿就守在集云居里,每天日子过得清闲,还帮林缚纳了两双布鞋,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没有在林景中出城时让他将鞋布捎给林缚去,盼望着等金川河口的宅院建好,就搬过去住,想着到时候林缚从狱岛回岸上住倒是方便,她就还可以继续伺候他,不用像现在整日闲在宅子里没有什么事情做。
柳月儿本不知道昨夜的事情,左司寇参军张玉伯回城后就动用手中权力立即给簸箕巷加了戒备,防止有凶徒袭击林缚在城里的宅子,柳月儿以及留守在宅子里的其他人才知道河口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待钱小五回城办事,柳月儿在宅子里就再也坐下去,让赵虎他弟梦熊套了马车跟钱小五他们一起出了城到河口来。
林缚的身上这些血都是抢救伤者跟刚才在岛上杀人不小心溅身上的,柳月儿又哪里知道,她进窝棚看到林缚青色官袍都给血染红了半边,顿时就慌了神,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扑过来看他到底伤在哪里,伤得重不重。
林景中他们掀开帘子要出去,本来还想跟柳月儿打声招呼,见她抑不住情绪扑到林缚身边要看他伤到哪里,他们就不说什么都走了出去。
林缚从昨天到现在心里都充盈着暴戾的情绪,恨不得带上人冲进曲家的三柳园杀个鸡犬不留。虽说这种情绪给理智死死的按住出不了头,但是郁积在心里终是难过得很,柳月儿扑过来要看他身上的伤口,林缚倒没有急着解释身上只是染了别人的血,他看着柳月儿清媚的脸蛋下挂着两行泪珠,她眼睛里真挚的焦急关切使他心间生出一缕柔情,心想给人关心的感觉真是不错。
“你到底伤在哪里哦!”柳月儿慌然无措的摸着林缚的手臂,胸口,手臂,胸口没有异常,又去摸他的后背,这么大片的血迹让她触目惊心,心里只是慌乱,眼泪控制不住的流出来,死死的抓住林缚身上的衣裳,就仿佛阻止她沉没的最后一根稻草就要消失一样,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将心里的慌乱渲泄出来,过了许久直到感觉林缚臂膀有力的将她搂在怀里,才想着要抬头看看他的脸。
“你没有事?”柳月儿整个人贴在林缚的怀里抬头看他的脸,发怔的看着他的眼睛明亮清澈,不像是受到重伤待毙的样子。
“我没什么事,抢救伤者时,没注意衣裳给染了血……”林缚说道,“都是别人的血。”
“啊……”柳月儿这才想到她整个人都给林缚搂在怀里,又记起自己寡妇的身份,惊惶的低叫了一声,手撑着林缚的胸口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又为自己刚才的惊惶觉得很不好意思,没有脸抬头再看林缚,转身掀帘就要逃出窝棚去,没注意门口站着两人,又吓了一跳,惊叫起来,抬头看是晋安侯江宁进奏使奢飞虎之妻宋佳跟奢飞虎的妹妹奢明月。
宋佳与奢明月还给突然从窝棚里闯出来的柳月儿吓了一跳,看见娇媚无端的柳月儿脸上眼迹未干却又满面羞红的转身就跑开,一声招呼都不打,她们心里还觉得奇怪。
旁边的林景中帮奢家姑嫂将窝棚前遮风的帘子挑开,奢家姑嫂才看到林缚满身血迹的站在窝棚里。窝棚里再没有其他人,奢家姑嫂自然将柳月儿刚才惊羞逃跑的情形联想到不好的事情上去。奢明月满心的不屑,心想此地发生如此惨剧,林缚竟然有心情调戏,欺负美婢,当真不是什么好种!她本来不想过来,但是嫂嫂强要她过来,说是奢家女人能为奢家做的事情就这些了,她才勉为其难的过来,现在又想到当初在马车里给林缚上下搜身的事情,当时只是惊惶与害羞,这时候却觉得有些厌恶了。
宋佳却不觉得男儿好色有什么不好,她还就怕林缚滴水不进无法笼络,说道:“我家飞虎听到河口昨夜遇袭发生惨案,忧心如焚,流民也是父母所育,天地所养,他脱不身来慰问伤者,妾身与明月过来聊表心意……”
“多谢少侯爷,少夫人,明月小姐有心了。”林缚感激道。
林缚让林景中将遮风帘子揭到窝棚顶上,他总不能留奢家姑嫂在外人看不到的密室里说话。宋佳与奢明月送来这边最紧缺的伤药,还有上百床棉褥子以及大量的漆布,这的确是河口紧缺的物资。
宋佳,奢飞明由林缚陪着去看望昨夜遇袭的伤者,也暗中留意其他募工流民的状况。没有想象中的慌乱,狼籍不堪的营地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血迹一时难以清洗,有人拿铁锹将染了血迹的土翻起再踩实;在清理出来的黑色灰烬遗迹上,一群人正重新搭建窝棚;在营地的周围给拿烧灰洒出一条线来,一群人正沿着灰线打木桩子。江宁府兵马司派出一队马步兵驻扎在河口大堤上警惕,周边还有兵马司跟按察使司的密探身景,宋佳还看到在营地的一角有群人或蹲或坐的挤在那里削竹签子。竹签子根上还拿绳子紧扎了一个十字底托,一眼看到就知道这些会当成荆棘洒到木桩子外围,防止再有人像昨夜那样不声不悄的摸进营地来,甚至还有些人拿毛竹竿子削尖了头当竹枪在木桩子范围之外的外围警戒。
宋佳心里暗想:当真不能因为林缚给人偷了营就小看他了,这营地里都是一些未经历世面的流民,能在昨天受到如此伤亡之后,没有崩溃,还能这么迅速的将这些流民井然有序的重新组织起来,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缚倒不介意奢家姑嫂看到这些,这里昨夜发生这么大的惨案,这几天会不断有官员过来视察表示慰问,无论是要看顾悟尘好戏的,还是过来安慰这边的,他想将这边遮掩都遮掩不住。因此,他还不能明里就用曹子昂,吴齐以及葛氏兄弟手下的那些人手,甚至在按察使司与江宁府兵司使的暗探潜藏到河口周围,他还要让曹子昂他们更低调一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林缚看着宋佳那双滴溜溜的漆黑眼珠子往营地四周转动,他知道奢家姑嫂过来是想要洗脱嫌疑,表示奢家此时无比重视与顾悟尘搞好关系,断不可能干下这等蠢事。的确,此时的奢家是不会如此绝决的干下这等蠢事,但是以后就难说了。
将奢家姑嫂及随行护卫送走,一旁默不作声守在林缚身边的周普说道:“昨天扣下的三名暗桩子只怕不是奢家的人……”
林缚点点头,他从奢家姑嫂脸上看不丝毫的异常,但是那三名暗桩子也不应该是曲家的人,不然曲家昨夜袭营会更警惕,不至于连独子都给这边轻易的摸走暗杀掉了。
“曲阳巡检曲武明带着人过来询问案情?”林景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来。
昨夜遇袭让林景中受到打击很大,林缚怕他在曲家人面前沉不住气,就没有告诉他昨天凶杀者皆是曲家所养的刀客,也没有将曲家家主曲武阳的独子已经给他们杀了沉江。
曲阳巡检司对金川河有管辖权,曲武明又是从八品巡检官,带了二三十名曲阳镇上的刀弓手过来,林缚阴沉着走过去,说道:“曲大人出现真是及时啊!至于案情,这边没有什么好跟曲大人说的,请曲大人自己去兵马司询问细情吧!”他就堵在驻营辕门的位置,没有要请曲武明等人进去验看现场的意思。
曲阳巡检司巡检曲武明对林缚的臭脸早有预感,倒不是担心曲家在背后做的事情给发现,本来巡检司对河口有管辖权,而且巡检司在镇上的刀弓手不受城门开启的限制,按说巡检司真要办事尽力,就应该第一个出现在现场,制止暴徒的袭杀。当然,曲武明躲到现在才出现他心里也不怕林缚就将昨天凶案就怀疑到曲家的头上,这年头要没有一点过硬的关系,谁会出来为一个外来户冒险追凶捕盗?巡检司养的刀弓手饷银大半是镇上富户商贾筹措,对外来户排斥是自然的。
曲武阳心里对堂兄独子失踪一事是暗藏幸灾乐祸的心事,但是不能表现出来,他带人过来就是查看形势,见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林缚又是这付臭脸,他就顺水推舟的冷哼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恕曲某不打忧了!”也不进营细看,带着人就返回曲阳镇去。
见曲武阳率人离开,林缚知道曲家自始至终就没有怀疑曲武阳的独子会悄无声息的落在他们手里,给沉尸在狱岛西北角的江底。的确,只要曹子昂,葛存信,葛存雄等人不暴露出来,谁能想到集云社在河口还有反击的能力?
可以预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曲家大部分精力会放在寻找曲武阳失踪的独子身上,林缚眯眼看向营地的另一边,钱小五正带着人将从江宁城里买的棺木卸下来装殓死者,心里想:曲家为此事才死了三个人,还远远不能给他们一个交待。
卷三江宁风月第六十五章人以群分
天色将晚时,林梦得赶了过来。
昨天死者里,有一个是林记货栈借用给集云社的伙计,是林梦得从上林里带出来的老人,对林家忠心耿耿,虽说集云社是林缚自立门户创办的,他给林梦得派来帮忙,也十分的尽心,昨夜凶徒袭营时他想点火照贼制止混乱的蔓延,身上给捅了十数刀,清晨收拾尸身时,他身上的血几乎流尽了。林梦得从城里买来一具棺材,要将这个忠心耿耿的伙计装殓运回上林里去安葬。
随林梦得一同前来的,还有十多个东阳乡党,还有十大车紧缺物资。
看着营地已经拿木桩子,竹签荆刺围起来,暮色微浓,营地周围都燃起来营火,有专人照管,营地左侧还有江宁府兵马司的一队刀弓手驻扎着防止再发生昨夜的惨剧——这也是左司寇参军张玉伯利用手里的特权给集云社的特殊照顾——营地里的流民虽说还没有驱散昨天惨案带来的惊恐与悲伤,但是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慌乱来,甚至有数十人给组织起来拿着自制的枪竹在营地里警戒,重伤者午后都用马车转移进城养伤了,林梦得就知道在昨夜惨案发生之后,林缚还有足够的能力控制住局面。
唯一触目惊心,就是营地西北角给临时拿来当殓房的窝棚里停放着数十具死于昨夜惨案的尸体,由于从曲阳镇一时买不到足够的棺木,还有十多人就蒙着白布拿门板停放在窝棚里,殓房外有死者烧黄纸,在渐深的暮色里,那一堆堆燃烧的黄纸,看上去格外的惨凉。
林梦得长长叹了一口气,他问林缚:“顾大人还没有来过?”
“顾大人午后带着人去江宁府要管辖权,给挡了回来,”林缚说道,“江宁府那边只同意按察使司派人督办,不同意案子由按察使司接手……”
“唉……”林梦得又轻叹一声,江宁府兵马司有张玉伯在,顾悟尘实在没有必要再派人督办。虽说张玉伯会尽力的帮这边,但是江宁府兵马司主要还是给江宁府地方上的势力控制着,这件案子大家都怀疑是地方上有人针对顾悟尘所为,兵马司这边除张玉伯之外,其他官吏都敷衍着不尽心去查案。林缚也是在顾悟尘对江岛大牢清狱之后,才完全将江岛大牢控制在手里的,张玉伯却没有这么好的机运。江宁府兵马司除了左右司寇两人是京派官外,其他官吏都是江宁府检选出身,以及下面的班头,卒目以及弓刀手与马步兵也都是江宁当地豪民或军户出身,上面还有江宁府尹王学善强势压着,张玉伯徒有长官之名,他对兵马司的控制力实在很弱。再说昨夜袭营者凶残异常,手段老练毒辣,以兵马司的人手怕是出面应付不得,但是按察使司不能从江宁府手里将案子接过去,就没有正式出面的名义,林梦得叹气说道,“按照惯例,这案子拖下去只怕又是要不了了之了,毕竟死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流民——你有没有听说,陈芝虎率部过武县里,心烦流民塞道,拿骑兵将塞道的流民当成凶徒冲杀了一通?”
世道如此,也难怪林梦得有息事宁人的心思。
林梦得拖到天黑才赶过来,清晨知道消息后他一直都尽力在城里帮着置办紧缺的伤药以及在东阳会馆里将馆舍腾出来安置这边转移进城的伤者,延请郎中救治看护,还组织乡党捐钱捐物。这时候也体出乡党凝聚力的时候,才半天多时间,捐钱捐物就超过百万钱,还有十多人跟着林梦得一起押送捐赠跟紧急置办的十车物资出城来探望。
曲家曲武阳独子失踪一事,曲家自然也瞒不过太久。曲家拖了几日,既找不到人,又无人到门上来勒索钱财,而曲武阳之子本是江宁有名的公子哥,几日不露面,他人自然起疑心,曲家便正式向秣陵县,江宁府具状告诉。
曲家当然不敢说曲武阳独子曲文斌是流民惨案发生当夜在杨树林外失踪,捏造了其他地点,秣陵县与江宁府派人自然更是查不到任何的线索。由于曲家在江宁的财势惊人,曲武阳独子失踪一案当即成为河口流民惨案之后又一桩惊动江宁的大案。
由于按察使司没有管辖权,江宁兵马司下面人手对侦办案子又十分的敷衍,自然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几天相安无事后,张玉伯也迫于压力将刀弓手撤回城去。
林缚也不管不问,他无法对张玉伯苛求太多,几天时间里,秣陵知县陈元亮以及江宁刑部主事赵舒翰等人都前来探视,他们对此案也无能为力。
发生这样的事情,林缚更是无法脱身到别处去,他白天回狱岛处理公务,入夜之前,他就带着护卫武卒住到岸上来,又借这次事件,他将护卫武卒增加到十二人。虽说狱岛对河口这边也没有管辖权,但是林缚每天带着护卫武卒到岸上来过夜,甚至有时候林缚有事在狱岛上耽搁了,便先派周普率领护卫武卒到岸上来警戒,旁人也无法多说什么。
大概也是江堤内侧那片地的地主跟曲家都想跟流民袭杀惨案撇清关系,不想林缚以及按察使司将怀疑的目标放到他们头上,林景中再去曲记收租栈问江堤地权的事情,一直未露在的地主第二天就主动找上门来,同意将江堤内侧两百多亩地以每亩七千钱的价格悉数转让售给集云社。
对于年收成能有五六石的良田,即使在谷粮廉贱的江南,每亩七千钱的售价实在不能算得上高。
曲家更想洗脱嫌疑,没有就收租权的问题刁难集云社,一枚铜子都没要补偿的就解除了之前的收租契书。这两百多亩原先由十二户佃农租种,集云社给佃户补了青苗钱,又雇佣之前这些佃农给集云社做工,之前一直迟迟无法解除的地权问题,却在惨案发生之后迎刃而解了,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二月八日那天,叶楷的正业堂将《提牢狱书》两套雕板全部制刻完成,还印了四册实样书派人送到河口来。这一天,江宁刑部主事赵舒翰正携友到河口来拜访林缚,拿起还飘散着浓郁墨香的厚实样书,一时感怀万千,拿袖遮掩抹掉情不自禁流出的泪水。
春秋时鲁人叔孙豹曾言“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千百年以来,“立德,立功,立言”被文人学士视为毕身追求的核心道德观。立德为圣人之事,立功匡济天下,拯危救民,立言便是著书立说以传世,由于立德,立功的标准太高,更多的文人学士以立言传世为毕生追求的目标。
赵舒翰自负其才,内心深处也极度渴望能著书立传世,今日心愿得偿,如何令他能平静对待?赵舒翰事后知道林缚托正业堂刊印《提牢狱书》一书实际上费银两百多两,以他的正俸,就算全家人不吃不喝,也要积攒十年,他激动不已的摩挲着皮质封页,看着林缚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将样书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就朝林缚长揖施礼:“舒翰无以为谢,请林兄受此一礼……”
“赵兄折煞我了,狱书署上我的名字,已经是欺世了,万不敢再受赵兄大礼。”林缚赶忙上前将赵舒翰搀住,不受他如此长揖之礼。
随赵舒翰一同来河口拜访林缚的江宁工部将作厅书令史葛司虞拿着另一部样书在旁边笑着说:“好个赵舒翰,著书立书此等大事还瞒着我不说,你当真将我当成朋友不成?该罚你付今日买酒钱。林大人也不要谦言,多日听你与赵兄说治狱之事,你实有治狱大才,我来做个公正判断,你绝非欺世。顾大人举用你治狱岛,实是慧眼识珠玉……”
林缚哈哈一笑,搀住赵舒翰的臂膀再一起入座,说道:“雕板制成之后,印制就快了,一百册,只需要十天八天的工夫。我看这样可好,赵兄也不要嫌这里草堂简陋,待书册制成之后,挑个日子,我与葛大人延请一些同僚士子过来,一来书稿问世庆祝,二来这提牢狱书里讲述的学问,赵兄也当场给我们讲授一番,算是开经讲学……”
“我哪里够资格?”赵舒翰忙推辞道,“请林兄不要为难我。”
说到开经讲学,就连县学教谕都是正八品的文官,府学学政以及宣抚使司提学官都是地方名士,国子监祭酒,教授等职无一不是当世名流担当,这些都是官定有资格开经讲学的人士。不计那些无计其数的私塾,本朝民间书院也多,但有资格给请去开经讲学之人也无一不是名流名士。名声彰著者有秣陵县摄山下的西溪学社,开经讲学第一人便是当世大儒,前户部尚书陈西言,去年江东郡乡试解元陈明辙便是师出陈西言门下。
这边距摄山脚下的西溪学社书院不到三十里地,赵舒翰确实不敢在这边开经讲学。
林缚看向坐在一旁,赵舒翰的好友葛司虞,问道:“葛兄,你觉得呢?”
“一定要的,”江宁工部书令史葛司虞兴奋的说道,“我们也不会请西溪学社的道德先生来,杂学匠术不入正流,那我们就请那些不入正流的同僚学子来听赵兄讲学……”
“那还会有多少人来?”赵舒翰说道。
“别人不来,就我与林大人两人坐在堂下听你讲学,够不够?”葛司虞说道。
“你们要我请酒,直说好了……”赵舒翰给林缚与葛司虞纠缠得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这是好事啊,”葛司虞感慨道,将一册样书小心翼翼的拿到身前来,就着从窗洞射进来的夕阳光翻看起来,“为此事,今日就值得大醉一场。”又问林缚,“我要出多少银子,我才能将这册书拿回家去!”
“你来听赵兄讲学,这册书就由集云社免费赠送——我们定好日子,谁来这里听赵兄讲学三日,书都由集云社免费赠送!”林缚说道,“当然了,我们就托正业堂印了一百册,以一百册为止。”
“这如何使得?”赵舒翰说道。
“如何使不得?”林缚反问赵舒翰,又问葛司虞,“葛兄你觉得呢?”
“那我就贪便宜先将这书收下了,”葛司虞又笑道,“这么厚的书,这么好的印制,没有三五千钱印不出来,我还真拿不出这么银钱来,只能勉为其难到日子来听赵兄讲学了。”
葛司虞从怀里拿出汗巾将书仔细的包好,年将不惑的他留着短须,性子豪爽的他是个胖子,春寒天冷,衣裳也穿得单薄。
葛司虞的父亲本是江宁工部的大匠,后因功受赏脱了匠籍,他得以参加乡试,勉强考中举人补职进了江宁工部当了个书令史。同赵舒翰一样,都是江宁城里最清闲清寒的闲官,甚至比赵舒翰还有不如。
集云社解决河口江堤的地权问题之后,这几日就准备要大兴土木了。
赵舒翰拉着葛司虞到河口来拜访林缚,说是带着他访友蹭酒喝,实际上是拉葛司虞过来帮忙的。葛司虞承袭家学,又在将作厅长期任职,本人对营造将作土木之事十分的精通,正是集云社大兴土木要用得上的人才。
赵舒翰在书文经史上有着极深的造诣,字画功底都是超一流,还受清流同僚的欢迎;葛司虞考中举人本就是勉强,再说他是匠户脱籍子弟,即使在营造将作上有满肚子的学问,还是受到那些清流同僚的排斥。赵舒翰给贬来江宁,兴趣转移到杂学匠术上,没多少时间葛司虞就跟他结为好友,一直持续至今。
所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在河口流民惨案发生之后,赵舒翰将葛司虞引来跟林缚相见,才几日工夫葛司虞就将林缚引为知己。集云社在河口大兴土木,葛司虞也当仁不让的当起监工跟设计师来。葛司虞在江宁工部当书令史本就是闲差,整日发愁没有事情做,这几天每日跟赵舒翰到衙门应过卯后就直接出城到河口来帮忙,不求其他,只要林缚管他与赵舒翰或其他一同前来的好友一席好酒。
不谈其他的,集云社大兴土木,又要赶在春汛来临,江水上涨之前在江滩上挖出一条供千石大船直接停泊江涯的深水道,从江宁府工曹以及江宁工部那里偷偷摸摸的请了几名大匠来做事,这些大匠要么就是葛司虞之父带出来的徒弟,要么本身就归葛司虞管辖。对于葛司虞的热情,林缚当然是求之不得,他这几天让林景中专门给赵舒翰,葛司虞备了马车接送。
赵舒翰如今性子已经变得十分的谨重,虽说书稿早就在年节前托付给正业堂雕板印制,但是书稿未印出来之时,他只字不提,就是怕到头来因为其他不可预料的变故变成为一场空,所以葛司虞也是到这时才知道好友书著即将付印问世。
葛司虞将《提牢狱书》包好,还忍不住拿到鼻端闻那浓郁的墨香,既为好友高兴,心里也十分的羡慕。
林缚看葛司虞如此,笑着问:“葛兄家传将作营造之学,可有著书传世的想法?”
“将作之杂术,也能著书?”葛司虞眼睛发亮。
“怎么不能,前朝将作寺少监李存翰所著《将作经》,葛兄难道未曾读过?”林缚笑着问。
“……”葛司虞豪爽性子也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在将作行里,李存翰可是祖师爷一样的存在,我焉能奢望跟祖师爷相比。”
营造将作,说白了就是建筑工程学,林缚因为集云社要兴土木,除了在江宁城里聘请大匠之外,他自己也搜寻古人有无这方面的专著,谁能想到千百年来仅有四百年前李存翰一部《将作经》传世?
卷三江宁风月第六十六章传奇匠户
葛司虞嘴里虽然不敢跟将作行祖师级人物,前朝将作寺少监李存翰相比,心里却也有著书立说的渴望。除了四百多年前一部《将作经》之外,将作之术都是匠门内口口相传,葛司虞与他老父亲私下抄录下来的将作口诀与经验就有千百条之多,许多口诀跟经验都在《将作经》的基础上有很大的进步跟提高。
心里虽然渴望,葛司虞还是有很多的犹豫。
“怎么,临到你头上,却又不敢了?”赵舒翰反过来将葛司虞一军,笑着问,“抑或是你家传绝学,轻易不示外人?”
“什么家传绝学不绝学的,数百年以来,匠户与乐户同列贱籍,绝学也成贱术了……”葛司虞自嘲说道。
“既然葛兄不囿于门户,林缚就恳请葛兄费心著书,”林缚从席间站起来给葛司虞长揖施礼,说道,“集云社依例奉上官银百两,书成之后刻印一事,也半点不用葛兄操心。”
葛司虞慌忙站起来,给林缚还礼,说道:“刻印书册本来就无利可图,得赵兄引荐,能认识林兄是我人生快事,我犹豫就是担心给林兄添麻烦,哪里再敢往回拿银钱?”
“葛兄或许不知,我与赵兄秉烛夜谈时,就觉得杂学匠术一样能大利于民,大利于国,我这人做不了道德文章,书文诗画都勉强,但就觉得发扬杂学匠术应是我辈之己任,”林缚说道,“奉银给葛兄,倒不说葛兄贪财,只是想立个典范,去鼓励更多的饱学之士为杂学匠术著书传世,请葛兄不要拒绝。”林缚让周普去找林景中取银子去。
“要说起来,我是匠户子弟,更有发扬杂学匠术的责任,”林缚的一番话让葛司虞动容不己,抓住周普的手不让他去取银子,说道,“著书立说对我们将作行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先容我回去跟老父亲商量一下,银子实不敢取,要拿银子回去,说不定给老父亲拐杖打破头……”
葛司虞与赵舒翰黄昏之时离开,林缚派了马车送他们,没想到天黑之后,葛司虞与赵舒翰又坐他派去的马车回来,一同前往来的还有葛司虞的老父亲葛福。
葛福是江宁府的传奇匠户,林缚也听过他的事迹,自小目不识丁却聪颖过人,祖上本是瑞安府的“淘金户”,只是到葛福这一代瑞安已无金可淘,全家被迫逃亡以避差役。途中父母双亡,葛福其时才十一二岁,因在江宁工部将作厅前乞食,给官府抓拿充入匠户。因为年纪幼小,也因为没有固定匠户人家收留,就混吃百家饭,跟着各行匠户出役学习,待他成年之后,已经是车船陶冶木瓦漆画诸术无一不能的全才性大匠,尤擅营造将作。隆兴帝时,葛福已经是江宁工部下面首屈一指的大匠了,东华门外的九瓮桥便是葛福率诸匠监造。葛福半生身监造宫室,屋宇,桥梁,城池无数,却始终无法脱离匠籍,一直隆兴帝给生母祝寿时,葛福率诸匠制造百鸟献瑞宝船进贡,葛福才得隆兴帝特旨脱了匠籍。林缚也只是听顾悟尘席间闲扯时说及过宝船制作之精巧堪称千古瑰宝,隆兴帝甚至在御花园内挖了一座三亩方圆的浅湖放置这艘才长七丈七尺的宝船。
林缚人已经在狱岛上,接到报信说赵舒翰,葛司虞去而复返,葛司虞的老父亲葛福也一同前来,林缚赶紧坐船到南岸这边的河口草堂来。
此时的葛福已经年愈七旬,营火映照下,白眉皓首,身子骨却很硬朗,黝黑的皮肤,身子高瘦,站在那里十分的精神。由于葛福名气太大,年纪大了之后实在怕各方请他出面监造工程,这几年一直托病在家休养概不见外人,此时看他没有半分病的模样。集云社私下从江宁府工曹以及江宁府延请的几名大匠跟葛福都有很深的师门关系,林缚过来时,这些大匠还没有离开,围着葛福请安问好。
“葛老先生!士子林缚在这里有礼了。”林缚看着葛福给人围在草堂之前,他走过去,以晚辈后学的姿态给葛福长揖施礼。
“林司狱客气了,”老人葛福的中气很足,说话声振得人耳嗡嗡作响,他虽说一生生活都很清寒,却也是能在江宁工部尚书,侍郎,江宁府工曹参军等高官面前站直了腰说话的人物,跟林缚说话回礼十分的有气度,他没有急着说著书的事情,叉腰看着河口的营地,说道,“老朽也认识几个带兵打仗的将军,都说伤亡愈三成还能约束兵卒不溃散败亡的都可以称得上名将了,老朽在宅子里听司虞说此间的情景,只是不信,亲眼看过,真是井然有序,林大人要是去当将军,也一定能当名将的……”
流民迁来河口的第一夜就遭到有预谋的袭击,任是谁都无法阻止伤亡,也正是因为在惨案发生后林缚能迅速制止恐慌的蔓延,并以最快的速度组织流民在河口恢复次序大兴土石,也使得顾悟尘等人更加的信任林缚。
事实上,林缚指挥组织有方只是一个方面,林梦得,张玉伯等人倾力相助也是一个方面,这些流民无家可归以及曹子昂,葛存信,葛存雄及手下诸多兄弟散在流民之中充当稳定流民情绪的中流砥柱则是更大的因素。
有些事情是别人不知道的,自然就都归功到林缚个人的头上。
“惨案本是林缚疏乎所致,实不敢担此誉,”林缚说道,“葛老先生前来必有教于林缚,天时已晚,怕是来不及再回城里,不如到岛上做客去?”
林缚请葛福,葛司虞,赵舒翰坐船到狱岛做客去,让周普率领护卫武卒在河口警备。
前朝将作寺少监李存翰所著《将作匠》近五百年来都给将作行的匠户视为师门经书,千百年来将作行也就出了这么一本专著,此时林缚与赵舒翰鼓动葛司虞著书立说至少在将作行里会给视作天大的事情。葛司虞回宅子后将赵舒翰所著的《提牢狱书》往葛福面前一摊,葛福顿时就动了心,也不顾好几年不出宅门的规矩,当即拉着葛司虞,赵舒翰出城来。
葛福脱了匠籍,中年所生的独子葛司虞又入了仕途,老人对钱财也看得极淡,他自然就没有秘传匠术的心思。作为江宁的名匠师,葛福得隆兴帝特旨脱了匠籍,也使他这一辈子在将作行里的声誉也达到顶峰,还有什么比著名立说成为将作行祖师级人物更让他晚年动心的?
葛福一直有这个心思,这些年来也跟儿子葛司虞把将作行里流传来的秘诀,经验一条一条的整理抄录下来,只是世间对将作杂术的轻视与排斥,使葛福即使有心思,也因为种种顾忌而拖延下来。
所谓契机是很微妙的,葛司虞将《提牢狱书》的实书摊出来,就让老人有了豁出去的心思:都七十好几了,没几年好活,再犹豫,这心思就要跟着进棺材了。
葛福这辈子几乎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也养成通透,返璞归真的性子,不跟林缚打马虎,老人的学问,本事之杂之广,也让林缚与赵舒翰为之瞠目,走到牲口圈前跟猪倌说养猪之术,说得两名囚犯频频点头。林缚托林梦得从平江府买来一件大纺车让会做木作活的囚犯仿造,这边将大纺车拆散,由于构造过于复杂,那几个囚犯搞了两天都没有按原样复原,更不要说仿造,葛福三两下就指出问题所在。林缚说岛上每天都派轻罪囚犯到江滩捕鱼,还考虑添置两艘渔船,葛福当下就拿木条子在烛台上烧焦给林缚画出渔船活水格的制作图样,让他拿去给船厂依样改造活水格捕鱼就不用担心小规模打捞鱼肉保鲜的问题。
葛福有着对前人先师的敬畏,只说要对李存翰所著的《将作经》进行补注,林缚说要奉上一百两官银,老人也不拒绝,只说道:“要把《将作经》补注好,只怕一百两银子还不够用,老朽也有些养老的银子,便一起用好了。另外,要真著书,我列个名单,都是将作行里的各样能人儿,林司狱,赵主事要是能尽可能多的将名单里的人请过来,著书就事半功倍,毕竟司翰跟我,见识也有限,也好几年不摸活了,脑子记事说不定有偏差……这些人也不都是各衙门紧拽在手里不放的大匠,有些人甚至还特别让官家厌烦,老朽在这个行当里混迹了六十年,知道哪些人有哪些专长。”
葛福识字不多,口述让其子葛司虞代写,列的名单上人都是江宁府的匠户,有归江宁府工曹管辖的,有归江宁工部管辖的,有归江宁守备将军府管辖的军匠,有归江东宣抚使司管辖,有归江东提督府管辖,也有归按察使司管辖的。
赵舒翰虽说官居七品,实际上没有一丁点的实权,当然无法将这些大匠请来。
林缚看了这份名单,总共二十六人,除涵盖了壕寨,石作,大木作,小木作,锯作,竹作,瓦作,泥作,砖作,窑作等涉及营造将作的十二工种之外,还涉及铁作,制舟,制车等相关行当,葛福所列的这些人无疑都是行当里各工种顶尖匠师。江宁是大越朝的南都,自然是藏龙卧虎,有些龙,有些虎的价值却给世人轻视,林缚却觉得这份名单重若千钧,心想他今夜要是一定要逃到长山岛去,除了要将苏湄跟小蛮等人从城里接出来之外,最紧要就是照这份名单将人都绑了带到长山岛去。
这份名单列出来,简直就是要他照着在江宁网罗人才啊。
葛福老人性子爽直,说他今日出宅门给别人瞧见,一定会有找上门来请他出山,闹心之余便无法全心助其子葛司虞著书,说狱岛上清静,还不如就留在狱岛上。
林缚当然是求之不得,他在河口开水道建堆栈码头,以后要请江宁府有本事,有名气的工匠来做事,有葛福在狱岛,这些工匠绝对不会跟集云社拿乔。
葛福也不大高兴住在高墙之内,要林缚借五个人给他使唤三天,林缚自然允他,还怕他人手不足,给他十个人。
葛福在狱岛住了三天时间,竟在狱岛南端临江涯的一块小平地上搭建一座竹屋,三间相连竹屋劈竹为瓦,束竹为墙,连竹屋内的地板以及外面的走廊,扶手都用竹子制成,临了拿竹枝编了篱笆圈成一个小院,院门口还有狗舍,角落里还种了几株葱葱郁郁的翠竹,与院外拍涯白浪浑然一体,生机盎然。
建成当晚,葛福请林缚进去一观,连里面的桌凳床柜杯碗都用竹子制成,林缚羡慕得直想将葛福老人赶将出去,自己据为己有。
“我这点手艺,还比不上竹作匠赵醉鬼儿……”葛福笑盈盈的说道,“这赵醉鬼儿就毁在这酒上了,唯有喝了酒才清醒,才有力气干活,但是官家差使匠户谁会供酒给他喝?他这些年就半废着过活。”
“他要是能差使十个生手三天建这么一座小院,我自当天天供他酒喝。”林缚笑道,问了葛福赵醉鬼儿住哪里,要明日就去请来,即使是半废人一个,想来衙门也不会管这种匠户的死活。
“你要是愿意用他,让司虞明天带他过来就是,这些年来就知道蹭我家酒喝,烦不胜烦,现在算是摆脱一个麻烦……”葛福老人开心的笑道。
卷三江宁风月第六十七章银子银子
次日葛司虞到衙门应卯之后就将竹作匠赵醉鬼儿从城中带到金川河口来。
赵醉鬼儿年纪不比葛福小多少,下颔乱蓬蓬的胡子已是霜白一片,衣裳褴褛,满身传来一股子酸臭味,也不晓得多少日子没有洗澡,要不是葛司虞亲自用马车载他过来,旁人在路边遇到他只会当他是流浪汉,乞丐。
赵醉鬼儿在人面前也唯唯诺诺,说话舌头还打结,看到带刀的武卒,直想着往边上躲着,没有半点大匠名师的气概,待葛福从狱岛坐船过来,他胆子才稍微大些,问道:“葛老儿,你找我喝酒,怎么叫书令史大人拉我到这鬼地方来?”
匠户极难脱籍,出生为匠户,终身为匠户,赵醉鬼儿鳏夫老头一个,人老之后手里没力气干活,不喝酒又没有个大匠的样子,日子过得潦倒不堪,要不是有葛家帮衬,指不定早倒毙街头了。
葛福也知道赵醉鬼儿这熊样儿很让人怀疑他的能耐,只跟林缚说:“你给他酒喝,只要五成醉,再看他本事……”
林缚让人在河口这边准备了酒席,也不嫌赵醉鬼儿满身污臭,请他跟葛福,葛司虞,赵舒翰他们一起入席,赵醉鬼儿生性胆小,刚开始喝酒,还要看葛福的脸色,三杯酒下肚,便换了一个人似的,也有胆子插话来。
“不能让他再喝酒了,再多喝就要误事!”葛福说道。林缚便听葛福的话,让柳月儿将赵醉鬼儿桌前的酒杯撤掉,在席间说起要在河口这边要辟十亩地建一座竹堂的事情。
林缚要在金川河口仿西溪学社建一座书院发扬杂学匠术,但是集云社囊中羞涩,实在挤不出太多的银子建一座富丽堂皇的殿阁楼台来,茅草屋子又太寒酸。他见葛福老人在狱岛使唤十人只花三天时间就建了一座竹屋自居,就想着在河口这边建一座竹堂为开经讲学所用。狱岛西北角有大片的竹林,取材以及劳力都能免费,这边修一座竹堂能省老鼻子的银子。
赵醉鬼儿生性胆怯,恰是其生来为低贱匠户动辄给差役无端打骂的缘故,越是清醒时,心里对他人的畏惧越深,说话也不圆溜,借着五分醉意,他才真正的表现出一代名匠的风采来。
林缚说要建竹堂,赵醉鬼儿虽然胆小,下马车时,却将河口左右的地形看在眼里,这时候借着几分醉意在桌上将碗碟推开空出一片,拿手指醮了汤汁,边画图形边跟林缚说这竹堂里明堂,厢房,雅舍要怎么建怎么布局才合适,才雅致,以及安排多少人手伐竹多少人手制竹器件多少人手搭建都说得十分细致,便是外行人听了也心里有数,临了还建议林缚在河滩上建一座小型竹码头供轻舟停泊,伐竹作阶引客到岸上竹堂……
赵醉鬼儿说得越是精彩,林缚越是心酸,当世名流满嘴的道德文章,真正的名师匠士清醒时在人面前连正常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当下与葛福敲定,这边竹堂就由赵醉鬼儿监造。说起来也并非赵醉鬼儿喝醉酒才清醒,而是他清醒时实在没有在别人面前展示才学的勇气,林景中平时忙碌得很,林缚要他指派一个老实听话的伙计以及请葛福指定一名能够尊重赵醉鬼儿的工匠协助赵醉鬼儿监造竹堂,并要林景中等人平时在言行举止要额外注意尊重赵醉鬼儿。
狱岛这边,葛福自建了竹屋别院与其子葛司虞开始撰写《将作经补注》,这实际是一项比《提牢狱书》写作还要艰巨十分的工程。
葛福识字不多,却精画工,他负责将宫殿楼宇桥梁等大处,细处以及各种构件的图样依照记忆精准无误的画出来。
葛福老人一生见识不凡,人到晚年,记忆力却毫不弱于少年人,又是百工无一不精的通才型匠士,甚至还替狱岛将大纺车的各样构件都细致募画出来,有些记忆不大准确,就琢磨将构件拿木头制作出来印证,虽说耗时耗人力耗银子,林缚却愈发的觉得捡了一个宝。
闲谈时得知葛福老人还有在江宁工部军器局做大匠的人生经历,林缚只能暂时压抑住让葛福老人将三弓床弩图样画出来甚至将构件制作出来的冲动。
葛司虞则将江宁工部诸多有关营造将作的例规,章程涉及到营造将作的各种算法,度量资料都整理出来。
除了曹子昂之子曹文龙之外,林缚还从募工流民子弟里选出三个识字的少年到狱岛竹屋给葛福父子当助手,在朝天驿馆前求林缚收留的那个少年也在其中。光识字还无法给葛福父子当助手,葛福父子还要先教他们一些最基本的营造知识,也算是收入四个小学徒。
接下来日子里,林缚绝口不提流民惨案,便像将这桩事忘之脑后一样,开始筹备等竹堂初步建成之后赵舒翰讲学一事,集云社也在河口这边大兴土木。
集云社这边要赶在春汛来临,江水上涨之前,要在堆栈码头选址的江涯下挖出一条供千石大船驶进来直接停泊到江涯边的深水道来;由于这一段江涯很高,距江滩垂直落差将近有十一二丈,就算万石大船将主桅算上,浮出水面也不过十一二丈高,从江涯就要开石梯下去才能跟停泊过来的江船对接,还要根据不同时期的水位变化,开出不同高度的平台来。
葛福,葛司虞父子根据经验对之前开挖,建造方案做了很大的改动跟优化,但是估算工程量,集云社能在雨季来临之前建成一座泊位已经非常乐观了。
去朝天驿招募流民来做工时,虽然秣陵县只许一百人名额携家来秣陵县落户,林缚动了个小心思,选人时多选择那些或兄弟或父子皆是壮年的流民。流民惨案发生后,伤亡加上派到城里照顾伤者的人,差不多有三十户流民受到严重的影响,余下七十户中,壮年男子依旧要超过一百八十人;那些正值壮年的流民之妇,迫于生计,没有什么能不能抛头露面之说,集云社这边实际能用的劳力有三百人之多。剩下的百多名老弱稚孺也能使唤来干些轻松活计,集云社这边以半个劳工一升半米计酬,流民自然是欢天喜地的接受下来。
林缚要继续潜藏实力,除曹子昂与一些威信较高的流民给挑出来当工头外,就是葛存信,葛存雄兄弟二人也混杂在流民里当普通劳工使唤;由于狱岛跟河口这边物资,人员往来频繁,林缚在河滩与狱岛码头多备了一艘乌蓬船,一艘桨船,这才将葛存信,葛存雄等人挑出来充当船工。
三百劳力,两百人挖江滩,开石梯,一百人将所得的砂石江泥运到岸上垒泥墙建屋。劳作辛苦,这些流民每日所得的米粮也只够勉强填饱肚子,不过集云社这边拿出四十亩地来,分给每户四分田做宅基地盖房,盖房所需的砂石江泥粘土自然是无偿提供,其他竹木,草毡,熟石灰等其他材料也都由集云社免费供给,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千里而来的流民还能有别的什么好奢求?这么短的时间,也恰恰是流民惨案发生之后,让他们对集云社产生更强烈的依赖感。
许多流民劳工白天下江滩开活,晚上到岸上,还借着营火,星月的微弱光亮继续给自家或帮着邻家垒房盖屋。这些人通常一天就休息两三个时辰,如此高的劳作强度,一天三升米都不够一个壮年劳力填饱肚子。林缚再怎么想压榨劳工,也要给他们吃饱肚子好干活。再说这些流民的忠诚度绝非从江宁当地募来的劳力能比拟的,就是再耗银钱,也会额外提供一定量的蔬菜,油盐,反而鱼肉是最不费钱的,狱岛那边每天能供给这边三四百斤江鱼。
竹木草毡自然也不用集云社费钱,狱岛上有大片的竹林跟丛林要开荒为菜园子,草毡也是役使囚犯编织。即使如此,要赶工雨季之前建成一座泊位,流民也要尽快的安置好,人手还十分的匮乏,集云社还是以每人每天四升米或十五钱加一餐的代价从江宁城郊雇佣近四百个壮年劳力。
看着房子一栋栋盖起来,石阶一阶阶的开下去,水道一天的加深加宽,的确人心振奋,但是看着每天的流水账簿,林景中实在难以兴奋起来,他如今是实实在体会到花钱如流水的感觉。
“如今每天就算不置入大宗的物资,人力钱,伙食钱以及每天都要补充的揪镐草包等物器,都要三四十两银子,也幸亏有乡党同心帮衬,惨案折损的银子以及抚恤银子几乎都借他们补了回来,就是这样,这边也已经用掉近三千两银子了,”林景中将厚厚的账簿抱着到河口草堂来找林缚,痛心疾首的跟他报账,“这么支度下去,只能再撑一个月,买船的钱也没有指望了。顾家新茶要到四月上旬才能陆续上市,想要从那里来银子,至少要拖到六月。我跟梦得叔商量过,他那边可以先挪三千两银子给我们应急,顾家新茶上市后拿到的银子再给他补回去,就是这样,也远远不够花啊……”
林缚这些天就算白天也到河口这边来暑理公务,狱岛离着也近,有什么事,坐浆舟过来,眨眼间的工夫。他在河口的办公场所也就一栋简陋的茅草棚子,他把这称作草堂,唯一比狱岛上舒坦的,就是这边有柳月儿侍候,赵舒翰也隔三岔五的带着人过来造访,算是人生乐事。林缚伸手从林景中怀里将账簿接过来,翻看过来。
柳月儿帮林景中沏了一杯茶,站在一旁侧着头也去看账簿,如鸦秀发微微歪到一旁,脸蛋柔美,轻呼道:“这么花银子啊!我还以为有狱岛那边支应着,能节约一些银子呢……”她那日出城当着众人的面扑到林缚的怀里,虽说闹了个大误会,害她好几天没敢在别人面前抬起头来,终是在河口住了下来,尽心侍伺林缚,只是她始终记着自己守节小寡妇的身份,除了跟林缚偶尔含情脉脉的两眼对望外,再没让他能进一寸。
林缚抬头看着柳月儿一眼,这妮子倒不觉得住在河口辛苦,粗茶淡饭,反而养得皮肤白嫩,丰泽圆润,唇红齿白,秀眸流光,那日心里生出一股子柔情,忍不住将她搂在怀里,给她挣扎之后,就没有佳人再入怀的机会。
林景中可不管林缚跟柳月儿眉来眼去的,他心里还是惦记着账簿,将账簿捧回来,说道:“有狱岛那边支应,是省老鼻子钱,每天草毡子,圆木,毛竹,鱼肉源源不断的供应过来,一个月来少说帮这边节约了有好几百两银子,我都记着细账;不过我们这边这些天来给岛上输送的物资,器械,仔猪,仔羊等等,少说也要上千两银子,我也记着细账……”林景中当然也知道此时给狱岛支应物资,将来狱岛带给集云社的回报却远远超过此时的输入,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要想着将眼前的难关渡过去,说话难免有些急切。林缚在江宁自立门户的事情,族里想管也鞭长莫及,就算没有七夫人在,谁也不想这时候开罪顾悟尘,算默认了这个局面,但也严禁林梦得帮衬这边。林梦得在江宁大权独揽也有时日了,族里有些话可以不理,但终是不能直接往这边投银子。
“看来还是要想法子弄银子才成,”林缚站起来伸了懒腰,“你先去吧,将曹爷跟乌鸦爷找过来……”
曲武阳独子失踪整整一个月过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见有人上门敲诈,曲家明里通过江宁府与秣陵县将悬银子提高到五百万钱,暗盘开出的花红更是高达千万钱,也摸不到半点线索。
人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走失,何况跟曲武阳独子一起的还有两名身手老练的随扈。曲家三柳园终月笼罩压抑的阴云下,曲武阳脾气变得极大,那日给指派出夜袭流民的一名庄客犯了点小错,就给曲武阳亲自杖折了双腿,还是其他人苦苦哀求,才勉强留下一条性命。旁人知道曲武阳终是控制不住的迁怒于人了,如今在三柳园侍候的下人们都小心翼翼,惶惶不安,生怕犯些小错就丢了小命。
曲武阳每天也尽力将心里的戾气跟忧烦压下,但辛苦一生,临老连个继承家业,传宗接代的人都没有了,让他如何安心下来?他心里清楚族里觊觎这份家业的大有人在,别看曲武明每日都来请安,但是这个堂弟有什么心思,曲武阳又怎么会不清楚?曲武明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孙子也有了一个,他这边断了后,还有什么借口不将家业传到曲武明一系去?曲武阳甚至不顾老脸的让老妻去追问儿媳妇以及独子平日玩弄过的小妾,丫鬟,但是这一月里这些个女人都相继来了红,最大的指望还是将人找到。他也指望自己还能老树生新芽,找了几个面相好生养的女人到房里,每日耕种几回,老骨头架子都快散掉也不惜。
曲武阳这天刚从一个女人身上爬下来,脚都软了半截,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而女人没满足的神情又格外加剧他心里的烦躁,甩了那女人一巴掌赶出房去,自己披衣坐起来,就听见老管事在外面边跑边喊:“老爷,少爷有音信了,刚有人将信投到院子里来……”
卷三江宁风月第六十八章玩弄股掌
曲武阳披衣打开房门,就看见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管家拿着一封信函箭步如飞的走来,边走边说:“小六子起床撒尿时,看到这封信就在躺在东院墙脚跟,也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投进来的,问过昨夜守在外面的暗哨,都没有发觉,这些吃饱饭不会干事的闲蛋汉子,办事真叫人不放心……”
曲武阳神情振奋,整整一个月没有独子的音信,连个蛛丝马迹的线索都没有,今日就有信函来,如何让他不兴奋?
曲武阳并不怕有人借机敲诈曲家,急切的从管家手里将信接过来,信封套上写着一行细正楷字:“杨树林外拾物欲归还原主”。看到这行小字,曲武阳便知道是对路人,外人绝不会知道玄机发生在杨树林外,他没有急着拆开信,只吩咐管家将几个得力的手下找过来,对方隐忍了一个月,才将这封信投进院子里来,而曲家布在三柳园外的暗哨竟然毫无觉察,对方绝不会什么普通的势力。
既然对方在抓到人之后,没有将事情捅到按察使司去,看来也是想暗中阻挠楚党新贵顾悟尘来江东掀风搅浪的势力,这也说得通曲家刀客袭击流民时这些人却在旁边觊觎;曲武阳心里想,说不定双方还有合作的机会。
管家将三柳园里几名管事找了过来,又让人去请二爷曲武明来。
曲武明与曲家几名管事赶到曲武阳所住的院子里,只见曲武阳阴沉着脸,信就摊放在桌上。曲武明走过去将信拿起来,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白纸,上角给印了一个鲜红的印迹,中间写了两行细正楷字:“杨树林外拾得翡翠佩一枚,翠性通透,雕工精美,堪为上品,江宁城里玉石店售价就要百两成色银子,曲家有意,三日内可将五百两银子埋入杨树林东南角第三株老杨树下,我等拿到银子后,次日自会将此物归原主……”
曲武明闻了闻信上角红色印迹,有血腥味,竟是沾血印上去的。
“是少爷随身所戴的翡翠观音佩图样……”老管事低声提醒二爷曲武明,很明显少爷就落在这伙人手里,但也很显然,这伙人很不好对付。
曲武明倒吸一口凉气,问道:“他们去玉石店询过价,是不是可以从这方面先查一下?”
“他们是故意扰乱我们,江宁城里玉石店有三四十家,而且他们也看准我们不会惊动江宁府,挨家到三四十家玉石店去查问也不能明里问,这心思花得太多,远不如直接埋五百两银子下去,”曲武阳说道,“只能先应招再看对方出招了……”
曲武明见堂兄愈发到紧急关头倒是能镇定下来分析问题,也不便说什么,心里想这伙人到底是属于哪方?晋安侯府奢飞虎的人?王学善的人?贾鹏羽的人?沐公国府的人?提督府的人?抑或是宣抚使司的人?李卓到江宁来担任江宁兵部尚书兼守备将军几乎成定局,想来如今那位江宁守备将军不会再掺乎进来搅局,趁着离开前赶紧捞银子才是正事。
“唯一有利的,现在至少不用担心对方会将事情捅到按察使司去,”曲武阳又说道,“也许会比较贪心。”
曲武明轻叹一口气,又细看信纸跟封套上字虽说细正漂亮,却不是拿毛笔写成,看上去像是拿木条削尖烧焦尖头写下,赎回一枚玉佩就要五百两银子,不知道将人赎回来要多少银子,另外这边夜袭流民的事情也要他们封口,也不知道要多少封口银子才够。说实话,只要将人赎回来,也不怕事情漏露出来,顾悟尘没有真凭实据,仅凭楚党新贵的身份就想动地头蛇也是难上加难。
坐下来将细节处都商议妥当,就安排人手去执行,曲武阳在宅子里一宿未睡,守了一夜,得报并没有去将他们埋在杨树下的银子挖出来,一连三天都是如此,即使知道对方不是好对付的角色,曲武阳还是有些不耐烦,但人在对方手里,他唯有按下性子。
第三天入夜后,派出去负责这事的管事脸色很差的赶回来,手里还拿着那只三天前埋到杨树林外装有五百两银子的银袋子,另外手里还拿回来一封信。曲武阳,曲武明及其他管事都在三柳园等候着,见没能拿回翡翠佩,曲武阳脸色阴沉的将信接过去,跟上封信同样的笔迹:“曲家派了十二人守着银子,让我等如何放心去取?三日内请将银子埋到九瓮桥东首北侧第二道桥桩下……”
曲武明看到信里写的内容,不屑的说道:“哼,对方也就这些能耐,我们明明派了十八人,他们也只能发现十二人!”
“这封信怎么来的?”曲武阳问管事的。
“就放在银袋子里。”负责此事的管事沮丧的说道。
曲武明瞬时脸色变得很坏,仿佛给当众狠狠的扇了一巴掌,难道要迁怒于人,朝此次负责的管事厉声训斥道:“你们十八双眼睛都瞎了不成?”
曲武阳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为了在对方取银子时追查到一点线索好争取一些主动,他在杨树林周围布下的暗哨都是他挑选出来,还特意分了六组,全天候的监视所有进入杨树林的人,谁能想到在这种情况还给对方悄无声息的将这封信放进银袋子里。对方不是没有拿走银子的能耐,如此做却是要给他们一个警告。
“怎么办?”曲武明问道。
“怕是对方早就派人盯着三柳园,”曲武阳说道,“明天我亲自去九瓮桥下埋银子,我们的人都撤回来,看对方还有什么反应?”
曲武明轻叹一口气,知道堂兄要保他独子的性命,决定放弃主动。
曲武阳第二天天不亮就坐马车三柳园,将装有五百两银子的银袋子埋在九瓮桥东首北侧的第二道桥桩下面。他坐回马车之后,还在桥面上等了片刻,恰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桥下流水跟风吹草叶的声音,想着对方或许会派出一艘船经过桥洞下将银子取走,但必然也有人暗中监视着九瓮桥桥面,心里想:对方的势力实在是不弱啊,而且老练的高手很多,江宁府暗地里拥有这样势力的,也没有多少家,总之不会是初来乍到,在江宁没有什么根基的顾悟尘。曲武阳轻叹了一口气,吩咐亲自给他驾车的老管家:“我们回去吧……”
曲武阳还在猜测对方会几时将桥洞下的银子取走,马车马不停蹄的驶回三柳园,却见堂弟曲武明等人都在园子门楼前等着。
曲武阳下车来,问道:“怎么了?”
“你看……”曲武明手摊开,将一枚翡翠观音佩给曲武阳看。
曲武阳对这枚翡翠佩再熟悉不过,还是他中年得子时亲自到城中问翠斋选料又花大价钱请问翠斋里的大师傅雕出的观音佩,只希望能保独子一生平安,如此看到这翡翠佩直揪心。他将翡翠佩接过来,问道:“什么时候送来的?”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曲武明说道。
“……”曲武阳倒吸一口凉气,算着时间,对方从监视他埋银子到派人去取银再传信让人将翡翠佩送到三柳园,在整个环节里,对方一点时间都不耽搁,也要快马加鞭才能赶得及,他们在路上偏偏没有听到一点马蹄奔过的声音,想来武明他们在三柳园这边也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别的异处,这样的对手真是让人感到害怕,偏偏还不露出一点行藏来。
曲武阳这些天也给摸不着一点行藏的对手搞得心情沮丧,突然想到一个让他后怕的问题:要是这些人不单单是为了勒索银子,而曲家的敌人该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这是对方随观音佩投进来的信……”曲武明也意识到曲家很可能面临一个很可怕的敌人,他将信递给堂兄。
“……”曲武阳打开信一看,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对方不单张口就要两万两银子不说,还要这边在三天内拿一艘轻舟装着银子送到朝天荡里去换人,只许曲家派两人划桨进朝天荡。
“他们还真是敢蛇吞象,张口就要两万两银子。”曲武明眼睛看着堂兄,看他如何决定。
“我与斌儿以前开玩笑说过,要别人威胁他的生命,我愿意拿两万两银子换他一条命,想来斌儿落在对方手里,将这句戏言跟对方说了,”曲武阳沧桑的说道,“曲家的大小事也不能由我一人做主,你们说要怎么做?”
“……给!我这个做叔的总不能不顾自己侄子的性命!”曲武明给堂兄眼睛盯着,不得不表态,又恶狠的说道,“日后查出到底是谁敢在背后敲诈我们曲家,非要将他们剁成肉沫子做包子才解恨!”
“三天内拿船装银子到朝天荡里交易,我们准备银子总也要时间,晚上总不方便交易,那就只能选在第三天的白天了。白天朝天荡里的渔船没有一千艘也有八百艘,他们只怕是想拿这个当掩护——那好,我们就将消息从暗道放出去,就说我曲武阳三天内要拿两万两银子到朝天荡里赎人,看对方装神弄鬼到今天究竟有没有能耐在第三天将两万两银子带出朝天荡去……”曲武阳牙齿咬进嘴唇肉里,恶狠狠的说道。
“要是消息传到对方耳朵里,只怕对少爷不利……”老管事劝说道。
消息一经放出去,只怕能将江宁府周边所有能赶上趟的江匪流寇都吸引过来凑这场热闹,毕竟两万两银子,就是一千两百五十斤,就算拿最大号的银袋子装,也要装满五袋。
“难道曲家就能任对方欺负不成?”曲武阳发恨的说道,“我曲家按照信中指示只派一船二人装银子去换人,并未毁信,对方还要撕票,也只能恕斌儿注定逃不过此劫。”要是他一味的给对方牵着鼻子而毫无反击之力,就算将斌儿救回来,只怕在族里的威信也会大减,两万两银子还不至于让曲家伤筋痛骨,要是给对方顺顺当当的拿走,对曲家的伤害才是最大。曲武阳也料定对方只是求银子,心想:消息放出去,对方要是不敢第三天在朝天荡上取银子,还会跟他联络的。
卷三江宁风月第六十九章江中取银(一)
三日之后便是仲春惊蛰日,草木萌生,狱岛北滩涯头几株桃树也吐出绯色花蕊。
再过月余时间桐树就要开花,那时江宁府就将进入雨季。
此时虽说春寒未除,朝天荡里的江水已经透出浅绿来。狱岛北滩的芦苇地都透出嫩青的新苗来,成群放养的鸭雏就在这青芦苗间觅食,也有些鸭雏时不时给翻涌的白浪打下水底,过片晌才重新浮出头来。
顾悟尘就蹲在水边的滩头石头上,看了一会儿滩地里遍地都是的鸭雏,中间还有少量黄绒绒的小鸡雏以及通体浅黄绒毛的鹅雏,都已经长了有些个头。
跟那些不识五谷的官员不同,顾悟尘流放塞北近十载,经历过很多的苦难,他晓得这满滩的蟛蜞,蚬子,杂鱼虾蟹,水草江藻给放养的幼禽提供充足的食物。狱岛滩地三四千亩,就算是这种滩地放养,也足以能养上两三万只禽类,他过来就问过林缚,才知道这北滩上放养的江滩鸭苗就有七八千只。江宁的鸭苗,鹅苗廉价得很,就算是能直接丢到江滩上放养的个头,一只也才两枚铜子,让养鸭人家将一船船将鸭雏运来,直接就放到这江滩上来,狱岛这边派出少量人手照管就行。
所谓济世之才当真不是嘴皮子上说说那么轻松,窥一斑而见全豹,林缚到狱岛赴任还不足两个月的时间,就能将这狱岛经营出这般景象,顾悟尘觉得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更令他觉得意外的,江宁工部的老工官葛福闭门谢客多年,竟然愿意到狱岛上来结庐而居。
这是顾悟尘两个月来第二次上狱岛巡视,他要随行人等随意一些,他自己步伐倒快,反而将林缚,杨朴等人落在后面。
给顾悟尘一同揪过来的顾嗣元却觉得这江滩边有股子淡淡的水草腥味,怕脚下稍不注意会踩到鸭屎,恨不能马上离开,心里想:这林缚也真是的,好歹也是举子出身,正儿八经的入流文官,到狱岛不干正经事,却专做这养猪喂鸭的下贱事,父亲也真是糊涂了,这些役使下等匠户就能做的杂务,有什么好值得欣赏的?要是消息传出来,岂不是要惹人笑话?
“入秋之后,江边觅食渐难,鸭禽只怕还是要建鸭寮饲养吧?”顾悟尘转回来,见他儿子蹙着眉,也没有搭理他,跟林缚聊起养鸭的事情来。
“到秋后,这些鸡鸭鹅可以逐批宰杀来可以补足肉食,来年再换一茬。”林缚回答道。
“呵呵,”顾悟尘笑了起来,“就是这么简单,倒是我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江宁府素来是富饶之地,寸土生金,这话倒是不假。”
“不说别的,就是这朝天荡周围数十万亩滩地,百里水域,真要能好好经营,养几万人不成问题……”林缚说道。
顾悟尘见林缚说这话里眼睛看着朝天荡北面,问道:“你是想说开江禁的事情?跟我说不要兜什么圈子。”
“我与葛福老工官聊过,他刚来江宁时,是六十年前,那时的河泊所还守规矩,朝天荡周边养鸭人就不下千户,拉网围栏,一户养家鸭人百十只江滩鸭养活四五口人绰绰有余。这六十年来河泊所征收的养鸭税从一羽半钱涨一羽两钱,再后来江宁水营也来横插一杠子收水钱,这朝天荡就看不到养鸭人……”林缚眯眼看着北边,人的视力终究是有限,看不到淹留在茫茫朝天荡北岸的十数万流民,说道,“本朝刑律许坐监囚犯拿钱赎罪,只有那些拿不出赎罪钱又给判处坐监三年以上的徒刑犯才给送到这狱岛上来。这些年来,这狱岛上关押的囚犯长期保持在两百人刚出口的水平,恰恰这两个月,各府县送来狱岛入监的囚犯增加格外的多,都快有四百人了。其他府县还好,江宁府以及各属县送来的囚犯激增,这背后也许有其他原因,但是北岸流民淹滞时间太久,也不能说不是一个重要原因啊……”
“开江禁难啊,吃进嘴里的肥肉,谁都不想吐出来,”顾悟尘叹了一口气,身为按察副使,对北岸淹留流民的情况不可能不察,十数万流民淹留北岸,偷鸡摸狗的事情自然就多,不要说狱岛这边囚犯激增,闹事流民给当场毙杀者几乎每天都有,另外流民与当地民户的矛盾也日益激化,他眼睛看着岛南端金川河口的方向,跟林缚说道,“河口惨案,现在基本上没有什么声音了,按察使司想接手也接手不了。这一个月古棠县流民与乡民两次械斗,两次死伤都超过百人,江宁守备将军府相继调动六营镇军到北岸驻扎……如此麻烦,却偏偏江禁开不得,其他司府都怕口子一旦松开,会吸引更多的流民往这边涌,临到头还是疲于应付出更大的乱子。再说现在从河捐里抽大头是江宁守备将军府,现在这位江宁将军等着别人来顶他的位置,哪里会愿意将这桩收钱的好事给停了?”
“他倒是不怕流民闹出大乱子?”林缚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他真是不怕,”顾悟尘声音虽轻,也有很深的不满,说道,“北岸流民淹集北岸闹出乱子,他也不用承担多大的责任,说不定他更盼望着闹出些乱子,要让他攒些军功,军威离开……”
按说顾悟尘这话说得无凭无据,有些诛心,林缚心里也认为现在这位江宁守备将军指不定就是有这样的龌龊心思,毕竟这边的驻军仅守备将军府下辖的就有三万之众,还有提督府衙门的一万驻军,他们倒是不怕北岸淹留的十数万流民闹什么大乱子。
这些人是恨不得能再乱一些,更方便他们浑水摸鱼。
林缚暗暗的吸了一口气,又问道:“这新官何时上任?”
奢家正式归顺封侯之后,朝中发文要求江东,两浙,江西,湖广等郡中断对东闽的钱粮输供,东闽诸军到新的驻地后,由兵部补发欠饷,以致敦促东闽诸军北上。这几个月来朝廷陆续从东闽抽调出去的精兵强将有五六万之多,却单单江宁兵部尚书,东闽总督李卓调任江宁守备将军的圣谕却迟迟未发,也不知道会拖到何时。
“都在说快了……”顾悟尘摊了摊,表示以他的身份也不知道确切时间。
林缚猜测,一方面朝廷是希望李卓能在东闽多坐镇些时间,另一方面,朝廷也许是想尽可能的将李卓麾下的那些精兵强将都抽掉,防止李卓到江宁坐镇之后,他麾下那些精兵强兵都赖在东南不走。李卓只要截下江东一郡的钱粮,勉强能养十万兵,到时就又有可能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
李卓久负盛名,林缚倒是期待他到江宁后,能让这边的局面有一些改观。
林缚与顾悟尘沿着江滩折向往南走,顾悟尘看见水面上有好些渔船,问林缚:“天气转暖,这水面上的渔船也多了,狱岛上每日捕鱼可有增加?”
“以往派十五人捕鱼每天能得三四百斤鱼,这两天能得五六百斤,是有增加……”林缚说道,他也看向远处水面上的渔船,心里暗道:这些渔船可不都是来朝天荡捕鱼的,曲家将今日要在朝天荡交付赎银换人的消息暗中散播出去,江宁府左右的流寇盗匪不晓得有多少人想到朝天荡上浑水摸鱼一把,毕竟两万两银子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字。
林缚刚刚跟顾悟尘一边说流民事,一边在观察江面上的情形。
曲家装银子的船此时就停在距狱岛东南角四五里的水面上装模作样的捕鱼,这只扮成渔舟的小船有一处不是很明显的特殊记号,这艘船午前过河口时,林缚就看到了。林缚在想:曲武阳此时到底藏身在哪里观察着朝天荡里的一举一动?
“大人,”杨朴走过来问道,“是不是该回城了?”
“天时还早嘛,”顾悟尘抬头看了看,说道,“说好还要去岸上看看的……”他早听说金川河口一派繁忙,早就想来看看,但是一直都没有一个恰当的名义,这时候就想去顺便看一下。
“我就去安排……”杨朴说道。
给折腾了两回,曲武阳这次除了将消息暗中散出去之后,倒没有直接做别的手脚。为防止其他赶过来浑水摸鱼的势力先发现装银子的船,除了不是十分明显的标识之外,这艘船跟其他渔舟没有什么区别,就连两名亲信也是渔民出身,带着渔具出去。放银子的船午前从金口河口出去到朝天荡里等着对方带人过来换银子,曲武阳领着人就在金川河口的东岸高堤上观察水面上有无异常。
今天这朝天荡里也真是事多,早晨先是江宁府尹王学善的夫人坐官船去北岸烧香去,午前按察副使顾悟尘到江岛大牢巡视,顾悟尘乘官船到狱岛时,还将狱岛跟河口的水道封闭了一段时间。装银子的船也幸亏早一步出河口,不然河口外的水道封住,要拖到午后才能通行。曲武阳站在一棵百年老柳下,见装银船周围水面并没有其他船靠近,又朝狱岛方向望去,能看见顾悟尘跟林缚的站在涯头谈话的身影。虽说隔得远,但是顾悟尘身穿朱红官袍,林缚身穿青色官袍,跟披甲带刀的护卫对比鲜明。
“他在石梁县怎么就没有给人一刀杀死,到江宁暗中就为他搅出这么多风浪来。”曲武明啐了一口。
曲武阳抬头看了看天,估算着银船进入朝天荡已有两个时辰,这时候也不见有人来拿银子,虽说大家都在比耐心,他还是忍不住有些焦急。
不仅曲武阳焦急,就连朝天荡里闻讯浑水摸鱼来的各方流寇势力也开始焦急,有些船开始向旁边的渔船靠拢,想在交易之前将那只装银船找出来抢先下手,也不去想到任何一方先得到银子暴露目标之后就会成为其他人争先劫杀的对象。
利令智昏,曲武阳不指望这些寇勇能有多少理智,这时候也担心他们那艘装银船给浑水摸鱼来的流寇水匪发现了。那样的话,曲家将消息暗中放出去就弄巧成拙了。这时候狱岛这边又开始封江,四艘载满武卒的桨船将狱岛跟南岸之间的水道封闭,将范围内的渔船,商客船都赶了出去,曲武阳就看见穿朱红官袍的顾悟尘与穿青色官袍的林缚没有登上那艘形制较大的官船,反而登上一艘乌蓬船往南岸来,心里奇怪:顾悟尘要到河口这边来?
“不对……”曲武明开始注意力也给按察副使顾悟尘乘坐乌蓬船的事情给吸引过来,眼角余光注意到装银船上一直在装模做样撒网捕鱼的两名亲信有些异常,他们手里动作停下来,任伪装来打鱼的鱼网给江水冲走,远远看他们的神态似乎在看船另一侧的水下,曲武明瞬时明白过来,“有人藏在水下!”
曲武阳异常紧急的盯着水面上,就看见有两人包头包脚穿着跟江水色泽相仿的衣服湿淋淋的翻身上了船。他刚才一直盯着那边的水面,装银船周围两三里水面都没有什么异常,就连顾悟尘出行的封水道战船最近离那边还有两里多水路,不知道这两人从哪里潜水而来。
对方不止两人,曲武阳又看到装银船另一侧贴着船舷露出两点似乎是铁箭簇的反光,他当然不相信有人能在水中用弓箭威胁住他的两名亲信不敢动弹。不是弓就是弩,对方竟然有弩箭!本朝军械中对弩箭管制最严,府军跟乡兵都禁止用弩。虽说法弛禁废,但是能拥有弩箭的势力绝不会简单。
装银船水下突然有数人冒出来,又有两人上了船,周边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江匪流寇就算脑子再笨也看出这里面有玄机,周围数艘扮成渔舟的匪船瞬时有了动作,都争先恐后的往那边划去。
曲家两名亲信给水下人拿弩箭逼住不得动弹,翻身上船的两人先后从船舱里将五只沉甸甸的银袋子提出来。每只银袋子足有两百五十斤重,就看见船上那两人先后将银袋子直接丢水里去,人也紧跟着跳下去。
对方到底有多少人在水里接应?曲武阳与曲武明面面相觑,就算江水有浮力,实实的银子在水下也绝不会轻多少,他就不信天下能有人在水深流急的扬子江主水道将重达两百五十斤重的银袋子带着潜出一里水路去,除非同时有四五人潜在水里共同运一只银袋子!对方要在水里转移着两万两银子,那之前就要同时派出二三十名水性好手接近装银船——这也不可能,他们在岸上离得远看不到水里的蛛丝马迹,但是他们派出去的两名亲信本身就有好水性,不可能让二三十人同时接近船都没有发觉。
此时正有七八艘匪船朝那边水域拼命划去,曲武阳眼睛紧紧盯着,他怀疑有一艘船就是绑匪的,他已经不在意银子的问题,他放出消息去,就没想过两万两银子还会回到他们曲家手里,他现在就希望对方能遵守信诺将人放回来。
七八艘渔船围住装银船,同时有十七八人跳上去,这十七八人显然不属于同一势力,先有几人推搡着一起挤进船舱里,看空空如也,又争先跳到其他船上查看。这些人也怀疑他们当中必有一艘船是绑匪派来取银子的。两万两银子能让所有人都红了眼,有些人从知道消息第一天就扮成渔船在朝天荡里等待,越来越没有耐性,这时候突然发现交易的装银船,情绪顿时给点燃,他们也不相信有谁能从江水下将两万两银子运上岸,南岸离这边有四里水路,远处的狱岛离得更远一些,而且还是逆水。后面不断有扮成渔船的匪船围过来,在曲武阳眼睛盯着水面想找出他儿子可能给藏在哪艘船上时,已经纠缠在一起十七八艘匪船上的人突然间就动手杀了起来,有一个人拔刀,就都急先恐后的拔刀厮杀起来。其他赶来的匪船只当这边已经发现银子,看到这边厮杀,也像见了血的苍蝇一样围冲过来。
“贼他娘的!”曲武阳看着江面上的混乱场面,那先前跳下水的两人跟同伙根本就没有再浮出水面来过,曲武阳突然醒悟过来,对方只是费尽心机来取银子,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放人,他看着两名派出去的亲信由于没有带兵器,最先给陷入混乱中的众匪杀死,曲武阳狠狠的一拳打在柳树干上,也不管拳破血流,心里恨得要命,两眼赤红,状如疯狗的破口朝江面骂道:“无信之徒,不敢露头的乌龟蛋子,曲爷他日定将尔等碎尸万段……”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封水道的武卒船看到水面的这么多艘渔船聚到一起又突然混战起来,也惊诧莫名,迟疑了一会儿,四艘武卒船都同时识相往河口方向聚集,做出要保护顾悟尘后路的样子。
林缚与顾悟尘这时刚刚登上河口西岸的河堤,顾悟尘也给江面上突然爆发的乱战搞糊涂了,就站在高堤上看了一会,几十条渔船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也完全看不出哪边跟哪边在打,完全是乱战……过了片晌才想起让杨朴派人骑快马去通知江宁守备将军府水营出战船清匪。
林缚抬头看向金川河口的东岸,隐隐约约能听见曲武阳的骂声,他只当得什么都没有听见,侧过头跟顾悟尘说道:“流民惨案所死三十六人,除一人运回上林里安葬外,其他三十五人都葬在前面的墓园里,林缚抖胆请大人前往祭一祭这些无辜死去的亡魂……”
顾悟尘本担心江面上乱战的凶徒会冲击狱岛,却林缚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再看狱岛那边也已经警戒起来,守狱武卒正有序将高墙外劳役的囚犯有序的押回高墙,放下心来,说道:“自然要先去祭拜……”
卷三江宁风月第七十章江中取银(二)
狱岛东面蔓生到水里的灌木林里,葛存信,葛存雄等人相继浮出水面,爬上船板,将猪脬子做的气囊仔细收起来,接过酒坛子,坐在船板上大口的往嘴里灌酒,这春寒天气潜在水里这么长时间,身子都动麻了,灌了几口酒,又拿浸酒的姜块擦身子,忙了半晌,才将衣服穿上。
“这能管用?”乌鸦吴齐蹲在一旁看着大鳅爷葛存信他们拿姜块擦身子。
“把你往水里浸一两个时辰,你就觉得有用了……”大鳅爷葛存信七手八脚将衣裳穿好,这时候才缓过劲来,咧嘴跟吴齐说笑,他将船头堆了一摊的棉芯绳的绳头捡起来细看,说道,“这绳子好使,轻,结实,在水下也不缠人……”
“好使是好使,就是太费钱,你知道这几根绳子能织几匹布?再说浸水之后也烂得快。”曹子昂在旁边指挥人手将鱼网收起来,将猪脬子做的浮囊从鱼网上小心取下来,眼睛从灌木林的间隙里看着远外水面上的混战,谁能想着他们硬是利用鱼网,棉芯绳,猪脬子做的气囊,浮囊等简单玩艺儿将五只实沉沉的银袋子从四五里外悄然无声的给弄了回来?当然,水面上也埋伏着他们的船,这时候跟其他真正的渔船一起远离乱战成一团的水域,免得给殃及池鱼。心想谜底不揭开,只要曲家曲武阳永远都想不到是谁潜藏在暗中狠咬了他们这一口。
“谭爷呢?”葛存雄收拾妥当,凑到曹子昂身边来,小声的问,有些人还不知道林缚的身份。
“岸上呢,”曹子昂朝河口方向呶呶嘴,小声说道,“说是先去祭墓园……”
葛存雄往西南角往了一眼,视野给灌木丛遮住。刚来江宁时,秦承祖,曹子昂,周普,吴齐等人都推崇东海狐,长山岛也以东海狐的名号树杆子,葛存雄与他兄长是寄人篱下没得选择,心里对突然间崛起的东海狐还是存有疑惑;相处月余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葛存雄此时却是知道纵横淮上多年的秦曹周吴等人为何如此推崇东海狐谭纵了。
江宁水营六艘快桨战船载满兵卒往狱岛这边逼近,金鼓震天,船速却慢,在江宁水营战船逼近里许范围,乱战一团的众匪船才各自分开,扬长而去,就见水营战船的兵卒往水里乱射了一通箭,那些个匪船已逐次消失些暮霭深处。
林缚与顾悟尘在江堤上看得摇头不已,水营兵卒如此之弱的威慑力,也难怪这年头江匪海盗猖獗嚣张了。
虽说莫名乱战的江匪给驱散了,顾悟尘终是有些担忧:要是狱岛受到冲击,只怕不能指望江宁水营及时救援。他在岛上里看过守狱武卒的操练,这批武卒是清狱之后替换上岛的,总共才六十人,相比较一个半月之前,的确更有精锐之卒的样子,但毕竟人数太有限了,照顾不周全。
顾悟尘不去看水面上假猫逐鼠的游戏,跟林缚说道:“河口惨案只怕不会再查下去,也非没有好处。前日五司聚首议北岸流民一事,其他府司终于是松口同意守狱武卒协防河口以备匪事……”
林缚点点头,也许在很多人甚至顾悟尘的眼里,河口惨案死去的三十六人微不足道,换得守狱武卒对河口一带的协防权才是最大的好处,以后河口有事没事,守狱武卒都可以光明正大的调到河口来。
现在还没到重开牢城的时机,不过守狱武卒将缺额补足恢复到清狱之前的水平,还能再添两队共一百二十名武卒。
林缚对江宁军户,特别是给江东提督府与江宁守备将军府挑剩下来的江宁军户还能选出多少能战之卒,实在没有太大的信心,他建议顾悟尘让按擦使司下的兵备分司出面,联合提督府的军屯尉不辞辛苦的往北岸走一趟,从流民挑选一些健壮剽勇充入军户担当守狱武卒。
每逢有流民潮,朝廷也多鼓励地方从流民中挑健勇填入军户,一方面能给镇军,府军系统输送新鲜血液,一方面解决一部分流民的生存问题,另一方面也是削弱流民潮可能带给地方的危害性。
“好,”顾悟尘点头答应,现有的军户多是些老弱残卒,不要说林缚了,他也不会答应将这些老弱残卒派到狱岛来充当守狱武卒,编选流民入军户本来就是惯例,而且就是按察使司属下兵备佥事的职责,他说道,“你有空也一起往北岸走一遭……”
“还是让杨释走一趟。南岸这么乱,我也不放心走开。就算是回城,这边要发生什么事情,赶过来都还来得及;要去了北岸,这四五十里水路至少也走半天的时间。”林缚说道,他这次又没想往里塞人,挑选健勇都有标准,至少在顾悟尘面前,选卒练兵之事还是要让杨释多表现表现,也这算是对杨朴有个交待。
“也行,”顾悟尘笑道,“到时我这边让杨朴也过去,看杨释那小子做事能不能让他老子满意。”
“那小子多大的能耐也是大人跟林司狱指导有方。”杨朴在旁边笑着说道。
“杨释跟着林缚是真长本领,”顾悟尘笑了起来,跟杨朴说道,“怕是你之前都没有信心杨释能将兵带这么好……”
“……”杨朴笑了笑,他很佩服林缚的才干与学问,相遇也十分的客气,但是总觉得跟林缚隔着一层,也许是眼前这个青年所表现出来的才学过于耀眼了,总让人觉得不踏心。
虽说顾悟尘有夜间进入城门的特权,但是顾悟尘并不是惯于滥用特权的人,看着天色将晚,就告辞离开,直接从河口骑马在护卫从簇拥下回城去了。
夕阳已经落在远处的城楼檐上,朝天荡水面已经恢复平静,东边河堤上曲家人挟愤而去,江宁水营的六艘快桨战船也已离开,正有一艘船从狱岛往河口这边行来。
一袭灰色布衣的曹子昂站在船头,葛存信,葛存雄兄弟到浅水处拿篙撑船而行,将到竹堂码头,站在堤上的林缚微微一笑,让人去将林景中请来。
林缚陪同顾悟尘视察狱岛河口,林景中没有凑过去陪同,毕竟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就不去凑那个热闹,见林缚找人唤他去草堂,他将手里事情吩咐给钱小五做,他从缸里打了一提水,洗了一把脸,就朝河口这边的草堂走来。
说是草堂,其实就是简陋的茅草窝棚,林缚与柳月儿这些天一直住在那里。
江堤这边已经建成了一座围拢屋,林缚坚持要让那些募工流民先住进去,特别是河口惨案中有伤亡的家庭先行安置住房。
围拢屋,与其说是大院子,不如说是可容纳三十户到四十户人家的防御型城堡。虽说围拢屋里也是一户一院的布局,但是所有人家的院门开向都朝向围拢屋中心的小广场与公用厅堂,每家的后墙同时也是围拢屋外围墙,都是拿掺熟石灰,插竹片作墙筋的三合土夹版筑墙,要远远高过普通房嵴的高度,坚固程度也要远远超过普通的夯土墙,围拢屋的四角还建有小而陡高的望楼。建围拢屋是出自葛司虞的建议,版筑三合土大院墙,建成工期短,建成后坚固耐用,能节约土地,大院聚居生活,有公共厅堂处理围拢屋里的公共事务,也有利于加强凝聚力,更有效的组织这些募工流民。
虽说才建成一座围拢屋,第二座围拢屋才挖出地基来,风餐露宿惯了的募工流民也没有那么讲究,三四家挤一户独院暂时都安置那座围拢屋里去了,之前乱糟糟搭建的窝棚就要清理出来建堆场,货栈,库房。按照林缚的意思,葛悟虞还替这边规划出三条主要街道来,一条沿江南岸,一条沿金川河西岸,一条从堆场,库房前穿过,连上车马便道一直跟东华门官道相接。
心思倒是极好,谁不想这里最终变成繁荣的水陆码头?关键还是要钱,林景中心里嘀咕着,林缚说不用他愁银子的事情,但是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林景中计算手中的银子又给消耗掉一千多两,现在还只剩下一千五百两银的现银,也就只能支持半个月的用度。
林景中走进草堂,看见周普,吴齐,曹子昂以及葛氏兄弟都在,草堂外也加了警戒,说道:“大家都在,那正好了,龙江船场派人送信来了,说是只要将剩下的银子送过去,就可以将船从龙江湖船坞提出来。你们倒是一起来想想从哪里筹两千两银子去……要是过了约期,不要说船提不到,连之前交纳的五百两银子定金都拿不回来。现在也是造船场行情最不好的时候,龙江船场那边按照我们的意思增加了水密舱,多处结构也进行了加固,一艘千石船才是两千五百两银子,换作往年,要照我们这么改造,都不可能低于五千两银子……”他看着林缚书案前有只袋子,他今天走了一下午,脚都发酸,见周普他们都坐着,屋里没有空余凳子,他手摸了摸袋子,问林缚,“这里是什么东西,能坐不?”
“你坐吧……”林缚笑着说。
林景中摸摸感觉不对,找开袋子一看,里面都是银锭子,连摸出七八只来,都是标准的五十两官锭,沉实实的,不像是假的,林景中只当是在梦里,轻轻的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环顾众人:“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天天想银子都想疯了。”
卷三江宁风月第七十一章江中取银(三)
林景中将林缚书案边的每只银袋子都拆开来看,恨不得将五袋子官银都铺到地上挨个数一遍。两万两银子听上去很吓人,其实也就五十两标准的官锭四百只,每只甚至都没有周普抡起来的拳头大,却让林景中看得差点口水都留出来。林景中这些天就想着银子的事情,愁得头发都白了两根,突然有一堆白灿灿的银子堆在他面子,耀得他眼睛都发花来。
“对了,这银子是从哪里来的?”过了好半晌,林景中才想起来要问银子的来路。
“今日朝天荡乱战,不是没有缘由……”林缚这才将曲家的事情说给林景中听,以前怕他沉不住气,毕竟河口这边归曲阳镇巡检司管辖,林景中要代表集云社跟曲家特别是曲阳巡检曲武明打交道,如今狱岛对河口一带有协防权,虽说没有明说行政上的归属,林缚却可以完全将曲阳镇巡检司抛到一边,有什么事情可以跟秣陵县对接。
“啊!”林景中发愣的看着手里的银子,这些天这东城外已经没有几个人还去议论死了三十六人的流民被袭惨案,但是曲武阳独子失踪案却闹得沸沸扬扬。除了曲武阳独子是江宁有名花花公子之子,曲家通过江宁府,秣陵县开出去的悬赏也是个激刺人心的东西,五百万钱的悬赏折银四千余两在江宁可买入五百亩良田。
林景中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问道:“有没有查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曲家?”
“没有,”林缚摇了摇头,说道,“这段时间来,曲家全力寻找曲武阳独子,并无与其他势力密切接触的迹象。一定要说背后有什么关系的话,致仕离开中枢到西溪学社讲学的前户部尚书陈西言是曲武阳的妻表兄,只是陈西言应该没有下此狠手的动机。要细追下去,清狱之前,江岛大牢女囚只要稍有姿色都要给强迫到曲阳镇妓馆卖身,曲阳镇两家妓馆都是曲家名下的产业。清狱之后,再不会有女囚到曲阳镇妓馆卖身,但是按察使司也没有追究曲家的罪责,甚至葛祖信,周师德等人都用钱洗罪离开江宁府。要说因为这个或者阻止集云社在河口立足,也能牵强的说是一个动机,不管怎么说三十六人的血仇,不会这么就完了……”最后一句话,林缚说得冷峻异常。
林景中及众人唏嘘不已。
所谓“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流民惨案已经过去月余时间,便是在募工流民当中,恐慌与悲伤也渐渐散去,林景中心里自然更将惨案当成一种教训,很快心里就盘算起两万两银子要如何去花的问题。
过了片刻,大家也就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来,林缚说道:“集云社向秣陵县拿商帖时,报的本金就是两万两银,再说这边大兴土木之后,开销支度一直都很大,近两个月来,支度银钱出去就有五六千两之多。对集云社的账簿心里稍微有些数的,也就林梦得少数人而已。不过,这些人对集云社来说还是可靠的,他们就算看出些问题也不会四处乱说,这笔银子直接入库使用也无需担心会引起曲家的警觉。”
“两万两银折铜两千四五百万钱,对普通民众来说,绝对是难以想象的一笔巨额财富,但是这笔钱又实在有限的很,”曹子昂说道,“以能承受近海风浪的三桅千石船计,一艘造价就要四五千两银,两万银两也就只能买入四五艘千石船而已。”
“是啊,”林缚叹了一口气,说道,“朝中要是没有强势人物站起来力挽狂澜,这天下只怕是会越走下去越乱,我也更愿意多添置几艘大船,以备万一。再说现时东南往北方的漕路受东闽战事的影响还没有开始恢复,江宁府附近有多家船场由于之前船家取消订单积压了多条新船在手里,此时出手置办新船,不单能立时购入新船,而且船价能压到最低。就算天下由乱复治,此时多添置船只也不会是亏本买卖。除了之前的那艘三桅船外,我想集云社这边再添置一艘大型商船做正常的商贸。另外,江宁府及江东郡各府司从前日起算是正式承认江岛大牢的守狱武卒对河口一带有协防权,我也有借口给狱岛添置两艘快速武装车船。说起来让我头疼的还是人员配置的问题,也幸亏大鳅爷,小鳅爷过来,不然真要将我愁死了……”
“谭爷客气了,我们兄弟只能尽微薄之力……”葛存信说道。
林景中倒是知道长山岛以东海狐谭纵的名号竖杆子,他只是心里奇怪:为什么葛氏兄弟将谭纵当成林缚的本名,私下议事都以“谭爷”相称?
曹子昂听说解决了守狱武卒对河口一带协防权的问题,神情振奋,问道:“守狱武卒要扩充了?”
“嗯,先将缺额补足,三队武卒,足以应付朝天荡里的小股流匪。这两天就会同提督府以及按察使司去北岸挑选流民填充军户……”林缚说道。
由周普,赵虎协助,林缚亲自掌握这三队狱岛武卒不成什么问题,关键还是河口这边的人员分配。
林缚与曹子昂商议过,首先要保障输送物资前往长山岛那艘船的人员配置,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轻易使用外人,葛存信,葛存雄此次带来的三十名手下主要配置在那艘船上。给狱岛添置的两艘快速武装车船,主要战力只能由守狱武卒来充当,但是操舟水手还是要从河口募工流民中选人。林缚要葛存信,葛存雄兄弟推荐两个可靠的人手来当这两艘武装车船水手的头目,不仅要承担起训练水手的责任,若遇水战,还要有能力,有勇气组织水手协助武卒作战甚至要直接与敌作战。
集云社添置的商船,无论是船工,水手还是武卫,都可以从河口募工流民选人进行训练,但是商船载货数以百万钱计,商船首领不能不重视,商议到最后,决定由小鳅爷葛存雄亲自负责这艘船,实在抽不出其他人手,便让陈恩泽跟着葛存雄跑腿。
当然,现在集云社这边只拨给葛存雄四千两银子的预算,从商船选购,监督改造,人员配置以及训练到最终下水,都要葛存雄一力负责。虽说龙江船场就有多艘新船积压在手里,林缚还是要求以近海航行甚至对战的标准进行改造加固,要有变故,这艘船还是要抽身前往长山岛的。
“曹爷,我希望你能留在岸上,”商议到最后,林缚跟曹子昂说道,“河口这边录入秣陵县户黄册的流民超过百户,将来还会增加,需要编里甲。我与秣陵县商议过,里长甲首都可以从流民中择人充当,景中毕竟年轻,经验还有欠缺,我的精力也有限,想委屈曹爷来做这个里长……”
林景中喜形于色,由曹子昂来管理民事,他身上的担子至少要减轻大半。事实上这些天,在林缚的刻意引导下,曹子昂,葛存雄,葛存信在河口已经成为事实上的流民首领,林缚这时候将他们公然召集来议事,在别人眼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周普与吴齐都是随扈的身份。
守狱武卒平时还是要在岛上驻守,集云社这边虽然有四十名武卫的名额,但是给两艘船分掉,河口这边能留十名武卫就算顶天了,必须要走编练民户这条路,也只有曹子昂合适来做这事。
曹子昂想了想,说道:“行,我就留在岸上;往后长山岛之事,便都辛苦大鳅爷了……”
葛存信挠了挠乱蓬蓬的胡子,曹子昂与存雄等人手给分了出去,留给他用的都不足三十名人手,正常行船,倒不会有问题,要是遇到其他流匪势力,手下都不到三十人要守一艘千石大船,是相当吃力的事情,他问道:“船上能不能用些黑户?”
“用,”林缚点头说道,这天下行船就没有守规矩的,用黑户,携私货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无非各路势力的规费要给足而已,“用什么人,大鳅爷要觉得可靠就行。”甚至可以直接从长山岛再抽些人手过来,林缚现在可以说已经将河口这边的民事,协防等事权都抓在手里,这点小动作还是可以做的,就算给别人发现,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出大乱子就行。这个世道,这边做事要是太守规矩反而会给其他人怀疑。
诸事杂乱,商议停当,已经是月至中天。
林缚请大家在草堂里简单用过餐再离开。
自从诸多募工流民到河口来,曹子昂等人是扮成流民身份,自然要住进窝棚里,林缚也要求林景中,钱小五等人住进窝棚里去。如今围拢屋建成一座,林缚也要求林景中,钱小五都搬进围拢屋去住,与那些流民住到一起。
钱小五的妻子云娘还在帮着收拾屋子,林缚看着天色很晚,便让她停下手先回去歇息。想着钱小五才学,能力事实上都不弱于林景中,本可以承担更多的事务,只是他为人有迂气,林缚现在也没有把握他就能接受集云社不单单官商勾结甚至可以说是“官商匪”相互勾结体的事实。
林缚走到草堂后,看着简单给竹篱围起来的后院给月光笼罩着,仿佛人站在澄澈的清水底,忙碌了一天,本来都有些头胀,看到这月色,顿时觉得轻松不少,林缚忍不住箕地坐在竹子搭在台阶上,看着满院的月色拿手指按起太阳穴来。
“很累吗?”柳月儿悄然蹲在林缚身侧。
“有些……”林缚回头看了柳月儿一眼,转边挪了挪,让她坐自己身边。
柳月儿做贼心虚的回头通过后门洞往里看了一眼,周普与诸护卫武卒要么在前院练刀,要么散在四周警戒,屋里跟后院都没有人,她壮着胆子说道:“要不我替你揉揉?”人蹲到林缚的身后,拿手指替他按着太阳堂轻揉起来。
闻着柳月儿身上传来幽幽的暗香,又给她微凉细腻的手指按着太阳空,林缚直觉得透心的舒坦,伸脚塌手,身子就靠到林柳月的怀里享受起来。
柳月儿哪想到林缚这么无赖还得寸进尺起来,看他闭目舒眉,又不忍心将他从怀里推开,便忍着羞意与随时可能会给别人发现的慌乱,给他揉按起来,还小声的跟他说着话。
“明天还有什么事情?”
“事情总是做不完的,”林缚感受着柳月儿的香怀酥软,闭目养神的说道,“岛上还要招募些人手,会让杨释去北岸。正业堂那边的狱书也都刻印好了,过段时间等这边竹堂建成,就邀赵舒翰来讲学……”
“讲狱书啊,可会有几人来听?”柳月问道。
“谁知道呢,”林缚也不知道到时能邀来多少人,“到时你也去听。”
“我一个妇道人家,听这些做什么?”柳月儿没多想就拒绝道。
林缚笑了笑,这时候也不强迫柳月儿,又跟她唠叨起这些天紧要做的事情来:“集云社要添两艘大船,虽说船体的改造一直都有景中跟葛家兄弟去监管,我总也要抽时间去看一眼;另一个,码头这边算是初步有了个模样,现在守狱武卒对河口这边也有协防权,有了这基础,就可以骗其他人投银子进来。集云社不能将银子都投到这里面,再说按照葛司虞的方案,这边要建三条街,集云社也没有这么多银子可投,我明天会进一趟城……”
“……”柳月儿轻笑起来,“正经词儿不说,偏要说个‘骗’字,你说有多少人是给你骗过来的?”
“可不都是?”林缚笑道,又问柳月儿,“明天陪我一起进城?”
“我陪你过去能做什么事情?”柳月儿问道,“再说你难得进城一趟,还不是要去见苏姑娘去?”
“又妨什么事?”林缚问道。
柳月儿当然不愿意跟苏湄或者小蛮碰面,彼此身份都莫名其妙,碰到身不是更尴尬。
这时候就听见狱岛那边有传信的鼓声传起来,林缚皱着眉头站起来,看到江岛大牢的高墙上有人拿松脂火炬有规律的挥舞,这是狱岛有事请他回岛的信号,林缚心里奇怪:都快大半夜了,囚犯也都入监,岛上还能有什么事情发生?
卷三江宁风月第七十二章逃监
月光落在微澜荡漾的朝天荡水面上,林缚站在船头听着对面狱岛没有什么大动静,船头码头,见长孙庚,杨释等人在那里等候,他下了船,问道:“发生什么事情?”
“有两人逃监……”长孙庚汇报道。
林缚上岛以来近两个月,每日有近三分之一囚犯放出高墙外劳作,没有一例逃监发生,现在有两人逃监,算不上什么大事,他问长孙庚:“人抓住没有?是乙监囚犯还是丙监囚犯?”
林缚在江岛大牢对囚犯实行分类管理,每日放出高墙劳作的都是甲监囚犯,一般说来甲监都是林缚所认定的轻罪或刑期将结束,在狱中表现良好的囚犯,发生逃监的可能相对较低,就算要逃监,白天在高墙外劳作时则有更好的机会,一般说来不会拖到入夜关入监房后再逃监,乙监与丙监关押囚犯都要么是入狱时间较短,要么是犯罪性质恶劣的,就算有时候要将乙监囚犯放出高墙劳作,也会加双哨岗,林缚下意识的就认为是乙监或丙监囚犯逃监。
“甲监的,其中一人还是甲监的牢长,”长孙庚说道,“两人欲挖墙逃监,监中有人举报,在两人夜间挖墙洞时,史班头带人将他们当场抓获……”
“问清楚是怎么回事没有?”林缚微微一怔,甲监牢长的牢长都是他最初选来捕鱼的十人,他问道,“人关押在哪里?”
“关押在前厅,等候大人前来审讯。”长孙庚回道,林缚不在岛上,大牢便是他主事。
今夜月色尚好,司狱厅院内也是风灯高悬,将此间映射得清白如昼。这是清狱之后发生的首例逃监,高墙也是如临大敌,各处都加了双岗,老工官更道内也加了巡卒,林缚走进司狱厅前厅,两名囚犯给五花大绑了个结实扔在砖地上,认得其中一人,阴沉着脸说道:“你叫王麻子,我记得你,你好对得起我!说:为什么逃监?”挥了挥手,让人给他松了绑,让他跪在书案前回话。
“……小人犯了糊涂,再也不敢逃监,求大人宽饶……”那人跪在那里叩了几个响头,就埋首在那里求饶,说不出其他话来。将另一人解开问话,也是如此,都不肯说逃监的缘由。
“是不是上刑具?”当值的史姓班头请示林缚,不单监房里,这司狱厅前厅里也有施刑房。
林缚没有理会用刑的请示,他从长孙庚手里将两名逃监者的卷宗接过来翻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吩咐旁边的差役道:“将举报者也带到前厅来……”又让长孙庚将举报者的卷宗拿来。
史班头带着两名差役很快就将那名举报者从监房提出来,林缚盯着跪在砖上的举报者看了片晌,才说道:“卷宗中说你读过两年私塾,想来还识得字,这三份卷宗你先看过再回我话……”将逃监者与举报者的三份卷宗丢到案前砖地上。
那举报者本来神态还从容,但是看到记录详细的卷宗,脸色大变,跪在那里头埋在膝间不敢说话。
“你们好大的胆子,串通起来欺瞒本官。王麻子,你刑徒半月将满,就急于今日出监?白天在高墙外劳作不逃,却想着到监房里挖墙才逃?半个月的时间,够你们两人将三道墙挖通?旁人不举报,偏偏是你在狱中照顾有加的同乡举报?”林缚拍案而起,盯着跪在案前的三囚,厉声说道,“三人都拖去用刑,谁肯说实话再拖回来见我!”
“跟二娃子不相干,大人要用刑就对我用刑吧,小人做了糊涂事,现在醒悟了,自知罪该万死,大人打死我都甘心,”跪在那里一直不敢说话的逃监牢长王麻子听林缚说要将他们三个都押去用刑,双膝跪着就要爬到前面来救饶,两边武卒见他有异动,上前抓住他的双臂就死死的将他扒开按在砖地上不得动弹,他给摁在砖地上啃了满嘴泥,犹在那里替举报者救饶,“不要对二娃子用刑,这事跟二娃子不相干……”到底怎么不相干,却是不说。
旁人这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连按住逃监者的武卒也暗中松了手,让他的脸离开冰冷的砖地。
林缚轻叹了一口气,对书办长孙庚说道:“将今夜双岗撤了,你来处理这事,”挥了挥手让人将三名囚犯都拖到偏厅去,让杨释留下来,“岛上要补足武卒,打算去北岸挑选流民充入军户,顾大人已经应允,大概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你明日回城休息一下,按察使司跟提督府何时去北岸,你跟着一道过去选人就是……”
“好。”杨释应道,他这时再也不提三月为期的练兵比试之事。初时他还心高气傲,随手翻看林缚给他的练兵册子,没有当回事,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他就发现他与赵虎分头统领,操练两组武卒开始出现整体性的差异。杨释并非顽愚不化之人,林缚的练兵册子就给他放在床头,赵虎如何操练武卒的细节他也能看到,自然能想明白差异是如何产生了,他便开始调整操练武卒的办法,临到最终,他差不多完全采用练兵册子所列的办法操练武卒,又如何再有脸提跟赵虎比试练兵之事?只是练兵册子他还有些不懂之处,却也抹不下面子找林缚当面请教。
林缚跟杨释说了一些到北岸选人的注意点,身体强健固然重要,却要防止奸滑取巧者混入,性情粗鲁质朴的村夫猎户可用,能说会道的市井之徒却要防备,另外狱岛这边要添置两艘武装车船,林缚要杨释注重选择精通水性的流民。
林缚与杨释说着话,才过去一炷香时间不到,长孙庚在偏厅就审讯出结果来,跑过来汇报:“逃监者王麻子家无妻老,陈贵枝入监后,妻携一对儿女改嫁他人,与举报者李清皆平江府锡山县佃户,王麻子半月刑期将满,陈贵枝刑期还剩二十天,两者皆恐脱监后流离失所,又担心白天逃监会牵累一同出墙劳作之人,遂串通李清举报他二人逃监以求增加刑期……”长孙庚将笔录递到林缚案前,请示处置,“林大人,此事要如何处置?”
“皆笞三十押入乙监严加看管逞按察使司议刑……”林缚在笔录上签押,要长孙庚去处理。
“这……”长孙庚于心不忍,犹豫着要替逃监者求刑。
“逃监者情犹可缘,杨释请大人免其笞刑……”杨释忍不住开口求情。
“今日无以为戒,他人皆学逃监以增刑期,你们要我如何处置?”林缚抬头问长孙庚,杨释二人,挥手让他们退下去处置三人,他带着周普及两护卫乘船返回南岸。
柳月儿不晓得狱岛发生了什么事,担忧之余自然一直未睡,站在后院的角落里看着狱岛,看到林缚他们乘船回来,就到竹码头去接他们,问林缚:“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缚边与柳月儿往回走边将岛上逃监之事简略说给她听。
“啊,”柳月儿便觉得逃监者可怜,嗔怨道,“你倒是下得了这狠心,交给按察使司议刑,他们能得偿所愿吗?”
“笞三十以惩逃监之罪,按察使司那边,我会建议不加刑……”林缚说道。
“你怎可以这样?我一直当你会同情这些可怜人。若有生路,哪怕是能狠下心来出去干坏事,有谁愿意在监房里多呆一日?挨了三十鞭,再赶出岛上,他们还有活路不成?你做不得的事,谁也不会求你,这事你能帮得别人,你为何不帮?”柳月儿气恼的站在那里不肯跟林缚一同走,又低声骂了一句,“这些天做饭给狗吃了。”
周普与两护卫武卒咧嘴笑着,先从后面绕开了。
“你自个儿倒是没吃?”林缚看了柳月儿杏目怒睁,没想到这妮子会这时候闹正义感给他使性子,回了她一句。
“我一个做厨娘帮佣的,不该说这些话,”柳月儿来了性子,嘴里说道,“你把我辞了,我明天收拾回石梁县去。”说着话,就要从小路绕回去,不肯跟林缚一同走竹阶回去。
“站住,”林缚轻喝了一声,看着月下柳月儿怒气冲冲的玉脸,说道,“你倒是不问青红皂白就乱使性子。岛上坐监之囚,多半数是无钱赎罪的穷苦人,要说可怜,都值得你可怜,你要挨个同情过去,岛上又能留几个人?再说我也没有不让集云社这边酌情收留,就说今夜逃监的王麻子,我本来就想好留他在岛上当差役,他却给我闹这出,我不抽他三十鞭子,岂不是便宜了他?”
“你……”柳月儿有些不敢看林缚,吱吱唔唔的换了一种轻柔说道,“那你也不该真打他们三十鞭子。”倒是抹不开脸跟林缚认错。
“长孙庚他们下手就不知道分寸?”林缚没好气的说道,“狱里怎么用刑,怎么鞭打,都有考究。要人死,藤条抽三十下都能整死人;要手下留情,三十藤条只破皮肉不伤筋骨——赶日子让你挨一顿抽就知道区别了,别使性子了,跟我回去吧。”
“谁使性子啦?你又没有把话说清楚,”柳月儿低声嘀咕了一声,低头手牵着衣角,走过来两步,站在林缚下面一级台阶,等着他先走,嘴里还在嘀咕,“女人犯奸罪才会给拖到堂上受笞刑,我好好的做事,为什么要挨鞭子?”
林缚伸手将柳月儿柔荑小手牵过来,取笑她道:“这样呢,要挨鞭子了吧?”
柳月儿想抽回手却给林缚握得更紧,便乖乖给林缚牵着手,嘴里说道:“那也是你仗势欺人强迫小女子……”
卷三江宁风月第七十三章角楼灯火
回到草堂,草堂这边除了夜间警戒的护卫武卒,其他人都回屋休息,远处围拢屋的角楼里都燃亮着灯火。
特别是临近江岸的那座角楼建得又高又陡,最顶层立柱加顶,四壁透空,一座油灯大如铁锅,三股子粗如婴儿手臂的灯芯同样点燃,拿琉璃罩遮着挡风,远远望去,明亮恰如围拢屋角楼上又悬起一轮明月。
若是附近遇到袭营,或有夜船靠岸,角楼上的守灯人还会拿带凹面的大青铜镜将灯光聚射到更远处。
站在草堂前,柳月儿不好意思的将手抽了出来,问林缚:“你饿了吧,我搓了汤圆,煮给你吃?”
“嗯。”林缚点点头,又看了看远处角楼上亮如明月的灯火。
这角楼灯火原是江宁工部书史令葛司虞父亲,老工官葛福的主意,当他将图样画出来,林缚瞬时就想到当世要有灯塔就应该是这种模样。
与葛福聊过,才知道当世在东闽,两广沿海的一些港口和一些险峻峡口,就有海商或渔户集资建灯塔。用不起灯油的,就积薪燃火,只是实际的光照强度跟距离都有限,灯塔在夜间引航上发挥的作用并不明显,所以灯塔问世较早,却没有普及。
葛福在现存的灯塔基础上做出一些改进,巨型油灯结构已经跟林缚记忆中的煤油灯相仿,只是储油灯座是铜制,遮风的灯罩子是琉璃罩,又在一侧采用大青铜镜来反射灯光,增加定向的光照强度跟距离。不过葛福拿给林缚看的最初图样,大青铜镜是平面镜,林缚提出制造凹面大青铜镜来替代,并专门给凹面青铜镜做了可以移动并调节角度的木架子。
当世匠师已经知道凹面镜有聚光作用,林缚言语上一点透,葛福便大呼其妙,觉得林缚这一个细小改进端的是妙,还说林缚要入将作行绝对是一等一的能师巧匠,恨不能说服林缚入他门下。林缚心里惭愧得很,算是合二人之力将一座比较完善的灯塔方案给鼓捣出来。
江宁工部的琉璃匠能将琉璃烧制得跟玻璃差不多透明,只是成本太高昂,灯塔所用的琉璃罩,就是冲葛福与葛司虞父子的面子,江宁工部的琉璃坊还跟集云社收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足够在江宁买下十五亩良田;凹面大青铜镜则是请江宁的几位镜匠师傅花了近一个月时间完全凭借经验磨制出来,也花了三十两银子。这还是其次,要维持一定的亮度,无非是采用浸油性更好的多股灯芯,自然也更耗灯油。当世灯油跟食油混用不分,比猪肉还略贵一些,单这处角楼的巨型油灯每夜烧油就要一两银子,足抵得上雇佣四五十个壮年劳力。
受限于光源及反射材料,灯塔的远照距离自然是远远无法跟后世的探照灯相比,但也勉强能照远处的狱岛码头上,差不多有五百步的光照距离,在当世已经能令人满意了。
角楼灯火在提高营地安全性的同时,也使得堤上堤下夜间开工成为可能。由于集云社此时只有财力在江边建造一座泊位,施工区域有限,无法无限度的增加劳力,恰恰轮班劳作极大的提高了工效。
看着远处的角楼灯火,林缚知道这笔银子花的是值得的:不单此时有用,待码头堆栈建成之后也有大用。灯塔可以为夜舫船指导航道,引船入港;为码头提供夜间照明,使昼夜不间歇的装卸货成为可能,提高泊位使用效率;也可以遏制江匪流寇乘夜偷袭;虽说有效光照距离有限,但是远在朝天荡北岸还是能清晰的看到这边江岸上的角楼灯火,关键时刻就可以作为传讯灯塔使用。
林缚回到屋里,柳月儿煮汤圆之前已经帮他将屋里铜座油灯点了起来,油灯里烧的是豆油,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油脂香。
这只铜灯也是老工官葛福所制,有可以开阖角度的环形铜罩,铜罩可以遮风,内侧磨光,可以增加定向的光照,还有导烟细铜管将燃起的烟导回到底座下的水盘里。这只铜灯费铜六斤四两,不计做工还要折银一两,自然也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来,但比起用铜座琉璃罩油灯却要省许多,也要精巧实用一些。林缚将微烫的铜油灯拿在手里看着,心想:当世能师巧匠的智慧并不容后人轻视。
“在想什么?”柳月儿将煮好的汤圆端来,将林缚无端的捧着铜油灯发呆,好奇的问道。
“时人之聪智,令人叹服啊。”林缚将铜油灯在案上。
“莫明其妙的感慨,哪个时候没有蠢人没有聪明人啊?”柳月儿嫣然一笑,拿着托盘就要离开。
“陪我说会话。”林缚喊住她。
“……”柳月儿犹豫了一会儿,红着脸说道,“你当真不能欺负人。”手撑着书案在林缚对面坐下来。
林缚看着柳月儿灯下绯红娇媚的脸,心里一荡,要不是她这么说,还会正经的跟她说话闲扯;听她这么说,当下将她柔荑小手牵过来,放在掌心里细细的抚摸,感受那份荡人心魄的柔嫩细腻。
柳月儿当真是不好意思,又不抽不出手来,就一手搁在案上,脸侧趴在手臂上,眼眸子抬望着灯下的林缚,心里也觉得甚是甜蜜,但是又怕林缚提出进一步的要求。一方面,她虽说给赶回娘家,夫家在石梁县也是有些势力的,她这边不明不白的跟了人,肖家要闹起来,可能会出大麻烦,这年头寡妇改嫁是需要夫家首肯才行的,不然就要像岛上有些女囚那样给状诉犯奸罪的;另一方面洁身自好这些年,当然没有轻贱自己的道理,林缚要给她个正式的名份,柳月儿心里早就想过,也不会计较妾室的名份,但总不能不明不白的。只是林缚这些天给系在狱岛,河口,根本无暇去想其他事,再一个,柳月儿她自己也不能主动提出或暗示什么,总觉得那样会轻贱了自己。
“你坐过来……”林缚看着柳月儿伏在案上的脸蛋看上去娇美异常,透晰的白嫩微微绯红,看上去有着触弹欲破的娇嫩,秀发如鸦,耳朵,鼻梁,嫣红的嘴辱以及长翘的睫毛在灯下无一处不美,都说佳人乃最醉人的酒,就这么凝视着,就感觉到些微的陶然醉然。林缚不欺暗室,倒不是不会情不自禁,拉起柳月儿的手,想让她坐自己怀里来。
“……”柳月儿眸子清泫如泉,眸光流转,却轻轻的想抽回来,嘴里轻声说道,“月儿该回去歇息了。”这夜深人静月独悬之时,她心里倒也想给林缚搂在怀里,当然又怕纵容了林缚就无法收拾。
林缚倒是能读懂柳月儿眼里的欲迎还拒,也能明白当世女子对失节事泄露给外人知的恐惧,情欲冲动图一时爽利却让女人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陷入对怀孕的极度担忧跟恐惧之中,这样的事情林缚也不会去做,只怕这时候跟柳月儿解释所谓的安全期也不管用,抓住她的手,说道:“岛上女囚之状,我也看在眼里;我不会害你的,只是我现时抽不出身去石梁走一趟……”
岛上关押的女囚,十之八九都是因为奸罪而坐监,前司狱,书办等人强迫女囚到曲阳镇妓馆卖身,换作后世是遭众人唾弃的重罪,当世却是能以铜相赎的轻罪,甚至还有许多人站出来替他们辩解,就连陈西言这样的当世大儒也公然宣称犯奸罪女子都应充入妓寨赎罪,由此可见世人对女子失节犯奸罪的态度,崇州县一些地方上乡人甚至集资建造节义堂,将境内寡妇集中关押起来以防止寡妇失节。
听林缚这么说,柳月儿仍不放心的轻说了一声:“你当真不能害我……”脸色绯红的与林缚并肩坐过来,林缚顺势将她拉入怀里,柳月儿手撑着林缚厚实的胸口还要挣扎一下,倒是坐实在他大腿,给根木橛子似的东西顶着,粉脸如醉似的酡红,即时安静的蜷身埋首在林缚的怀里,再也不挣扎也不吭声说什么。
惊蛰过后的春夜,天气已不甚寒,都换上春衫,将佳人拥入怀里,能清晰的感觉到入怀娇躯的弹软跟透出来温热的体温,林缚在当世还是初哥一枚,却不是不懂男女之事,看着柳月儿脸上羞怯与情欲萌发的模样,也越发的觉得怀中佳人的娇美跟让人情难自禁,脸贴在她如鸦顺滑的秀发上,感受这深夜难得的柔情,恰如春溪潜流,月夜清朦,萌动的情欲也并非难以遏制的洪水猛兽。
柳月儿虽说感觉到臂下坐着根木橛子似的东西,羞不胜羞,心间也是酥麻,但是坐了片刻,待那难以自抑的情欲缓和下来,如此又更觉得甜蜜与沁心的舒意,也放下心来不担忧林缚会得寸进尺坏了她的名节,在林缚怀里抬起来头来,与他双目对接,说道:“汤圆你还未曾吃呢……”端起瓷碗来,拿汤匙将晶莹的汤圆舀递到林缚嘴里,林缚让她也吃,她也吃了两粒。
到后半夜,天上悬月给云掩去,但是角楼灯火还如圆月悬在树梢之上从窗外透进光来,柳月儿坐在林缚怀里轻声说道:“那角楼灯火真是好,穷苦人家夜里做工读书可费不起灯油……”
林缚心想:一两灯油抵半斤多大米,当真不是多少普通人家能舍得用。
卷三江宁风月第七十四章东市无赖
次日清晨,长孙庚将昨夜逃监案具结书写毕送来,林缚签署后使人先送去按察使司议刑备案,他在河口耽搁到午前才动身进城,让柳月儿也随他一起进城。柳月儿这一个多月都住在城外,虽说有平时什么东西要添置可以托付其他进城办事的人,但总有些不便托别人的私密物品要买,再说整日闷在河口草堂,日久也会烦弃,偶尔需进城换一下心情。
进城之后,林缚要先去按察使司“拜码头”去,午间还要邀同僚到酒楼里联络感情,让柳月儿先去东市闲逛。虽然城里特别是东市附近权富居住,衙门集中之所的治安要比城外好很多,但也免不得有市井狂徒出现,林缚带了四个护卫武卒进城,便让四个护卫武卒都护从柳月儿坐马车去东市。林缚此时只是从九品司狱官,进城之后还是需要做人低调,去按察使司衙门只将周普当作随扈带在身边。
昨夜逃监之事在按察使司已传开,林缚刚到按察使司要先去参拜顶头上司按察佥事肖玄畴,却给杨朴截了道,顾悟尘要他立时过去。
“我让杨释一早就进城来,杨叔可曾与他见到?”林缚私下里也想与杨朴搞好关系,不会冷冰冰以官职相称,杨朴虽说是顾家仆,但追随顾悟尘出生入死,就连顾嗣元敢在杨朴拿少爷姿态也会给顾悟尘教训,林缚自然更不会不知好歹。
“见过了,他娘留他在宅子里,连正事也耽搁了……”杨朴说道。他清晨还跟儿子说了一会儿话,清狱之前,他心里是清楚杨释对林缚是有成见的,所以还担心杨释到岛上之后会跟林缚闹矛盾给林缚找机会修理,但是此番回来杨释提起林缚时,态度跟以往迥然不同,甚至顾嗣元流露出对林缚不屑的神态时,杨释当时的态度还明显变得冷淡起来。杨朴还是有些担忧,林缚在这短时间里绽放的光芒太耀眼了,以致让人有刺目的感觉,只不过顾悟尘对林缚却更加的信任跟依赖,也纵容林缚利用集云社图谋私利。杨朴心想也许自己是杞人忧天,林缚再强势,再有野心,也仅仅是举子出身的从九品文官,又焉能妨主?
林缚不知道杨朴心里想什么,跟着他先去见顾悟尘,走进顾悟尘署理公事的厅里,看到他的顶头上司肖玄畴也在,才知道顾悟尘是有正事找自己,也守规矩的施礼问道:“二位大人见召,有什么事要吩咐?”
“你早间使人送来的具结书所述逃监之事可都是具实陈述?”顾悟尘让人给林缚搬椅子坐到他案前。
“不敢欺瞒两位大人。”林缚说道。
“那就好,”顾悟尘将具结书交给按察签事肖玄畴,说道,“此事就请辛苦肖佥事跑一趟将情况核实清楚再给贾大人具呈……”
“顾大人谨慎,换作他人早就将此等明德之事大书特书了……”肖玄畴说道。
“还是谨慎些好。”顾悟尘笑道。
林缚听说顾悟尘要肖玄畴亲自去狱岛核查昨夜逃监之事,忙说道:“肖大人何时起身,我随你一起回去?”
“你难得进城一趟,无妨,”顾悟尘笑道,“也免得你回去给我做什么手脚,肖佥事过去,岛上有书办陈述案情就可以了……”
肖玄畴退出去,顾悟尘才说道:“此事你办得甚好,等肖佥事核实归来堵住别人的嘴,按察使司这边先具文呈刑部请功;看刑部那边态度,我再具书给汤公与张相,看是否可使都察院风闻奏事进逞御览……”
“怕是难免会有人腹诽这边只是妇人之仁……”林缚没想到顾悟尘会如此重视此事,听他说有可能进呈御览,奏禀皇帝,倒有些忐忑。
“高祖时筹铁书立刑律时就定下‘恤刑悯囚’之制,‘逃监以求增刑’仍明德之事,上合高祖圣训,腹诽难免,但有人敢明言?”顾悟尘对官样文章的模式是十分的清楚,安抚林缚说道。
林缚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此时各地都是坏消息,也许需要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来粉饰太平,此事对顾悟尘也有莫大的好处,一旦此事能进逞御览,就相当于给重提牢城之议铺在中枢铺平第一步台阶,按察使司这边也要邀功。
见顾悟尘这边都打定主意,林缚也没有其他话说,只说道:“都是大人督导之功,肖签事也指导有方,狱岛才有当下成绩……”按照规矩,真要请功,也是按察使与按察副使,按察签事的名字在前面,这边一切都刚起步,林缚还怕得功太显给挪到别处去就得不偿失了,当然了,这种可能性也低,顾悟尘此时是不会让他离开狱岛的。
顾悟尘笑了笑,说道:“我们昨日才见过,你进城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就不要留在我这里了……”
林缚也不跟顾悟尘客套,他午间所宴请的同僚都是按察使司中低级官吏,顾悟尘列席反而会让大家都生出拘束。又在顾悟尘房里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按察使司受其他府司挤兑,办事难以推进的琐碎事。
在其他郡,按察使司有监察大权,按察使司要办什么事情,宣抚使司与提督府都相当配合,府县等下级衙门更是言听计从。偏偏江东郡情况特殊,江宁府与江宁守备将军府本来就是与三司等同甚至更高的超级衙门,再加上城内高官显爵众多,有些守陵官虽然没有实权,声望与影响却是极大,使得江宁的局面要比其他郡复杂十倍百倍,也怪顾悟尘顶着楚党新贵的光环来还是遇到重重阻止。
也恰恰是顾悟尘是楚党新贵,而楚党又有望入主中枢,江宁这边的地方势力对顾悟尘更是戒备,不希望给一个强势人物将原先的地方势力平衡给打破掉,暗中的绊子层出不穷。之前发生的流民惨案,在江宁诸多官员眼里也视同是有人暗中给顾悟尘下绊子,顾悟尘要彻查此案,自然遇到重重阻力,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不管好事,坏事,逃监之事在衙门里早就传遍,也不管他人心里究竟怎么想,林缚此时是顾悟尘门下红人,而顾悟尘是楚党新贵,大家都看好顾悟尘会接任按察使一职,所以宴席间林缚听到都是恭维之语。
宴席结束之后,林缚才去东市跟柳月儿汇合。他早就跟林梦得约好在东阳会馆会面,看日头还有些时间,打算找到柳月儿之后再一起去东阳会馆。
江宁城里虽然还设坊,并没有像前朝那样建造高大的坊墙,东市处于富户权宦聚集之地,实际上是江宁城里的高档货物市场,普通市井之民极少到东市来购物,但毕竟是开放性的市场,也免不了有市井之徒来此混水摸鱼。
临近东市,街上行人渐多,林缚便与周普牵马而行。
“你看……”
周普牵马停下来,提醒林缚抬头看一座茶楼上方。林缚循望过去,只见那茶肆二楼的廊檐下,江宁府尹王学善的公子王超正探出大半个身子来翘首往东市修义坊里看。
林缚与周普给满街的行人遮住视线,但是看到王超这模样就知道修义坊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情。林缚惦记着柳月儿还在修义坊里,虽然有四名护卫武卒相随,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还是加快步伐往东市挤去。林缚走过茶肆,回头看了一眼,王超也看到他人,只见王超吃了一惊身子缩回茶楼去,林缚就觉得不妙。
见前头围了人,挤过去,却看见柳月儿跟顾家小姐顾君薰给一群市井无赖围在中间,顾君薰男扮女装,只是发冠或者头巾不晓得丢到哪里,头发乌丝如瀑披散下来,露出女儿身真容,所幸林缚派来保护柳月儿的四名护卫武卒都在,只是这些市井无赖人多势众,他们只能阻拦着不让这些市井无赖对柳月儿跟顾君薰动手动脚。
林缚与周普靠过去,只听见那些市井无赖围着不动手却满口的污言秽语:
“到底是哪家的小姐扮成相公模样出来偷汉子,说来好让修义坊的乡亲父老都知道……”
“这会儿又跑出着大美人来,一个扮成相公模样,该不会是玩虚凰假凤吧?”
“你们不知道呢,这如今官户人家讲究个二女同寑,这两女的都娇滴滴的美艳,又这么焦急着要走,不知道要一起便宜哪家汉子,比勾栏院里唱的戏文还叫人心痒痒……”
“当真要打听出这小相公女子是哪家的小姐,请兴田坊的柳二先生编成戏文在江宁城里好好的说一说……”
“看兵服,这四个小兵卒子是江岛大牢的狱卒,说不定这两个大美女儿是江岛大牢里的女囚,别看相貌这么漂亮,说不定是给押到城里哪家妓馆去卖身的……”
“对啊,前些天日子就听说江岛大牢有女囚给押到曲阳镇的馆子里去卖,老子玩过那么婊子,女囚还没有玩过呢,你们是去哪家妓馆,哥几个一定去捧场。”
林缚与周普在旁边听了片刻,便知道这事跟刚才从茶楼里探身往这里看好戏的王超脱不开关系,明着就是针对顾家而来。这些市井无赖当街截人污言秽语,东市里夜间都能遇到的巡丁却不知踪迹;这些市井无赖只是拿言语挑衅,以人墙堵住不让柳月儿,顾君薰离开,而且满口的污言秽语竟然挤兑顾君薰的身份……
柳月儿还镇定一些,顾君薰哪里见过这场面,又羞又愤,满面通红,急得都快哭出来,又害怕得紧,没看到林缚已经过来,却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报他爹的名号,不然定会给这些市井之徒编造出不利顾家的绯闻谣言来。这东市的其他行人只是看热闹,甚至还觉得两个如花似玉的美眷给这般调戏也丰富了他们的业余生活,没有谁站出来英雄救美一番,大概也是怕这伙市井无赖难缠。
王超看到林缚出现缩回头去,这些市井无赖却没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林缚将腰刀与牙牌解下拿在手里,将刀鞘头搭在一名正叫唤得起劲的无赖身上,唤他:“兄弟……”
“什么事?”那无赖回头问道,给他一脸的却是狠狠抽来一刀鞘,没等他捂住脸,只觉胫部一股大力传来,左膝盖给林缚一脚踹断,惨叫着连撞倒两人,脸跟膝盖都是痛极,令他不知道是捂脸好还是捂脚好。
林缚拿着腰刀带鞘连劈带捅,将身前的无赖之徒打得人仰马翻,挤进内圈之后,喝道:“尔等刁徒,光天化日之下,滋事生非调戏民女,当真以为江宁城里就没有王法了!”这时举起牙牌,高喝道,“按察使司办案,寻常人等回避误伤莫论,”回头训斥四名护卫武卒,“不能抽刀杀人,带鞘将他们打残也不会吗?”
这些无赖之徒哪里想到无妄之灾骤然间降临,先措手不及给林缚从背后打倒数人乱成一片,见林缚不过九品的文官袍子,没将他当回事,围上去要打回来。
得林缚一声令下,隐忍了许久没敢动手的四名护卫武卒这时却如虎似狼杀出,拿着带鞘刀,就照着林缚刚才动手的狠劲朝这些市井无赖劈头踢脚提膝顶裆,练习了近两个月的劈击术总算是有了真正实战的机会,三五下就将这伙市井无赖打杀得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几条腿,往人群店铺里躲去。
林缚也是狠心要打残几人立威,让周普护住二女,他亲自拿着带鞘刀将那些给打倒想爬起来逃跑的无赖重新打趴下。
卷三江宁风月第七十五章孰不可忍
柳月儿陪顾君薰坐进马车,林缚他们到底是人少,没能将这伙市井无赖悉数捉住,但是当街十七八个市井无赖折胳膊断腿的堆趴在一起悲呼呻吟,情形还是颇为触目惊心,骇得东市之人只敢远远避开围观,既舍不得放弃看热闹的机会,又生怕给殃及池鱼,当真是矛盾得很,也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这按察使司的青年文官到底是什么身份,带头打杀街头青皮竟是如此凶猛:“真不愧是顾家第一门人啊,“顾家第一门人?”“东阳举子林缚啊,庆丰行杜荣的死对头,在藩楼就能让藩楼少主跪地求饶;晋安府那位少主进江宁时遇刺客,奢家姑嫂被刺客劫走,也是被东阳举子林缚救下,顾家门下还有谁比他更威风?前段时间刚授了江岛大牢司狱,夺权清狱真是好个雷霆手段,狱中吏卒给他换了个遍……”“啊,是他啊,难怪如此威风,这些地痦流氓惹谁不好,偏惹这煞星的女眷?”“东城尉的巡卒来了,这些地痞无赖就像东城尉圈养的打手,倒不知道这些巡卒过来要怎么对付这煞星……”
之前消失踪影不见的东市巡卒这时一下子冒出二三十人,将林缚他们围在当中,为首是个马步兵副尉,他眼睛瞪得溜圆,将明晃晃的佩刀拔出来,威胁的喝道:“当街行凶,目无王法,你们想造反吗?”他仗着背后有更强势的靠山,没有将从九品文官身份的林缚放在眼里。
“铛!”林缚将刀横在身前,露出一半雪亮刀刃,眼睛盯着色厉内荏的巡卒副尉,冷笑道:“你要是担当得起,不妨令他们动手,看看到底是谁目无王法,血溅当街!”一脚踩着个给打折腿的无赖肩上,沉声吩咐身侧护卫武卒,“这些人都是按察使司缉拿归案的要犯,谁要是敢脱逃,谁要是敢劫囚,不需要我教你们怎么做吧?”
“属下明白。”四名护卫武卒没想到自己突然变得这么能打,有林缚如此强势的在前面顶着,他们给围在当中也丝毫未敢惧意,也都一起拔出刀来。
这些市井无赖都是些乌合之众,不要说有四名护卫武卒了,林缚与周普两人配合就能打得他们狼奔豕突,跪地救饶。林缚与众护卫武卒当街“行凶”以及地上十七八个市井无赖的惨状,令平时最多只在城里缉捕蝥贼的巡卒即使仗着人多也不敢轻易妄动。
林缚见那个马步兵副卒喊了一名巡卒交头接耳了几句话就看见那巡卒往兵马司方向跑去,就知道这名副尉的胆子跟担当实在有限,让人回去搬救兵去了。
林缚知道江宁府尹王学善之子王超就躲在哪个角落里偷看这边,势必会阻止张玉伯率众前来解救,再说东市位于龙藏浦之南,属于右司寇参军张文登的职辖,却不知道张文登会不会趟这个浑水。
东市位于东城之中,江宁主要衙门官署都在东城,在巡卒回禀之前,右司寇参军张文登在兵马司就知道东市当街打斗之事。
四名江岛大牢的守狱武卒与穿九品官袍的青年,立即能让张文登知道在东市闹事者的身份就是近来名震江宁的芝麻官林缚。林缚官职虽微,名气却大,又同为文臣,张文登下意识自然想要维护林缚,他本来要派人去将那些市井无赖抓几个回衙门来打杀威棒就将这事揭过,跟随他多年的一名老吏告诉他东市的那些市井无赖不仅跟东城尉诸吏勾结密切,也跟府尹公子王超瓜葛很深,张文登顿时知道这背后的水很浑,不是他这个没有根底的京派官能掺合的,当下就胡乱编了个借口,将衙门里事托付给诸吏以及诸武官,他折身就离开兵马司衙门躲回私宅去了。
东市归右司寇职辖,张玉伯知道林缚身陷东市也只能干坐在衙门里吹胡子瞪眼,只是先派人去按察使司报信。
这时巡卒来报,找不见张文登其人,兵马司东城马步兵校尉陈志就跟脑子充了血似的神情振奋,带着早一步带齐的马步兵,皂班衙役共一百余人声势浩荡的往东市而去,势要将林缚等人当成凶徒缉拿回衙门。
张玉伯等不及派去给按察使司报信的人回来,带着七八名衙役也往东市赶去,希望紧急时能替林缚挡一挡。张玉伯跟在陈志的队伍后赶到鹊和门大街时,听见前头马蹄在石板街上奔趹如急雨,拉过路人一问才知道是按察使司的一队缉骑刚过去。
东城校尉陈志不怕跟按察使司的缉骑起冲突,当街群殴也不怕,但也没有胆子冲击按察使司衙门,怕去迟了人给按察使司缉骑抓走再想将人捞出来就麻烦了,也快马加鞭催促众人快行。
张玉伯没想到按察使司那边动作会如此之快,想着他派去报信的人最快也只是刚到按察使司衙门跟顾悟尘说清楚情况,想来另有人提前过去报信了。
张玉伯放下心,让其他衙役都回衙门里去,他带着两名随扈赶去东市看热闹。看热闹的却远不止张玉伯一人,张玉伯走进修义坊,看到晋安侯次子奢飞虎与一名青年在诸护卫的簇拥下穿着便服走在前头。江宁刑部主事赵舒翰在家中听到消息,穿着宅子里才会穿的敞袍喘着气赶来,看着赵玉伯,唤道:“张大人,张大人,听说林缚当街给东市无赖围攻,你怎么只带这点人过去给他解围?”
“……”张玉伯无奈而笑,要是在他的职辖区域内,还好说一些,他明为左司寇参军,可无法令手下诸吏为他卖命,只跟赵舒翰说道,“顾大人应该知道这事了,按察使司的缉骑刚过去……”
张玉伯与赵舒翰走进修义坊,看见杨朴,马朝领队的缉骑已经将林缚他们护在当中,当中除一辆马车外,还有十七八个市井无赖折胳膊断腿的趴在街上呻吟,刚才哪里是林缚给人围攻啊?
张玉伯可是亲眼看到过林缚在藩楼时拿刀以割舌威胁藩家低头,看到这情景,就知道是林缚出手将这伙市井无赖打伤打趴下来。张玉伯虽是文官,但是在按察使司以及兵马司里都是干缉匪抓盗的事情,眼光自然老辣,看这些市井无赖的样子,少说也是胳膊折断,心里吓了一跳,这伙人怎么狠狠的得罪林缚了,让他对这些人当街下此辣手?
杨朴刚才在衙门里,突然传报说林缚家仆到衙门来求救,杨朴在林缚诸多家仆里只认得周普,赵虎,吴齐见过面,没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更记不得他的名字,但是吴齐过来报信,杨朴还是想起林缚身边有这么个人。
林缚在江宁步步行险,得罪人不在少数,除周普随身保护外,还会让吴齐或者其他人暗中潜随,以防止给其他人下手伏击。今日是吴齐暗中潜随,见事情难以妥善解决,便先来按察使司衙门通风报信。杨朴得知小姐与林缚在东市给市井无赖围攻情势危急,虽说不知道小姐为何会跟林缚同在东市,也来不及去多想,报知顾悟尘之后就与马朝率缉骑赶来,看到街头诸地痞凄惨情景也是眉头微蹙,只当林缚仗势不饶人惹出这些事情来。东城校尉陈志随后赶到,杨朴不管其他,当然不会让林缚当众给江宁府的人马带走,当下先让缉骑散开将林缚等人保护在内,再问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小姐在哪里。
“小姐扮成男装闲逛东市,给一伙无赖纠缠,恰给柳姑娘遇上……”林缚请杨朴上马车,掀开车帘子一角,让他看顾君薰扑在柳月儿怀里断断续续的抽泣,受了惊吓,一张玉脸已经哭了一糟糊涂,还穿着男装,头发散乱。
杨朴将车帘子阖上,街上围观者甚众,为顾君薰着想,当不能让她抛头露面,他低声问林缚:“没发生什么事?”
“没吃大亏,”林缚说道,“只怕事情不像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我与周普赶到时,王学善之子也在左近……”
杨朴跟随顾悟尘多年,也历经磨难,这么大的场面,当然知道背后绝不简单,听林缚细述,便知道这伙市井无赖背后受人指使是要制造流言诋毁顾君薰的名节。楚党自许清流,犹重门风,顾家自然也不能例外,要真让顾君薰当街受到猥辱,这伙无赖转身逃走,没有地方势力的配合也无从追究,即使顾君薰并没有吃什么大亏,顾家也会成为笑柄。杨朴刚赶过来时还觉得林缚下手太狠,这时候却恨不得拿刀在这些市井无赖头上多捅几个窟窿,有流民惨案前车之鉴,此时又有人将矛头对准顾悟尘的家人,是可忍,孰不能忍?
这时候东城校尉陈志等他的人马散开将按察使司缉骑与林缚等人围在当之中,才拍马上前来,清了清嗓子高喊道:“江宁府东城校尉陈志率部缉拿斗殴人众,按察使司难道要跟东城尉抢生意吗?”他倒是没敢说要将林缚缉拿归案,只想将给打趴下的这些市井无赖带走。
“杨叔,你说如何?”林缚低声问杨朴。
“这些人,我们要带走,你来负责。”杨朴低声说道。兵马司东城马步兵校尉陈志乃正六品武官,杨朴只是正八品武职,出面跟陈志交涉不合适;林缚是文官,在武官面前天然有身份上的优势,杨朴便暗中吩咐林缚全权处置此事,他与马朝也听令而行。
“使司诸卒听令,此十数人乃我司缉拿之重囚,妄自逃脱者格杀之,妄敢劫囚者格杀之,诸卒刀剑出鞘……”林缚听杨朴这么说,他也当仁不让,站在马车上沉声下令。
杨朴,马朝带过来的缉骑当然不会听林缚的命令,但是杨朴,马朝都将佩刀拔出,他们当然也毫不犹豫的将刀剑出鞘,将枪矛横指前方,又分出数人将给打趴在地上呻吟的市井无赖们拿绳子串绑起来。
围观众人谁也没有想到林缚会当街宣布如此决绝,不留余地的命令,东城马步兵校尉陈志听到林缚下格杀令傻愣的坐在马上,他却没有勇气下令部属刀剑出鞘,针锋相对,东城尉的马步兵与衙役也都犹豫不决的回头看陈志。陈志这时才想左司寇张玉伯刚才也跟了出来,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张玉伯的身影,却不料张玉伯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先一步跟赵舒翰躲进街边的酒楼里。
卷三江宁风月第七十六章是非黑白
张玉伯与赵舒翰躲进酒楼,心想着到二楼旁观能居高临高看得更清楚,便与赵舒翰拾阶往楼上去,没过楼梯拐角,就听见楼上传来一个苍桑略有熟悉的声音:“这东城校尉陈志无半点武人的志气,巡卒兵将也跟给猫瞪眼的老鼠一样,当真是一群不足恃的废物……”
张玉伯心想楼上这人是谁,声音听上去有些熟悉?与赵舒翰放慢脚步,想着偷听别人对今日之事的议论。
“此人不过小小的举子,金川大牢九品司狱,当街断人手脚,这会儿对着东城尉的人马就敢下格杀令,未免太嚣张,他就不怕将人得罪干净?”这时候又有个清亮娇脆的女声传下来。
“他不嚣张跋扈,江宁城里有几个人能识东阳举子,金川司狱?我当了大半辈子的缩头乌龟,要不是给名爵所累,我倒想嚣张跋扈的活一回。”那苍老声音又传来。
张玉伯听了这话,与赵舒翰相视一笑。
那女声果然也笑了起来:“哪有将自己比成缩头乌龟的?前些天还不是给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将这龟儿子的脑袋拧下来,这时候怎么又好涵养来了?当真在你们这些人的眼里,人命是值不了几文钱的,我看这出闹剧也不会轻易就结束,那些个断手断脚的人里可不都是东市的地痦……”